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20章

岔路

六月的風裹著蟬鳴撞在窗玻璃上時,茉莉正站在小區快遞柜前,指尖懸在取件碼輸入框上,連呼吸都放得輕了些。舞蹈服的練功褲還貼在腿上,剛從舞蹈室回來的汗味混著夏風里的熱浪,讓她莫名心慌——剛結束的高考志愿填報截止提示還在手機頂部跳著,而她手里攥著的,是遲了三天才敢去取的高考成績單。淺黃的紙質邊緣被手心的汗浸得發皺,340分的數字用黑色宋體印在“文化課總分”那一欄,比藝術類專科線整整高出40分,可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半分鐘,胸口的悶意非但沒散,反倒像被蟬鳴纏得更緊了。

她沒回家,繞到小區中央那棵老銀杏樹下蹲下來。樹影把她裹在一片斑駁的涼里,腳邊的草葉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練功鞋的鞋帶松了半截,她卻沒心思系。摸出手機點開和純原的對話框,輸入框里的字刪了又改:“我文化課考了340,過線了”“你之前說的游學,還作數嗎?”“我們要不要再聊聊學校的事?”最后卻只留下一句干巴巴的“文化課過線了”。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她甚至不敢立刻看回復——她還記得高三上學期,純原在舞蹈室門口抱著她的練功包說“等你文化課過線,我帶你去A市的舞蹈游學營,那邊有專業的編導老師講課”,那時她把這句話寫在舞蹈鞋的鞋舌里,每次壓腿壓到哭,就摸一摸鞋舌,覺得再疼都能扛過去。

純原的消息來得比想象中快,對話框頂部的“正在輸入”閃了兩下,跳出來的卻是帶著漫不經心的短句:“過了就好啊,還能怎么樣?隨便找個專科藝術學校讀唄,反正舞蹈生讀專科和本科差別也不大,都是混日子。對了,游學那事你別想了,我媽說沒必要花那冤枉錢。”

“混日子”和“別想了”像兩塊小石子,接連投進茉莉心里,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澀。她抬頭望著銀杏樹枝椏間漏下的陽光,突然想起高三下學期那些在舞蹈室熬到凌晨的夜晚——那時舞蹈室的鏡子總是最后一個暗,她扶著把桿練轉體,汗水順著額角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純原就坐在旁邊的長椅上,晃著腿說“以后咱們一起考A市的公辦舞蹈學院,聽說那邊的練功房有落地窗,練累了能看江景”。那時她還笑著點頭,把“公辦舞蹈學院”五個字寫在把桿的貼紙上,每次劈叉劈到極限,就盯著那行字咬牙堅持。可現在,那些話好像被風吹散了,只剩下“隨便”和“別想了”,輕飄飄地壓在她的心上,比壓腿時的酸痛更難熬。

手機又震了震,這次是家庭群的提示音。茉莉點開,是媽媽發的三條六十秒語音,點開第一條,熟悉的急躁聲音就鉆了出來:“茉莉!你到底查分了沒?隔壁小敏今天早上就說了,她考了420,穩穩能上公辦本科!你要是還沒查就趕緊查,別整天躲著!”第二條的聲音更沉了些,帶著點恨鐵不成鋼:“我昨天問你舞蹈老師了,她說你專業課考得還行,就是文化課懸,現在到底怎么樣了?要是只能上民辦專科,學費一年幾萬塊,咱們家哪有那么多錢給你造?讀出來能有什么用?難道以后去健身房當教練?”第三條的尾音里摻了點委屈:“我和你爸這輩子沒指望別的,就想你能考個好學校,以后不用像我們一樣,起早貪黑擺地攤……”

茉莉把手機音量調小,貼在耳邊聽完,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手機殼邊緣——那是去年生日時,閨蜜玫蘭莎送她的,殼上印著小小的芭蕾舞鞋圖案。她還沒來得及回,弟弟茉奈的私發消息就彈了出來,先是一個粉色的抱抱表情包,接著是一行帶著稚氣的字:“姐,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剛才在超市給你買了番茄味的薯片,藏在你枕頭底下啦,你回家記得吃~對了,我把你昨天練壞的舞蹈襪補好了,放在你的練功包里啦!”末尾還加了個閃著光的星星 emoji,像極了小時候他每次看她比賽,舉著熒光棒跑過來時眼里的光。

