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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言 隱蔽的戰爭

只要我們用科學理性的態度看待病毒,就會意外發現,人類可能根本離不開病毒。病毒不但是生命的締造者,而且是驅動人類進化的終極力量。

歷史如同遍布迷霧的叢林,身處其中的我們很難知道哪里才是正確的方向,每走一步都需要小心探索。此即所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只有穿過迷霧,在陽光升起的早晨回望叢林,我們才會后知后覺地辨別道路的曲折與對錯。2020年的新冠疫情讓中國人穿越了一片步步驚心的歷史叢林,讓我們得以一邊披荊斬棘、感嘆世事無常,一邊欣賞萬花千樹的風景,慶幸萬物皆有定數。對抗新冠病毒是一場隱蔽的戰爭,中國在這場戰爭中一度充滿憂慮,但現在無疑已經取得了全面勝利。

時間回溯到2019年12月,陰冷的武漢突然出現了多起不明原因的肺炎病例。由于當時沒有任何相關資料可供參考,有些患者被當成普通肺炎進行收治。患者數量越來越多,有些患者經過簡單處理后很快康復,但另一些重癥患者的治療進程則極不順利。在戰斗剛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都對新冠病毒一無所知。不過很快新冠病毒就會掀起面紗,在世人面前展示真容。

由于倉促應戰,加上對病毒缺乏足夠的了解,武漢出現了疫情暴發的勢頭。為了將損失降到最低,武漢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氣,從2020年1月23日10時起開始封城,進行了長達76天的自我隔離,有效切斷了病毒向外輸出的通道。

武漢封城的第二天正是除夕,當時我身在安徽,由于遠離風暴中心,還沒有深切感受到恐慌,仍然沉浸在新年的喜慶氣氛中,照例回到老家陪父母過年。在飯桌間聊到武漢的疫情,為了安慰大家,我饒有興致地談起了美國暴發的大流感。當時美國各地流感病例激增,患病人數接近兩千萬,死亡人數也迅速增加,使得這次疫情成為美國四十年來最致命的流感疫情。我覺得新冠疫情大抵與流感類似,應該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當時完全沒有想到,我們正在經歷一場可以載入史冊的巨大災難。

春節后我回到了學校,綜合各種媒體資料,我發現形勢一天天緊張起來。接著,學校開始封閉校門,對人員進出的管控力度不斷升級,我這才意識到了疫情的重大威脅,感受到了大戰來臨前的緊張氣氛。這場抗疫之戰不僅是事關個人命運的戰斗,也是事關國家命運的戰斗,沒有人能夠置身事外。

當時全國已經進入了史無前例的停擺狀態,公共管理部門全面動員,各省人民與武漢人民同呼吸、共命運,紛紛組建醫療隊伍、攜帶醫用物資馳援武漢。各大部門協調合作,以驚人的速度在武漢建立起了一批用于疫情防控的方艙醫院。我雖然沒有直接參與到抗疫工作中去,但在校園內仍然感受到了激動人心的抗疫精神。

之后,安徽也有了新增病例。有一天,我在校園內聽到外面有警笛開道的聲音,接著,是呼嘯而過的救護車。后來接到通報,我們當地也出現了新增病例,恐慌的情緒在悄悄蔓延。

我們學校有東西兩個校區,兩邊有天橋連通。全面停擺期間,外人不得進入校門,但駐校教師可以通過天橋在兩個校區走動。有一天晚上我出門到西區散步,路過天橋時略做停頓,向下一看,頓時感慨萬千。往年這個時候,天橋下來往拜年的人們川流如織、車水馬龍,燈光閃爍如天上的街市,一派歡樂祥和的氣象。如今天橋下卻是空空蕩蕩、異常安靜,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只有偶爾路過的警車緩緩地閃著警燈,如水般從天橋下滑過。大地無聲、遠山無言,似乎都在默默向奮斗在抗疫一線的勇士們致敬。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了肅穆與莊嚴的力量,對抗擊疫情充滿了信心。所以我后來在和朋友聊天時提到過,需要擔心的不是中國,而是沒有遭到過SARS(薩斯)挑戰的其他國家。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會拿出怎樣的決心和智慧來處理疫情。這不是什么事后諸葛亮式的自吹自擂,也不是有什么靈光一閃的先見之明,而是因為我曾親身經歷過2003年的SARS疫情,已經見識過中國人民抗擊疫情的強大力量。

