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最新章節

書友吧 2評論

第1章 《孫子》的戰略思想

第一節《孫子》與軍事學

《孫子》一書從問世起,就引起人們的重視,并在戰爭實踐中發揮著指導作用。孫臏圍魏救趙是孫子“攻其所必救”戰法的典型運用,而馬陵減灶再擒龐涓則是“能而示之不能”原則的生動實踐。趙充國出鎮西陲,上書數言兵事,多引孫子之言以為指導,終破羌人貴族。李孝恭因不聽李靖“待其氣衰然后奮擊”之言而敗于蕭銑。馬燧則因善于“制人”而大敗田悅。辛稼軒以孫子思想為指導而著《九議》、《十論》,為抗金出謀獻策。戚繼光也以孫子思想為章本而練兵平“倭”。凡此等等,史不絕書。杜牧在其《注孫子序》中說:“孫武所著十三篇,自武死后幾千載,將兵者,有成者,有敗者,勘其事跡,皆與武所著書一一相抵當,猶印圈模刻,一無差跌(失)。”此話雖不免有些夸大,但古來為將者卻莫不把《孫子》作為“兵經”看待,這確是事實。戰爭無論勝敗,我們大都可以從《孫子》中找到原因。

《孫子》中有關戰略原則,亦即作戰形式、方針、指導等,是以“知彼知己,百戰不殆”這一思想為基石的。《孫子》把“知彼知己”看成是指導戰爭的先決條件。也就是說,戰爭指導者,對決定戰爭勝敗的“五事”(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以及“七計”(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要深究熟知。能理智地估計、比較敵我雙方的優劣條件。愈精愈好,愈細愈明。這才能在戰前從客觀物質基礎上判明誰勝誰負。才能接近實際地制訂出好的或較好的作戰方針。這本身就具備靈活性,而不是也不應當機械地生搬硬套。

《孫子》論“用間”,即是后人心目中之情報。其主張“爵祿百金”以得到敵軍機要情報,“此兵之要,三軍之所恃而動也”。把了解敵軍內情看作是決定軍隊行動的一個重要依據。在戰前,它十分重視“廟算”,即后人之預測。指出“多算勝,少算不勝”。在作戰過程中,要求注意觀察各種征候,并舉出三十多種,如“敵近而靜者,恃其險也;遠而挑戰者,欲人之進也”,“無約而請和者,謀也”等。告訴人們要從敵人的行動中區別真象和假象,切莫為假象所迷惑,而要于現象深處發現敵人的真實意圖。

眾所周知,戰爭經常處在復雜紛亂、瞬息萬變的情況中,加之敵方的偽裝和佯動,比任何事情更帶有不可靠性。因之,通過這樣的情況,去分析探求敵方行動的意圖,就更加困難而又更加結合需要了。為了判明情況,它還要求“策之而知得失之計,作之而知動靜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處”。這是何等睿智!用心謀算得失利害,不能不謂之靈活,不能不謂之奇正相生,堪稱萬世師表。

古往今來,戰爭的啟動與結局常常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孫子》強調“兵因敵而制勝”,這就明確無誤地向人們揭示:在作戰指導思想上,一定要靈活機動。它指出,作戰雙方,通常是用“正”兵當敵,以“奇”兵取勝。悉心領悟“奇正之變”是“不可勝窮”的。

事實上,作戰部署要巧設計謀,“為不可測”,從而達到“巧能成事”。它說:“易其事,革其謀,使人無識;易其居,迂其途,使人不得慮。”要求戰法變化無常,計謀不斷更新,出其不意,悖于理而又在理之中。我國古代的“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就是千古范例。敵方無法識破機關,駐軍常常換防駐扎,進軍多繞迂回之路,使敵方無法測出意圖。

《孫子》主張“踐墨隨敵,以決戰事”,說到底,切不能千篇一律地對待各種不同的戰爭情況,梳理出“共性”,把握住“個性”。對貪利之敵“利而誘之”;對驕兵縱肆者則卑詞示弱,讓它松懈斗志而上當;若敵我懸殊,“守則不足,攻則有余”,也就是處劣勢時,取防御,兵力占優勢,可用進攻。就是處優勢時,也有區分“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對特殊情況,“途有所不由,軍有所不擊,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這就是“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

這里僅以火攻為例,《孫子》的火攻就有五種:一是火燒營寨;二是火燒積聚;三是火燒輜重;四是火燒倉庫;五是火燒糧道。實施火攻必須有條件,火攻器材必須經常準備著。不必贅述,僅此一例,我們即不難看出《孫子》軍事思想體系博大精深,無不包含著靈性,而其靈活應用之普遍,從理論上得力于辯證法。從先秦諸子到后世百家,從源流上說,中國之辯證法來自于兵家,從而具有不同于概念辯證法的特征:能直接指導行動的具體實用性;抓住事物的關鍵——二分法;高度的理性態度。

請讀《火攻篇》:“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合于利而動,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復喜,慍可以復悅,亡國不可以復存,死者不可以復生。故明君慎之,良將警之……”

準確地說,只有在謀劃戰爭、制定戰略、判斷戰局、選擇戰機等具體氛圍下,才有可能體現這種高度冷靜的理性態度,因為任何喜怒哀樂的干擾,迷信觀念的束縛,都可以導致亡國滅族。這務必要求,一切以現實利害為依據,反對用任何情感上的變化和“天意”來替代和沖淡理性的謀劃、判斷。正因如此,古代兵家在戰爭中所采取的思維方式,不僅是單純經驗的歸納或單純觀念的衍變,而且是要以明確的主體活動利害與否為目的。仔細把握與感悟《孫子》的辯證法,靈活應用,就其本身而言,早已大大超過了戰爭,逾越了一切軍事活動。這是今人務必要察覺到的。

《中國古代思想史論》的作者曾寫道:“軍事本來就是政治斗爭的一種特殊手段。《孫子》相當明確地指出政治應該統帥軍事。它在多處雖然是講軍事,實際已經超越了軍事。”它的確超越了本體,它的延伸、擴展,直至它的深度,使之成為后世的思想傳統、哲學傳統。它是中國辯證思維的大綱;它是辯證法的先軀;它的靈活運用正體現出它本體的獨特性、廣泛性。使之經久不衰,使之跨越國籍。

美國戰略理論家約翰·柯林斯在他所著的《大戰略》一書代序中“公認的戰略創造者”一節里寫道:“孫子是古代第一個形成戰略思想的偉大人物。”那么,《孫子》的戰略思想到底包括哪些內容?我們應當從哪些方面去研究?按照今天戰略的含義——對戰爭全局的謀劃和指導這個標準,對《孫子》用兵思想進行全面考察和重新認識,就會看到《孫子》的戰略思想大致包括“先勝”、“知勝”、“全勝”、“速勝”、“守勝”、“致勝”、“因勝”七個方面,姑且稱之為《孫子》“七勝”戰略思想。《孫子》的“七勝”戰略思想是用兵之經,是指導戰爭取得勝利的要旨。《孫子》自古至今為兵家所推崇,原因就在這里。“七勝”戰略,條條重要。但“七勝”又不能等量齊觀,而是以計為首,以“先勝”為要。《十一家注孫子》張預指出:“用兵之道,以計為首。”計者,計于廟堂,先勝后戰之謂也。“先勝”貫穿、統領其他“六勝”,沒有充分勝敵的條件和把握,沒有對戰爭全局的謀劃和籌策,就不能“知勝”、不能“全勝”、不能“速勝”、不能“守勝”、不能“致勝”、不能“因勝”。《孫子》十三篇,以《計篇》為首,先計、先勝為上,這也正體現出它戰略思想之高妙。《孫子》戰略思想的內容是十分豐富的,論述是非常深刻的,它的許多觀點對于我們仍然具有重大的意義。

《孫子》的前七篇主要講的都是有關戰略問題。孫子的戰略思想似可主要歸納為如下四項原則。

1.“非危不戰”——挽危而戰的原則。孫子的“慎戰”思想,幾乎滲透了其《兵法》的所有篇章,他的許多觀點似都可以從“慎戰”的角度加以解釋。但我認為最鮮明、最具代表性的,則是出現在《火攻》篇結尾一段中的“非危不戰”這一觀點(由于銀雀山出土的《孫子》在編目上把《火攻》列為全書的最后一篇,故有人認為此篇具有概括全書的性質)。“非危不戰”之“危”,無論解釋為“危險”、“危急”,還是“危難”、“危亡”,其全句的本意都在于闡明這樣一個道理:戰爭或戰斗行動的作用,主要用于保證國家或軍隊的安全不受威脅、利益不受損害。從較大的方面說,它們應當用于消除國家安全和利益所面臨的一切危險;從較小的方面說,應當用于幫助軍隊擺脫在某些時候所遇到的困境——歸根結底,應是為了“挽危而戰”。不是到了情況緊急的非常時期,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關鍵時刻,不是到了非用戰爭或戰斗解決問題的緊要關頭,就絕不要興兵打仗。

