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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第一次量身高的下午
蟬鳴把七月的午后泡得發漲,空氣里飄著曬焦的柏油路味,混著遠處稻田蒸騰的熱氣,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茉莉攥著那張被汗水浸得發潮的招生簡章,指腹反復摩挲著“舞蹈藝考”四個字,紙頁邊緣已經起了毛邊,像村口老槐樹被雨水泡軟又曬干的樹皮,帶著股倔強的韌勁。她站在自家土坯房的屋檐下,望著院里正在翻曬玉米的爸媽,喉結動了動,把那句在心里盤桓了百遍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已經是她第五次想提藝考的事了。前四次,爸要么假裝沒聽見,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旱煙,煙袋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要么就是媽接過話頭,往她碗里夾一筷子咸菜,嘆口氣說:“丫頭,咱不是那塊料。你看隔壁家的蘭蘭,學了三年畫畫,最后不還是回村嫁人了?咱這條件,折騰不起。”
茉莉知道爸媽說的是實話。家里的存折上,數字永遠停留在三位數,弟弟茉奈明年就要上高中,學費還沒著落,屋頂的瓦片去年漏了雨,到現在還沒來得及換。可她忘不了上周在鎮上中學的公告欄里看到招生簡章時的心跳——那上面印著穿著舞裙的女孩,站在亮得像白晝的舞臺上,裙擺揚起的弧度像翅膀,仿佛下一秒就能飛起來。她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手心,那上面全是幫家里干農活磨出的繭子,可那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的手也能托起那樣的翅膀。
晚飯時,玉米粥的熱氣氤氳了整個小桌。茉莉扒拉著碗里的玉米粒,終于還是開了口:“爸,媽,我想去學舞蹈。”
爸的筷子頓了一下,沒說話。媽放下碗,圍裙在膝蓋上蹭了蹭:“說了多少回了,那不是咱該想的事。一節課好幾十塊,夠買半袋化肥了。”
“我能考上大學的,”茉莉的聲音有點發顫,卻帶著股豁出去的勁,“考上大學就能找好工作,就能掙錢給家里蓋新房,給弟弟交學費……”
“就你?”爸終于開了口,聲音里帶著點不耐煩,“你看看你這身高,跟個沒長開的豆芽似的,人家跳舞的哪個不是高高挑挑的?別做夢了。”
茉莉的臉“騰”地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沒掉下來。她知道自己矮,村里同齡的女孩都比她高出小半個頭,可她就是不甘心。
就在這時,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茉奈突然“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十五歲的少年剛過變聲期,嗓子還有點沙啞,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堅決:“姐要去!我去鎮上工地搬磚,一天能掙八十,夠她一節課的錢了。”
茉莉猛地抬頭看他,才發現弟弟胳膊上纏著塊臟兮兮的紗布,邊緣滲出點暗紅的血。“你這是咋了?”她抓過弟弟的胳膊,聲音都急了。
“上周幫王大爺卸化肥,不小心被袋子蹭了下,沒事。”茉奈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眼神卻亮得驚人,“姐,你別怕,我供你。等你考上大學了,我就跟你去城里,我也能找活干。”
茉莉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啪嗒啪嗒”掉在碗里,濺起小小的水花。她想說不用,想說弟弟還小,不該去干那么重的活,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哽咽。
那天晚上,爸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煙。茉莉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和爸的咳嗽聲,心里像揣著塊石頭,又沉又堵。她知道,爸不是不愛她,只是家里的難處像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天快亮時,茉莉迷迷糊糊地剛要睡著,房門被輕輕推開了。爸走了進來,手里拿著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他把東西放在茉莉床頭,聲音帶著熬夜后的沙啞:“去。砸鍋賣鐵,爸也讓你去。這是家里僅有的積蓄,不夠的話,爸再去跟你三叔二大爺借。”
茉莉摸到手帕里的東西,是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錢,最大的面額是十塊,還有不少一塊、五毛的零錢。紙幣邊緣卷著毛邊,帶著股淡淡的泥土味和汗味,那是爸媽起早貪黑種莊稼、喂豬喂雞一點點攢下來的。她再也忍不住,抱著爸的胳膊失聲痛哭起來。
去縣城藝考機構那天,爸騎著家里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舊自行車,載著茉莉。鄉間的土路坑坑洼洼,茉莉坐在后座上,緊緊抓著爸的衣角,心里既緊張又期待。風從耳邊吹過,帶著稻穗的清香,她覺得,這條路好像通往一個全新的世界。
藝考機構藏在縣城最寬的那條馬路盡頭,是棟三層的小樓,外墻貼著亮閃閃的瓷磚,玻璃門擦得能照見天上的云。茉莉跟著爸往里走,腳上的塑料涼鞋踩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突兀。她下意識地往爸身后躲了躲,像只受驚的雀,生怕自己鞋底的泥蹭臟了這干凈的地板。
大廳里擺著個玻璃展柜,里面放著些獎杯和證書,還有幾張放大的照片,上面都是些穿著舞裙的女孩,笑得燦爛。茉莉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些女孩個個都又高又瘦,站在舞臺上,像驕傲的天鵝。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T恤和磨破邊的運動褲,突然覺得有點自卑。
“你們是來報名的?”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從里間走了出來,應該就是校長了。他的皮鞋擦得锃亮,亮得晃眼,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是是是,”爸趕緊迎上去,搓著手,臉上帶著點討好的笑,“校長,俺家丫頭想跟您學舞蹈,考大學。”
校長的目光在茉莉身上停了兩秒,那眼神像尺子,從上到下把她量了個遍,快得讓人發慌。茉莉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腳趾緊緊蜷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校長,俺家丫頭……”爸剛想再說點什么,被校長抬手打斷了。他走到茉莉面前,微微彎下腰,看著她的眼睛:“小姑娘,想考大學嗎?”