那時,SARS病毒開始肆虐,各地都逐步采取了科學嚴格的防范措施。記得某天我正從杭州出差回到學校,發現校門已經封閉,許多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在檢查來往人員,登記出入校園的事由。我也遭到了門衛阻擋,經過校醫院的認真檢查,才得以回到家里。后來,我出差到合肥,出入車站都要接受體溫檢測,車站也有專人在噴灑消毒劑,大家都在用實際行動支持抗疫。而在抗疫第一線,大量醫護人員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公共衛生體系也經受了嚴峻的考驗。最終我們徹底戰勝了SARS病毒,并積累了相當豐富的科學應對疫情的反應能力和公共管理經驗。2020年的新冠疫情雖然比SARS更加兇猛,但其基本傳播規律并沒有改變。只要我們科學防范,服從公共管理,完全可以書寫一次新的勝利。

2020年2月11日,在數易其名之后,世界衛生組織總干事譚德塞在瑞士日內瓦舉行的研討會上,正式建議將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命名為“COVID-19”,意思是“2019年冠狀病毒病”。同一天,國際病毒分類委員會則將這種病毒命名為“SARS-CoV-2”,即“嚴重急性呼吸綜合征冠狀病毒2”,俗稱新冠病毒,相應的肺炎簡稱為新冠肺炎。時隔一年之后,在全球累計病例已經超過一億的情況下,中國只有偶發病例和零星的外來輸入病例。毫無疑問,在抗擊疫情的戰斗中,中國已經走過迷霧,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績。如此大規模大面積的勝利,堪稱人類醫學史上的奇跡。

與此同時,國際社會對病毒的溯源工作也取得了階段性成果。2021年2月9日,中國與世界衛生組織新型冠狀病毒溯源研究聯合專家組召開新聞發布會,會上列出了新冠病毒傳播給人類的四個假說,分別是動物直接傳人假說、中間宿主傳播假說、冷凍食品傳播假說和實驗室泄漏假說,并認為最有可能的途徑是由動物直接傳播給人類,最不可能的途徑是實驗室病毒泄漏。世界衛生組織未來將不再就最后一種假說展開研究。

這個結論當然不是最后的定論,而是一個初步的總結。相信在不久的將來,科學界將會就新冠病毒的出現與傳播過程給出更加清晰和明確的答案。隨著時間的推移,迷霧必將散去。

事實上,除了2020年的新冠疫情和2003年的SARS疫情,我還親身經歷過好幾次可怕的疫情,都在記憶深處刻下了恐懼的陰影。比如1996年,我就經歷過一波乙肝疫情。當時我所在的鄉出現了好幾個乙肝病人,村民人人自危,紛紛到縣城醫院檢查大小三陽,我也是其中一員。在等待檢查結果的時候,我心里充滿了真切的恐懼,幸好結果是陰性。

時間再向前推,1988年,我正在讀高中,恰逢上海市甲型肝炎流行,疫情開始沿著京滬鐵路向安徽傳播,而我就讀的高中恰好就在京滬線上。當時學校高度警戒,每天都在操場上用大鐵鍋熬制板藍根湯劑讓學生排隊去喝。學生也高度自覺,就算是一些不遵守紀律的搗蛋生,也會乖乖服從教師的管理。那次疫情危機也是平安度過。