2.“非利不動”——戰而趨利的原則。“非利不動”的原則,要求戰爭指導者在思考戰爭問題時,首先必須明確戰爭的目的性,弄清戰爭的根本利益所在。對此,孫子提出的最高準則是“唯民是保,而利于主”,即把人民和國家的利弊得失放在頭等重要的位置,并作為決策戰爭的唯一的出發點和歸宿點。“非利不動”的原則,還要求戰爭指導者在思考戰爭問題時,必須懂得“雜于利害”,對客觀形勢做全面中肯的分析。

3.“非得不用”——戰則必勝的原則。既然孫子主張“非利不動”,那么,一旦種種利益和有利形勢擺在面前,是否就可以無條件地用兵呢?也不是。孫子在《火攻》篇中提出的“非得不用”的告誡,即后世兵家所謂“戰不必勝,不可以言戰;城不必拔,不可以言攻”,集中反映了其決策和指導戰爭的又一個基本點:不戰則已,戰則必勝。

4.“不戰而屈人之兵”——不戰而勝的原則。孫子強調戰則必勝,然而戰則必勝卻并非是他的戰略指導所追求的最佳目標。他認為,“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由此可見,不戰而勝,才是他的戰略指導所渴望達到的理想境界。“不戰而屈人之兵”,或不戰而勝的原則,是以采用非直接、非流血的軍事手段迫使敵人屈服或讓步,從而達到希望達到的政治目的為基本特征的。這一原則,在《孫子》中占有特殊的地位,是孫子全部戰略思想中又一個頗具創見的基本點。

在《孫子·計篇》中,孫子首先賦予戰略以明確的概念——“廟算”。我們之所以說“廟算”是戰略概念,理由之一,它是對古代戰略決策實踐活動的抽象和概括。任何概念的產生都是在實踐的基礎上,抽象出事物的特有屬性的結果,戰略概念也不例外。自從中國進入奴隸社會以來,凡國家遇有戰事,都要告于祖廟,議于明堂,成為一種固定的儀式。這種活動,在本質上是制定克敵制勝的方略。也就是曹操所說,“選將、量敵、度地、料卒,遠近險易,計于廟堂也”。孫子正是在這種大量長期的實踐活動和豐富的感性認識的基礎上,因形就勢,加以概括,形成了內容與形式緊密結合的“廟算”概念。理由之二,它具備戰略的基本內涵。戰略概念的基本特征,一是戰,二是略,缺一不可。“廟算”完全具備了這兩種屬性。古代的“廟算”都是用于戰事,謀劃戰爭。其最終目的是為了制定克敵方略,以指導戰爭的實施。而且是君臣議于朝廷,是對戰爭全局的謀劃。這就是“廟算”的基本內涵。而與“廟算”同期使用也具有謀劃含義的其他語詞,如謀、計、策、術、韜等,雖然都可以用于戰略謀劃,但由于它們內涵淺而外延廣,如果沒有限制詞或脫離語言環境,就不一定指戰略決策。它們可以用于全局,也可以用于局部;可以用于戰爭,也可以用于其他領域,但都無法直接用以置換“廟算”。所以說“廟算”是唯一確切的戰略概念。理由之三,古代的兵論始終把“廟算”罩于戰略地位。先秦各種兵書多處論及“廟算”的地位、作用和意義,與我們今天對戰略的看法極其相似。“廟算”在《孫子》中出現過兩處(三次),其論述與今天人們常說的戰略學在軍事學術中處于首要地位,戰略的正確與否直接影響到戰爭勝敗的觀點,幾乎完全一致。理由之四,“廟算”的使用具有普遍性。《孫子》之后的《六韜》、《吳子》、《商君書》、《文子》、《呂氏春秋》等都普遍使用了“廟算”這一概念。歷代注家對“廟算”的理解也完全一致。說明它已是為社會普遍接受的固定概念。

一、以民本主義思想為基礎的慎戰論

作為兵家的孫子,在戰爭問題上頭腦十分清醒,十分冷靜,十分明智。在一部《孫子》中沒有一絲一毫黷武主義的氣味,而是時時處處都不忘記兵兇戰危,反映出謹慎從事戰爭的態度。他開章就明確指出:“兵者,國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計》)這句話與其說是孫子為著重視戰爭而強調研究戰爭,毋寧說是為著慎重對待戰爭而強調研究戰爭。

孫子之所以如此慎重地對待戰爭,是與他重民尊君的世界觀密切相關的。也就是說,重民、尊君的觀點乃是孫子慎戰思想的立足點。

我們知道,春秋時代民本主義思想已經萌發,民眾問題已經提到了重要的地位。《左傳·桓公六年》寫道,季梁對隋侯說:“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左傳·僖公十九年》又說:“祭祀,以為人也;民,神之主也。”以民為神,重民輕神,這是思想觀念上的一大進步,一大解放。

孫子繼承這一重民思想,他從軍事角度多次向國君呼吁要以民為主,考慮民眾利益。在柏舉之戰前,孫子反對興兵攻楚,回答吳王的理由之一便是:“民勞,未可,待之。”(《史記·吳太伯世家》)。在《用間》篇中,孫子對于那些在使用間諜問題上,由于吝惜金錢爵祿,以致不明敵情,從而造成戰爭失敗的將帥,深惡痛絕,說這種將帥是“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將也,非主之佐也,非勝之主也”。這里所謂“不仁”,即對民眾不仁;所謂“非人之將”,即不是民眾的好統帥。

重民,固然是孫子慎戰論的立足點,但更為重要的立足點還是他那以功利主義為核心的尊君思想。而且,重民與尊君在孫子看來是一致的,因而他常常把二者相提并論,他的名句“故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而利合于主,國之寶也”(《地形》),就鮮明地反映了他的這一思想。既要保民,又要利主,這既是孫子考慮戰爭問題的出發點,又是他考慮戰爭的立足點。

在保民和利主的前提下進行的爭霸戰爭,孫子的慎戰主張表現為兩個方面。一個方面是不用武力而用伐謀、伐交的戰略策略,達到“必以全爭于天下,故兵不順而利可全”的政治目的。當然這既能保民又能利主,且又能實現取威定霸的目的,因此,是上乘的戰略策略,上乘的慎戰思想。但是,另一方面,當政治、外交的推進受到嚴重阻礙,戰爭不可避免的時候,孫子對于戰爭決策、戰爭準備、戰爭實施直至戰爭結束,都是主張慎之又慎的。

首先,戰爭決策要慎重。

孫子在《火攻》篇的一大段論述集中地、完備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他說:“夫戰勝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兇,命曰費留。故曰,明主慮之,良將修之。非利不動,非得不用,非危不戰。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合于利而動,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復喜,慍可以復悅;亡國不可以復存,死者不可以復生。故明君慎之,良將警之。此安國全軍之道也。”這段話清楚不過地表明,孫子反對的是國君“以怒而興師”,將帥“以慍而致戰”,而不是一般地反對戰爭。

孫子強調“非利不動,非得不用,非危不戰”,在他看來,發動不發動戰爭,進行不進行戰爭,關鍵就在于是否有利。換句話說,功利主義就是他戰爭觀的核心。什么利?“掠鄉分眾,廓地分利,懸權而動。”(《軍爭》)興不興師,致不致戰,就看對土地的擴占,對人口的奴役,對財物的掠奪利大還是利小。如果一場戰爭打下來,不能“安國全軍”而是亡國破軍,不是“分眾”、“分利”而是一無所得,或者即使“戰勝攻取”,但又“不修其功”,弄得天怒人怨,那么這樣的戰爭孫子是反對的。總之,孫子在戰爭問題上,決不主張做蝕本生意,而是要做費力最小卻收效最大的戰爭交易。

其次,戰爭的進行也要慎重。

定下打的決心之后,接著而來的是付諸實施的問題。諸如戰前準備要充分,“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之;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九變》);作戰預案要周密完善,做到“未戰而廟算勝”(《計》);作戰行動要穩妥,做到“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形》),自己必須先站穩腳跟,然后再考慮克敵制勝。孫子提出的“故自保而全勝”(《形》)就包含了既要消滅敵人,又要保存自己的樸素認識,也是他慎戰觀的具體表現。

“樂兵者亡,而利勝者辱”(《孫臏兵法·見威王》),從孫臏以后的歷代兵學家大都繼承了孫子的慎戰觀。這一慎戰觀既區別于反對一切戰爭的和平主義者,又區別于窮兵黷武的戰爭狂人。孫子安國全軍、保民利主的慎戰論無疑是值得重視的,我們應該充分肯定其在軍事學術史上的歷史地位。

二、以上智為間思想為基礎的先勝論

關于先勝問題,孫子有一句名言:“勝兵先勝而后求戰,敗兵先戰而后求勝。”(《形》)所謂“先勝”,從《形》篇本身的文意看,即指戰前先有勝利的條件,先有勝利的方案,先有勝利的把握,反對打莽撞仗、糊涂仗。也就是他說的,作為將帥必須做到“料敵制勝,計險隨遠近”(《地形》),才是“上將之道”。如果廣義地理解,“先勝”也可指在國防建設上必須先有雄厚的經濟實力、強大的軍隊、精銳的武器、完善的裝備,等等。

