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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緒篇:小年夜

臨安

紹興十一年臘月二十九日的天氣大致平和,至少沒有下雪,因為翌日就是除夕,而且又恰逢立春,這時候如果下雪,臣子一定會作為祥瑞上奏而“詔付史館”的。

臨安的城市格局很有意思,它是坐南朝北的,大內的宮殿在全城最南端的鳳凰山麓,而宮府和廂坊則全在皇城之北。除去重大典禮,大臣們上朝都從后門進入,俗稱“倒騎龍”。走后門的不光是大臣,也包括皇帝?;实圩叩氖钦械暮蛯庨T,出和寧門向北,就是作為城市南北中軸線的十里御街了。但在紹興十一年那個時候,這里還不叫御街,稱之為御街是紹興二十八年大規模改造以后的事。改造后的御街相當于東京(開封)御街的山寨版,中間是花崗石鋪就的御道,專供皇帝的車駕通行;兩邊是用香糕磚錯縫側砌的市民走廊。用現在的說法,叫“三塊板”。而在紹興十一年那個時候,整條大街都是泥路,遇到皇帝出行,也只是臨時灑一層黃沙而已?;实鄣能囻{經過時自然要戒嚴的,但并不禁止市民圍觀,只要你規規矩矩,不亂說亂動,例如不要登高眺望(顯然是出于安??紤]),男子不要打赤膊,女子必須穿裙子和短袖上衣(這一條大抵針對夏季),以及不要大聲喧嘩等等。那時候人們又不知道用鼓掌來表示敬意,所以場面很是肅穆,只聽到車輪在黃沙上碾過的軋軋細響。待皇上的車駕遠去了,翠華渺渺,塵埃落定,禁軍便移開御道兩側隔離用的紅漆杈子,剛才連咳嗽也落不下一聲的禁街立時變成了喧鬧的自由市場,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也沒有誰再來管你是不是打赤膊或穿不穿裙子了。三教九流中,還有臨時拉場子賣藝的,稱為“路歧人”或“打野呵”。請不要輕視這些幾同乞丐的江湖漂泊者,在那縷衣檀板的藝伎中,據說就有當年在東京紅極一時的李師師。

“舊歷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這是魯迅一篇小說的開頭,背景是十九世紀末期的浙東鄉村。其實八百年前的臨安也是這樣的,而且更確切地說,“最像年底”的一天應該是小年夜。這一天是總攬全局的意思,也是繼往開來的意思。先前的一切忙碌和熱鬧都在這一天趨向高潮,好些商家到了除夕就關門打烊了,因此所有的采購都必須搶在小年夜完成。到了這時候的采購往往不是為了奢侈,而是一個蘿卜一個坑、不能省略的。到了除夕,街道上反倒偃息下來、清靜了許多,就像一臺大戲開演前夕舞臺上的那種清靜一樣。按理說除夕是年底的最后一天,而且又是和新年有著肌膚之親的,也是應該“最像年底”的。但除夕的忙碌和以前的不同,那是轉入了一個個家庭的忙碌,那些洗、掃、煎、煮,全都是一家一戶悶頭做的,只有聲響和氣味飄逸出來,在坊巷里匯聚,久久不肯散去。一家一戶的忙碌畢竟缺少互動效應,因此也就少了許多場面上的熱鬧。而且還有一層意思,小年夜以前的那些日子都是屬于“人”的,所有的忙碌都是真實的人間煙火,無論粗枝大葉還是精工細作都透出居家過日子的溫暖。而一旦進入除夕,日子就要交給鬼神了,一切都凸現出約定俗成的儀式感,禁忌漸漸多起來,氣氛也越來越神圣乃至神秘,舉止言談都變得拘束了,真正是不可多說一句話,不可多走一步路的。

臨安除夕的神圣乃至神秘是潛藏在無數個坊巷庭院里的,而年底的熱鬧則匯聚在從寧和門到萬歲橋的這條城市中軸線上。御街——我們且先借用這個名稱——的熱鬧在小年夜這一天達到了極致,大大小小的瓦舍勾欄營造出這熱鬧的背景音樂,各家商鋪的市招彩棚是為這熱鬧點綴的布景,流動商販的吆喝總是生猛亢奮,是這熱鬧里噴薄躍動的精氣神,而摩肩接踵的人流則是這熱鬧里自愿自覺的龍套,他們把熱鬧點點滴滴地聚攏過來,又枝枝蔓蔓地分流出去。這一天,不光是小民百姓,連宮里也派人出來采買年貨。宮里過年的大宗用物自然都有各地進貢,現在要買的都是些零頭碎腦的小物什,諸如門神桃符、迎春牌兒、鐘馗財馬、時果市食,甚至發壓歲錢或紅包的小口袋。還有一種討口彩的小擺設:在柏樹枝——柏樹以葉片的形狀分為圓柏和扁柏,這里要用扁柏——上綴以柿餅,插于橘中,取三樣東西的諧音稱為“百事吉”。這東西民間用得,宮里也用得,很熱銷的。從和寧門到朝天門,御街兩側以中央機關為主。過了朝天門,就進入了密集的商住區,綿延直到萬歲橋。剛進入臘月的時候,各家商鋪的老板還不大走出柜臺,他們篤悠悠地攏著手,彬彬有禮地和顧客應酬,一副很有底氣的樣子。過了臘月半,有些商鋪開始把貨物搬到門前,這是步步為營的戰略,也是準備短兵相接的態勢。老板們也不再那么篤定了,他們似乎在一夜之間學會了上躥下跳,臉上的笑容和遺憾都極其夸張,甚至還要和滿街那些蝗蟲似的流動商販比試著秀嗓門。這一秀不打緊,仿佛啟動了軍備競賽的閥門,反刺激得對方更加來勁,那叫賣聲是甚囂塵上、響遏行云的。若仔細聽去,其間又五音雜陳,杭州方言中摻和著北方官話的腔調。自宋室南渡以后,不光北方的皇室、官員和士兵扈從南下,大批的商販小民也歷經顛沛流離,移居臨安。起初那幾年,臨安居民的語言系統中,可以明白無誤地分辨出“杭音”和“北音”,經過十多年的摻沙子,那帶著黃河水的泥漿味和中州大地上槐花香的北方官話亦入鄉隨俗,逐漸融化于“杭音”之中,形成了臨安獨特的語言系統。這是一種既不同于原先的杭州方言,也與周遭的吳越方言迥然有別的新語種,它體現了一種貴族氣派和天子腳下的優越感。正因為語言中附著的某種身份標識,土著居民也樂于攀龍附鳳,以能說幾句洋涇浜的“北音”為時尚。例如他們呼玉為“御”、一為“倚”、百為“擺”,這些都是北方官話的腔調,鑲嵌在吳越方言中,恰到好處地渲染出臨安人的皇都意識。