在我剛進高中的時候,也就是1985年,第一次聽說了“艾滋病”這個名詞,又從廣播上得知艾滋病已經傳入中國,而且安徽已經有了首個病例。當時我很少接觸外面的世界,僅從報紙雜志的片言只語中感覺艾滋病是一種可怕的傳染病,聞之幾如洪水猛獸。小小的內心世界因此而填滿了陰影,我覺得這個世界到處都是可怕的陷阱,在好長時間內都是膽戰心驚。

在我的記憶中,關于傳染病最早的恐懼來自所謂的“二號病”,那是我第一次聯想到死亡。大約是在1980年,當時我正讀小學,并不知道什么是“二號病”,只知道那是一種很嚴重的疾病。村里充滿了緊張的氣氛。水井都被村干部投放了消毒劑,氣味特別難聞,說是這樣可以阻斷“二號病”傳播。我們幾個小孩在路上談起“二號病”,甚至害怕到號啕大哭,不愿意上學,生怕在學校被傳染。后來我才知道,“二號病”就是霍亂,在當時仍是一種高度致死的疾病。

值得一提的是,上面我經歷過的這幾種傳染病,包括霍亂、乙肝、甲肝和艾滋病,至今仍然是重要的傳染病,并沒有得到徹底根除。

我最早的關于疫情的記憶來自天花,大概是在我剛上小學的時候,也就是1977年左右。我現在已經知道,當時天花在中國已經滅絕。但可能是因為村民并不太了解情況,誤以為我得了天花,村里的說法是“出痘”了。我只記得家里人按照傳統做法,為我在屋外搭了一個小草棚,算是隔離居住。好在那時年紀太小,并沒有感覺多么恐懼,倒是覺得住在小草棚里挺有趣。我在小草棚里度過了差不多一個月時間,直到快放暑假才重新回到學校,結果期末考試好幾門課不及格。

在短短幾十年的人生當中,我就已儲存了這么多可怕的疫情記憶,更不要說我時常感染的瘧疾,都已讓我麻木了。此外肯定還有其他疫情是我所不了解的,可見疫情其實一直相伴左右,從未遠離。如果超越個人視野的限制,再將回顧的時間拉長,從更久遠的歷史來看疫情,就會發現人類一直遭受著連綿不絕的攻擊。人類與瘟疫之間的戰斗,是一場漫長而隱蔽的戰爭,自古至今,從未停歇。其間各種瘟疫此起彼伏,毫無規律,它們只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都曾對人類造成巨大的傷害,但都已被人類踩在了腳下。

從最近的歷史說起,就在新中國剛剛成立的第三天——1949年10月3日,察哈爾省察北專區康保境內察漢崩崩村就出現了一例肺鼠疫死亡病例。肺鼠疫病菌可以通過空氣傳播,并且傳播速度快,死亡率高,短時間內,就在400多人的崩崩村造成了36人死亡。村民開始大量外逃,疫情隨之向張家口一帶蔓延,給多地民眾造成了巨大的恐慌。中央政府得到察哈爾省的報告后,立即成立工作組,積極開展防疫工作,同時向當時的蘇聯請求援助。蘇聯政府緊急派出衛生專家連夜趕到北京,制定了科學的疫情控制計劃。通過大規模隔離和接種疫苗等有效措施,中央政府終于在12月初徹底撲滅這場疫情,取得了新中國抗疫的首場勝利。

除肺鼠疫之外,新中國還克服了巨大的困難,系統抗擊了血吸蟲疫情、肺結核疫情、麻風病疫情、丙肝疫情、天花疫情、瘧疾疫情、克山病疫情等,都取得了值得稱道的成績。在抗擊疫情的隱蔽戰斗中,中國人民一直保持著高度信心和勇氣,從來沒有退縮過。