茉莉盯著那條消息,鼻子突然有點酸。她回復了個“謝謝奈奈”,把手機揣進兜里,慢慢站起身往家走。樓道里碰到三樓的張阿姨,對方笑著問“茉莉考得怎么樣呀?上次看你在小區練舞蹈,還以為能考個好學校呢”,她只能扯著嘴角含糊過去,腳步快得像在逃——她不敢說自己只過了專科線,更不敢說純原變了卦,好像說了,那些在舞蹈室里摔過的跤、磨破的練功鞋,就都成了笑話。

剛到家門口,就聽見手機響,來電顯示是“玫蘭莎”。茉莉深吸一口氣接起來,電話那頭立刻傳來閨蜜熟悉的聲音,帶著點急:“茉莉!你終于接電話了!我昨天給你發消息你沒回,今天問了茉奈才知道你查分了,怎么樣呀?過線沒?”

“過了……340分,比專科線高40分。”茉莉的聲音有點低。

“過了就好呀!”玫蘭莎的聲音一下子亮了,“40分呢,不算少了!你別聽阿姨的,民辦專科怎么了?咱們舞蹈生靠的是實力,你專業課那么好,到了學校肯定能發光!對了,我昨天幫你查了C市的民辦專科,有個藝術設計(舞蹈方向)專業特別好,師資都是公辦院校退休的老師,我把鏈接發你了,你看看!”

茉莉握著手機,聽著玫蘭莎嘰嘰喳喳的聲音,心里的澀意少了點。玫蘭莎是她從小一起學舞蹈的閨蜜,知道她有多喜歡跳舞,去年她練舞摔了腿,也是玫蘭莎每天放學幫她帶筆記,陪她在康復室練恢復動作。掛了玫蘭莎的電話,手機又響了,是另一個朋友朵奇打來的,語氣軟乎乎的:“茉莉,我聽說你查分了,別不開心呀!我媽說,路是自己走的,就算現在走了岔路,以后也能繞回來。我還幫你問了我表姐,她就是民辦專科畢業的,現在在少兒舞蹈機構當老師,工資可高了!”

掛了電話,茉莉站在門口,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突然覺得沒那么孤單了。她掏出鑰匙開門,茉奈立刻從房間里跑出來,手里舉著她的練功包:“姐,我把你的舞蹈襪補好啦,你看!”他獻寶似的翻開包,里面的白色舞蹈襪上,補丁是用粉色線縫的,歪歪扭扭的,卻看得茉莉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茉莉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書桌上攤著從書店買來的《高考報考秘籍》和玫蘭莎發的學校鏈接,封面已經被她翻得卷了邊,里面的公辦舞蹈院校名單被她用熒光筆標了一遍又一遍,可每個學校的分數線都像一道坎,橫在她340分的成績面前。她打開手機里的高考報考直播間,屏幕里的主播戴著黑框眼鏡,指著PPT上的志愿填報流程圖侃侃而談:“藝術生一定要注意,文化課過線后,要優先選公辦院校,學費低、師資好,以后考編也有優勢……”彈幕里瞬間刷起一片提問:“主播,A市公辦舞蹈學院今年分數線多少?”“我文化課380,能報B市的藝術學院嗎?”“求推薦適合舞蹈生的公辦專科!”

茉莉看著那些跳動的文字,手指懸在屏幕上,好幾次想打字問“文化課340,能報什么公辦舞蹈學校”,可指尖落在鍵盤上,又遲遲按不下去。她怕別人知道她的分數,怕被問“怎么才考這么點分”,更怕聽到“只能上民辦”的答案。就在這時,一條彈幕突然@了她的用戶名:“姐妹,你也是舞蹈生嗎?考了多少分呀?有沒有合適的學校推薦?”