臨安是臨時安頓的意思,它另外還有一個名稱,叫“行在所”。這兩個名字的意思差不多,其中既透出某種謙恭,又隱含著某種動感,似乎這里只是暫時歇歇腳的地方,皇上隨時準備起駕還都、拔腳開溜的。因為宋室的都城遠在北方的東京,雖然皇上已死心塌地要在這里安頓下去,但對外不能這樣說,因為那是自己執政合法性的根基所在。臨安的居民也希望皇上千秋萬載地在這里安頓,他們是與皇上休戚與共的。元宵的燈火、端午的龍船,那既是皇上的面子,也是臨安市民的面子;民諺中的“東門菜、西門水、南門柴、北門米”既是皇上過日子的底子,也是臨安市民過日子的底子。平心而論,這幾年,臨安的面子和底子都有了不少起色。別的不說,單說這“北門米”。北門即余杭門,是大運河進入臨安的門戶,蘇湖熟,天下足,糧米亦通過運河由此門入城。民以食為天,物價最基本的標尺是糧價。自古以來就有“斗米斤鹽”的說法,因為鹽不能當飯吃,它的消費大體上是一個常數,價格也不會有很大的波動。北宋神宗熙豐以前,一石米六七百文,時鹽價為每斤六七十文,斗米斤鹽,大體相當。到了徽宗宣和年間,斗米二百五十文至三百文,而鹽價仍舊是六十文,就有點不正常了。高宗建炎元年,剛剛遭遇了靖康之難,東京附近餓殍遍野,糧價奇高,斗米貴至三千、一萬甚至四五萬,卻仍舊有錢無米。當時一只老鼠亦值數百錢,而鹽價仍然在百文上下。以斗米斤鹽的標準,米價高至數十至數百倍。到了眼下的紹興十一年秋冬,廣鹽每斤一百二十文,而邸報上所說的米價是每斗“百余錢”至“數百錢”,估計這個“數百”也就是二百左右,與鹽價大致相當。而在兩三年前,江南仍斗米千錢,可見這幾年收成不錯,臨安大街小巷的歡樂就是以這為底子的。

紹興十一年年底的歡樂還有一層原因,今年的立春在年前,而下一個立春則要等到后年的正月,明年兩頭不見春,也就是所謂的“無春年”。無春年有很多說法,例如“兩頭不見春,樹皮剝到根”,認為將有災荒。但災荒是老天作弄,小民能奈其何?你總不能一年不種莊稼吧,只能聽命了。比較能夠接受的是把無春年稱為“寡婦年”,即所謂“寡年無春,不宜結婚”。雖然是兇兆,卻是可以規避的。于是一進入秋冬季節,穿紅著綠的媒婆便跑成了一道道風景,凡弱冠之男、及笄之女,都忙著攀親嫁娶。村路上、街巷里,三天兩頭就見到迎親的隊伍,嗩吶和鞭炮渲染著不可一世的喜慶。嗩吶的渲染還只是逢場作戲,倏忽之間便隨風而去。鞭炮的渲染卻是善解人意流連作態的,那炸開的紙屑紛紛揚揚,落紅如雨,鋪在地上和瓦楞上。過了幾日,剛剛褪去了鮮艷,又有新的鋪上去。就這樣一層一層,漢賦一般鋪陳且堆砌。趕在年前成親雖然有搶的意思,也有不得已而拉郎配的情況,但婚姻大事,斷然不會草率的。高門大戶自不必說,即使是升斗小民,也要東挪西借,傾其所有,把事情辦得風光些、至少體面些的。正因為艱難玉成,那歡樂也相應地放大了幾倍。又因為鄉里街坊淳厚的風俗人情,一家有事,眾鄰隨喜,把那歡樂又放大了幾倍??粗粚π氯说纳碛埃藗兊哪抗饫锊粌H有祝福,更有一種如同噩夢初醒的唏噓感喟。試想一下眼前的這些少男少女吧,如果他們是來自北方的移民,那么在東京城破時,他們大抵剛會牙牙學語,然后就隨著家人顛沛于骨林肉莽之中,由中州、江淮而最終流落杭州。如果是杭州的土著居民,他們一定經歷了建炎三年金兵的血腥屠城,也一定經歷了每到秋高馬肥季節,由北方傳來的金人用兵的警報。年年歲歲、歲歲年年,這一代人就在驚恐倉皇和饑寒交迫中慢慢長大,隨著宛如游絲的“建炎”和戰戰兢兢的“紹興”年號一起,挨到了婚嫁的年齡。他們的神情中或許過早地透出了幾分滄桑感,但無論如何,這是他們蒼茫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他們終究還是快樂的。

紹興十一年年底的歡樂是這樣實在而瑣碎的歡樂,帶著點隔江猶唱后庭花的味道。一切都似乎塵埃落定,又似乎蠢蠢欲動。據說朝廷已和金人簽訂了和約,今后不用打仗了,皇太后也即將回鑾。年歲豐稔,邊事浸寧,真所謂“飽暖思淫欲”,青年男女們忙著婚嫁也是天經地義的?,F在我們終于看出一點意思來了:歡樂才是這里的唯一,所謂翌年是“寡婦年”不過是個由頭罷了。

那么在宮墻后面深居簡出的皇上呢?皇上當然任何時候都不缺少“飽暖”,因此對飽暖后面的那點欲望也就無所謂思或者不思。他們的所思所想往往是驚世駭俗的,看到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好一點了,就要弄點事整整。

例如:殺人。

官家的心事

皇上即宋高宗,但在紹興十一年的時候,還沒有宋高宗這個稱呼,高宗是他死后的廟號,帶有追認的意思,也是蓋棺論定的意思。在紹興十一年那個時候,無論平民百姓還是文武臣僚,以至宮里的大小老婆和太監侍女都稱皇上為“官家”的,這稱呼盛行于五代至兩宋時期,大約是取“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的意思,也是至高無上的意思。那我們就入鄉隨俗,也稱他“官家”吧。有時為了行文方便,則不妨直呼其名——趙構。