孫子從先勝思想出發,把戰略策略分為四等:伐謀、伐交、伐兵、攻城。《淵鑒類函》征引《孫子》的佚文又披露了一個上、中、下三略的說法:“善用兵者有三略焉,上略伐智,中略伐義,下略伐勢。”(《武功部·謀策》)三分法硬好,四分法也好,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無論孫子講“上兵伐謀”,還是講“上略伐智”,核心都是一個“智”字。

智戰戰略問題在現代科技迅猛發展的今天,固然是國防建設必須高度重視的問題,然而,它在我國古代也同樣為兵學家們所重視。只是由于生產力發展的水平不同,因而軍事技術手段不同而已。但在重視人才、重視智力的開發、重視高超的智謀等方面卻是古今相通的。

孫子的智戰戰略思想有兩層含意:一是預見性,所謂“未戰而廟算勝”(《計》);二是智慧性,所謂“因形而措勝于眾,眾不能知;人皆知我所以勝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勝之形”(《虛實》)。這里的“制勝之形”,既可指作戰方式,又可指戰略策略。總之,是根據客觀情況,隨機應變,靈活處置。孫子的高明之處就在這里,究竟有些什么奇謀妙策、龍韜虎鈐,他一概采取引而不發的敘述,用他的話說:“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計》)

孫子主張以“上智為間”(《用間》),用那些睿智聰穎的智謀之士擔當戰略偵察的重任,這正反映了他對智戰的重視。孫子竭力主張“未戰而廟算勝”,后世的兵家甚至提出“貴謀而賤戰”(《漢書·趙充國》),“以計代戰一當萬”(《晉書·杜預傳》)。因為,這確是軍事斗爭中的一把利劍。

預知勝負是先勝觀的重要內容之一,孫子對此有不少精辟的見解。他在《計》篇中分析了“五事”、“七計”之后,兩次提到預知勝負的問題,先說“吾以此知勝負矣”,后說“吾以此觀之,勝負見(現)矣”。這兩句話在文意上有明顯的不同,前者是指內謀于廟堂,即通過敵我客觀條件的比較作出的判斷;后者指外謀于戰場,即在前者的基礎上又加上主觀能動作用的發揮所得出的結論。他強調說:“故知戰之地,知戰之日,則可千里而會戰。”(《虛實》)所謂“知戰之地”,即預知在什么地方同敵人作戰對我有利,對敵不利,為此就要預設戰場、創造戰場。所謂“知戰之日”,即預知在什么時間同敵人作戰對我有利,對敵不利,為此就要等待戰機,創造戰機,抓住戰機。

那么,怎樣實現“先勝而后求戰”呢?這可以從下述兩個方面去分析:

(一)要相敵察機,五間俱起

了解敵情,獲取情報,掌握敵人動向,是“先勝”的前提條件,十分重要,孫子所論述的了解敵情的方法大體可以分成三種:

一是“相敵”。“相敵”(《行軍》)就是觀察判斷敵情,“相”在此譯為“視”。孫子在《行軍》篇列舉了對三十多種具體現象的相敵方法,這些方法在今天看來已大部分過時了;但是,孫子那種通過現象觀察來認識本質的思維方法卻是對我們很有啟發的。下面分類闡明之。

通過對敵人言論行動的觀察以判斷其作戰意圖。從言論方面看,如:“辭卑而益備者,進也;辭強而進驅者,退也;無約而請和者,謀也”;“來委謝者,欲休息也”。從行動方面看,如:“近而靜者,恃其險也;遠而挑戰者,欲人之進也;其所居易者,利也”;“輕車先出其側者,陣也;奔走而陳兵車者,期也;半進半退者,誘也。”

通過對鳥獸草木和塵埃的觀察以判斷敵人的行動。如說:“眾樹動者,來也;眾草多障者,疑也;”“鳥起者,伏也;獸駭者,覆也;塵高而銳者,車來也;卑而廣者,徒來也;散而條達者,樵采也;少而來者,營軍也。”

通過對敵人活動狀況的觀察以判斷敵人的勞逸、虛實、士氣和補給。關于勞逸,如說:“杖而立者,饑也;汲而先飲者,渴也;見利而不知進者,勞也;”“吏怒者,倦也。”關于虛實,如說:“鳥集者,虛也;夜呼者,恐也;軍擾者,將不重也;旌旗動者,亂也。”關于士氣,如說:“諄諄翕翕,徐與人言者,失眾也;數賞者,窘也;數罰者,困也;先暴而后畏其眾者,不精之至也。”關于補給,如說:“殺馬肉食者,軍無粟也;懸缶不返其舍者,窮寇也。”

孫子的相敵之法,用《六韜》的話說就是:“望其壘則知虛實,望其士卒則知其來去”(《虎韜》)。在沒有先進觀察設備的孫子時代,將帥靠肉眼觀察來實施當面指揮,相敵方法是有其特殊意義的。

二是派遣間諜。孫子特別重視間諜的作用,尤其重視具有“上智”素質的戰略間諜,他說:“故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為間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軍之所恃而動也。”(《用間》)也就是說,他認為能不能實現“先勝”,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這些“知敵之情”的間諜。孫子所指的這種起重大戰略作用的間諜在歷史上確實是存在的,除了前面我們談到的伊摯、呂牙之外,戰國時代的蘇秦可謂中國戰爭史上乃至世界戰爭史上少有的戰略間諜。新發現的長沙馬王堆帛書《戰國縱橫家書》證實,燕國自遭齊國軍隊攻下都城、大肆殺掠,險些亡國的沉重打擊之后,燕昭王為了防止齊攻燕以求發展壯大,便派蘇秦到齊國進行間諜活動。蘇秦受到齊國國君齊滑王的重用。他先是鼓動齊滑王發動合縱攻秦,挑起齊秦矛盾。接著又慫恿齊滑王滅宋,這不僅把齊國的戰略方向引向齊國南面的宋國,轉移了齊國對北面的燕國的注意,同時,還促使秦、楚、魏、趙等國一致反對齊國。于是秦昭王親自出面組織燕、韓、趙、魏,發動了震驚當世的五國合縱攻齊的濟西即墨之戰,取得了輝煌戰果。蘇秦在齊國的一系列反間活動直到五國伐齊時才敗露,他也終于被車裂而死。

蘇秦這種間諜,孫子稱之為反間。反間是五間之一,其余四間是:鄉間、內間、死間、生間。在《用間》篇中,孫子對如何對待和使用間諜、五間之間的關系等等,都有詳盡的闡發,茲不贅述。

三是試探。孫子在《虛實》篇中談到了四種試探敵人虛實的方法:“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計,作之而知動靜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處。”文中的“策之”即策動驅使敵人,“作之”即挑動激怒敵人,“形之”即示形引誘敵人,“角之”即以兵試攻敵人。這是臨戰狀態之下為了獲取敵人情報而采用的四種方法。通過“策之”,進一步比較敵我作戰方案的利弊得失;通過“作之”,進一步察明敵人的活動規律;通過“形之”,進一步驗證敵人的部署狀況;通過“角之”,進一步探明敵人的強弱虛實。這四種試探的方法都是戰爭經驗的總結,并在戰爭實踐中屢試不爽。例如試攻,即今所謂火力偵察,一般都以吳蜀夷陵之戰為例。吳將陸遜通過試攻蜀軍一個營寨,偵知了敵情,從而掌握了破敵之法。其實,試攻之法也是孫武對歷史上戰爭經驗的總結,例如公元前555年的汾之戰中,楚國令尹子庚就提出試攻的意見,他說:“臣請嘗之。若可,君(指楚國君主)而繼之;不可,收師而退。”(《左傳·襄公十八年》)。又如,公元前516年的齊魯炊鼻(今山東寧陽縣)之戰前,齊景公的大臣梁丘據說:“使群臣從魯君以卜焉。若可,師有濟也,君而繼之,茲無敵矣;若其無成,君無辱焉。”(《左傳·昭公二十六年》)饒有意味的是,吳軍破楚人郢的第二年,即公元前505年,秦國出兵救楚,秦將子浦不明吳軍底細,“吾未知吳道”,因而不敢貿然進攻。于是讓楚軍先和吳軍作戰,以觀察吳軍的戰術運用和作戰部署,然后率軍從稷(今河南桐柏縣)同吳軍會戰,大敗夫概王于沂(今河南正陽縣)。舉這幾個春秋時代采用試攻戰法的戰例,旨在證明《孫子》中的這些戰術都是在前人實踐經驗基礎上加以總結、提煉和升華的。

(二)要決勝料勢,關照全局

通過觀察、偵察以及其它方法搜集到的各方面情況,有真有假,有的可能無關緊要,有的甚至互相矛盾。面對這些形形色色的情報,全靠將帥卓謀獨見,作出抉擇。能不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就看將帥善不善于進行創造性思維。從思維方法的角度闡述如何發奇想,定妙計,《孫子》中幾乎沒有論及,但是孫子本人以及歷代名將卻以他們驚人的智慧為后世創造了許許多多生動的史例。