茉莉的心猛地一緊,像被人戳中了心事,慌忙退出了直播間。她關掉手機屏幕,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發呆。房間里很靜,只能聽到客廳里爸爸看電視的聲音,還有媽媽偶爾和爸爸低聲說話的聲音,那些聲音隔著一扇門,卻像隔了很遠,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又亮了起來,是權君發來的消息。茉莉愣了愣,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才點開——權君是她高三時的同班同學,坐在她斜后方,每次上文化課,他都會把筆記借她抄,說“你舞蹈課累,文化課筆記我幫你記全點”。有一次放學路上,他跟在她后面,手里攥著一瓶冰鎮礦泉水,小聲說“茉莉,我想考A市的理工大學,聽說離你想去的公辦舞蹈學院很近,以后我可以去看你練舞”。

此刻,他發來的消息很簡單:“在看報考書嗎?我今天去書店,沒買到《高考報考秘籍》,你能不能拍幾張重點給我?比如公辦專科的舞蹈相關專業名單。”

茉莉盯著那條消息,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她想起高三時權君借她筆記時的認真,想起他說“想去看你練舞”時的眼神,可現在,她連自己要去哪個城市都不知道,更別說給別人推薦學校了。她點開相冊,翻出白天拍的報考書照片,手指停在發送鍵上,猶豫了很久——她想告訴他自己的分數,想問他“我只能上民辦專科,該怎么辦”,想提一句純原沒兌現的游學承諾,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沉默。最后,她關掉了對話框,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回了書桌抽屜里。

接下來的幾天,茉莉幾乎把自己埋在了報考書里。她每天早上六點就起床,對著招生手冊上的學校名單逐個查分數線、看專業介紹,從公辦專科看到民辦本科,又從民辦本科退回到民辦專科。純原偶爾會給她發消息,問她選好學校沒,她總是含糊地說“還在看”;媽媽每天都會問她進展,語氣里的急躁越來越明顯,爸爸則很少說話,只是每次吃飯時,會默默給她夾一塊她愛吃的排骨;玫蘭莎和朵奇每天都會給她發消息,有時是學校的招生簡章,有時是搞笑的舞蹈短視頻,怕她一個人悶著。

直到志愿填報截止前一天,茉莉終于在報考書上圈出了一所位于C市的民辦專科——藝術設計(舞蹈方向)專業,分數線剛好卡在330分,她的成績夠得上,只是學費一年要兩萬八,比公辦學校貴了三倍多。她拿著報考書走到客廳,把學校名字指給爸媽看時,媽媽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民辦專科?這么貴的學費,你是不是瘋了?”爸爸放下筷子,拿起報考書翻了翻,眉頭皺得很緊:“就沒有別的選擇了嗎?公辦專科也有舞蹈專業,你再找找。”

“我找過了,”茉莉的聲音有點低,“公辦專科的舞蹈專業分數線都在350以上,我差10分,不夠。”

“差10分你不會再想想辦法嗎?”媽媽的聲音提高了些,“我昨天還跟你說,讓你問問班主任能不能幫忙調劑,你問了嗎?”

“問了,班主任說不行……”

“你就是不努力!”媽媽把報考書扔在桌子上,紙張發出“嘩啦”一聲響,“當初讓你多花點時間在文化課上,你偏不聽,整天抱著把桿跳個沒完,現在好了,只能上這種破學校!”

茉莉咬著嘴唇,沒說話。這時,茉奈從房間里跑出來,拉著媽媽的衣角說:“媽,你別罵姐姐了,姐姐已經很努力了!她每天早上五點就去舞蹈室,晚上十一點才回來,膝蓋上都是青的……”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媽媽甩開茉奈的手,語氣里的火氣還沒消。

茉奈被嚇了一跳,眼圈有點紅,卻還是倔強地看著媽媽:“姐姐考了340分,過線了呀,這已經很棒了!而且姐姐說,她以后要專升本,考公辦本科!”

茉莉看著弟弟小小的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她走過去,摸了摸茉奈的頭,對爸媽說:“爸,媽,這個學校的舞蹈專業挺好的,我問過學姐了,她們學校有很多舞蹈比賽的機會,而且專升本的升學率也高,我以后可以考公辦本科。”

爸爸嘆了口氣,坐在沙發上抽起了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有點沙啞:“你自己選的路,以后別后悔。”媽媽沒再說話,轉身回了房間,客廳里只剩下茉莉和茉奈,還有空氣里散不去的沉默。茉奈拉著她的手,小聲說:“姐,別難過,我以后會好好讀書,幫你攢學費。”

志愿填報截止的那天下午,茉莉坐在書桌前,按下了“確認提交”按鈕。屏幕上彈出“志愿提交成功”的提示時,她長長地舒了口氣,卻又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打開朋友圈,發了條動態:“夏天結束啦,要去新的地方跳新的舞啦。”配了張昨天傍晚拍的晚霞圖——天空被染成了橘粉色,云朵像棉花糖一樣飄著,是這個夏天里少有的溫柔時刻。