官家這些日子有些糾結,到年底了,宮里宮外都在忙著準備過年。按民間的說法,臘月二十以后的日子不叫日,而叫“夜”,意思大約是平時兩天之間有一夜作為過渡,而兩個年頭之間的這個過渡是要長些的。一進入臘月二十,這一年的暮色就降臨了,時間的腳步在夜幕下潛行,鬼神亦肆無忌憚地向人間索取好處,于是開始數“夜”,從二十夜、二十一夜、二十二夜……一直到小年夜、大年夜?,F在,隨著小年夜的降臨,那個讓他糾結難解的問題也越發地顯得緊迫了。

這段日子他表面上仍然不動聲色,大部分時間都在復古殿里抄寫《孝經》。經文是抄寫在絹素上的,與在紙上寫字相比,絹素紋理稍粗,不融墨,容易滯筆,一般人是不敢寫的。當年米芾曾在絹素上寫過《蜀素帖》,米氏是官家推崇的書壇圣手,他為徽宗皇帝評點宋人書法時說過這樣的話:蔡襄勒字,沈遼排字,黃庭堅描字,蘇軾畫字,至于他自己,則是“刷字”。刷字行筆振迅,勢不可遏。他藝高膽大,所以敢于在絹素上弄墨。官家的字原先學黃庭堅,走的是峭快豪放一路,尤其是在收筆的地方往往出鋒露芒。哲宗元祐年間,黃庭堅的那一筆捺腳曾風靡一時,稱為“元祐腳”,官家對此是認真揣摩過的。正因為如此,紹興初年,偽齊皇帝劉豫特地挑選擅長黃庭堅書體的人偽造官家的手跡廣為散布,進行挑撥離間。這一手很是陰毒,常常弄得官家很尷尬,而且又是防不勝防的。為了對付劉豫的損招,他又改學米芾,幾年時間,自覺已入化境。因此,在絹素上抄寫《孝經》,也算是對這幾年浸淫米字的一次檢閱。

《孝經》十八章,他每天抄寫一章,從臘月十八日至小年夜,他已經抄了十一章。書法尚韻,韻其實就是一種神采,而筆下的神采是需要你靜心守意地去經營的??稍谶@十一天里,他內心的糾結幾乎可以用煎熬來形容,有時寫著寫著,心緒便散漫了,以至寫錯了字,廢了上好的絹素。

殺,還是不殺?這是一個問題。

武勝定國軍節度使充萬壽宮使岳飛,是在十月十三日因謀反罪入獄的,可是在直到臘月十八日的兩個多月時間里,案情一直沒有多大進展,胡亂拼湊的那些謀反證據,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漏洞。按照這樣的證據,岳飛只能勉強判兩年流刑。官家便“留章不出”,這顯然是對大理寺的工作不滿意了。善解人意的秦檜便把原先負責此案的御史中丞何鑄撤下來,換上萬俟卨,因為此人原先當地方官時被岳飛處分過,由他來接手,審訊的力度是不用懷疑的??梢赃@樣說,在臘月十八日之前,案件還只是停留在有罪與無罪的層面上;自臘月十八日以后,就進入了殺與不殺的階段。

為什么要殺岳飛呢?說到底,就是宋王朝到了紹興十一年這個時候,主要矛盾已經不是宋金兩國的你死我活,而是朝廷內部皇權和武將的較量。這樣的判斷也許有點神經過敏,但是在政治問題上,神經過敏總比麻木不仁好。官家是喜歡讀史的,晚唐五代的歷史還不算很遠,隨手翻開其中的任何一頁都令人觸目驚心。就在那五十多個年頭里,一代代王朝垮塌,一頂頂皇冠落地,不管是喋血丹墀的逼宮還是表面上溫情脈脈的禪讓,其背后無不閃現著武人的身影。那是怎樣一些強梁霸悍一手遮天的身影啊!長槍指揮政治的格局司空見慣,丘八黃袍加身的活劇一再上演。當然,這中間也包括本朝的太祖皇帝趙匡胤,他是穿著殿前都點檢(禁軍統帥)的制服走向皇位的。因此,宋王朝一直把守內虛外作為祖宗家法和基本國策,而對武將的猜忌與防范則是“守內”的重中之重;也因此,陳橋兵變的喧鬧剛剛消散,杯酒釋兵權的宴席就已經排開。宋仁宗算是個比較厚道的皇帝,但是像狄青那樣行伍出身臉上帶著刺字(當過士兵的標記)的將領,雖曾因軍功顯赫而位列執政,但朝廷終究還是不放心,不久就貶知陳州。仁宗似乎有點不過意,說了句場面上的話:“狄青是忠臣?!眳s遭來宰相文彥博的反詰:“太祖不也是周世宗的忠臣嗎?”也就是說,這種猜忌既不取決于帝王的仁厚或險狹,也不取決于對象的忠奸賢愚,它只針對一種身份:武將。狄青到任后,朝廷每月兩次派內侍前來“撫問”,實際上是監視。不到半年,一代名將就在陳州憂憤而死。太宗皇帝晚年曾對近臣們說過這樣的話:

外憂不過邊事,皆可預防。惟奸邪無狀,若為內患,深可懼也。帝王用心,常須謹此!

這是他當了幾十年皇帝的經驗之談,也是一個帝王魂牽夢縈的心結:雖高高在上,卻如履薄冰。其中有陰鷙的目光和翻云覆雨的手腕,也有些許血腥味的。世界上有好些道理看起來一說就懂、一點就通,但要真正把玩于掌股之中卻是要有時間作底蘊的,所謂歷練就是這個意思。官家已經在皇位上坐了十五年,對祖宗家法的領悟也是一年一年地歷練出來的。建炎年間,他初登帝位,被金人追得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跑,自然是希望自己手下的將領越厲害越好,真恨不得他們一個個都是天神下凡,三頭六臂,殺遍天下無敵手的。到了紹興年間,宋金雙方開始進入拉鋸階段。拉鋸也只是在江淮之間,從來過不了江的。官家能在臨安安頓下來了,雖說是偏安,卻也是固若金湯的。到了這時候,他打量武將的目光便有些復雜了,特別是在金鑾殿里看那些得意洋洋的捷報時,高興固然高興,但那是摻進了幾分憂慮的。他覺得這仗是不能再打下去了,即使再打幾個勝仗,也沒有多大意思。對于人家來說,也只是個勝負問題,你又不能真的直搗黃龍去滅了他。既然滅不了他,等他養足了元氣,還是要打過來的。這樣你來我去,還是個沒完沒了。打仗是武將的事,時間長了,這些人漸漸坐大,擁兵自重,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直到有一天禍起蕭墻,把歷史上那些改朝換代的場面再演繹一番。這樣的情節官家想一回就怕一回,也警醒一回。很好!現在總算和金國達成了和議,損失了一點銀子和面子,卻買了個太平。偃革休兵,邊事無憂,這邊接著就把三大將——張俊、韓世忠、岳飛——的兵權削奪了,只給他們一個光鮮的虛銜;再接著言官的彈章就上來了,于是岳飛下獄。

為什么是岳飛呢?

