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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1評論第1章 步步生蓮
第一編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一個男人的愛,可以有許多層次,對林妹妹,是深愛;對寶姐姐,是戀慕;對湘云,是憐愛;對妙玉,是珍惜;對可卿,是情動;對晴雯,是感懷;對襲人,是依賴……荒煙蔓草的年頭,他拋下一應身外之物,只將這感情隨身攜帶。
茶道里有個觀念,叫作一得永得,得到了一次便是得到了永久,從此后即便風煙萬里,再不相見,只要我心中有你笑顏婉轉,便是另一種地久天長。
“一個男人要走過多少路,才能被稱為真正的男人;一只白鴿要飛過多少片大海,才能在沙丘安眠……”聽到這首歌,總是想起賈寶玉,不是出現在《紅樓夢》文本里的賈寶玉,而是能夠由文本推想出的經歷了一切之后的賈寶玉,白茫茫大地真干凈,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親人愛人皆如潮水來了又去,而關于那些好女子的溫柔細節,對于他來說,又意味著什么呢?
她們是他愛過的人,現在依然愛著;她們還是他來路上一個又一個驛站,讓他在生命的長途奔襲中,不至于迷失方向;她們甚至是他的一部分,骨中之骨,肉中之肉,若是沒有她們,就沒有這樣的一個他。同理,若是沒有他,她們也就會成為別樣的女子,他們彼此成全了對方。
1.無常:華林之中的悲涼
讀“紅”文字煙波浩渺,最能擊中我之心魂者,總是魯迅先生言簡意賅的那幾句:華林之中,遍被悲涼之霧,呼吸感知于其間者,唯寶玉一人。
這悲涼之霧是什么?肯定不是華麗家族沒落的前兆,對于家族命運,寶玉壓根兒不上心。有一回,黛玉跟寶玉說:我私下里替你們算了算,出得多,進得少,如此下去,必將后手不接。寶玉很沒心肝地來了句:管他呢,反正不會少了我們兩個的。黛玉都懶得再理他,轉過頭去找寶釵說話。
我每看到此,都能透過白紙黑字,看到曹公那自嘲的笑容。
寶玉的悲涼感不是務實的,是務虛的,來自生命的深處,對于終將到來的死亡,尤其是死亡引發的虛無感的一種恐懼。
少年時看過金圣嘆的一篇文章,這會兒也不去百度了,大意是,他坐在屋子里,想到幾百年前站在這里的不知道是誰,幾百年后站在這里的又不知道是誰,而自己又在何處,不由得悲從中來。是啊,人類最大的惶恐莫過于不知道從何處來,到何處去,孤零零地站在天地之間,再親的人也幫不了你。
寶玉與金圣嘆又不同,他過得比金圣嘆好太多,含著銀勺子出世的比喻已經泛濫,在他身上再用一回也無妨。他母親王夫人視他為心肝寶貝;他父親賈政雖然有點簡單粗暴,出發點也是為他好;上有賈母的寵溺,下有丫鬟們的簇擁,更有那么多美麗聰慧的姐姐妹妹相伴度日——他幾乎得到了可以想象到的極致。
佛家有因果這一說:快樂,正是痛苦的因;痛苦,則是快樂的果。他在擁有時多么快樂,就會在失去時多么痛苦,因此,沒有比他更害怕失去的人了。
這種恐懼在第十九回初見端倪。襲人被家人接回去過年,寶玉閑極無聊,去她家探望,在一堆女孩子中瞅見一個穿紅衣服的,大概出落得格外齊整一些,寶玉就留了心,回去問襲人。襲人說這是自己的兩姨妹子,又說起她各式嫁妝都備好了,明年就出嫁。寶玉聽到“出嫁”二字,已經大不自在,又聽襲人說,連她自己,也終究是要離開的,一時間情難以堪,竟至于淚流滿面。
書中替襲人解釋說,襲人是見寶玉毛病太多,拿這話要挾他一下。襲人的出發點是好的,只是她不知道這對寶玉來說是多么殘忍。她揭開了寶玉一直不敢直面的“無常”的面紗,告知他依戀的一切,都會改變。
如悉達多王子的第一次出行。凈飯王的小王子,自小長于深宮之中,后來他這樣回憶:我嬌生慣養,在我父親的宮殿里,有三座特別為我營造的蓮池,各生長藍色、紅色和白色的蓮花,我用的都是迦尸出產的檀香木,頭巾和衣服全來自那里。
無論白天黑夜,我總是在白色華蓋的保護之下,以防塵土、冷熱、樹葉乃至露水。我有三座宮殿,一座用于冬季,一座用于夏季,還有一座用于雨季。在四個月的雨季里,足不出戶,一天到晚由宮女陪同娛樂。(摘自《印度佛教史》,[英]沃德爾著,王世安譯)
他的父親把他保護得很好,夢想讓他在溫香軟玉的包圍中,無煩憂地生活。他二十九歲才得以離開宮殿,來到外面,看到了老人、病人、送葬者,窺見浮華背后生老病死的存在,跌入了痛苦之中。
悉達多的故事可以是一個比喻,用在賈寶玉身上,錦衣玉食、至愛親朋構成了他的宮殿,他以為可以像個鴕鳥似的在里面賴下去,永遠不出去。
