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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青石血雨
江南道,臨江府,青石鎮。
暮色四合,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壓著黛瓦白墻,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一場醞釀已久的大雨,終于在天光徹底湮滅前,挾著萬鈞之勢,轟然砸落。
豆大的雨點砸在威遠鏢局演武場的青石板上,濺起迷蒙的水霧,發出沉悶而連綿的聲響,如同戰鼓擂動。十六歲的江寒,身形在雨幕中騰挪閃轉,手中一柄樣式古樸的單刀劃破雨簾,帶起一道道清冷的弧光。刀是家傳的刀,名“寒影”,刀脊筆直,刃口凝霜,握在手中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寒意。
“手腕下沉三分,腰馬合一!刀是手臂的延伸,意到,刀才到!”總鏢頭江震洪亮的聲音穿透雨聲,他站在檐下,身形魁梧如鐵塔,目光如鷹隳般銳利,緊盯著雨中揮汗如雨的兒子。雨水順著江震剛毅的臉龐滑落,卻掩不住那份望子成龍的嚴厲與深藏的慈愛。
“知道了,爹!”江寒應了一聲,氣息不亂,腳下步法變換,一招“風卷殘云”使得越發圓融,刀光裹挾著雨水,竟在身周形成一片短暫的無雨之地。
“寒兒,歇會兒吧,喝碗熱湯驅驅寒?!睖厝岬穆曇繇懫?,林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湯從內堂走來。她眉眼溫婉,是鏢局里醫術最好的大夫,此刻眼中滿是心疼,“練功也不急在這一時,淋壞了身子可怎么好?!?
江寒收刀,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明朗笑容:“娘,沒事,筋骨活動開了才舒坦。”他接過碗,滾燙的姜湯入喉,一股暖意驅散了秋雨的濕寒,熨帖了四肢百骸。小小的鏢局演武場,在狂風驟雨中,竟透出幾分風雨飄搖里的安穩。
父親嚴厲的指點,母親溫柔的關懷,手中沉甸甸的家傳刀,這是江寒十六年人生里最熟悉的溫度。威遠鏢局不大,但在青石鎮口碑極好,江震為人仗義,林氏仁心仁術,江寒雖年少,一身家傳刀法也已頗具火候,是鎮上公認的好后生。
“前日你爹出手幫了那對爺孫,怕是得罪了趙家?!绷质峡粗煞?,眉間隱有憂色。趙家是青石鎮乃至臨江府的豪強,與官府、鑒俠司關系盤根錯節,家主趙元魁更是持著“黃銅俠令”的人物。
江震冷哼一聲,聲如悶雷:“路見不平,豈能袖手?那趙家惡少當街縱馬,險些踏死幼童,老丈不過理論幾句,就被鞭子抽得遍體鱗傷!我江震行鏢半生,靠的就是‘義’字當頭!管他什么趙家李家,持不持證?見死不救,那才枉稱習武之人!”他拍了拍腰間并無任何令牌的布囊,“這‘俠’字,是刻在骨頭里的,不是掛在腰上的!”
“爹說得對!”江寒眼中閃爍著少年人的熱血,“習武之人,自當護佑弱?。 ?
林氏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只是將擔憂更深地埋進眼底。世道變了,自從朝廷推行那“俠客執照”,無證行俠,動輒便是重罪。江震的脾性她太了解,這“義”字,有時便是懸頂之劍。
夜,更深了。暴雨非但沒有停歇,反而變本加厲,如同天河倒灌。電蛇撕裂漆黑的夜幕,瞬間將鏢局內外映照得慘白一片,緊隨其后的炸雷,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江寒躺在自己小屋的床上,聽著窗外狂躁的風雨聲,白日父親的話語和母親眼底的憂慮在心頭交織。他摩挲著枕邊的《寒鋒訣》刀譜殘本,這是江家立身的根本,雖只有前兩層“礪鋒”、“淬火”的心法招式,卻也足夠他日夜鉆研。
突然!
“咻咻咻——!”