我們先來看看其他的幾位中興大將:

劉光世,在中興四將中資格最老,也最窩囊。此人雖是將門之后(他父親是北宋西軍將領劉延慶),且與金人有殺父之仇,但在宋金戰場上卻畏敵如虎,一觸即潰,是有名的逃跑將軍。貪生怕死的另一面是貪財好貨,紹興七年他賦閑后,官家賜給他幾樣宮里的小玩意,此人即“秉燭夜觀,幾至四更”。這樣一個每個毛孔里都滲透著雌性激素和銅臭味的駑下之才,官家雖然不能倚重,卻盡管可以放心的。

張俊,不僅是南宋的開國元勛,而且還是岳飛的“伯樂”,當年岳飛曾是他麾下的一名小軍官。此人最大的特長是用兵“持重”,其實也就是擁兵自重,一開仗就盡量躲得遠遠的,事后又吹牛撒謊,貪他人之功以自肥。岳飛私下里說他“暴而寡謀”,這樣的評價雖然刻薄,卻一點也不過分。戰場上寡謀,官場上卻很會投機鉆營,在對金和議中,張俊一直是跟著官家的思路走的;在建炎三年的“苗劉之變”中,他又有復辟之功。因而在中興四大將中官位最高,日子也過得最滋潤。張家到底有多富?不好說,據傳光“沒奈何”就有整整一屋子。何物“沒奈何”?銀子太多了,怕小偷光顧,就鑄成一千兩一個的大銀球,這樣小偷即使進屋,也拿這么大的一坨光溜溜的銀子沒辦法,故稱“沒奈何”。一個武將,不把心思放在練兵打仗上,卻成年累月讓軍士為他當勞工,在官邸內大興土木,以至民間流傳著這樣的打油詩:“張家寨里沒來由,使他花腿抬石頭。二圣猶自救不得,行在蓋起太平樓?!薄盎ㄍ取奔础盎ㄍ溶姟?,張俊駐軍臨安,怕士兵逃跑,給每個士兵從臀部到大腿刺上花紋,號稱“花腿軍”。成語所謂的“花拳繡腿”大約就是從這里來的。打仗沒本事,政治上乖巧,又一味貪圖享受,這樣的將領,官家也無須過多猜忌。

韓世忠,出身貧寒,少時橫行鄉里,人稱“韓潑五”。后起之卒伍,以軍功而升遷,應該說還是很能打仗的。他是個粗人,沒有多少彎彎繞,與岳飛也比較投契。要說毛病,也是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喜歡沾惹的毛?。汉蒙K粌H納妾多人(那個因“擊鼓戰金山”而名動天下的梁紅玉其實只是他的小妾之一),還喜歡吃窩邊草,經常污辱部將妻女,一次竟逼使手下的猛將呼延通自殺,這就有點不像話了。一個對自己的聲譽不愛惜的人,政治上不可能有多么遠大的圖謀,更何況韓潑五同志還曾三度救駕,官家對他也理應有幾分感恩心理。

剩下來的就是岳飛了。

岳飛能打仗,這是不用說的,給一頂軍事家的桂冠也不為過。有宋一代,基于守內虛外及重文抑武的國策,大師級的文人學士甚多,但稱得上軍事家的實在寥寥。楊家將、狄青、岳飛都是民間傳說中有口皆碑的戰神,但若是剔除其中的演義成分,就他們在歷史舞臺上的真實表演而言,能否成“家”還是可以商榷的。楊業因為是北漢降將,一直位居偏裨,又過早地死于征遼,發揮的空間受到很大限制。至于其家人諸如佘太君、楊六郎、穆桂英等則多系附會,于史無據。狄青誠然是一代名將,但這個“一代”特指慶歷至皇祐期間那個邊患并不嚴重的年代,其功業在于抗擊西夏元昊的騷擾和平定南方儂智高的叛亂,戰爭的規模都不算很大。唯有岳飛天縱英才,又生逢其時,在南宋初年那個大動亂的背景下,憑借著宋金戰爭的宏大舞臺,演出了有聲有色的戰爭活劇。從最初的游擊戰、運動戰到后來平原曠野之上的大兵團對決,岳飛展示了一個軍事家杰出的膽略和才華,為風雨飄搖的南宋王朝抹上了一道陽剛之色。

平心而論,官家對岳飛曾經是相當器重的,每次岳飛入朝覲見,官家都要單獨召見,有時甚至在“寢閣”引對,以示親密。引對時,除軍國大事多有倚重,還問岳飛有沒有好馬,勸誡他少喝酒,以免誤事,并為此說了一個段子,說歐陽修與友人飲酒行令,要求每人作的兩句詩必須觸犯刑律,而且罪在徒刑以上。一個說:“持刀哄寡婦,下海劫人船?!币粋€說:“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陛喌綒W陽修,說出來的卻是:“酒黏衫袖重,花壓帽檐偏?!北娙艘宦牐蠡蟛唤?,問為何詩中沒有犯罪內容,答曰:“酒喝到這種程度,徒刑以上的罪也能犯下了?!笨梢姎W公雖然喜歡行酒游戲,卻反對酗酒。于談笑之中行訓諭之意,這樣的君臣似乎有點體己的意思了。但紹興七年的兩件事卻宣告了他們之間蜜月的結束。先是因官家出爾反爾,不肯讓岳飛合兵北伐,岳飛一氣之下鬧情緒,自說自話地跑到廬山去為母親守孝,有“要君”之嫌。到了秋天,岳飛上書建議立官家的養子趙瑗為皇儲,又犯了宮闈大忌。官家警覺起來,開始把岳飛擺到了對手的位置上。