竹書《吳問》篇中記載了孫子關于晉國六將軍誰先亡、誰固成的預測,后來的歷史實際證明,許多方面都被他言中了。又比如,他在公元前512年回答吳王能不能立即大舉伐楚的提問時,鮮明地表示,當時條件不成熟,時機未到來,還必須創造條件,轉變強弱,等待時機,聯合與國。后來,伐楚之戰按他的卓見推遲了六年,果然贏得了勝利。

中國的軍事家十分重視奇謀良策的制定,在中國戰史上確也涌現出無數驚天地、泣鬼神的戰略決策。諸如孫臏減灶殺龐涓,田單火牛陣破燕軍,陳平六出奇計,諸葛亮隆中決策,韓信料項羽,郭嘉論曹袁,李泌兩軍系四將,朱元璋先陳后破張……,這許許多多的英明決策無不表現出他們的天才預見,這些預見在戰爭中所產生的威力真可謂算不失籌,計無遺策。在這里,我們只須分析一個不太知名的史例就可看出決勝料勢的重要意義和巨大的作用了。

西漢建立之初,淮南王英布起兵反漢。當時,將領們都主張立即發兵平叛。只有一位原來楚國的令尹薛公發表了不同的意見,并且準確地預測英布可能作出的戰略決策只是一種不足為慮的下策。他判斷說:如果英布采取“東取吳,西取楚,并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的方針,對英布來說,將是最有利的上策,那么,太行山以東將成為英布的天下;如果英布采取“東取吳,西取楚,并韓取魏,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口”的方針,那么對他來說將是利害參半的中策,誰勝誰負就還有一番較量;如果英布采取“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輜重)于越,身歸長沙”的方針,對英布則是最為不利的下策。薛公最后判斷,英布出身囚徒,目光短淺,定將實行下策。后來戰爭的發展,完全如薛公所料,漢軍很快平定了叛亂。

古往今來的戰略家們之所以能駕馭戰爭,穩操勝券,最重要的就是因為他們全局在胸,頭腦清醒,緊緊抓住戰略樞紐,決不旁騖。所以,孫子告誡指導戰爭的人們:“途有所不由,軍有所不擊,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九變》)“有所”也者,就是從局部看來:途雖可由而不由,軍雖可擊而不擊,城雖可攻而不攻,地雖可爭而不爭,一切服從于戰略目標的奪取,服從于戰略樞紐的把握,服從于整個軍事戰略的全局,這便是戰略指揮的核心問題,明乎此,我們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孫子謀深慮遠的先勝論的真諦。

三、以“不戰而屈人之兵”為主旨的全勝論

孫子提出了一個高層次的戰略思想,即“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全勝戰略。從今天的學術角度分析,這一戰略思想是高于軍事戰略的大戰略。要認清這一點,我們必須先從原文分析起,不然是很難取得一致意見的。孫子在《謀攻》篇這樣寫道:

凡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全旅為上,破旅次之;全卒為上,破卒次之;全伍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毀人之國而非久也,必以全爭于天下,故兵不頓,而利可全,此謀攻之法也。”

原來,孫子“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本義指的就是,不通過直接交戰而使敵人屈服。按照他的主張,大至于敵國、敵軍,小至于敵旅、敵卒、敵伍,都可以不戰而使之屈服。也就是說,孫子的“不戰而屈人之兵”既是一種戰略主張,也是戰役、戰斗的主張。主要的,還是戰略主張。

從字面上看,“不戰而屈人之兵”這句話并無文字障礙,與現代漢語不同的是,“屈”是自動詞作使動詞用,是“使……屈服”之意。因此,“屈人”不是“屈服于敵人”,而是“使敵人屈服”的意思。那么,“不戰而屈人之兵”就是不用交戰而使敵軍屈服。

孫子提出“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全勝”這個戰字指導思想,并將其列為善戰的最高標準,應當說是軍事思想史上的一個獨創,至今仍有現實意義。孫子的“全勝”思想,就是用不流血的斗爭方法,迫使敵方屈從于我方的意志,以不損己方兵力財力、不破壞對方的兵力物力和將被屈者的兵力財力轉化為已有的方式,達到“自保而全勝”的目的。做到這樣,就會使“用兵之害”減少到最低的程度,而“用兵之利”則“可全”。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全勝思想,從古代戰爭歷史的發展來看,是一種進步的人道主義的軍事思想。它把戰爭從野蠻殘暴的屠殺和毀滅的斗爭行為,引向力求保全敵方的人力物力為己所用的比較文明的斗爭行為。但是,孫子“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全勝思想,沒有涉及戰爭性質(正義與非正義)對這一“善之善者”的用兵之法的影響。由于正義與非正義,特別是革命與反革命戰爭具有不易妥協的性質,在未經戰場較量到一定程度時,一般是不會出現“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局勢的。在此種條件下,正義的革命的一方,設法“破敵”,就由“次”變為“上”了。在“破”敵之中,能“百戰百勝”,不能說不是“善之善者也”。因此,對孫子“全勝”思想,不能無條件地不加分析地濫用。

“不戰而屈人之兵”是孫子最具代表性的軍事思想之一。它包含以下原則:(1)“威加于敵”的威懾原則。威懾,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必要條件。威懾,不是以直接的戰爭行動去遏制敵人,而是從心理上去遏制敵人。威懾,以物質力量為后盾,這是威懾具有可信性的基本條件。除了物質力量以外,主有道,將有能,士氣強,得天時、地利、人和,同樣也具備威懾力量。(2)“上兵伐謀”的智戰原則。首先,孫子崇尚智戰,主張以“伐謀”、“伐交”勝敵。其次,孫子不主張專恃武力,強調軍事斗爭與政治、外交斗爭相結合。(3)“兵不鈍而利可全”的效益原則。在戰略戰術上能以我之實力和謀略迫使敵人舉國來降,舉軍來降,達到“全勝”,或迫敵退兵,弭兵止戰,達到“自保”,是上策。孫子的“不戰而屈人之兵”思想包含的效益觀,不單純是出于軍事目的,更重要的是著眼于政治、經濟、外交的戰略目的。

《孫子》中提出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主張的思想淵源是,春秋時期兼并爭霸戰爭的實踐經驗和孫武對戰爭本質的樸素認識。春秋時期,是我國奴隸制開始向封建制過渡的時期。這一時期,戰爭主要圍繞兼并與爭霸這兩個焦點進行。由于戰爭是在周王朝沒落和諸侯強盛鼎立這種復雜的政治格局下進行的,因此把軍事斗爭與外交斗爭結合起來,通過智謀取勝是當時戰爭指導上的一個重要特點。長期征戰,不僅勞民傷財,而且會導致國內政治危機。因此,要謀求“自保而全勝”,“不戰而屈人之兵”是最佳方式。孫武軍事思想的一個基本觀點是強調政治在戰爭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孫武并不是好戰喜功,而是主張以慎重的態度對待戰爭,能以“不戰”的手段使敵屈服,就不要動用武力。

“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思想內容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第一,“自保而全勝”的目標原則。第二,謀求全勝全存,即以最小的代價,爭取最大效果。第三,“威加于敵”的威懾觀點。第四,“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的智戰觀點。

“不戰而屈人之兵”思想的現實意義是,它已成為現代戰略的主要特征。“不戰而屈人之兵”思想之所以經歷兩千多年不失指導意義,就在于它是戰爭本質矛盾的客觀反映。“不戰而屈人之兵”作為一種和平戰略思想,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受到廣泛的重視。在戰后世界產生重要作用的戰略,無不體現“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思想特征。運用“不戰而屈人之兵”戰略思想,對于實現我國的戰略目標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四、以“威加于敵”思想為基礎的伐交論

今天,以核武器為中心的威懾戰略,是在現代軍事科技高度發展的條件下產生的。而在孫子時代,武器遠遠不能步入戰略之門,即使是強弓勁弩對戰略的影響也微乎其微。但這并不等于在當時不可能產生對敵對國家的戰略威脅,只是不可能是用戰略武器對敵構成戰略威脅,而是以軍事、政治、外交等綜合力量對敵構成威脅。在這一前提下,孫子提出了一種古樸的、原始的威懾戰略,這就是所謂“威加于敵”的“伐交”理論。

我們既然把“伐交”的“交”理解為軍事外交,并將它提高到戰略的高度來認識,那么,如果不對“交”字的確切含義作一番考究,整個論點便難以成立。

《孫子》中,“交”凡作為獨立的詞使用,都是指結交、外交,如“其次伐交”(《謀攻》)、“是故不知諸侯之謀者,不能預交”(《軍爭》、《九地》)、“衢地則合交”(《九地》)、“則其交不得合。……不爭天下之交……”(《九地》)等,皆屬此類。而當“交”僅僅作為語素與另一語素構成合成詞時,那就另當別論了,如“交合而舍”(《軍爭》)、“交地則無絕”(《九地》)、“交地吾將謹其守”(《九地》)等等。以上是《孫子》中“交”的使用規律。根據這一規律,“其次伐交”的“交”顯然是指外交而言。