一陣極其細微、卻尖銳到足以刺破雨幕雷聲的破空厲嘯,毫無征兆地響起!
那不是風聲,不是雨聲,是淬煉到極致的金屬撕裂空氣的死亡之音!
“敵襲——?。?!”江震如同受傷猛虎般的咆哮,瞬間炸響在雨夜之中,充滿了驚怒與難以置信。
“轟??!”鏢局厚重的大門如同紙糊般被一股沛然巨力從外面轟然撞碎!木屑紛飛!
數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破碎的門洞和兩側高墻外翻涌而入!他們身著緊身黑色水靠,面覆黑巾,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冰冷嗜血的眼睛。手中清一色制式狹長直刀,刀身在電光下閃爍著幽藍的淬毒寒芒。動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如狼群,一落地便撲向各個廂房,刀光潑灑,帶起一蓬蓬溫熱的血花!
慘叫聲、怒罵聲、兵刃撞擊聲、身體倒地的悶響,瞬間取代了風雨聲,成為這片天地的主旋律!
“是官兵的路子!結陣!護住家眷!”江震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沙啞,他已抄起靠在門邊的九環大刀,怒吼著沖向涌入的黑潮。刀光如匹練般展開,一個照面便將兩名黑衣人劈飛出去,鮮血混著雨水在青石地上肆意流淌。
但敵人太多了!訓練有素!而且武功路數狠辣刁鉆,隱隱帶著軍伍搏殺的影子!
趟子手老李剛沖出房門,便被三把毒刀同時捅穿胸膛!賬房先生吳伯的頭顱被一刀斬飛!廚娘張嬸抱著小孫子縮在墻角,被一名黑衣人獰笑著踹翻,刀光無情落下……
人間地獄!
“夫人!帶寒兒走!”江震目眥欲裂,渾身浴血,如同瘋虎般擋在內堂入口,九環大刀舞得潑水不進,暫時阻住了黑衣人涌向內宅的勢頭。他身上已添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林氏臉色慘白如紙,但眼神卻異常決絕。她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推開江寒房間的門,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急迫而變調:“寒兒!快!進密室!”
江寒早已被外面的慘烈驚醒,抓起枕邊的“寒影”刀,剛沖到門口,就被母親死死抓住手臂往里拖。他透過門縫,看到了畢生難忘的煉獄景象:父親魁梧的身影在刀光劍影中搖搖欲墜,鏢師們一個個倒下,鮮血染紅了整個前院,又被雨水沖刷成詭異的淡紅溪流。
“爹!”江寒嘶吼著,就要沖出去。
“走!”林氏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幾乎是拖著江寒撲向臥房角落那個沉重的樟木衣箱。她手指在箱底某處花紋上用力一按一旋。
“咔噠…嘎吱…”
衣箱下方的青石板竟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鉆下的黑黢黢洞口!這是江家最后的保命之所,存放貴重鏢貨的隱秘地窖!
“進去!無論聽到什么,看到什么,不準出聲!不準出來!活下去!為我們報仇!”林氏用盡全身力氣,將江寒狠狠推下洞口。
“娘——!”江寒的呼喊被淹沒在又一聲炸雷和更密集的兵刃交擊聲中。
林氏深深看了一眼兒子驚恐絕望的臉龐,猛地將石板合攏!只留下一條微不可查的縫隙,用作透氣,也是江寒唯一的觀察口。
幾乎在石板合攏的瞬間!
“砰!”
房門被狂暴地踹開!
兩名黑衣人持刀闖入。林氏背靠著衣箱,手中緊握著一把平日用來切割藥材的鋒利小刀,眼神決絕如赴死的母豹。
“那小子呢?”為首的黑衣人聲音嘶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
林氏一言不發,突然揚手,幾點寒星射向黑衣人面門!是她藏在袖中的淬毒銀針!
“哼!”黑衣人首領反應極快,手中毒刀一絞,便將銀針盡數磕飛。另一名黑衣人則如鬼魅般欺近,刀光直取林氏咽喉!
