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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彷徨之銃(1)
十七年前的一個溫和的夜晚。
橘黃的燈光在房間里暈染開來,窗外藍黑調的夜空中,點綴著冰渣子一樣的星星。
女人手舉著錄像機,邊笑邊催促:
“想對女兒說些什么?快呀快呀,我在錄呢!”
對面站了一個清瘦的男人,戴眼鏡,文質彬彬。
他的懷里抱著一個可愛的嬰兒。
小家伙咧嘴咯咯地笑著,小手在他身上抓呀抓。
面對鏡頭,這位父親顯得有些局促,鏡片后的臉流露出緊張又幸福的神情。
“嗨,嗯,我家的小姑娘今天一周歲了。”
男人低頭,溫柔地注視:
“我不知道該怎么講……在聽說你要來到我身邊的時候,我的心里非常忐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當好一個父親。”
“你當然可以。”女人寵溺地接了一句。
男人害羞地笑了。
“你知道,最幸福的事情莫過于,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你深愛的人。”
他鼻子微酸,語氣逐漸認真:
“你們是我生活和工作的動力。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長大,過自己想要的人生,能看著你長大,我就算變老也沒關系啦……”
“爸爸。”女兒溫熱的小手輕輕攀住他的手臂,含糊地叫了一聲。
男人便哽住,說不下去了。
“哦,爸爸要掉眼淚嘍——”
女人笑道。
“哪有,我只是,”男人趕緊抹了一下眼眶,伸手去擋女人的鏡頭:“別拍啦別拍啦……”
……
【法緝警王擇的日記】
【2067年10月19日,天氣晴】
【今天協送原告——也就是死者的父親——第一次出庭。】
【老實說,看到那個被綁著石頭沉在湖底的死者照片,我很難把它和那個漂亮的女孩對應起來,尸體已經不成樣子了。】
【目前確定的第一作案現場,是大學教室。】
【兇手是死者的大學同學,那是個身高大約一米七五的男人。】
【那個詞叫什么?痞帥。但他喜歡斜著眼睛看人,沒人喜歡他的眼神。】
【他被以奸殺罪起訴。】
【2067年10月20日,天氣陰】
【初審結束了,被告人拿出了精神病鑒定書,自稱當時正在發病,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休庭的時候我聽法醫聊天,那個姑娘身上有虐待痕跡,多處外傷,并且體內有犯人的DNA。】
【這些虐待并不是胡亂所為,而是嫻熟地、一步接一步地折磨、滿足變態欲望,條理清晰,絕非精神病人所能為。】
【他們打算把這個鑒定結果作為證據提交上去,反駁兇手的發病論述。】
【死者的父親是個清瘦、戴眼鏡的男人,五十歲,是中森財團的基層公司職員,職級為T10。】
【他比外表看起來更加堅強,忍著情緒崩潰,配合法審院講述。】
【我看到他桌子底下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大家都想讓兇手正法,但精神病的鑒定書是真的,我覺得這件事情有點懸。】
【開出鑒定證明的森永醫院,由中森財團醫科基金會創辦和管理,很有權威。】
【PS:今天死者父親去教堂了。】
【2067年10月21日,天氣雨】
【今天我得知這個兇手是有猥褻前科的,只不過之前幾次,大概都被他的爹媽給擺平了。】
【他的爹媽是中森財團基層公司的管理層,職級為T8。】
【查案的人和死者的父親走訪了學校,尋求更多證據,但是學校方面拒絕合作,同學們的口徑也如出一轍,要么是表示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干脆是在幫兇手打掩護。】
【我大概能猜出其中的原因。】
【這所大學,是中森財團下屬的中森教育集團開辦的,只對公司管理層子女開放,基層職員子女不能正式入學,成績非常優異者,可以辦理借讀入學,這個小姑娘便是借讀生。】
【換句話說,對于整所學校而言,她是個外人。】
【而其他的正式學生,因為都是管理層子女,抱團抱的很緊,甚至有些學生的父母輩之間都是相互熟識的,關系在那里,他們會互相袒護也不奇怪。】
