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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沉睡的妹妹
暴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豆大的雨珠砸在醫院住院部的玻璃窗上,噼啪作響,像有無數只手在外面敲打著,把原本就昏暗的病房襯得更沉了。
林硯坐在病床邊的塑料椅上,指尖還殘留著妹妹林溪手背上的涼意。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綠色的波形線平穩得近乎詭異——就像林溪現在的狀態,深度昏迷,呼吸均勻,可無論醫生用什么儀器檢查,都查不出半點病因。
“林先生,”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推門進來,手里捏著一份皺巴巴的診斷報告,語氣里帶著難掩的無奈,“腦部CT、血液檢查、甚至神經遞質分析都做了,沒有腫瘤,沒有感染,也沒有中毒跡象……目前只能先按‘特發性昏迷’處理,用營養針維持,能不能醒,要看她自己。”
林硯接過報告,紙上“未見明顯異常”幾個字刺得他眼睛疼。他抬起頭,看向病床上的林溪:十七歲的姑娘,臉頰還帶著點嬰兒肥,睫毛很長,此刻安靜地垂著,若是忽略那毫無起伏的眼瞼,倒像只是睡著了。可只有林硯知道,這“睡眠”有多詭異——早上出門前,林溪還抱著他的胳膊撒嬌,說下周要去看漫展,讓他幫忙搶票,臨出門時卻突然回頭,小聲補了句:“哥,我最近總覺得,有人跟著我,就貼在身后,涼颼颼的。”
當時他只當是妹妹看了恐怖片胡思亂想,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別瞎想,放學早點回家,哥給你煮你愛吃的番茄雞蛋面。”
現在想來,那哪是胡思亂想。
林硯的目光落在林溪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心臟猛地一縮——就在剛才,那片白皙的皮膚下,突然浮現出一道淡青色的印子,細細長長的,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勒過,又像水墨畫暈開的痕跡,若隱若現,幾秒鐘后又慢慢淡了下去,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碰那片皮膚,指尖剛碰到,監護儀的“滴滴”聲突然快了兩拍,林溪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溪溪?”林硯的聲音有些發顫,他俯下身,湊到妹妹耳邊,“哥在呢,你要是能聽見,就動一下手指,好不好?”
沒有回應。只有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混著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突然閃過父親的樣子。父親林正國是“林家紙扎”的第五代傳人,一手紙扎手藝在鎮上出了名——扎的紙人眉眼鮮活,紙馬能立住蹄子,就連最普通的紙燈籠,點上蠟燭后,光暈都比別家的暖。他小時候總跟著父親在鋪子里轉,看父親用竹篾削出細細的骨架,用皮紙一層層糊上去,最后拿朱砂調了雄雞血,一筆一筆給紙人點睛。
“硯兒,記住了,紙扎不是糊弄死人的玩意兒,是幫活人了心愿,幫亡魂渡執念的。”父親總這么說,手上的動作卻不停,“咱們林家的規矩,扎給亡魂的紙人,后背要留一道半寸的縫,讓執念能鉆進去;眼睛不能用黑墨,要用朱砂雞血,驅邪,還能讓亡魂認路。”
可父親走得早,三年前突發心梗,沒留下太多話,只囑咐他“好好照顧溪溪,手藝要是不想做,就丟了,別委屈自己”。那之后,林硯就關了開了幾十年的紙扎鋪,找了份外賣員的工作——紙扎生意本就清淡,年輕人大多不信這個,更重要的是,他總覺得父親的死,和那沒完沒了的“渡魂”脫不了關系:父親晚年總失眠,記性越來越差,有時扎著紙人就會突然愣神,說“又忘了要幫誰扎的”。
林溪當時還勸過他:“哥,爸的手藝不能丟啊,那是咱們家的根。”他卻只揉了揉她的頭,說“根不重要,你重要”。