“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鮮血,溫熱的鮮血,透過石板那條微小的縫隙,濺了江寒滿臉!
透過縫隙,江寒看到母親的身體軟軟倒下,頸間一道恐怖的血痕。她最后的目光,死死地、帶著無盡眷戀與囑托,似乎穿透了石板,烙印在江寒的靈魂深處。
“娘——!??!”無聲的吶喊在江寒胸腔里炸開,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牙齒深陷皮肉,鮮血涌出,才勉強壓抑住那幾乎沖破喉嚨的悲鳴。巨大的痛苦和仇恨瞬間淹沒了他,眼前一片血紅。
“搜!那小子肯定在附近!”黑衣人首領冷酷下令。
這時,前院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和兵器猛烈撞擊的爆響!
江震渾身是血,如同血獄魔神,九環大刀已斷,他竟赤手空拳,以一招兇悍無匹的“貼山靠”,硬生生撞開圍攻他的數名黑衣人,魁梧的身軀帶著同歸于盡的慘烈氣勢,沖進了內堂!
他一眼便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妻子,還有那兩個站在衣箱旁的黑衣人。
“畜生!我殺了你們——!”江震的雙眼瞬間赤紅如血,所有的理智被滔天的悲痛和怒火焚盡!他根本不顧身后劈來的數把毒刀,雙拳帶著畢生功力,如同兩柄重錘,狠狠砸向那兩名黑衣人!
“嘭!嘭!”
兩聲悶響,夾雜著骨頭碎裂的聲音!兩名黑衣人如同破麻袋般被轟飛出去,胸膛塌陷,眼看活不成了。但江震的后背,也被數把毒刀狠狠刺入!劇毒瞬間侵蝕!
“呃啊——!”江震龐大的身軀劇烈一晃,猛地噴出一口黑血。他踉蹌著撲到林氏身邊,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摸妻子的臉龐,眼中是無盡的悲慟。
“頭兒!”更多的黑衣人涌入內堂,為首一人,身形尤其高大,氣息陰冷如毒蛇。他腰間懸著一枚令牌,在閃電劃過的瞬間,江寒透過縫隙,死死盯住了那枚令牌!
暗金色!非銅非鐵,材質奇異!上面刻著一個筆鋒凌厲、充滿肅殺之氣的古篆——“鑒”!令牌邊緣,環繞著猙獰的四爪蟒龍紋飾!這絕非普通官差令牌!
“江震?”高大黑衣人首領看著垂死的江震,聲音嘶啞,毫無波瀾,“威遠鏢局,無證行兇,擾亂法紀,殘害無辜。奉‘鑒俠司’令,格殺勿論!”
“鑒…俠…司…”江震口中涌著黑血,抬起頭,死死盯著那枚令牌,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和一絲恍然,他猛地啐出一口血沫,用盡最后力氣嘶吼,聲音如同地獄的詛咒:“假借俠名…行豺狼事!趙家的…走狗!你們…不得好死——!”
“聒噪?!焙谝氯耸最I冷漠地抬手,手中淬毒直刀化作一道幽藍的閃電,精準無比地洞穿了江震的咽喉!
江震的怒吼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重重砸在妻子身邊,鮮血汩汩流出,與林氏的血匯成一片刺目的猩紅。他怒睜的雙眼,死不瞑目,直直地“望”向衣箱的方向。
“搜!找到那小崽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首領收刀,冷聲下令。他目光掃過屋內,最后落在那口沉重的樟木衣箱上,緩步走了過去。
透過縫隙,江寒看到了那雙越來越近的、冰冷無情的眼睛!那雙眼睛如同深淵,帶著審視與殺意,正一寸寸掃過衣箱的每一處細節!他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和雨水混合的冰冷氣息!
恐懼瞬間攫住了江寒的心臟,幾乎令他窒息。他死死屏住呼吸,身體僵硬如鐵,只有握著“寒影”刀柄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提醒他還活著。
黑衣人首領在衣箱前站定,緩緩伸出了手,似乎要去掀開箱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轟——!”