沒過多久,她刷新朋友圈,看到權君給她點了個贊。她盯著那個贊看了很久,猶豫著要不要給他發條消息,問問他報了哪所學校,可最后還是放棄了。她知道,有些話一旦沒說出口,就再也沒機會說了。玫蘭莎和朵奇在評論區留了言,玫蘭莎說“姐妹加油!以后我去C市看你跳舞!”,朵奇說“等你專升本成功,我給你買大蛋糕!”,看著那些話,茉莉的嘴角終于有了點笑意。

之后的日子里,茉莉偶爾會從同學那里聽到權君的消息——有人說他志愿填報滑檔了,因為文化課差了5分沒夠上公辦本科的線;有人說他沒選擇民辦學校,而是決定復讀,去了市里的復讀中心;還有人說他復讀那年特別努力,每天早上五點就去教室,晚上十一點才回宿舍,連周末都在刷題,課間還會問老師“A市理工大學的分數線明年會降嗎”。

而茉莉,在收到民辦專科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拍照發朋友圈,只是把通知書放在抽屜的最底層。媽媽還是很少和她說話,爸爸偶爾會問她“學校什么時候開學,要不要買新的練功服”,只有茉奈,每天都盼著她開學,說“等姐姐去了學校,我要攢錢給姐姐買新的舞蹈鞋”。玫蘭莎和朵奇特地約她出來,在奶茶店給她買了杯楊枝甘露,玫蘭莎說“這是‘金榜題名’的甜,以后你的路都會這么甜”,朵奇從包里掏出一個小禮盒,里面是一對銀色的舞蹈鞋耳釘:“我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的,戴著它跳舞,就像我在給你加油。”

開學那天,爸爸送她去車站。候車時,爸爸突然說:“茉莉,到了學校好好學,別像媽說的那樣‘混日子’,你的舞蹈跳得好,以后專升本考公辦本科,爸爸相信你。”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塞到茉莉手里:“這里面有五千塊錢,你拿著,買新的練功服,別委屈自己。”茉莉看著爸爸鬢角的白發,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她知道,爸爸擺地攤一天也賺不了多少錢,這五千塊,是他熬了多少個夜才攢下來的。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茉莉就快大三了。她坐在專升本的自習室里,書桌上堆著英語真題、舞蹈理論筆記和專升本報考指南,窗外的銀杏葉又黃了,像極了高考結束那年的夏天。練功服搭在椅背上,上面還帶著昨天練舞時的汗味,筆記本的扉頁上,貼著玫蘭莎送她的芭蕾舞鞋貼紙,旁邊是朵奇寫的小字“加油,舞蹈家!”。

她偶爾會想起純原——聽說他最后去了一所本地的公辦專科,學了市場營銷,再也沒提過舞蹈;想起茉奈——他今年上了高一,每次放假都會給她發消息,說“姐,我今天在學校的文藝匯演上跳了你教我的舞,得了一等獎!”;想起玫蘭莎和朵奇——玫蘭莎考上了本地的公辦本科,學了舞蹈教育,每個周末都會和茉莉視頻,幫她梳理舞蹈理論知識點,朵奇在外地讀專科,每次網購都會給茉莉寄舞蹈襪和練功鞋,說“怕你舍不得買新的”;想起權君——前幾天刷朋友圈時,看到他發了張和女朋友的合照,配文“在A市理工大學等你畢業”,照片里的他穿著白色襯衫,笑容很燦爛,背景是A市理工大學的校門,離她曾經想去的公辦舞蹈學院,確實很近。

茉莉拿起手機,點開和權君的對話框,聊天記錄還停留在高考那年——他

作者努力碼字中
主站蜘蛛池模板: 花莲县| 西和县| 玉林市| 五台县| 泊头市| 临西县| 专栏| 鄂伦春自治旗| 四平市| 侯马市| 保山市| 沐川县| 义乌市| 陇西县| 鸡西市| 台湾省| 冕宁县| 沈阳市| 富顺县| 沙洋县| 普兰县| 察隅县| 香港 | 措美县| 丹巴县| 卢龙县| 岳西县| 思南县| 金华市| 赤峰市| 黔西| 贵阳市| 额济纳旗| 马龙县| 玛曲县| 利津县| 包头市| 祁东县| 滦平县| 绵阳市| 闽侯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