【PS:今天死者父親又去教堂了。】
【2067年10月22日,天氣雨】
【這次兇手爸媽派律師來和原告談判。】
【“最好是接受這筆錢,”他們說:“你還年輕,孩子還可以再要。”】
【不出我所料,談判失敗了。】
【那幾個西裝革履的律師離開之后,死者的父親坐在沙發里,盯著女兒的照片發了兩個小時的呆。】
【再次見到我的時候,他抓著我的袖子,問我審判結果什么時候能下來。】
【他說那幾個精英律師告訴他,即使他不妥協,他們也有方法解決問題。我問他有沒有錄音,他愣了一下,說沒有,也是,他的精神狀態很差,幾天沒有睡一個完整的覺了,難以考慮得周密。】
【我安慰他,有法醫的紙面作證,還是有希望判那小子死刑的。】
【今天法醫送回了那個女孩,她被火化安葬了。】
【PS:我陪他去了火葬場,他告訴我,最近他去教堂,神父拉著他講經,苦口婆心地讓他放下仇恨,回歸生活,這樣才能得到救贖。】
【我問他愿不愿意,他說神父放屁。好吧。】
【2067年10月23日,天氣陰】
【法醫存放檢驗記錄的柜子失竊了,東西都沒了,攝像頭恰好在昨晚上出了問題。】
【太巧了,尸體也剛剛被火化,沒有二次檢驗的機會了。】
【被告律師又來交涉了,我感覺他今天語氣輕松了不少,似乎勝券在握,他說這是最后一次機會,女孩父親依舊拒絕了。】
【錄了音,不過估計沒什么用,對方不愧是專業人士,說話很有分寸,沒留下把柄。】
【順帶一提,為了防止那位父親私下報復,他的房子周圍被安排了很多警衛,二十四小時盯著,哪怕他出趟門,都要去報備。】
【他是單親爸爸,妻子死得早,他對我說,女兒是他僅有的牽掛,是他每天工作的理由。】
【PS:這回他在教堂門口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2067年10月24日,天氣陰】
【明天就是終審開庭日,將要出最終審判結果,今天安排了一次原告與被告的庭下面見。】
【在房間里,我看到那個兇手朝女孩父親笑。】
【顯然他知道法審院不會處死他,這也不是他第一次脫罪了。】
【在走過那位父親身邊的時候,他低聲說道:“你知道嗎,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我很想念我的家人。”】
【這話說完,我看到女孩父親仿佛遭了雷擊一樣,發瘋般的撲了過去,但是他力氣比不過對方,被推倒在地。】
【身邊的緝員把他摁住時他還在掙扎,他一定很想把兇手當場給宰了。】
【要讓我說這場面談有什么效果,那就是——守在他家周圍的警衛增多了,怕他擾亂社會治安,他家里所有的廚房刀都被收走了,做飯都成了問題。】
【差不多是下午的時候,他收到了公司的辭退通知。】
【好吧,經受了這么大的打擊與創傷,這個男人顯然是無法勝任先前繁重的工作了,實際上他之所以拼命工作,也是為了讓家人擁有好的生活,現在這個愿望又怎么可能實現呢……】
刺啦——
墨水筆的筆尖,在日記本的紙頁上寫下最后一個字時,似乎是因為紙張不平整,而不自然地磕絆了一下。
筆尖戳破紙頁,落下一道歪斜而丑陋的墨跡。
“嘖。”
王擇輕微地皺了皺眉,簡單檢查了一下,便將筆插回口袋,又合上了日記本。
靠在法審庭外的走廊上,他的目光平靜地望向窗外。
外面的天色陰沉,烏云密布,貼地風鼓動著人們的衣襟,卷起棕紅的落葉、又將之紛紛揚揚地撒在道路上。
一只白色的塑料袋被風吹起,像水母一樣在半空中游弋。
天將要下雨。
這里是二樓,可以居高臨下地俯視建筑外圈的小院,院子的外圍豎著尖尖的黑色鐵籬笆,有三個工人裝扮的人,在修繕著籬笆上藍底的貼牌,貼牌上是五個白色的大字——
“明州法審院”。
而在右上角,還綴著一行櫻花粉色的小字:“中森財團維穩部所屬”。
像一條粉色的鏈子,將這五個白字牢牢拴住。
王擇聳了一下肩,從窗外收回目光。
他打量著周圍值崗的緝員,看看走廊外的岔路,又看看天花板上的攝像頭的位置,最后,聚焦在墻上的時鐘表盤。
時針落在上午十點的刻度。
從表盤玻璃上,他也看見了自己的倒影,穿著一身整齊的法緝警制服,身姿英朗而挺拔。
像一個忠誠的衛士,挑不出一絲瑕疵。
忽然,不遠處的人群騷動起來!
“原告人把自己割傷了!”
“快,叫醫護過來!”
