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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余燼寒歌

  • 雪寒歌
  • 風棲風
  • 4971字
  • 2025-08-15 23:00:00

黑暗。粘稠的,仿佛凝固了千萬年的黑暗,帶著地底深處特有的、令人窒息的陰冷與鐵銹般的土腥氣,死死包裹著楚河。每一次掙扎著試圖呼吸,冰冷的空氣都像裹著冰碴的刀子,狠狠刮過灼痛的喉嚨和撕裂的肺腑。耳朵里灌滿了自己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還有血液在顱腔內奔流的嗡鳴。身體沉重得如同被凍土掩埋,每一次試圖挪動,碎裂般的劇痛就從四肢百骸瘋狂涌來,尤其是右臂和胸口,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鐵鉤在里面反復撕扯。

但更深的痛,不在血肉,而在心口。

那里,緊貼著冰冷肌膚的,不再是一塊沉重的腰牌,而是一道灼熱而冰冷的烙印——那朵被半爺以殘存刀意刻下的霜花。每一次心跳,都像被那無形的花瓣邊緣狠狠切割,帶來一種混合著巨大悲愴和刺骨歸屬感的奇異痛楚。這痛楚如同冰冷的錨,將他即將被劇痛和黑暗徹底吞噬的意識,死死釘在現實的邊緣。

走!

帶著念想!

活下去!

半爺最后嘶啞決絕的咆哮,如同從萬丈冰淵深處傳來的驚雷,一遍遍在他混亂的意識里炸響!比礦道崩塌的轟鳴更加震耳欲聾!

楚河猛地睜開了眼睛!

視野模糊,被粘稠的血污和冷汗糊住。只有極其微弱的一點光,來自頭頂斜上方一條狹窄的縫隙。慘淡的月光如同冰冷的泉水,從那縫隙中艱難地流淌下來,在彌漫的、尚未完全散盡的煙塵中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柱。借著這微弱的光,他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境——一個被巨大落石和坍塌的礦道結構勉強支撐出的、不足丈許的狹小三角空間。空氣污濁,彌漫著濃烈的硝石、血腥和新鮮泥土的氣息。腳下是冰冷的、混雜著碎石和泥漿的積水。

他正蜷縮在冰冷泥水里,左手,卻死死地、如同抓住生命本身般,緊握著那柄問霜長刀!

刀身斜插在泥水中,暗沉的青灰色被泥漿覆蓋了大半,顯得黯淡無光,甚至有些狼狽。之前那流轉的幽藍寒芒早已沉寂,刀柄的黑色纏繩被泥水浸透,冰冷刺骨。但刀柄入手處傳來的那份沉重與冰冷,卻像一根堅韌的絲線,連接著崩塌礦道深處那個佝僂的身影,連接著雪城最后一聲不屈的刀鳴。

嗡……

仿佛感應到主人意識的蘇醒,問霜刀身極其微弱地、如同垂死蜂鳴般輕顫了一下。一股微弱卻極其精純的冰涼氣息,順著刀柄,如同涓涓細流,緩慢地、持續地滲入楚河體內。這氣息不再狂暴,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如同寒冰鎮撫著灼熱的傷口。它小心翼翼地繞過那條被反復撕裂、此刻如同破碎冰河般的右臂經脈,重點溫養著他被赤魯花氣浪震傷的五臟六腑,梳理著他混亂翻騰的氣血。

劇痛并未消失,卻在這股溫和寒流的撫慰下,變得可以忍受。麻木冰冷的四肢,也在這股力量的浸潤下,恢復了一絲微弱的知覺。

楚河掙扎著,用盡全身殘存的氣力,依靠著冰冷的巖壁,一點一點,將自己從泥水中撐坐起來。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牽動全身傷口,帶來鉆心的痛楚,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的破襖。他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噴出大團帶著血腥味的白霧。

目光艱難地掃視著這個狹小的避難所。除了冰冷的巖石、渾濁的泥水和彌漫的煙塵,再無他物。沒有食物,沒有清水,沒有藥品。只有手中這柄冰冷沉重的刀,和心口那道灼熱冰冷的霜花烙印。

礦道深處崩塌的巨響和狄人臨死前的慘嚎早已沉寂,只剩下碎石偶爾滑落的細微簌簌聲,更襯得這狹小空間死寂得可怕。追兵……被半爺引動的崩塌徹底阻隔了嗎?他們還會不會找到其他的入口?楚河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在這里。

走!去西邊盡頭!塌方之后……有路!

半爺最后的話語,如同黑暗中的指路星辰。

楚河咬緊牙關,用左手緊握的問霜長刀作為支撐,忍著撕心裂肺的劇痛,嘗試著站起。雙腿如同灌滿了鉛塊,又如同被無數冰針反復穿刺,膝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腳掌踩在冰冷的碎石和泥水里,潰爛的凍瘡傷口被刺激,傳來尖銳的刺痛。他踉蹌了一下,幾乎再次摔倒,全靠死死抵住巖壁才勉強穩住。

不能倒下!倒下,就是死!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濃重的塵土味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劇烈的嗆咳。他強忍著,赤紅的雙眼死死盯住頭頂斜上方那道透入月光的狹窄縫隙。那是唯一的出口!也是通往半爺所指“西邊盡頭”的方向!