“出嫁”“離開”這些字眼,揭示了寶玉自說自話的穩定必然被打破,接下來,他的一番講述,透露出他無能為力的掙扎:只求你們同看著我,守著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飛灰還不好,灰還有形有跡,還有知識——等我化成了一股輕煙,風一吹便散了的時候,你們也管不得我,我也顧不得你們了……
這是一個強要遮挽的手勢,然而卻是徒勞。誰對生老病死有辦法?秦始皇派出五百童男童女求不老藥的方隊,徒然暴露了他暮年精神上的虛弱;漢武帝的不死靈藥,也早已被東方朔調侃地解構。古往今來,有多少高人能參透生死?越是敏感越是執著的人,就會體驗到越多的痛苦。
寶玉如此,黛玉亦如此。
2.葬花:一場哀傷的行為藝術
京劇大師梅蘭芳傾情出演《黛玉葬花》,卻因外形豐腴,很被魯迅先生哂笑了一番。我沒有看過劇照,大略可以想象得出,可能是有些滑稽,不過竊以為,外形的胖瘦,并不足以影響葬花的效果,在某種意義上,葬花更像是一種行為藝術。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黛玉曾為這句子心醉神癡。一如阮籍的“行到途窮處痛哭而返”,黛玉葬花,表達的是對于生命之必然凋落的嘆惋與感傷,她葬的不只花,還有自己,她預先給自己完成了一個美麗而悲涼的儀式。
“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在山坡的另一面,寶玉聽到這字字句句,不覺慟倒在地,懷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
卻原來,他們有著一樣的愛與痛。寶玉不由得“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于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復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為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始可解釋這段悲傷”。
《西廂記》里的愛情,是“少年看見紅玫瑰”,《牡丹亭》里的愛情,是“那小子真帥”,都是遠遠地一瞥,心潮起伏,情潮涌動,彼此傾慕的,都是對方的肉身,只有寶黛,是執有同樣的生命感的人。
《紅樓夢》里,對寶釵的形象多有描寫,她的肌膚,她的眉目,她的穿著打扮以及配飾,榮國府的人都說她比黛玉美麗,連寶玉看了她雪白的膀子,都恨不得一摸。相形之下,黛玉是氣質美女,光說是風流裊娜,沒有一個字描述她的肉身。我總懷疑她的“硬件”不如寶釵。
而且湘云也美,而且寶琴更美,怎么著黛玉都不是《紅樓夢》的第一美女,做不得偶像劇里的第一女主角。但是,《紅樓夢》給我們提供的,正是“才子佳人”這俗套之外的愛情,卿非佳人,我也非才子,我們只是一對,因活得真切深入而疼痛的人,那種“同質”感,讓他們彼此愛戀。
黛玉和寶玉,一個清高矜持,一個昏頭昏腦,但是在靈魂最深處,他們是相似的。寶玉最恨別人勸他讀書,黛玉從不勸寶玉讀書,寶玉并非貪玩懶惰,只是不喜歡讀“正經書”而已。他愿讀《莊子》《西廂記》,不愛做八股文章,他厭憎仕途經濟那一套,卻愿意跟河里的魚、天上的鳥喁喁輕談。
他憎惡別人將他朝所謂正道上驅趕,男性世界的氣味讓他眩暈,他不能想象一個女人也對那樣的世界心存向往,不管他對寶釵懷有怎樣的好感,只要她一句勸學的話,就知道她與自己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與謀。
所以,當寶玉因為跟金釧戲謔、跟琪官交往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被他老爸暴揍一頓時,來探望他的黛玉居然期期艾艾地說了句:“你從此可都改了罷。”若是這句還可以視為黛玉有規勸之意,下面,寶玉的回答坐實了他們是一個陣營里的:“你放心,別說這樣話。就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我少年時讀到這段頗為不解,結交琪官倒也罷了,再怎么說,跟金釧打情罵俏也不是什么好事,黛玉為何怕他改掉這些毛病呢?待到后來,經歷了些事情,對于愛情的理解不復那般單薄,方覺,這才是黛玉與寶玉的心心相印之處。