現在想來,他多后悔。若是當初沒丟了那手藝,若是他能像父親一樣,看懂那些“不干凈”的東西,溪溪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外賣平臺的催單提示——他今天還排了晚班,若不是溪溪下午被同學送到醫院,他現在應該還在雨里跑單。林硯掏出手機,手指懸在“請假”按鈕上,猶豫了幾秒,終究還是點了下去。比起訂單,現在沒有什么比溪溪更重要。
他站起身,決定先回家拿套換洗衣物,再帶點溪溪平時喜歡的玩偶過來——護士說,熟悉的東西或許能刺激她醒來。
醫院到家里的路不遠,騎電動車只要十分鐘。雨還沒停,林硯穿著雨衣,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滴,模糊了視線。路過老街口時,他下意識地往左邊瞥了一眼——那里曾是林家紙扎鋪的位置,三層的老房子,木質的門板,門楣上掛著塊褪色的牌匾,寫著“林家紙扎”四個隸書字。
三年了,那鋪子的門一直鎖著,他從沒來過。可今天,隔著雨幕,他卻隱約覺得不對勁——那扇原本應該緊緊鎖著的木門,好像……虛掩著一條縫。
林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慢車速,停在老街口的路燈下,瞇著眼睛仔細看。沒錯,是虛掩著的,縫隙里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像是鋪子里點了燈。
不可能。他記得清清楚楚,當年鎖門時,他用的是父親留下的銅掛鎖,鑰匙只有他有,藏在老家衣柜的抽屜里,從來沒動過。而且這三年,他托老街的張叔幫忙照看,張叔說過,鋪子的門一直好好的,沒被人動過。
是看錯了嗎?還是……雨太大,風吹開了門?
林硯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調轉車頭,朝著紙扎鋪的方向騎了過去。雨衣摩擦著皮膚,帶來一陣涼意,他攥著車把的手,不知不覺間出了汗。
停在紙扎鋪門口,雨珠順著房檐往下淌,在地面積成小小的水洼。林硯下了車,走到木門前,指尖輕輕碰了碰門板——冰涼的觸感傳來,上面積了一層薄薄的灰,顯然很久沒人碰過。可那道縫,確確實實存在著,從縫里看進去,能看到鋪子里的柜臺,柜臺上好像擺著什么東西,輪廓有點像……父親生前常用的那捆竹篾。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慢慢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
老舊的木門發出一聲悠長的響聲,在寂靜的雨夜里格外清晰。一股混雜著灰塵、竹篾和淡淡朱砂的味道撲面而來,那是屬于父親的味道,是屬于林家紙扎鋪的味道,三年來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鉆進了林硯的鼻腔。
他站在門口,借著外面路燈的光往里看。鋪子里很暗,只有靠近里屋的位置,似乎有一點微弱的光在閃爍。他的心臟怦怦直跳,既緊張,又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在傍晚時分推開鋪子的門,喊一聲“爸,我回來了”,然后就能看到父親坐在柜臺后,手里拿著竹篾,抬頭對他笑。
“爸?”林硯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鋪子里回蕩,沒有回應,只有窗外的雨聲,和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他往前走了兩步,腳踢到了什么東西,低頭一看,是一把掉在地上的竹刀,刀身是父親親手磨的,木質的刀柄已經包了漿。林硯彎腰撿起來,指尖撫過刀柄上的紋路,突然想起父親教他用竹刀削竹篾的場景——那時候他才十歲,總把竹篾削得歪歪扭扭,父親也不罵他,只是握著他的手,一點點教:“慢慢來,心要靜,手要穩,紙人才能立得住。”
就在這時,里屋的那點微光突然閃了一下,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動了。
林硯猛地抬起頭,看向里屋的方向。那里是父親生前的工作室,放著他扎紙人用的所有工具,還有那本據說能“通陰陽”的《渡魂簿》。
是風嗎?還是……別的什么?
他握緊手里的竹刀,一步一步,朝著里屋的微光走了過去。雨還在外面下著,鋪子里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那股朱砂的味道,似乎越來越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