作為自己的對手,如果岳飛僅僅不怕死、能打仗,或者偶爾不聽招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還不愛錢、不好色。他的那些廣泛流傳的宣言,例如“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怕死,天下當太平”。例如“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不僅說明他有著很不一般抱負,而且他自己又是身體力行的。岳飛及其家人的生活相當簡樸,妻子偶爾穿了一件絲質衣服,岳飛還一定要她換成低檔麻布的。他平時的飯菜,大多只是一盤煎豬肉和幾樣面食,基本上沒有兩樣肉菜。南宋初年因戰事頻仍,在俸祿上優渥武將。岳飛身為軍界高官,建節兩鎮,料錢(工資)和公用錢(各種補貼和招待費)自然相當可觀,他的錢都用到哪里去了呢?答曰:化私為公,補貼軍用,拿去購置軍服器械和糧米了。至于那個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喜歡沾惹的毛病,岳飛也興趣不大。駐守川陜的大將吳玠是抗金名將,也是個好色之徒,此人最后就是由于服用金石壯陽,咯血而死。他聽說岳飛始終一夫一妻,且軍中別無姬妾歌女,特地給他送來一名漂亮的川妹子,還置辦了許多金玉珠寶作為妝奩。那時候,士大夫之間以美女作為禮物不僅很正常,而且是一件很風雅的事,甚至連自己寵愛的小妾也是可以送人的。但岳飛偏偏不解風情,他只與那位美女隔著屏風說了幾句話,大體意思是在他家不可能享福,要吃苦的,最后表示“抱歉”。屏風后面的川妹子在心里嘀咕著:抱歉?那你就“抱”一下,或許能消除“歉”意呢。但岳飛哪里肯?當即派人把她又送回去了。

岳飛太干凈了。

最干凈的最危險!

這樣的結論似乎有點詭異,卻偏偏是顛撲不破的。古往今來,似乎從來只有饑民造反而未見貪官造反,因為從根本上說,貪官是一群寄生在皇權肌體上的軟體動物,一群腸肥腦滿的既得利益者,他們當然不想破壞現有的秩序和游戲規則,也不會憂國憂民持不同政見。他們雖然品行不端,蠅營狗茍,卻總覺得自己在不斷地得到,利潤可觀,一切都很滋潤。即使原先有一點志向和抱負,也會因手頭已經攫取的利益而患得患失。一個把利益看得太重的人是不敢承擔風險的,他們沒有那么大的膽量和氣魄,他們的大腦已經萎縮到只夠算計好處和傾軋同僚,而不能思考稍微宏大一點的命題。作為寄生物種,他們一般不具有獨立性,只具備依附功能。他們寄生于主子無所不能的權威中,有時甚至寄生于主子的痛苦中謀取利益,但那只是一種小小的狡猾,并不可怕。他們想得最多的是既得利益的保值增值,而不是推倒賭局,重新洗牌。唯其如此,他們即使不那么可愛,也是可以放心的。他們雖然隨時可以翻臉不認人,卻即使在睡夢中也絕對要向權勢點頭哈腰。這樣當然很好!因為在官家看來,他們汲汲以求的那點利益就捏在自己的手指縫里,自己完全可以予取予求,收放自如。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也是自己豢養的,至少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而那些看起來很干凈的正人君子就不那么簡單了,王莽在篡位前不也自奉儉樸嗎?他穿著粗布衣服招搖宮廷,看到讀書人就打躬作揖,極盡謙恭。中原大災,他一次就獻出三十頃地和一百萬錢,完全夠得上“道德楷?!绷?。晚唐大將朱溫曾被唐昭宗李曄賜名“全忠”,在皇上逃難時,他曾“自為天子執轡,且泣且行,行十余里”。這樣的表演一般人是做不出來的。但后來正是這個叫“全忠”的人要了李唐王朝的命。白樂天詩云:“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可見人心詭秘,真偽難測,那些表面上的清廉自好、忠君愛國之類都是靠不住的,在一個萬方多難的亂世,這些反倒成了野心家們最廉價的招牌。像岳飛那樣身居高位,卻過著有如苦行僧似的日子,看起來堂而皇之,無懈可擊,一絲不茍得哪怕一絲不掛也找不出一絲缺點。那他究竟圖什么呢?人生在世,誰不好金帛之富、聲色之娛?他偏偏不好,那就反常了。反常就說明他有著更高的政治圖謀。要知道,雄心與野心只有一紙之隔,一捅就可以破的。也許今天是雄心,明天有了氣候就演變成了野心;也可能原本就是野心,只不過用光鮮華麗的外衣遮掩著罷了。

岳飛怨不著別人,他的掘墓人恰恰是他自己。

殺,還是不殺,現在已經不是問題了。自古君疑臣則誅,臣疑君則反,岳飛既已下獄,君臣疑隙已生,那就斷然沒有再讓他活著出去的道理。

這是一顆中興諸將中最年輕的頭顱,可惜了。

殺心既起,那就事不宜遲,因為翌日就是立春,立春是不能殺人的,不僅這一天不能殺人,以后的整個春夏季節都不能殺人,這是歷朝歷代的規矩,所以才有“秋后問斬”的說法。當然像岳飛這種謀反大逆罪除外,可以特事特辦,從重、從嚴、從快的。但即便如此,過了今天就是除夕,過了除夕就是紹興十二年的新年。紹興十二年將是本朝中興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年,大事多、喜事多、敏感事也多,一開年就殺人,終究不好。

主意已定,官家提筆下旨:

岳飛特賜死,張憲、岳云并依軍法施行。

在大理寺的奏狀上,岳飛、張憲判的是死刑,而岳云判的是流刑。依照大宋刑法,應“以官當徒”,也就是以行政處分抵消刑責,所以實際上岳云是用不著服刑的,只要革除官職,再象征性地“罰銅二十斤入官”即可(按當時的比價,二十斤銅大致相當于銅錢五貫,白銀二兩多一點),這樣的判決顯然不稱圣意。既然已經開了殺戒,那么多殺一個少殺一個就無所謂了;既然多殺一個無所謂,那么岳云就非殺不可,因為他不僅是岳飛的長子,而且素稱勇武,上了戰場就不要命。一個上了戰場就不要命的岳飛的長子,無論如何得先要了他的命。

想到這一層,他又提筆加上幾句:

令楊沂中監斬,仍多差兵將防護。余依斷。

擱下筆,他又前后看了一遍,覺得很滿意,特別是那幾筆捺腳,顯見得有黃山谷“元祐腳”的風骨,卻又出神入化,隨意所適。不少書家學習前人筆法只知依樣畫葫蘆,有如婢女模仿夫人的做派,總是沒有大戶人家的氣質和風度,那是很可鄙薄的。

欽此!