茉莉點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想。”
“只要你跟著我學,”校長的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敲在木板上,帶著種讓人信服的力量,“我保證讓你有學上。”
茉莉的心“咚”地落了地,像懸了很久的石頭終于找到了落腳點。她抬起頭,看著校長,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旁邊的機構她連看都沒再看,拉著爸的衣角,語氣無比堅定:“爸,就這了。”
交錢的時候,校長隨口問了句:“有支付寶嗎?轉賬方便點。”
爸愣了下,從隨身帶著的帆布包里掏出個用塑料袋層層裹著的紙包。他小心翼翼地打開塑料袋,又打開里面的牛皮紙,露出一沓沓用皮筋捆著的零錢,最大的面額是五十,更多的是十塊、五塊的,甚至還有不少硬幣。“這些玩意兒我不用,”爸咧開嘴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深深的溝壑,“要交錢的軟件,俺怕被騙。這些都是實打實的錢,看得見摸得著。”
校長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坐在寬大的皮沙發里。那沙發是深棕色的,看起來軟得像云朵,茉莉從來沒見過那么大那么氣派的沙發,覺得校長坐在上面,就像年畫里的皇帝,威嚴又遙遠。爸把錢一張張數好,紙幣在空氣里劃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數到最后,爸把錢推到校長面前,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校長,您點點,這些應該夠第一個月的學費了。”
校長只是掃了一眼,就把錢往抽屜里一推,揮了揮手:“行吧,孩子交給我,你們趕緊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爸又千叮嚀萬囑咐了幾句,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茉莉看著爸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心里突然有點空落落的。
助理老師是個年輕的女孩,穿著條白色的連衣裙,領著茉莉去換舞蹈服。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茉莉的腳像踩在棉花上,有點暈乎乎的。
舞蹈廳在二樓,推開門的那一刻,茉莉驚呆了。舞蹈廳大得驚人,比村里的曬谷場還要大,天花板上掛著一排排明亮的燈,亮得像天上的太陽,把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墻壁上鑲滿了鏡子,從這頭一直鋪到那頭,把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照得人無所遁形。
幾個穿著粉色舞裙的女孩正在鏡子前練習壓腿,她們的動作輕盈又標準,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揚起,像一朵朵開得正盛的花。茉莉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T恤,磨破邊的運動褲,站在這光鮮亮麗的地方,像一粒不小心掉進來的塵埃,顯得格格不入。
“來,換上這個。”助理老師遞過一件藍色的舞裙,布料是那種滑滑的緞面,像流水一樣,摸起來冰涼又舒服。茉莉長這么大,從來沒穿過這么好的衣服,她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手指都有點發抖。
換衣服的時候,茉莉才發現這舞裙穿起來有多麻煩。后背的拉鏈怎么也拉不上,她急得鼻尖冒汗,胳膊在背后擰來擰去,像只笨拙的企鵝。有個穿粉色舞裙的女孩路過,瞥了她一眼,嘴角輕輕撇了撇,那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的輕蔑,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茉莉的胳膊上,有點疼。
好不容易穿上舞裙,茉莉站在鏡子前,卻不敢看鏡子里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氣,慢慢抬起頭,才發現鏡子里的人陌生得讓她心慌。舞裙有點大,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領口有點低,露出她從來沒在意過的鎖骨。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這么胖,胳膊和腿都圓滾滾的,像年畫里那個抱著大鯉魚的福娃。可福娃是喜慶的,讓人看了歡喜,她卻只覺得狼狽和難堪。
“站過來,量身高體重。”助理老師拿著一把長長的尺子走了過來,尺子是金屬的,上面的刻度清晰可見,金屬卡扣碰撞時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讓茉莉渾身一緊。
她慢慢挪到鏡子前,腳下的地板冰涼,透過薄薄的舞裙傳到皮膚上,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無數個自己在鏡子里看著她,那些鏡子里的茉莉,眼睛里全是慌張和不安。
助理老師把尺子豎在墻邊,冰冷的金屬貼著茉莉的后背。“站直了,抬頭。”助理老師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茉莉挺直了背,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高一點。尺子貼上頭頂的那一刻,她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仿佛停了。窗外的蟬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知了知了”的聲音此起彼伏,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像一條望不到頭的路。
她順著光斑往窗外看,遠處的馬路上,爸媽騎著那輛舊自行車的身影已經小成了兩個模糊的黑點,正慢慢消失在街角。茉莉知道,從這一刻起,她沒有退路了。
她悄悄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點點清晰的痛感。
一定要考上。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對自己說。這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爸媽熬夜借來的錢,為了弟弟胳膊上的傷口,為了那些在田埂上、在土坯房里說過的夢想。
鏡子里的女孩,穿著不合身的藍色舞裙,個子不高,身材微胖,眼神里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和惶恐,可那攥緊的拳頭,卻透著一股不肯認輸的韌勁。就像田埂上那些不起眼的野草,哪怕被人踩了無數次,只要給點陽光和雨水,就總能掙扎著向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