孫子論述“伐交”,不是一般意義地談論軍事外交,而是把它提高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全勝戰略的高度來論述的。通過“伐交”而欲達“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全勝戰略目的,必須有相當的軍事實力作后盾。因此,孫子提出了“威加于敵”的前提條件,從而形成他那個時代所特有的“威懾戰略”。這一思想貫穿于整個《孫子》,主要體現在《謀攻》、《仇變》、《九地》等篇章中,其中最具有典型性、代表性的話就是:“夫霸王之兵,伐大國,則其眾不得聚,威加于敵,則其交不得合。是故,不爭天下之交,不養天下之權,信己之私,威加于敵,故其城可拔,其國可毀。”(《九地》)意思是:凡是霸王的軍隊,進攻大國就能使敵方的軍民來不及動員和集中;把威力加之于敵,就使它不能同別國結交。因此,不必同敵國爭著去與諸侯結交,不必同敵國爭著去與諸侯合謀,只要顯示自己的稱霸意圖,把威力加之于敵,就可以撥取敵人的城邑,摧毀敵人的國都。這段話包含了威懾戰略的深刻含義。但我們又必須看到,要全面理解孫子的威懾戰略思想,僅僅抓住這段話是不夠的,還必須聯系全篇、聯系“伐交”問題進行綜合分析,才能獲得明確的認識。

通觀《孫子》十三篇,我們清楚地看到,孫子的伐交戰略思想可以歸納為以下四個主要方面:

(一)強調實力地位,孤立敵國

“伐交”是孫子全勝戰略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以實力為后盾的策略思想。這里要強調的是,孫子不僅重視實力,而且主張運用強大的軍事實力對敵構成威脅,這可以從以下兩點得到證明:一是我們要充分注意竹書《孫子·形篇》中的“稱勝者之戰民也”一句。傳世本此句為“勝者之戰民也”,“勝”字前無“稱”字。二者雖僅一字之差,然而意思卻因此而有極大差別。“勝者之戰民也”,一般譯作“勝利者之指揮軍隊作戰”。而多一“稱”字,意思就有了明顯的不同:“稱勝”是“綜合力量比敵人占優勢”之意,那么,全句的意思就是“居于絕對優勢地位的勝利者之指揮軍隊作戰”。可見竹書更體現了孫子重視實力地位的思想。二是要注意孫子十分重視“威加于敵”,他說:“威加于敵,則其交不得合。”(《九地》)就是說,以強大的軍威兵臨敵國,那么,其它諸侯國就會因懾于兵威而不敢與之結交。這完全是以實力地位迫使敵國在外交上孤立無援,俯首聽命。

(二)強調親仁善鄰,反對四面樹敵

春秋時代是軍事外交活動十分頻繁的時代,人們從實踐中認識到看清國際形勢、結交與國、聯合對敵是關系國家存亡的重要戰略策略。例如,五父對陳桓公說:“親仁善鄰,國之寶也。”(《左傳·隱公六年》)又如,晉國大夫慶鄭指出:“怒鄰,不義。”——使鄰國發怒,不合道義(《左傳·僖公十四年》)。再如,面對強大的楚國的威脅,季梁對隨侯說:“君姑修政,而親兄弟之國,庶免于難。”(《左傳·桓公六年》)隨國雖是小國,但由于采取了聯合各姬姓兄弟之國共同對付楚國的策略,因而終于取得了“楚不敢伐”(《左傳·桓公六年》)的積極效果。

孫子繼承了前人成功的經驗,提出了“衢地則合交”、“衢地吾將固其結”的外交策略思想。所謂衢地,就是除去我與敵國之外,還有第三國,乃至第四國、第五國的“三屬”之地。孫子主張處此衢地之時,應當廣泛結交毗鄰的諸侯,并且要“固其結”——鞏固其結交,密切外交關系,以求獲得國際援助,從而在外交上孤立敵國。

孫子還十分重視看清國際動向,確定敵友,他認為“不知諸侯之謀者,不能預交”(《九地》)。當時,諸侯列國互相爭奪,互相兼并,爾虞我詐,各懷異志。孫子從歷史教訓中認識到,在建交之前一定要預知“諸侯之謀”,以避免盲目輕信,誤敵為友。孫子不僅告誡國君要預知“諸侯之謀”,還告誡國君要警惕“諸侯之難”——諸侯發難,發動侵略(《謀攻》)。他在《作戰》篇中明確提出,在外交上反對四面樹敵,在戰略上要防止兩面作戰。因為,如果戰爭久拖不決,實力衰竭,盟國離散,就必然會造成“諸侯乘其弊而起”的嚴重局面,到那時,“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作戰》)。

(三)多方干擾敵國,使敵內外交困

廣泛結交諸侯,把打擊目標盡量縮小到最小范圍,無疑是孫子爭取多數、孤立少數的重要策略思想。多方干擾敵國,使敵內外交困則是孫子對于所欲打擊的敵國進行“伐交”斗爭的原則之一。《九變》篇中的三句話對這一原則作了最好的表述。這三句話就是:“是故屈諸侯者以害,役諸侯者以業,趨諸侯者以利。”現分述如下:

“屈諸侯者以害”,曹注云:“害其所惡也。”也就是說,要迫使敵國屈從就范,就要用其所惡之事危害它。什么是敵國所惡之事呢?賈林的注解回答了這個問題:“為害之計,理非一途。或誘其賢智,令彼無臣;或遺以奸人,破其政令;或為巧詐,間其君臣;或遺工巧,使其人疲財耗;或饋淫樂,變其風俗;或與美人,惑亂其心。此數事若能潛運陰謀,密行不泄,皆能害人使之屈折也。”由此可見,收買、離間、誘惑、造謠等等都是危害敵國的方法,只要能達到迫敵屈服的目的,同敵人是無所謂道義與恩信可言的。

“役諸侯者以業”,曹注云:“業,事也,使其煩勞,若彼人我出,彼出我人也。”曹操的注解是正確的。此句意為要役使敵國不得安寧,就要用各種勞煩之事去干擾它。曹操舉了一種措施為例,即“彼人我出,彼出我人”,也就是吳國疲楚戰略的車輪戰法:吳國三分其軍,每次派一支軍隊去襲擾楚國邊境。楚國聞警,便派軍迎戰。楚軍一出,這支吳軍便不戰而歸,楚軍見吳軍退歸也就班師回朝。當楚軍班師之后,另一支吳軍又出動了,未得休整的楚軍只好再度出動。吳國就是用這種“亟肄以疲之,多方以誤之”(《左傳·昭公三十年》)的車輪戰法去疲憊楚軍、消耗楚軍實力的。

曹操注只舉一例,李荃注又加了一例:“煩其農也。”杜佑注則作了更進一步的發揮:“能以事勞役諸侯之人,令不得安逸。韓人令秦鑿渠之類是也。或以奇技藝業,淫巧功能,令其耽之,心目內役,諸侯若此而勞。”確實,正如杜佑所言,秦國鄭國渠的修建,韓國是包藏著禍心的。韓國派水工鄭國去秦國進說秦王動員人力修建引涇水灌溉的水利工程,其目的是所謂“欲疲之,毋令東伐”(《史記·河渠書》),企圖使秦國勞民傷財,增加負擔。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轉移秦國對韓的注視,減輕來自秦國的軍事壓力。

“趨諸侯者以利”,文意明晰,略加訓釋。杜牧注指出:“言以利誘之,使自來至我也,墮吾畫中。”這里所說的“利”,既指軍事斗爭上用小利誘敵,也指政治外交上用小利誘敵,目的都是調動敵國敵軍去忙于爭利,疲于奔命。

(四)采用離間之計,使敵分崩離析

孫子在《計》篇中說過一句不太引起人們注意的話,這就是“親而離之”。曹注云:“以間離之。”孫子這句話的意思是:敵人內部親密團結,就應派遣間諜、散布謠言,以使敵人分崩離析。

“親而離之”是一種離間敵國、敵軍的策略,目的是分化瓦解敵國的外部聯盟以及敵國的內部團結。從軍事外交的高度看,“親而離之”乃是“伐交”戰略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春秋時代,軍事外交上采取離間戰略的事例不勝枚舉,現僅以孫子所在的吳國為例。公元前583年晉國派申公巫臣出使吳國,“教吳乘車,教之戰陣,教之叛楚”(《左傳·成公七年》)。當時,迅速崛起的吳國嚴重地威脅著楚國后方,晉國能在楚國的后院燒起一把火,迫使楚國陷于同晉吳兩面作戰的被動境地,這一戰略構想是有遠見卓識的,申公巫臣“教之叛楚”的離間策略也是成功的。