走廊上人影閃動,人們亂匆匆地奔走,憔悴的男人被幾個緝員摁在了椅子上。
他高舉著的右手手腕,被割開了一個寸長的傷口,鮮紅的血,沿著白瘦的小臂蜿蜒而下,在手肘聚集、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光潔的瓷磚上。
男人被控制住不久,立刻有兩名穿白衣的醫護人員提著箱子趕過來,對他進行止血包扎。
整個包扎的過程,他沒有一絲掙扎,也沒有喊痛,就像一個斷線的人偶,目視前方,眼神渙散。
“你們說,那天晚上,我的女兒被沉到湖底的時候……她會怕黑嗎?她會冷嗎?”
男人有些神經質地念叨著。
雖然現在法審院的審判流程并沒有走完,但是結果早已塵埃落定。
被告人因為患有精神病,等待他的將會是強制入院治療,他甚至連一年牢都不用坐。
在確認沒有危險之后,醫護人員紛紛起身。
禿頂的安保主管急匆匆走來,責備地瞥了一眼男人,朝王擇走過去:
“你現在在值崗嗎?”
王擇搖搖頭。
“那好。”
安保主管又朝座位上頹坐著的男人瞥了一眼:
“你最好去他邊上看著點,防止那人又干出什么傻事。”
“你……就讓他安安穩穩地待到開庭就行了。”
王擇輕輕點頭道:“你放心。”
他挪動腳步,離開靠著的墻壁,坐到了男人的身邊。
男人單薄的身子聳動了一下,警覺地轉過頭來。
看到熟悉的法緝警面孔之后,他的瞳孔又有了焦距,稍稍安定了些,隨即悲傷決堤,掩面低泣:
“為什么要這么折磨我?”
“我不想在這里待下去了,我不想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兇手脫罪,我寧愿死在開庭之前。”
“我只是一個父親,我只想為孩子討回公道,為什么會如此艱難?我循規蹈矩活了五十年……”
王擇正了正緝員帽,用平靜的目光,看著身邊語無倫次的男人,眼中流露出深深的遺憾與同情。
等到對方的情緒稍稍平復,他開口勸說道:
“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傷害自己也無濟于事啊。”
“聽我說,這種時候,人要學會給自己尋找慰藉和排遣……你相信神和正義嗎?”
“你,你說什么?!”
男人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錯愕而失望地看著眼前的緝員:
“你有家人嗎,你愛他們嗎,如果你真的明白我的感受,就不會用這種空話來敷衍我。”
“那個人渣活得好好的,你要我忽視這件事,而去瘋瘋癲癲地念經信神嗎?不,我怎么可能這么做……”
“啊,別說得這么絕對……”
王澤斟酌著詞句,話語中帶著多年基層緝務員特有的謹慎和規矩:
“我以前也不信神,可是時間久了,見到一些事,心中即使不平,也只能靠它來排遣了。”
他朝那男人扯起嘴角笑了笑,從兜里摸索出什么,遞了過去:
“給,試試吧,我這里剛好有一個圣人的小塑像,試著握著祈禱一下,說不定會好受一點。”
男人眼中的失望已經見底。
“我真是看走了眼,對你袒露心聲……”
此刻他仿佛突然清醒過來,意識到眼前這個穿著代表著公正的制服的人,不過是個冷血動物,是個只想著息事寧人的懦夫。
……可是,此刻他太無依無靠了,太痛苦了,從未感覺自己如此地無能、無助。
或許是出于病急亂投醫的心態,又或許是單純被痛苦折磨得不清醒了。
那男人突然抱住頭,兩只手用力把頭發揉得亂七八糟,沉默了幾秒之后,他鬼使神差般地將手朝王擇那里伸過去。
帶著一聲輕輕的嘆息。
而下一秒,他的指尖,卻傳來了冰涼的金屬觸感。
這位父親,握住了一個沉甸甸的東西,帶著防滑的握柄、上了油的套筒和扳機。
那是一把手槍。
男人神情呆滯了一下,連忙將手縮進衣袖里。
他有些僵硬地扭頭看向身邊的緝員,愕然看著對方端正的眉宇,和那一雙平靜的、帶著一點微笑意味的、深色的眼睛。
對視之中,這張已經熟悉的面孔,漸漸變得陌生,在一瞬間蒙上了神秘的色彩。
王擇把帽檐向下壓了一壓。
“你可千萬要抓住,別把神像掉到地上。”
他眼睛微瞇,聲音依舊輕松而平靜,就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救贖之道,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