在此前更長的歷史年代中,我們對曾經出現過的流行病疫情次數已無法做出準確的估計。僅按《中國古代疫病流行年表》中的記載,在1840年以前的疫情記錄就有800多條,其他各地縣志記載的局部疫情更是數不勝數,令人觸目驚心。其中有幾次著名的瘟疫甚至直接影響了中國歷史的走向。比如崇禎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大軍圍攻京師時,京城早已鼠疫肆虐,根本無力組織抵抗。據谷應泰在《明史紀事本末》中的記載,當時城防軍隊元氣大傷,城墻上每三個垛口才有一名士兵守衛,而且身體瘦弱,甚至帶病上崗,毫無戰斗力可言。李自成就這樣順利攻入北京城,卻在四十多天后棄城出逃,并在短期內徹底失去戰斗力,往日所向披靡的鋒芒不再。歷史學家曾經對此大惑不解。比起當年的流寇生涯,李自成的力量只強不弱,與清兵在山海關一役中也沒有傷及元氣,精銳尚在,卻一潰千里,令人十分困惑。有學者認為,李自成兵敗的原因就在于時機不對,他在錯誤的時間闖進了錯誤的地點,軍隊染上了京城鼠疫,未經大戰就已折損大半。

南宋末年,文天祥領兵抗元時,隊伍同樣遭到了瘟疫的打擊。文天祥的母親和兒子都死于病患。文天祥活動的贛州一帶人口損失達到80%,瘟疫的源頭可能就是來自北方草原的鼠疫。

五代十國時期的周世宗柴榮天縱英才、用兵神武,西掠后蜀、南擊南唐,東收江淮、北破契丹,力戰四方、所向披靡,正當他準備奪取幽州蕩平北方時,卻突然一病不起,去世時年僅39歲。據史家推測,柴榮之死,可能也與對北方騎兵作戰時感染鼠疫有關。

中國最早的瘟疫記錄可追溯到先秦時期,兩千多年來從未間斷。在古代的文獻記錄中,瘟疫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古人缺乏區別不同疾病的能力,偏愛以瘟疫、傷寒、瘴氣等模棱兩可的名詞加以概括,同一個詞往往可能指代好幾種疾病。這些疾病中以鼠疫最為常見,對人類文明的沖擊也最為激烈。

鼠疫桿菌是引起鼠疫的罪魁禍首,主要寄生在嚙齒類動物的淋巴結中,可以通過跳蚤傳播。病原體先在跳蚤體內大量分裂,直至堵塞消化道,致使跳蚤無法吸收營養。在強烈的饑餓感驅使下,跳蚤會不停地叮咬老鼠。老鼠感染鼠疫桿菌以后,容易因高燒而導致身體脫水,必須四處尋找水源,并在大量喝水后肚脹而死,病菌泄漏,對水源造成嚴重污染。人類飲用了被污染的水源后,就會出現大面積疫情。患者往往表現為發熱、嚴重毒血癥、淋巴結腫大、急性肺炎等癥狀。在缺乏特效藥物的古代,鼠疫很容易引發人口密集死亡,成為隱蔽戰線上的主要敵人。

草原和沙漠中生活著大量嚙齒類動物,是鼠疫的高發地帶。古代騎兵從北方興起時,立即成為鼠疫的重要傳播者。戰馬的流動范圍大大超出了嚙齒類動物,在人類戰爭的裹挾下,不斷將鼠疫桿菌傳向四面八方。所以凡是農業文明與草原文明發生交集的時間和空間內,都無法避免鼠疫的襲擊。這個規律在全球范圍內同樣適用。

在世界歷史上,鼠疫也是一種決定性的破壞力量。曾被歷史學家反復提起的影響歷史進程的大面積瘟疫有數十次之多,其中絕大多數都與鼠疫有關。著名的三次鼠疫大流行,都曾波及全世界,對人類文明造成了巨大的沖擊。

第三次鼠疫大流行出現于1894年前后,從亞洲開始,后來蔓延到了所有大陸,僅在印度和中國,就有超過1200萬人死于鼠疫。而第三次鼠疫流行的時候,恰逢人類社會最動蕩的時期,其中可能存在一定的因果關系。