墓碑上的紹興年號

每座都城照例都有一處殺人的地方,例如幾十年前東京右掖門外的甕市子以及幾百年后北京宣武門外的菜市口。臨安的這個地方叫戒民坊。所不同的是,甕市子和菜市口都是先有地名,后有刑場,時間長了,提起那地方人們便會聯想到殺人,其實那地名很無辜。而戒民坊的名字本身就是與殺人有關的,因為那里是市曹行刑之地,也因為行刑含有警戒民眾的意思,故名戒民坊。

戒民坊在朝天門之南、御街與市河之間,東側坊前有一座棚橋,所以民間又稱為棚橋巷。北面不遠處的御街上則有眾安橋。這一帶是鬧市區,除去百戲雜劇的演出場所——下瓦子和羊棚樓外,眾安橋下尤以燈市著名。每年的臘月底到元宵前后,各種各樣的花燈就上市了,其形制舉凡人物花草、禽獸蟲魚,無不極盡奇巧。白日里的喧闐熱鬧自不必說,入夜則星布珠懸,流光溢彩,華燈下的街市別是一番縟麗繁華。商家中有好事者,或以詩詞曲賦、書經典故制成謎條,懸于燈上,供市人競猜,謂之猜燈。前幾年正值宋金之間戰事膠葛,曾有人以中興四大將的名字作為謎底懸燈征猜,其中有關岳飛的一條尤為出彩,謎面為:“挾泰山以超北海?!闭Z出《孟子·梁惠王》,不僅意思扣得很切,更難得的是字面上的那種風神氣勢,恰如岳大帥其人。猜燈本是商家招徠顧客的游戲,猜中者并沒有什么獎賞,只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出一下風頭而已,但這已經夠了。臨安市民是很有幾分風頭主義的,較之當年的東京,他們的這種參與意識與娛樂精神,以及由此衍生出來的虛榮心,是一點也不遜色的,這大概可以稱之為一種帝都心態吧。

雖然戒民坊的名字與殺人有關,但這里其實并不經常殺人,這和附近一個叫打豬巷的地方每天都能聽到豬叫不同。人畢竟不是豬,殺人也當然比殺豬要刺激得多,因此每一次殺人都如同饑餓年代的一道盛宴,引起圍觀者極大的興趣。紹興十一年小年夜的這次殺人也不例外。不僅不例外,而且場面更為壯觀。這一方面因為是年底,街上本來就人多,用不著誰去號召的;另一方面是馬上就要過年了,誰也不會想到這時候會殺人,有點“喜出望外”的意思,因而也就格外熱情??扇藗円灿X得奇怪,一般來說,殺幾個死囚是用不著動用禁軍的,只大理寺的一干衙役再加上當地廂坊負責治安的差丁就搞定了??山裉觳粌H動用了禁軍,而且大有興師動眾之勢,清場、戒嚴,如臨大敵,戒民坊和御街交叉處的三角地帶被禁軍包圍得鐵桶一般。而在這鐵桶的外圍,一隊隊步騎健卒仍然在走馬燈一般不停地調動,腳步沓沓、旌旗獵獵,兵器的碰擊聲和短促的呼喝聲在飛揚的塵土中混雜在一起——這其實只能渲染一種緊張氣氛而不能顯示他們的精銳和戰斗力。人們當然也不可能知道,今天這排場的導演竟是當下軍階最高的樞密院張大帥張俊,而執行導演則是殿前都指揮使楊沂中,這個楊沂中是楊家將的后人,眼下圣眷正隆。他們這一切舉輕若重的折騰都是為了萬無一失,防止“莫須有”的突發事件(在宋人的習慣用語中,“莫須有”是“可能有”的意思)。但后面的進程表明,這完全是一場虎頭蛇尾的表演,或者說,先前那些劍拔弩張的調度完全是小題大做。人犯甫一進場,大理寺的官員匆匆宣讀完判決,劊子手甚至連喝一口酒噴在鬼頭刀上的儀式也省略了,就手起刀落,砍下兩顆人頭來。隨后便根據規矩,由錢塘縣領走首級,仁和縣領走尸身,讓死者身首異處,又撒一筐黃土掩去血跡了事。圍觀的市民由于離得太遠,始終沒有看清人犯的模樣,等到歷來最擅長撤退的禁軍以他們最擅長的方式風流云散地撤去,四面的觀眾擁進刑場,只看到一攤薄薄的黃土往外滲著鮮血,那形狀和范圍讓人可以想見剛才那些人處置的粗暴和草率。看過了血跡,又順便想到死者的身份,這才有人記起剛剛宣讀的判決中,被問斬的兩個人似乎一個叫張憲,一個叫岳云。但這樣的提醒當即遭到質疑,這些年岳家軍名聲鵲起,連黃口小兒在街頭游戲中也會表演岳家軍殺金兵的,市民們對岳飛麾下的這兩員大將自然耳熟能詳,這兩個專門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為朝廷砍人家腦袋的壯士,怎么可能被朝廷的劊子手砍了腦袋呢?太不可思議了!