孫子親身參加的吳楚柏舉之戰,也是成功地采取了爭取唐、蔡,使之背叛楚國而投入吳國懷抱的離間之計,從而獲得了極大的戰略利益。

當然,“親而離之”的原則雖然孫子提出來了,但豐富和發展它,卻需要時間。到了戰國秦漢以后,軍事外交的舞臺上便演出了許多“親而離之”的活劇來。齊國田單之離間燕將樂毅與燕惠王,秦國派遣間諜收買趙王嬖臣郭開之離間趙將李牧與趙王遷,均皆屬之。正因為戰國時代廣泛使用間諜、開展了形形色色的外交斗爭,于是,成書于戰國末期的《六韜·文伐》總結了十二條文伐的方法。《文伐》篇這樣寫道:“一曰,因其所喜,以順其志,彼將生驕,必有奸事,茍能因之,必能去之。二曰,親其所愛,以分其威。一人兩心,其中必衰。廷無忠臣,社稷必危。三曰,陰賂左右,得情甚深,身內情外,國將生害。四曰,輔其淫樂,以廣其志,厚賂珠玉,娛以美人。卑辭委聽,順命而合。彼將不爭,奸節乃定。五曰,嚴其忠臣,而薄其賂。稽留其使,勿聽其事。亟為置代,遺以誠事,親而信之,其君將復合之。茍能嚴之,國乃可謀。六曰,收其內,問其外,才臣外相,敵國內侵,國鮮不亡。七曰,欲錮其心,必厚賂之,收其左右忠愛,陰示以利,令之輕業,而蓄積空虛。八曰,賂以重寶,因與之謀,謀而利之。利之必信,是謂重親。重親之積,必為我用。有國而外,其地大敗。九曰,尊之以名,無難其身,示以大勢,從之必信;致其大尊,先為之榮,微飾圣人,國乃大偷。十曰,下之必信,以得其情,承意應事,如與同生;既以得之,乃微收之;時及將至,若天喪之。十一曰,塞之以道,人臣無不重貴與富,惡危與咎,陰示大尊,而微輸重寶,收其豪杰。內積甚厚,而外為乏。陰納智士,使圖其計;納勇士,使高其氣。富貴甚足,而常有繁滋,徒黨已具,是謂塞之。有國而塞,安能有國?十二曰,養其亂臣以迷之;進美女淫聲以惑之;遺良犬馬以勞之;時與大勢以誘之;上察而與天下圖之。”這十二條不僅是對孫子“親而離之”這一策略的發展,而且也是對他“伐交”思想的深化和豐富。

五、以虛實之道為核心的易勝論

孫子在軍事戰略上提出一個高難課題,他說:“見勝不過眾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戰勝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地形》)在他看來,最高妙的戰略,必須超出一般人的策略思考,超越通常的勝利形式;那種通過浴血奮戰才能實現的戰略,才能取得的勝利,不過是力能舉秋毫,目能見日月,耳能聞雷霆,是不足為奇的。

那么,怎樣才能達到他所要求的高妙戰略呢?孫子提出了兩個方面,一曰“勝于易勝”,二曰“勝已敗者”。“勝已敗者”較好理解,就是戰勝那已經處于失敗地位的敵人,或說戰勝那已露敗形的敵人。比如以至強擊至弱,或以累勝擊累敗,兵鋒所至,摧枯拉朽,勝負立見分曉。至于“勝于易勝”,則是戰勝那易于戰勝的敵人,換言之,即攻擊那好打之敵。諸如弱敵、亂敵、怯敵、餓敵、勞敵、兵力寡少之敵、戒備松弛之敵,如此等等。一言以蔽之,就是“虛敵”。要把握孫子勝于易勝的軍事戰略,必須抓住虛實之道這個核心。

關于孫子的虛實理論,鄭有賢《孫子遺說并序》中有一段絕妙解說。他認為《虛實篇》:

“一篇之義,首尾次序,皆不離虛實之用,但文辭差異耳。其意所主,非實即虛,非虛即實,非我實而彼虛,則我虛而彼實,不然則虛實在于彼此,而善者變實而為虛,變虛而為實也。雖周流萬變,而其要不出此二端而已。凡所謂待敵者佚者,力實也;趨戰者勞者,力虛也。致人者,虛在彼也;不致于人者,實在我也。利之也者,役彼于虛也;害之也者,養我之實也。佚能勞之,飽能饑之,安能動之者,佚、飽、安,實也,勞、饑、動,虛也;彼實而我能虛之也。行于無人之地者,趨彼之虛,而資我之實也。攻其所不守者,避實而擊虛也;守其所不攻者,措實而備虛也。敵不知所守者,斗敵之虛也;敵不知所攻者,犯我之實也。無形無聲者,虛實之極而入神微也。不可御者,乘敵備之虛也;不可追者,畜我力之實也。攻所必救者,乘虛則實者虛也;乖其所之者,能實則虛者實也。形人而敵分者,見彼虛實之審也;無形而我專者,示吾虛實之妙也。所與戰約者,彼虛無以當吾之實也;寡而備人者,不識虛實之形也。眾而備己者,能料虛實之情也。千里會戰者,預見虛實也。左右不能救者,信人之虛實也。越人無益于勝敗者,越將不識吳之虛實也。策之、候之、形之、角之者,辨虛實之術也。……不能窺謀者,外以虛實之變惑敵人也;莫知吾制勝之形者,內以虛實之法愚士眾也。水因地制流,兵因敵制勝者,以水之高下喻吾虛實變化不常之神也。五行勝者,實也;囚者,虛也。四時來者實也;往者虛也。日長者,實也;短者,虛也。月生者,實也;死者,虛也。皆虛實之類,不可拘也。”

這一番鞭辟入里的議論,把孫子《虛實》篇的層次、要義、方法分析得清清楚楚。從部署說,“寡而備人者”是虛,“眾而備己者”是實;從力量說,“趨戰者勞”是虛,“待敵者逸”是實;從軍情說,“動”是虛,“安”是實;從態勢說,“失、靜、死、不足”是虛,“得、動、生、有余”是實。總之,敵我雙方有虛就有實,有實就有虛,既無無虛之實,也無無實之虛,“非實即虛,非虛即實,非我實而彼虛,則我虛而彼實,不然則虛實在于彼此,而善者變實而為虛,變虛而為實也”。從古至今,戰爭中的虛實是永遠存在的,高明的將帥就在于能夠預見虛實,分辨虛實,善于充分發揮能動性轉化虛實之勢。

孫武子“避實擊虛”的思想,為其后代孫臏所繼承、所發展。在實踐上,圍魏救趙、批亢搗虛是千古傳頌的佳話;在理論上,可以從《孫臏兵法·威王問》所記載的田忌與孫臏的討論中得到證明。

“避實擊虛”的要義就是打敵要害、打敵關節點,這一點已如上述。但是,我們還必須看到,“避實擊虛”又是孫子“全勝”思想在“伐兵”斗爭中的延續。我們知道,在《謀攻》篇中,孫子在作戰思想上追求一種至善至美的境界,這種境界之最圓滿最理想的結局是通過“伐謀”、“伐交”以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但是,作為軍事學家的孫子,作為軍事學著作的《孫子》,畢竟不能把“伐謀”、“伐交”作為唯一的手段,也不能把“伐謀”、“伐交”作為唯一的研究對象。事實上,在《孫子》中大量的還是研究作戰問題。

我們看到,即使在戰場斗爭中,孫子同樣主張以智勝愚,以巧制拙,試圖用力少而收功多。

在孫子看來,無論敵我,有實就有虛,有虛就有實,虛與實是互相依存的。以防御而言,他說:“備前則后寡,備后則前寡,備左則右寡,備右則左寡。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寡者備人者也,眾者使人備己者也。”(《虛實》)也就是說,此處設防,彼處兵力就會不足,彼處虛;反之,彼處設防,此處兵力就會不足,此處虛;處處設防,就處處兵力不足,處處虛。虛與實既然存在于戰爭運動的全過程中,因此,孫子提出的“避實擊虛”就是一條具有普遍意義的規律,就是一條重要的軍事原則。

然而,這決不意味著逢虛就擊,見實就避。這是因為,一則,交戰雙方無不竭力蔭蔽企圖,巧飾偽裝,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因而“難知如蔭”。再則,虛與實又相反相成,虛中有實,實中有虛;此時是實,彼時是虛;此處是實,彼處是虛;虛可變實,實可變虛。比如,為了在主要防御方向上重點設防、重點守備,次要方向就少布兵力,表現為虛。但是,盡管兵力不足,卻并不影響全局。敵人即使奪占,也不能動搖我整個防御態勢。孫子說過:“途有所不由,軍有所不擊,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從虛實角度來理解,這幾個“有所”就是:途雖可由而不由,軍雖可擊而不擊,城雖可攻而不攻,地雖可爭而不爭。那么,由何途,擊何軍,攻何城,爭何地呢?孫子的主張是:“奪其所愛。”(《九地》)