前院方向,猛地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巨響!火光沖天而起,瞬間映紅了半邊雨夜!緊接著是木料燃燒的噼啪爆裂聲和房屋倒塌的轟鳴!
顯然是黑衣人為了毀滅痕跡,點燃了堆積的引火之物!
劇烈的震動讓整個內堂都在搖晃,灰塵簌簌落下。
衣箱前的黑衣人首領動作一頓,猛地回頭看向前院沖天的火光。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似乎覺得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搜尋一個可能不存在的小子有些多余。
“頭兒!火勢太大,得撤了!留點‘黑風寨’的痕跡就行!”外面傳來急促的呼喊。
黑衣人首領看了一眼燃燒的前院,又冷冷掃視了一圈血腥狼藉的內堂,目光最后在衣箱上停留了一瞬,終究沒有再去碰觸。他漠然轉身,聲音如同寒冰:“撤!一個不留,燒干凈!”
腳步聲迅速遠去。
透過縫隙,江寒看到最后一名黑衣人離開內堂的背影。他依舊不敢動彈,直到聽著所有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風雨和烈火燃燒的噼啪聲中。
“嗬…嗬…”如同瀕死的野獸,壓抑到極致的喘息終于從喉嚨深處逸出。巨大的悲痛、仇恨、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爹!娘!威遠鏢局!那些看著他長大的叔伯嬸嬸!
全都沒了!
他透過那條染血的縫隙,死死地盯著父母倒在血泊中的尸體,盯著那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地獄的熟悉房間。黑衣人首領的嘶啞聲音,父親臨死的怒吼,母親倒下的身影,還有那枚刻著“鑒”字與四爪蟒龍的暗金令牌…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鑒俠司…趙家…”江寒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鮮血順著緊握刀柄的指縫滲出,滴落在冰冷的地窖泥土上。少年清澈的眼底,被無邊無際的血色和寒冰徹底凍結,一種名為仇恨的毒藤,在他心中瘋狂滋長,纏繞住每一寸筋骨。
“活下去…報仇…”母親最后的囑托,成了他墜入深淵時唯一的繩索。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的燃燒聲、坍塌聲漸漸微弱。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必須出去。留在這里,只有被活埋或者被發現后殺死。
江寒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艱難地向上推動頭頂沉重的石板。石板摩擦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每一次用力都牽動著全身的傷口——不僅是手臂被咬破的地方,還有心靈上那無數道被撕裂的血口。
終于,石板被推開一道縫隙。濃烈的焦糊味、血腥味和煙塵撲面而來,嗆得他劇烈咳嗽。他奮力鉆出地窖。
入目所及,一片焦黑斷壁。曾經溫暖的威遠鏢局,只剩下冒著青煙的殘骸和扭曲的焦木。雨水澆在滾燙的廢墟上,騰起大片大片白色的水汽。幾具焦黑的殘骸散落在廢墟中,已無法辨認。
江寒踉蹌著撲向父母倒下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跡和幾塊無法辨認的、燒得蜷縮的遺骸。巨大的悲傷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胸口,讓他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噗通!”他重重跪倒在焦黑的泥濘中,雨水混著淚水在臉上肆意橫流。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那徹骨的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盤踞在心頭,吐著信子。
“爹…娘…”嘶啞的聲音如同泣血,“孩兒…發誓!此仇不報,江寒…誓不為人!”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望向青石鎮衙署的方向,那里燈火通明。又望向更遙遠的、傳說中鑒俠司所在的臨江府城方向。目光最后落回這片埋葬了他所有溫暖的焦土。
少年單薄的脊梁在廢墟和冷雨中挺得筆直,像一柄剛剛淬火、飽飲了血淚的刀胚,帶著刺骨的鋒芒和無盡的寒意。
雨,依舊滂沱。沖刷著血跡,卻沖不散這彌漫在青石鎮上空的濃重血腥與刻骨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