這樣的爭議當然只發生在少數人之間,大多數人是懵懵懂懂不明就里的,他們只覺得剛才的一幕太過草率,整個過程猶如一個蹩腳的江湖拳師的表演,圈場子的時候架勢擺得很大,揎拳捋袖,耀武揚威。可臨到真正顯身手的時候,卻三拳兩腳就草草收場了。他們是帶著幾分被忽悠的感覺離去的。于是街市上又恢復了先前的喧鬧繁華,下瓦的雜劇重起絲竹,燈市又掛上了新的謎條,商販和市民的腳步很快就把戒民坊前那染著鮮血的黃土帶走了,了無痕跡。

與戒民坊前血沃黃土的場面相比,此前在大理寺監獄對岳飛的執行要干凈得多。官家以前曾告誡岳飛要少喝酒,以免誤事,這次卻很慷慨地賜了他一壺毒酒。這是趙家天子對猜忌對象的慣用手法,當年他們的先人對歸降的西蜀孟昶和南唐李煜就是這樣處置的,雖然死者痛苦點,但最多也不過七竅出血而已,場面上并不難看。后人一般認為岳飛遇害是在風波亭,這種說法其實是小說家言。首先,作為最高法院的大理寺位于臨安城北隅的余杭門內,離錢塘江甚遠,即便有一座亭子也大抵不會以“風波”命名的;退一步講,即便有這樣一座風波亭,但宣旨殺人,一壺毒酒,也是應該在密室里進行的,為什么特意要放到一座四面沒有遮擋的亭子里去呢?是為了顯示風雅還是為了讓岳飛憑欄抒懷?顯然不合情理。所謂風波亭,其實只是后人在戲劇舞臺上為了“表演”需要而設置的,是渲染忠良無端被禍的一種隱喻和符號。中國傳統戲劇中以亭為戲的劇目很多,隨口可以說出來的就有牡丹亭、望江亭、拜月亭、鳳儀亭、花亭會等等。有時盡管劇情與亭子沒有任何關系,也硬是要在舞臺上放一座亭子,那是為了視覺上的審美需要,讓舞臺上好看一點。既然已經有了那么多的亭子,那么再多一座風波亭也無妨。我們欣賞這樣的無中生有,因為它體現了一種民心向背和歷史審判,從此以后,風波亭就以其鋒利的存在感固化在一個民族的心靈創口上,用疼痛和憤慨警示我們的千秋萬代……

有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之所以能在歷史上留下一點痕跡,完全是因為某種偶然的際遇。南宋末年的賈似道弄權誤國,后來倒霉了,要流放到廣東高州去,被押送他的一個叫鄭虎臣的縣尉殺死在漳州木棉庵的茅房里。賈似道名聲不好,后人除了譏諷他在廁所里被殺是死得其“所”而外,也順便記住了這個叫鄭虎臣的小人物。鄭虎臣的父親當年曾被賈似道流放過,他殺賈似道其實有發泄私怨的意思;而紹興年間的大理寺獄卒隗順之所以青史留名,則完全是由于他的見義勇為。岳飛被害后,隗順冒著極大的風險將遺體連夜背出錢塘門,偷偷埋葬于九曲叢祠附近的北山之麓,并立了一塊小小的墓碑,詭稱“賈宜人墳”。宜人是官員命婦的一種名號,“賈”者,假也,這樣既不引人注意又有利于日后辨認。像隗順這樣的小人物,大抵一輩子就做了這樣一件大事。一個小人物的信念盡管相當單純,但唯其如此,他的堅守也將格外執著,北山之麓那座小小的墳塋從此成了他生命的圣壇。他也許不懂得什么叫政治與權謀,但他由此知道了什么叫謊言與暴力;他當然不敢抱怨官家的涼薄,但他不理解為什么一個忠勇的愛國者卻要以國家的名義被殺害。要一輩子堅守一個秘密并不難,痛苦的是這秘密的長度超過了自己生命的長度,他只能把秘密傳給兒子:岳大人腰間系了一只玉環,是他生前佩戴的,他的家人和部屬應該認識;岳大人的棺材上有一個鉛桶,上面有大理寺的勒字,那是我埋葬時所作的記號。天理昭昭,良心不滅,朝廷遲早會給他平反的……

這是一個小人物最后的遺言。

但官家不這么想,因為他懂得政治與權謀,也不太在乎有人抱怨他“涼薄”。據說趙匡胤當年曾在太廟立一誓碑,規定“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這樣的祖宗家法,宋代的歷任皇帝大體上都是執行的,所以盡管政潮起伏,翻云覆雨,但被殺頭的并不多。官家即位以后,這十五年間開了兩次殺戒,第一次殺的是學潮領袖陳東和布衣士子歐陽澈。當時他即位才三個月,剛剛嘗到了當皇帝的滋味,陳東和歐陽澈就上書指責他“不當即大位”,且“語侵宮掖”,也就是批評他在女人身上太用功,這涉及他執政的合法性和個人品德問題。一個做慣了親王的花花太歲還沒來得及從心理上完成角色轉換,一怒之下就把兩個書生的頭顱砍了??沉四愕念^顱,你還能說三道四嗎?在執政的合法性這一點上,封建專制者總是格外敏感,下手也格外無情,不管你說他陰謀也好陽謀也好,冒天下之大不韙他也無所謂的。但隨著執政經驗的豐富,官家開始反思了:以言論罪人、搞文字獄、殺知識分子,這不僅違背了祖宗家法,而且要背千秋惡名的。從個人感情上講,那兩個家伙當然該殺,別說殺一次,就是殺一百次也不解恨。但你既然搞了政治,就不能由著性子來、只圖一時痛快,不然你就別干這一行。官家終于想通了,他下令為兩位書生平反,并贈官推恩,讓他們的子女中有一人進入公務員序列。陳東沒有兒子,他的一個侄子跟著沾光,封了個正科級的承事郎,相當于狀元及第后的起步官階,很不錯了。

第一次殺人,可以說殺得快,平反也快。第二次恰恰相反,殺的時候瞻前顧后,頗費糾結,但殺了以后就鐵定了心堅決不平反。岳飛被害后,官家又在皇位上坐了差不多二十一年,這期間南宋的政壇經歷了一系列大事,其中包括秦檜死后的“更化”與“敘復”,也就是重新調整政策,為歷次運動中受迫害的人平反昭雪。但盡管岳飛冤案舉世皆知人神共憤,盡管已經有了秦檜這樣一個相當稱職的替罪羊,也盡管有不少官家個人感情上并不欣賞的人照樣沾溉皇恩重出江湖,官家卻始終堅持不給岳飛平反。在這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政治考量和人格因素呢?是一個政治上已相當成熟的帝王的深謀遠慮,還是一個偏執狂的意氣用事,這實在是很值得玩味的。但是有一點似乎可以肯定,官家實際上是用這種姿態向歷史宣告:誅殺岳飛完全出自宸衷獨斷,所謂“秦檜矯旨”的說法其實是太抬舉他也太冤枉他了。北山之麓的那座“賈宜人墳”荒草萋萋,見證了一個“中興圣主”的南面之術如何歷練成無賴以至無恥,直至有宋一代歷時最長的紹興年號最后終結。