第二次鼠疫大流行起始于1348年左右,在歐洲有個廣為人知的名稱,那就是黑死病。這次鼠疫大流行持續了數百年時間,直到1800年左右才告一段落,其中又以倫敦大瘟疫、米蘭大瘟疫等城市疫情造成的損失尤其驚人。在這充滿苦難與死亡的四百多年中,黑死病用恐怖的力量直接摧毀了歐洲傳統的社會結構,意外推動了歐洲的現代化進程。

第一次鼠疫大流行開始于公元541年前后,當時的東羅馬帝國正值查士丁尼大帝統治的時期。鼠疫從埃及暴發,迅速傳播到了君士坦丁堡,殺死了君士坦丁堡40%的居民。所以此次瘟疫被史學家稱為“查士丁尼瘟疫”或“君士坦丁堡瘟疫”。此后,鼠疫繼續肆虐了半個世紀,消耗了四分之一的羅馬人口,導致東羅馬帝國元氣大傷,最終走向崩潰。

還有一些令歷史學家無法斷定是何種疾病的疫情,同樣也用獨特的方式影響了歷史的走向。比如古代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曾經東征西討、所向無敵,一度橫掃希臘、滅亡波斯,建立起了橫跨歐亞非的馬其頓帝國。正當他準備東擊印度、西擊羅馬,建立不世功勛時,他卻被一只小小的蚊蟲叮了一下,然后便在公元前323年染病身亡,留下了大片疆土無人管理。帝國出現了巨大的權力真空,很快分崩離析。

西方對瘟疫最早的文字記載出現于公元前5世紀,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記錄了一種來自遙遠的埃塞俄比亞的疾病,越過埃及和利比亞,突然降臨雅典,給雅典城邦帶來了沉重的打擊,后人稱之為“雅典瘟疫”。

當時的雅典正處于巔峰時期,是希臘人口最多的城邦,曾經打敗過不可一世的波斯帝國,民主制度也一度成為文明的代表。在著名的伯羅奔尼撒戰爭中,雅典的海軍正面抵抗斯巴達聯盟的進攻,一度令斯巴達軍隊進退維谷。但就在兩軍對壘的關鍵時刻,雅典瘟疫突然暴發,嚴重削弱了雅典軍隊的戰斗力,最終導致雅典聯盟失敗。古典時代就此宣告結束,希臘式的民主制度也同步終結。以雅典瘟疫為起點,整個希臘開始由盛轉衰,成為人類文明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

那么,造成雅典瘟疫的病原體又是什么呢?

在修昔底德筆下,雅典瘟疫不但可以在人與人之間傳播,還可以在人與動物之間傳播。修昔底德自己也曾被感染,甚至差點兒死去,所以他對病癥的描述相對可信。修昔底德寫道:“患者眼睛充血,嘴里發出惡臭,不停地打噴嚏,伴有咳嗽嘔吐,皮膚出現斑疹甚至發展為潰瘍。病人渾身燥熱,特別喜歡冷水,隨著病情的進一步發展,患者開始出現嚴重的腹瀉,多數感染者因此而死去,就算僥幸痊愈,也會留下殘疾或者性功能退化等后遺癥,有人甚至變成盲人,內心充滿了絕望。”

修昔底德的記錄為后人留下了關于雅典瘟疫的寶貴史料,同時也留下了大量謎團。關于病原體的猜測長期懸而未決。修昔底德對病癥的描述不可謂不詳盡,但正因為詳盡,反而出現了許多矛盾,醫學界很難從中得出統一的結論。最常被提及的流行病可能是天花、鼠疫、猩紅熱、麻疹、斑疹傷寒、傷寒、麥角中毒,甚至可能是兩種或更多的流行病混合發生。不過研究人員通過排除法,已經漸漸接近事情的真相。

首先被否定的是天花,因為修昔底德壓根兒沒提天花的典型后遺癥——麻子。更重要的是,天花只能在人與人之間傳播,而不會感染動物。但修昔底德卻提到貓狗也被感染,這一點與天花明顯不符。