孫子在闡述戰略進攻、突然襲擊時也強調“敵人開閹,必亟入之,先其所愛,微與之期”(《九地》)。什么是孫子所說的“愛”呢?曹操解釋為“奪其所恃之利”。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打擊那對全局有震撼作用的局部,也就是所謂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在戰場上,這種關鍵的局部一般是營陣中的指揮部,部署上的結合部,態勢上的突出部。在軍情上,或孤軍深入,或地形不利,或孤立無援,或彈盡糧絕,或翼側暴露,或立足未穩,或晝惰暮歸,或倉皇無備……,諸如此類都是敵之所“愛”,也都是可擊之“虛”。攻擊敵人此類之“虛”,既省兵力,又省時間,用力少而收功多。所以,“避實擊虛”是“勝于易勝”、“勝已敗者”的具體體現,是孫子全勝思想在“伐兵”中的延續。

必須看到,在戰爭中要實現“避實擊虛”的原則決不是輕而易舉的,它必須依靠指揮員的能動創造。孫子說得好:“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計,作之而知動靜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處。”(《虛實》)只有正確地掌握敵人的活動規律,多方面地采取“示形”之法,廣泛地實施戰場機動,才能使我方由虛變實,敵人由實變虛,然后,集中優勢兵力,乘敵之隙,以石擊卵,攻虛擊弱,戰而勝之。

六、以“致人而不致于人”為要義的致人論

在作戰指導上,孫子提出了一個千古名句:“故善戰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虛實》)認為善于指揮作戰的人,能調動敵人而不被敵人所調動。這是關于戰爭中爭取主動權的最古老的表述。自此之后,許多兵學家都十分重視這一命題。例如,《尉繚子·戰威》說:“善用兵者,能奪人而不奪于人。”《鬼谷子·謀》說:“事貴制人而不貴見制于人。制人者,握權也;見制于人者,制命也。”唐太宗指出:古代兵法千章萬句,最重要的莫過于“致人而不致于人”(《李衛公問對》)。主動權是軍隊行動的自由權,行動自由是軍隊的命脈,失去了這種自由,受制于敵,結果就只能是失敗。

孫子強調保持力量的強大優勢,這是主動權的客觀物質基礎。與此同時,他也清楚地看到,主觀指導的正確與否,又可以直接作用于力量的優劣強弱和主動被動的變化。因此,他十分重視在戰爭中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使部隊始終立于不敗之地,始終處于自由行動的環境之中。

主動權問題是一個貫穿于戰爭全過程的中心問題。因此,要獲得主動權就必須在各個方面發揮主觀努力,從獲取情報、作出判斷、定下決心,一直到靈活用兵都要駕馭戰爭,掌握主動。可以說,這些方面,孫子都注意到了,都論述到了。孫子在關于爭取戰爭中的主動權方面帶有原則性的論述,大體可以從以下四個方面來進行分析。

(一)爭取先機之利,形成主動態勢

孫子在《虛實》中指出:“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逸,后處戰地而趨戰者勞,故善戰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可見,他是把先機之利當作爭取主動地位的首要條件來看待的。先機之利,不僅表現為“先處戰地”——先敵準備、先敵部署,它還表現在其它各個方面。正如《白豪子兵氾·先》發揮《孫子》文意時所說:“治氣則先,治心則先,治力則先,治變則先;隘則先居之,險則先去之,愛則先奪之。”在先機之利中,最重要的是先發制人。先發制人是進攻作戰的靈魂。孫子在《九地》篇論述戰略進攻時強調“先其所愛,微與之期”,要求在開戰之后就率先奪占敵人戰略要點。對于野戰,他也強調先發制人:“敢問:敵眾整而將來,待之若何?曰:先奪其所愛,則聽矣。”(《九地》)意思是說,即使是同兵強馬壯、陣形嚴整的敵人作戰,只要“先奪其所愛”——趙本學《孫子書校解引類》云:“或積聚所居,或救援所恃,或心腹巢穴所本者,皆是所愛”——敵人就會陷于被動,就聽從我擺布了。

(二)示形誘敵,創造主動條件

戰場上兩軍對陣,主動與被動不是一成不變的。被動者可以通過主觀努力脫出被動,爭得主動;主動者如果無所作為,也會喪失主動,陷于被動。關鍵就在于指揮員能否廣施權變,著著爭先,牢牢掌握戰場主動權。

孫子認為敵人的主動地位是可以剝奪的,他指出:“故敵逸能勞之,飽能饑之,安能動之。”(《虛實》)要使敵人由休整良好變為疲勞沮喪,由給養充足變為饑餓困乏,由安守自固變為疲于奔命,就必須巧施計謀,誘使敵人上當受騙。方法就是“示形”與“誘敵”。

所謂“示形”,就是隱真示假。例如,“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計》)等等,示形運用到出神人化時,就能達到“形兵之極,至于無形;無形,則深間不能窺,智者不能謀”(《虛實》)的地步。這是最高境界,達到了這樣的境界,我軍就處處主動,敵軍則處處被動。

“兵者,詭道”。戰爭中,同敵人是沒有任何信義可言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誰能迷惑對方,誰就有主動權,誰就能左右戰局,從而奪取勝利。示形誘敵是一門藝術,一門高超的戰爭指揮藝術。有兩個截然相反的例子可以來說明這一點。一個是戰國中期的齊魏馬陵之戰,孫臏用的是減灶示形之計;一個是東漢時代的武都之戰,漢將虞詡用的是增灶示形之計。他們都達到了示偽形于敵的目的,從而贏得了勝利。

(三)調動敵人,形成主動地位

調動敵人,孫子稱為“動敵”,這也是爭取主動地位的重要方法。孫子說:“故善動敵者,形之,敵必從之,予之,敵必取之。以利動之,以卒待之。”(《勢》)這段話表明孫子具有調動敵人于運動之中加以殲滅的原始的運動戰思想,值得我們重視。它的大意是說,善于調動敵人的指揮員,偽裝假象迷惑敵人,敵人必然聽從我調動;投其所好引誘敵人,敵人必然上鉤。用小利去調動敵人,用重兵去伺機攻擊運動中的敵人。從孫子這段話可以看出,為了創造主動作戰態勢,他主張采取“利而誘之”的方法把敵人調動出來,使之脫離其有利陣地,進入于我有利的陣地,然后用重兵突然發起攻擊,打敵一個措手不及。很顯然,這不是陣地戰而是運動戰。古代有沒有運動戰,過去這個問題是一個禁區。其實,運動戰只是相對于陣地戰而言的。由此可證,孫子的上述觀點正是早期的運動戰思想的反映。

(四)戰勝不復,多方創造主動條件

采取多樣化的作戰方法和作戰形式,是創造主動態勢的重要手段。孫子說過這樣一段寓意深刻的話:“因形而措勝于眾,眾不能知;人皆知我所以勝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勝之形。故其戰勝不復,而應形于無窮。”(《虛實》)意思是:根據敵情而取勝,把勝利擺在眾人面前,眾人還是看不出來。人們只知道我是根據敵情變化取勝的,但是不知道我是怎樣根據敵情變化取勝的。所以每次戰勝,都不是重復老一套的方式,而是適應不同的情況,變化無窮。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戰爭中戰法的變化和創新是沒有窮盡的。思想保守、觀念陳舊、幾種老一套的打法還蔽帚千金,那么,在戰場上就根本沒有主動權可言。

在《孫子》中還提到了一些爭取主動權的手段,它既講了陣地戰也講了野戰,既講了包圍也講了迂回,既講了火攻也講了水攻,既講了奇襲也講了強攻,等等;而且,它還講了心理戰——“故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軍爭》)。盡管孫子不可能盡述所有的作戰形式,但他“戰勝不復”這一句話卻高度概括了古今中外一切戰法的靈魂。過去要“不復”,現在要“不復”,將來也要“不復”。只有戰略戰術日新月異,才能爭取到未來戰場上的主動權、自由權,才能最終贏得勝利。

七、以速戰速決縱深突襲為主的突襲論

突然襲擊的理論,在今天可分為戰略的、戰役的和戰術的。春秋時代沒有這樣的區分,特別是沒有戰役這一個層次。但是,從宏觀上去把握《孫子》,我們看到,孫子講突然襲擊是從戰略學的高度去闡發的。當然他也講到一些奇襲的原則,比如他的名言“攻其無備,出其不意”。這些奇襲原則是一般原則,無所謂戰略、戰役、戰術之分。對于孫子的戰略突襲論,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可以稱之為速戰速決的突襲論。更確切、更具體地說,則可以稱為縱深奔襲的戰略突襲論。

孫子的突襲論有如下要點:

(一)速戰速決,反對持久

這個思想在《作戰》篇講得十分明白,如說:“其用戰也貴勝”,“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也”,“故兵貴勝,不貴久”。這些關于貴速的言論,不同于一般講兵貴神速,它是針對進攻作戰中曠日持久的消耗戰而言的,而一般講兵貴神速則是指軍隊的行動要敏捷快速。