大理寺關于岳案的判決中照例有“家產籍沒入官”的內容,接下來自然是抄家了。相信歷朝歷代的中國人對抄家都不會陌生,那是對贏者通吃的政治定律最富于儀式感的闡釋,也是在失勢者的傷口上再度施虐。岳飛的遺產由秦檜的小舅子王會負責抄沒,這個“小舅子”本身就是個貪酷之徒,凡是與財產沾邊的事他都特別來勁。為了找出岳家的真金白銀,他充分顯示了挖地三尺的攻堅意識、順藤摸瓜的務實精神,以及禿子頭上抓跳蚤的職業靈感和雞蛋里面找骨頭的創新理念。他把岳家的下人都抓起來嚴刑拷鞫,不少人因此被折磨至死。如此歷時數年,才搜搜刮刮地拿出了一份抄沒清單,詳錄如下:

錢:三千八百二十二貫八百六十三文;

田:七頃八十八畝一角一步;

地:十一頃九十六畝三角;

水磨:五所;

房廊、草、瓦屋:四百九十八間。

這中間的“田”和“地”是有區別的,前者指可耕作的熟田,后者指荒山、草場以及那些“水磨”等農業設施占用的土地。以上清單看起來絕對數字似乎不少,特別是土地和房屋。但作為岳飛那個級別的將領,他的收入別的不說,光是朝廷的賞賜就相當可觀,進京覲見要賞,重大節日要賞,打了勝仗更要賞,每次至少有上千兩銀子。紹興十一年他基本上沒有打仗,而且十月以后就入獄了,這一年的賞賜尚有白銀二千兩、絲綢二千匹、金碗三只、金杯三十只。而清單上抄沒的現錢總共只有三千多貫,相當于一千多兩銀子,只及得上張俊家里的一坨“沒奈何”。那么他的錢都到哪里去了呢?顯然都置了土地和房屋,然后再把土地房屋出租,收益則用于補貼軍需,要不然他把那么多布帛米麥堆在家里干什么?那都是士兵身上的衣服和碗里的飯食??!有些清廉需要靠不斷重復的謊言來支撐,而岳飛只需要這張精確到幾文錢的抄沒清單就夠了。

司馬遷在《史記》中說劉邦得知呂后處死韓信時,“且喜且憐之”。班固在《漢書》中亦稱“且喜且哀之”。兩位史家對專制帝王薄情寡恩的刻畫驚人地相似。趙宋的官家在得知岳飛的家產如此不起眼時會作何感想呢?恐怕決不會“憐”也不會“哀”的,而只會報以幾聲陰鷙的冷笑,因為根據他的馭人邏輯,最干凈的最危險,正所謂大奸謀國,小智謀財,此人圖謀深遠,不殺他殺誰呢?

但岳飛還有一筆被朝廷忽視了的遺產,似乎也應該說一說。

紹興十一年夏天,三大將被罷去兵權,封為空頭的樞密使一類勾當。朝廷一方面在暗中羅織罪名,要對岳飛下手,一方面又派他隨張俊巡視淮東。這是岳飛最后一次身臨宋金前線。在楚州時,他突然想到一個叫李寶的人,此人原是自己帳下的統領,現在韓世忠軍中,正出戍海州。岳飛便將他召來“措置戰守”。雖然當時朝廷上下一片議和之聲,但岳飛始終認定宋金之間難免一戰。他見李寶膽略不凡,又曾是北方義軍首領,便要他率部沿海路北上山東,以熟悉水文地理,演練海戰。日后一旦有事,或可破敵之水師,或可作戰略迂回。李寶遵照岳飛的布置揚帆出海,直至文登蓬萊,為日后可能發生的海戰作了一番認真的預演。二十年后的紹興三十一年,金主完顏亮大舉南侵,垂危之秋,李寶率戰船一百二十艘孤軍深入,在山東唐島附近大破金軍的浙東艦隊,讓完顏亮從海路直取臨安的戰略意圖徹底落空。岳飛當年不經意間布下的一粒棋子,成就了宋金大戰中一次決定性的劫爭,結果宋軍做活了,中盤勝出。《宋史·李寶傳》中認為:

向微(如果沒有)唐島之捷,則亮之死未可期,錢塘之??蓱n也。寶之功亦大矣。

這樣的評價是很客觀的,正是因為有了李寶的唐島大捷,再加上后來虞允文的采石大捷,才促成了完顏亮的迅速敗亡。

岳飛在被害二十年后又一次拯救了趙宋王朝。

現在是紹興十一年的年底,對于官家三十六年的執政生涯來說,即將到來的紹興十二年是第十六個年頭,這是一個政治家步入成熟的年齡。經過這些年的左右折沖和上下折騰,他的執政理念中已經形成了幾條顛撲不破的基本原則。趙構并不是有宋一代執政時間最長的帝王,但他的紹興年號卻是有宋一代歷時最長的年號,前后達三十二年。作為一種寫在旗幟上的施政綱領被長期高舉和堅持,說明此人內心足夠強大,一旦認定了什么是很難改變的,這些都決定了這個王朝的質地和他個人在歷史上的作為。紹興十一年年底的臨安是歡樂而祥和的,盡管戒民坊前有幾攤黃土遮掩不住的血跡。無論是朱漆豪門還是小戶人家,年貨已經備好,祝福的鞭炮在遠遠近近地炸響。對生計的追求和娛樂精神的泛濫,讓這座城市滋養著敦厚而蓬勃的生機,如同入夜那瑣碎而實實在在的萬家燈火。如果再看得仔細點,一些里弄深巷里的偶然性情節也許可以視為幾筆散漫的注腳,例如當時城內的河岸邊大都沒有欄桿,有醉酒者夜行經過,遠近燈火迷離,屢有視河道為坦途而落水溺死者——卻死得并不痛苦。而在另一個層面上,以宋金和議和誅殺岳飛這兩大事件為標志,這個在廢墟上倉皇誕生的南宋王朝也終于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禮。

一個平庸、壓抑,卻也可稱繁榮的時代開始了。

上架時間:2021-08-27 17:56:24
出版社:長江文藝出版社
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已經獲得合法授權,并進行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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