第二個被否定的是麥角中毒。所謂麥角,是指一種名為麥角菌的真菌,可以侵入谷殼內生長,導致谷物變質霉爛,造成食用者集體中毒甚至死亡。但麥角中毒不具有傳染性,而且也不會讓人渾身燥熱,倒是可能導致人體麻木怕冷,所以被排除。

雅典瘟疫的第三種候選疾病是猩紅熱。不過猩紅熱的典型癥狀是彌漫性的紅色皮疹,而雅典瘟疫患者的皮膚卻是烏青色,同時伴有小膿皰和潰爛,都與猩紅熱明顯不符。

第四種可能是麻疹,可是麻疹的死亡率較低,而且易感人群主要是兒童,不太可能造成大量成年男性死亡,因此也可以被排除。

第五種可能是鼠疫,曾經被認為是最正確的答案,因為修昔底德提到了人與動物之間的傳播,那正是鼠疫的重要特征。但雅典瘟疫卻未必是鼠疫流行的結果,因為修昔底德并未提及鼠疫最明顯的特征,即腹股溝淋巴結腫大,也沒有提到鼠疫的兩個關鍵動物——老鼠和跳蚤。因此鼠疫說只能存疑。

第六種可能是斑疹傷寒。斑疹傷寒是由立克次氏體引起的傳染性疾病。立克次氏體是一種介于病毒與細菌之間的病原體,可以通過虱子傳播。在歐洲歷史上,斑疹傷寒時常發生。拿破侖于1812年率領60萬大軍遠征俄羅斯,歸來時只剩下不到4000人。法國軍隊最大的敵人不是俄羅斯軍隊,也不是嚴寒的天氣,而是斑疹傷寒。

還有一種疾病與斑疹傷寒類似,中文名字也差不多,那就是傷寒。傷寒與斑疹傷寒其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傳染病。傷寒是由傷寒桿菌引起的,而非立克次氏體。這兩種疾病在19世紀初才被區分開來,患者都有持續發熱、腹瀉、出疹等癥狀,因此很容易被誤認為是同一種疾病。問題在于,這兩種疾病的癥狀都符合修昔底德的描述。那么,到底哪一種猜測更接近事實呢?

麻煩的是,雅典瘟疫已經過去了2400多年,除了修昔底德的描述,再也沒有其他證據。就在大家以為不可能得知真相時,意外的轉機卻悄然出現了。

1994年,雅典人修建地鐵時,居然挖出了一批古人尸骸,死亡時間正好處于雅典瘟疫時期。這批尸骸提供了足夠多的骨頭和牙齒,可以進行有效的DNA檢測。經過精密的基因分析,研究人員終于在牙髓中發現了傷寒桿菌的DNA序列,基本斷定那就是雅典瘟疫的元兇。至于修昔底德描述的癥狀與傷寒不太相符,很可能是傷寒桿菌發生了變異。畢竟兩千多年過去,滄海桑田、物是人非,傷寒桿菌已經不知經歷了多少代的基因突變,早已不再是原來的那個傷寒桿菌了。

由此可見,人類自有文字記錄開始,就從來沒有擺脫過瘟疫的糾纏。我們生活在一個瘟疫橫行的世界。2020年的新冠疫情,不是人類的第一場疫情,也不是最后一場疫情,而只是伴隨人類的無數疫情中的一次而已。

我們應該清醒地認識到,在真刀真槍的顯性戰爭背后,人類還面臨著一場隱蔽的戰爭——與病原體之間的戰爭。我們可以躲進桃花源中逃避顯性的戰爭,卻無法逃避與病原體之間的戰爭。病原體無處不在,悄無聲息、殺人無形,是人類永恒的敵人。無論王公大臣,還是智者哲人,都無法躲避病原體的侵襲。

病原體是一個粗放的概念,其中包含各種復雜的致病因子,比如細菌、真菌、原蟲、寄生蟲、立克次氏體、病毒等。有些病原體可以傳染他人,制造可怕的流行性傳染病,這就是瘟疫的源頭。