進攻作戰要速決,這是戰爭的通則,古今沒有什么不同。孫子看到了久戰要消耗國力,影響生產,乃至容易陷入兩面作戰的境地。隨著戰爭的發展,現代的戰爭一旦突襲不能達成速決,造成的危害將會更大,甚至演成長期的戰爭。

(二)秘密偽裝,出奇制勝

從戰略進攻角度強調突然性,《九地》篇便是論述這個問題的一個專篇。從秘密策劃、周密準備、窺測戰機到突然襲擊等一系列內容,都在該篇的結語中得到了清楚的表述:

“是故政舉之日,夷關折符,無通其使。厲于廊廟之上,以誅其事。敵人開闔,必亟人之。先其所愛,微與之期。踐墨隨敵,以決戰事。是故始如處女,敵人開戶;后如脫兔,敵不及拒。”

這段文字,是《孫子》中論述實施突然襲擊的最集中、最典型的一段話。在這里,孫子十分清楚地告訴我們,只有突然襲擊,才能“敵不及拒”。“敵不及拒”,既包含敵人倉皇失措,來不及組織有效的抵抗,也包含敵人斗志瓦解,精神崩潰,失去進行抵抗的戰斗意志和失去戰斗力這兩方面的意思。

由于突然襲擊具有如此重大的作戰效力,所以孫子對實現突然襲擊的手段進行了多方面的論述。

首先,要搞好戰略偽裝,迷惑敵人。戰略偽裝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政治性的偽裝,所謂“趨諸侯者以利”(《九變》),即玩弄外交手段之類;另一類是純軍事的偽裝,“易其事,革其謀,使人無識;易其居,迂其途,使人不得慮。”(《九地》)引申而言,凡屬戰略性的軍事行動,諸如戰略展開的時間和范圍,主攻方向以及發起突襲的時間等等,都要嚴密地偽裝,不使敵人察覺,以保障在敵人意料不到的時間和地點成功地實現戰略突襲。

其次,要隱忍待機,果斷行動。孫子說,發起戰略突襲之前,要“靜如處女”,一旦打響之后,要“后如脫兔”。“靜如處女”,比喻不動聲色,不露痕跡。從軍事上說就是部隊隱蔽要靜如處女,部隊的集中也要靜如處女。“靜”是為了“動”,只有“靜”到神不知鬼不覺,才能誘使“敵人開戶”——麻痹大意,放松戒備,露出破綻,從而為“動”——“后如脫兔”,創造條件。

再次,抓住戰機,奪敵要點。孫子說,“敵人開闔,必亟人之。先其所愛,微與之期。”“敵人開闔”就是戰機,戰機一旦出現,就要不失時機地捕捉它,以神速的行動乘敵之隙,奪占敵人要點、要地。孫子所說的“先其所愛”的“愛”,除可理解為要點、要地之外,還可理解為要害。指揮部是要害,糧道、倉庫乃至接合部都可能因一定的條件而成為要害。

(三)采取縱深突襲的作戰指導,達成戰略突襲的目的

從《九地》篇中可以看到,孫子主張戰略突襲是符合當時歷史條件的一種正確的戰略主張。我們知道,在春秋以前,所謂守險指的就是防守國都或城邑,在伺都之外是不設防的。這當然不是說在野戰的過程中不利用險要的地形,而是指平時不在險要地形上派兵守備或配備防御設施。顧棟高的《春秋大事表》中著有《春秋列國不守關塞論》,他說:春秋時列國用兵相斗爭,天下騷然,然是時禁防疏闊,凡一切關隘險塞之處沒有設防,這在客觀上就為突然襲擊提供了條件。這一歷史事實十分重要,它不僅是《孫子》成書于春秋末期的一個證明,更重要的是它說明孫子戰略突襲理論的提出有其堅實的客觀基礎。

我們必須看到,孫子的突襲論是以縱深奔襲為核心的突襲論,這是我們研究《孫子》必須把握的一個要點。不明白這一點,就勢必同一般的突襲論糾葛不清。

《九地》篇中三次提到九種“地形”。先是指出九地的概念及其內涵。即:一、散地——“諸侯自戰其地”;二、輕地——“人人之地而不深者”;三、爭地——“我得則利,彼得亦利者”;四、交地——“我可以往,彼可以來者”;五、衢地——“諸侯之地三屬,先至而得天下之眾者”;六、重地——“人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七、圮地——“山林、險阻、沮澤,凡難行之道者”;八、圍地——“所由人者隘,所從歸者迂,彼寡可以擊吾之眾者”;九、死地——“疾戰則存,不疾戰則亡者”。對于以上九種地形,孫子在論述戰術要求時分別給予了明確的規定,即“散地則無戰”,“輕地則無止”,“爭地則無攻”,“交地則無絕”,“衢地則合交”,“重地則掠”,“圮地則行”,“圍地則謀”,“死地則戰”。

《孫子兵法淺說》一書中指出:以上九種地形,大別之可分為兩類:一是自己國土內的“散地”,一是別人國土內的“絕地”。小別之,“絕地”又可分為三類:一是在敵國淺近縱深作戰的輕地、爭地、交地;二是深入敵國腹地的重地;三是因地形而異的死地、圍地、圮地和三國交界的衢地。按照這樣的分類,孫武的作戰指導就是:以堅決果敢的行動,迅速把軍隊插入敵國腹心地區。為達此目的,他要求:一、在三國交界的衢地行軍要搞好外交;二、在敵國淺近縱深的‘輕地’要迅速通過,不作糾纏。他甚至說,即使是敵人戰略前哨或要點的‘爭地’,也要巧妙迂回,決不旁鶩。三、實行脫離后勤保障的無后方作戰,依靠對敵國的掠奪來補充軍食,即所謂“掠于饒野,三軍足食”。

不難看出,孫子縱深奔襲的突襲論乃是為了達到一戰而勝、力求速決所提出的一種戰略進攻的構想。顯然,它與后世的突然襲擊,特別是現代的突然襲擊是不盡相同的。一個最明顯的區別就是進攻的一方不須考慮有一個乃至幾個突破敵人防御的階段,因為當時無所謂馬其諾或巴列夫之類的防線,也無所謂長城、邊墻或其它綿亙的防御設施。所以,孫子的戰略指導是“順詳敵之意,并力一向,千里殺將,是謂巧能成事”(《九地》)。為了實現這一縱深突襲的戰略構想,有一系列問題要解決:外交上,“衢地則合交”,同時又要使敵人“其交不得合”(《九地》);后勤供應上,完全依靠“掠于饒野,三軍足食”。至于“諸侯之謀”、“山林、險阻、沮澤之形”和“鄉導”都要妥善處理,所謂“四五者不知一,非霸王之兵也”(《九地》)。

問題還不止此,最難解決的還有兩個問題,一是快速機動,二是士氣控制。關于快速機動,孫子多次強調過“兵之情主速”(《九地》),茲不贅述。問題是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部隊開進究竟能有多快的速度?史書記載,一般都說春秋時三十里一舍。正常情況下,一天只走三十里,即使是“日夜不處,倍道兼行”,也只有六十里。

關于士氣控制,歸納起來,孫子的觀點主要是三方面:一要主帥堅定沉著,“將軍之事,靜以幽,正以治”(《九地》)。異國作戰,孤軍在外,指揮員的政治軍事素質關系著戰爭的勝負。如果遇到危急情況將帥就驚慌失措,勢必導致戰爭的失敗。二要欺騙士卒,“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無知”(《九地》)。三要“甚陷”士卒,所謂“兵士甚陷則不懼”(《九地》)。孫子為其階級和歷史的局限性使然,他十分強調也十分迷信“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而后生”(《九地》)這——整套愚兵政策和欺騙措施。從某種意義上說,孫子縱深奔襲的突襲理論,其軍事心理學的理論依據就是這樣一句話:“凡為客之道,深則專,淺則散。”(《九地》)認為愈是把士兵深深地陷入只有拼死奮戰才有生路的境地,士兵就愈好控制。即使不作任何動員工作,也會“不修而戒,不求而得,不約而親,不令而信”(《九地》)。

孫子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以他卓越的軍事才能提出了突然襲擊戰略的一系列方針、原則和措施,是前無古人的,對后世的影響也是極其深刻的。

品牌:中版數媒
上架時間:2021-05-24 11:22:51
出版社:遼海出版社
本書數字版權由中版數媒提供,并由其授權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制作發行

QQ閱讀手機版

主站蜘蛛池模板: 慈溪市| 东方市| 芦溪县| 原阳县| 黎平县| 东宁县| 乳山市| 周至县| 时尚| 顺平县| 怀安县| 柞水县| 峨山| 甘德县| 甘德县| 全州县| 新蔡县| 根河市| 吴旗县| 潜江市| 壶关县| 彭州市| 闵行区| 长武县| 揭西县| 宿州市| 仁布县| 衡水市| 永仁县| 邻水| 泰顺县| 龙胜| 淄博市| 师宗县| 宁强县| 固原市| 平顺县| 三明市| 富民县| 明水县| 南平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