坍塌的土石堆疊得如同陡峭的山崖,濕滑冰冷,布滿了尖銳的棱角和松動的碎石。楚河左手緊握問霜,將其深深插入巖壁的縫隙作為支點,右手則不顧那條經脈碎裂的劇痛,死死摳住任何可以借力的巖石凸起。每一次向上攀爬一寸,都如同在刀山上挪動。粗糙的巖石棱角割破了他本就布滿傷口的手掌和膝蓋,鮮血混合著泥水,在冰冷的巖壁上留下暗紅的印記。碎裂的石塊簌簌滾落,砸在他身上,帶來新的疼痛。

汗水、血水、泥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視線。體力在飛速流逝,冰冷的寒意和劇烈的傷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著他殘存的意志。有好幾次,他腳下打滑,身體失去平衡,全靠左手死死握住問霜刀柄,才沒有摔落深淵。刀柄傳來的冰冷觸感,心口霜花烙印的灼痛,以及腦海中半爺那雙最后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眼睛,成了支撐他這具殘破軀殼向上挪動的唯一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當楚河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身體艱難地拖出那道狹窄縫隙,滾落到冰冷的雪地上時,刺骨的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刀,瞬間將他包裹。

他癱倒在厚厚的積雪里,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氣如同刀子割裂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身體的熱量在急速流失,刺骨的寒冷讓他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眼皮沉重得如同壓著鉛塊,只想就此沉沉睡去,永遠不再醒來。

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來了!

楚河猛地一咬舌尖!尖銳的劇痛和滿口的血腥味讓他精神陡然一振!他掙扎著抬起頭,環顧四周。

慘白的月光下,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相對平坦的谷地。積雪覆蓋著一切,反射著清冷的月光,顯得空曠而死寂。谷地中央,幾座低矮破敗、幾乎被積雪壓垮的石屋,如同被遺棄的巨獸骸骨,沉默地矗立著。遠處,是黑黢黢的、如同蹲伏巨獸般的山巒輪廓。寒風在谷地中打著旋,卷起細碎的雪沫,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荒谷!這就是半爺和老秦頭曾經提到過的、雪城幸存者最后的退路!

然而,此刻的荒谷,死寂得如同墳場。沒有火光,沒有人聲,只有風雪的嗚咽和死一般的寂靜。

人都去哪了?石墩、小蕓、那些在雪城血戰中僥幸逃出的婦孺和老弱……難道……

一個不祥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楚河的心臟!巨大的恐懼和孤獨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難道自己千辛萬苦逃出來,面對的依舊是一片死地?

不!不會的!

楚河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慌。他掙扎著,用問霜刀支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目光如同受傷的孤狼,警惕地掃視著這片死寂的雪谷。他必須找到一個容身之所,必須找到一點食物和火源,否則,不用等狄人追來,這寒夜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拖著劇痛的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厚厚的積雪中跋涉,朝著最近的一座石屋挪去。每一步都異常艱難,留下深深的、歪斜的腳印,很快又被風雪掩蓋。問霜刀的刀鞘拖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寂寥的痕跡。

石屋的木門早已腐朽倒塌,被積雪掩埋了大半。楚河費力地扒開積雪,彎腰鉆了進去。一股濃重的霉味、灰塵味和野獸糞便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內空空蕩蕩,只有角落堆著一些朽爛的草料和幾塊被凍得硬邦邦的、不知是什么動物的糞便。屋頂破了好幾個大洞,慘白的月光和寒風毫無遮攔地灌入。

沒有食物。沒有柴火。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寒意籠罩了楚河。他靠著冰冷的石墻滑坐在地,身體因寒冷和虛弱而劇烈顫抖。左臂緊握著問霜,刀身傳來的冰涼似乎是他此刻唯一的熱源。心口的霜花烙印在寒冷中反而傳來一絲奇異的溫熱感,如同冰冷的炭火。

難道……真的要凍死在這里?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纏繞上來。

就在這時——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窸窣聲,如同老鼠在枯草堆里爬動,猛地從石屋另一側的角落陰影里傳來!

楚河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疲憊和寒冷被瞬間驅散!他猛地繃緊身體,左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問霜刀柄,冰冷的殺意如同出鞘的刀鋒,瞬間鎖定了聲音的來源!是狄人的探子?還是……野獸?!