無論傷寒,還是猩紅熱,或者鼠疫,包括我們熟悉的霍亂和肺結核,都是細菌造成的疾病。霍亂的病原體是霍亂桿菌,而肺結核的病原體則是結核桿菌。桿菌也好,球菌也好,或者是弧狀菌也好,它們都屬于細菌。

細菌是單細胞原核生物,有獨立的代謝系統,且代謝方式多種多樣,以前一直是影響人類健康的重要殺手。不過自從人類發明了抗生素以后,基本可以有效控制細菌引發的感染。近來已經很少再出現細菌性流行病的大面積暴發。就算偶有發生,也會被控制在很小的范圍內解決,比如某一個村莊,或者某一個城市。也就是說,細菌基本已經退出了隱蔽戰爭的前線,成為偶爾出沒的流寇,對人類的威脅已大不如前。雅典瘟疫的悲劇,肯定不會再次上演。

除了細菌,真菌也是人類的潛在敵人。真菌結構相對復雜,就像人體細胞一樣,也屬于真核細胞。部分真菌能導致人類生病,但主要都是外部感染,比如濕疹等真菌性皮膚病。這些疾病有一定的傳染性,好在傳染強度并不大,發病過程也不激烈,很難對人類造成大面積的威脅,也不足以成為隱蔽戰線中的重要敵人。

還有一類常見病原體是原蟲,屬于單細胞真核動物。顧名思義,原蟲就是原始的蟲子,具備較完善的生理功能,可以獨立生活,也可以寄生生活,在自然界中大量存在。我們隨便從一滴湖水中都能找出多種原蟲。有些原蟲也可以寄生在人體內,比如瘧原蟲,就是瘧疾的病原體。非洲錐蟲病的病原體為布氏錐蟲,可以引起中樞神經受損,最終可導致人體死亡。

原蟲傳染明顯受到環境的影響,熱帶叢林更容易出現原蟲性疾病,因為原蟲大多需要中間傳播途徑,而熱帶叢林可以提供大量傳播性的昆蟲,比如蚊子就是瘧原蟲的傳播媒介,而布氏錐蟲則通過舌蠅傳播。人類辨識了原蟲的傳播途徑后,就可以針對性地制定防治措施。另外,防治原蟲的藥物研發相對成功,所以原蟲也在慢慢退出隱蔽戰場的主陣地,只有瘧原蟲還會在部分地區造成有限的傳播,不過強度不大,很少引起國際社會的關注。

至于曾經引起巨大恐慌的寄生蟲,也就是寄生生活的多細胞動物,比如蛔蟲和血吸蟲等,則更不是人類的對手,它們特殊的生活史可以被輕易切斷。在現代醫療條件下,寄生蟲對人類已經無法構成重要威脅。

也就是說,諸如細菌、真菌、原蟲和寄生蟲之類的病原體,都已漸漸在與人類的對壘中處于下風。但還有一類隱蔽的敵人卻從未退縮,它們曾經反復威脅全人類的健康與安全,現在依然對人類構成嚴重的挑戰。就算在醫藥科技高度發達的今天,人類還是對其束手無策。

這個可怕的敵人就是病毒,新冠病毒就是其中的重要代表。

人類早就知道細胞和細菌,但對病毒的了解,卻直到20世紀初才拉開序幕。病毒是人類最重要的敵人,也是人類知道最晚的敵人,因此也是了解最少的敵人,同時也是最神秘和最可怕的敵人。除此之外,很少有人知道,病毒更重要的角色其實是人類的朋友。盡管病毒的數量很多,但真正致病的病毒卻很少。只要我們用科學理性的態度看待病毒,就會意外發現,人類可能根本離不開病毒。病毒不但是生命的締造者,而且是驅動人類進化的終極力量。

要想理解其中的邏輯,不妨讓我們先從病毒的起源說起。

品牌:中版數媒
上架時間:2025-08-08 17:08:06
出版社:世界圖書出版公司
本書數字版權由中版數媒提供,并由其授權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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