他屏住呼吸,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盡管殘破不堪,但求生的本能和被逼到絕境的兇戾瞬間占據了上風。問霜刀雖然沉寂,但刀柄入手,一股冰冷的信心也隨之而生。

陰影里,那窸窣聲停頓了一下,似乎也察覺到了楚河的存在。緊接著,一個瘦小的、裹著破爛皮襖的身影,極其緩慢地、帶著巨大的恐懼,從一堆朽爛草料后面探出了半個腦袋。

那是一個孩子。看上去只有八九歲,小臉凍得青紫,沾滿了污垢,一雙驚恐的大眼睛在黑暗中如同受驚的小鹿,死死地盯著楚河,尤其是他手中那柄在月光下泛著幽冷光澤的長刀。孩子懷里緊緊抱著一個黑乎乎、用破布包裹著的、拳頭大小的東西,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不是狄人!是雪城的孩子!

楚河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巨大的疲憊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來,幾乎將他沖垮。他強行支撐著,眼中的冰冷殺意迅速褪去,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表情,干裂的嘴唇動了動,卻只發出嘶啞的氣流聲。

那孩子看著楚河沒有攻擊的意圖,眼中的恐懼稍稍褪去,但依舊充滿了警惕和不安。他抱著懷里的東西,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挪了出來,始終和楚河保持著距離。破爛的皮襖下,他瘦得只剩下骨頭,赤著的雙腳凍得又紅又腫,布滿了潰爛的凍瘡。

“你……你是誰?”孩子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濃重的哭腔,“是……是狄人嗎?”

“不……不是……”楚河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我是……楚河……從雪城……逃出來的……”

“楚河?”孩子愣了一下,似乎在記憶中搜索這個名字,隨即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你……你是跟半爺一起的?那個……那個在城隍廟后面練刀的楚河哥哥?”

楚河的心猛地一顫!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孩子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如同斷線的珠子,混合著臉上的污垢滾落。他像是找到了依靠,猛地朝楚河撲了過來,卻又在離楚河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似乎被他滿身的血污和冰冷的氣息嚇到。

“楚河哥哥……哇……”孩子終于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在空曠破敗的石屋里顯得格外凄涼,“沒了……都沒了……石墩哥哥……小蕓姐姐……秦爺爺……還有好多人……都沒了……狄人追來了……王爺爺帶我們躲……躲進山里……可是……可是太冷了……小丫妹妹……還有狗子……都……都凍死了……嗚嗚嗚……”

孩子的哭訴如同冰冷的錐子,狠狠鑿在楚河的心上!石墩、小蕓……也死了?老秦頭果然……還有那些孩子……凍死在逃亡的山里?!巨大的悲痛和一種沉甸甸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再次擊垮。雪城的根……難道真的被徹底斬斷了嗎?

“別哭……”楚河的聲音嘶啞,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頭,動作卻因劇痛而僵硬變形,“還……還有誰……王爺爺……是誰?”

“是……是肉鋪的王掌柜……”孩子抽噎著,努力止住哭聲,小臉上充滿了恐懼,“他……他說這里也不安全了……狄狗的鷹……在天上飛……他帶著剩下的人……往更深的山里去了……讓我……讓我躲在這里……等……等他們回來……”孩子說著,將懷里緊緊抱著的那個破布包裹的東西小心翼翼地遞到楚河面前,帶著一絲希冀,“王爺爺說……省著點吃……能……能撐幾天……”

楚河顫抖著接過那破布包。入手冰冷堅硬。他一層層揭開沾滿污漬的破布。

里面,是兩塊巴掌大小、被凍得如同石頭般堅硬的、黑乎乎的粗糧饃饃。邊緣粗糙,混雜著麩皮和說不清的草籽,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屬于食物最原始的氣息。

食物!

楚河看著手中這兩塊冰冷堅硬的饃饃,再看著眼前這個凍得瑟瑟發抖、眼中含著淚卻強忍著不哭出來的孩子,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種更加沉重的責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悲痛和絕望。

還有人活著!雪城的根,還沒斷!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塊饃饃掰下三分之一——只有很小的一塊。然后將剩下的、連同破布一起,重新塞回孩子冰冷的懷里。

“吃……”楚河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將那小塊饃饃塞進自己嘴里,用盡力氣咀嚼著。冰冷的饃塊如同砂礫,刮擦著喉嚨,混合著口腔里的血腥味,難以下咽。但他強迫自己,一點一點地,將其咽下。

冰冷的食物滑入空蕩蕩的胃袋,帶來一絲微弱的熱量。孩子看著楚河吃了,才小心翼翼地捧起自己那塊大一些的饃饃,如同捧著珍寶,小口小口地啃咬起來,凍得發紫的小臉上露出一點滿足的神色。

楚河靠著冰冷的石墻,慢慢咀嚼著口中粗糲的食物。目光透過屋頂的破洞,望向外面慘白的月光和死寂的雪谷。問霜刀斜倚在身側,刀柄冰冷依舊。心口處,那朵霜花烙印在寒冷中微微發燙。

活下去。帶著念想。活下去。

他緩緩抬起左手,布滿凍瘡裂口和血痕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卻無比堅定地,拂過問霜那冰冷黯淡的刀身。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和刀鋒的微涼。

刀身冰涼,心口灼熱。

余燼未冷,寒歌將起。

作者努力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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