只有黛玉,能看明白那些浮花浪蕊般的調笑背后,他的悲哀、無助、依戀、執迷——他跟那些美好的人廝混,夢想在他們的音容笑貌里,醉生夢死,自生自滅。一旦寶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成為第二個賈政,縱然是非禮勿動非禮勿聽,黛玉與他,也只能在精神上分道揚鑣了。
她對寶玉的那些不良嗜好,從不像寶釵、襲人那么不以為然,看見寶玉臉上的胭脂痕,也只怪他帶出痕跡來,怕人跑到賈政那里學舌,讓寶玉吃虧。當襲人開始拿“準姨娘”的俸祿,她還和湘云一塊兒去祝賀,完全心無芥蒂的樣子。
正如她所言,她在乎的,只是自己的心,當然,還有寶玉的心。假如寶玉的心是一座城堡,金釧也好,襲人也罷,還有那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琪官,他們都住在城堡的客房里,而黛玉作為城堡的女主人,完全可以與他們和平共處。黛玉擔心防范的,是另外一些可以成為城堡女主人的女子,比如湘云,比如寶釵,她對寶玉的心思并不那么篤定,所以對寶玉說:“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3.情悟:此生只得一份淚
也難怪黛玉多疑,那時節,縱然在寶玉心中,黛玉最重,又如他自己所說,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只要黛玉喜歡,他馬上就恭恭敬敬地呈上,這并不妨礙,他想要努力地去愛更多的人,也要讓更多的人愛自己。
他跟襲人說夢想:“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于此時的,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所,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
一個人眼淚是不夠的,他要一條大河那么多的眼淚,也許他以為自己的感情無窮盡,再拿出些來,也影響不到黛玉的那一份。呵呵,說到這,倒想起朱天文她爹朱西寧的一個橋段來。當初朱西寧以粉絲的身份給張愛玲寫信,想來文通字順,行文流暢,又附了自己寫的小說,身在美國無人識的張愛玲見這么一個人萬里迢迢地來致意,難免心情不錯,回了封信,很是敷衍了他一番。
如是斷斷續續地過了幾年,朱西寧突然寫了封給張愛玲的信登在《人間副刊》上,朱天文復述說:“(朱西寧)引耶穌以五餅二魚食飽五千人作喻,講耶穌給一個人是五餅二魚,給五千人亦每人是一份五餅二魚,意指博愛的男人,愛一個女人時是五餅二魚,若再愛起一個女人,復又生出另一份五餅二魚,他不因愛那個,而減少了愛這個,于焉每個女人都得到他的一份完整的愛。”
胡蘭成看了剪報很高興,寫信恭維他說:“耶穌分一尾魚于五千人之喻,前人未有如足下之所解說者,極為可貴。”張愛玲那邊沒有任何表態,只是很客氣地寫了個便條,拜托朱西寧不要寫她的傳記。從此以后音書斷絕不算,還發狠寫了一部大煞風景的《小團圓》出來,把《今生今世》的九天仙女擲還給胡蘭成他們。
朱天文也怪她爸多事,說她媽看到那封信首先就大不悅,天下的女子更要揭竿而起,打個滿頭包了。
朱西寧就像張愛玲形容的,“天真到可恥”,但可能是生性孱弱,對于別人的道理,不管看上去多么無理,我總要多想一下。朱西寧的“博愛”有沒有一點道理呢?五餅二魚之說真的不能成立嗎?套《紅樓夢》里的說法是:“一個人只能得到一份眼淚嗎?”
《紅樓夢》不會給我們提供詳細的闡述、嚴密的推斷,它所做的,不過是復述生活,在生活的推進中,靈光乍現,醍醐灌頂。
如前所述,寶玉也曾努力,去爭取所有的好女子的心。他四處討好,樣樣操心,不但落下“無事忙”的名聲,還讓黛玉也生氣,寶釵也多心,害得金釧跳井(雖然不是他的本意),自個兒狠狠挨了一頓打,他的第一策略就此山窮水盡。
賈寶玉的“博愛”精神是佛家所說的“所指”,非得血淋淋地砍掉了,才能得到“能指”,對于他來說,命運如一個過于嚴厲的老師,在給了他一個教訓之后,才會向他揭示真諦。在賈寶玉犯下一系列錯誤之后,他終于遇到了一個感情范本,只是重要的事件多半在我們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當賈寶玉因與金釧逗趣反落得沒趣的那個下午,當他隔著花蔭看見那個單薄的女子苦苦畫“薔”時,他并不知道這一刻對自己意味著什么。
那女孩子拿個簪子,一筆一畫地寫“薔”字,不覺寫了幾千個(此數字有點夸張)。里面的人寫癡了,外面的人也看癡了,寶玉不知道是什么,使得這個單薄的女孩承受如此大的熬煎——曹公在這里特地伏了一筆。
然后是紛紛紜紜一大堆事件,不知過了幾日,寶玉百無聊賴,突然想聽《牡丹亭》里的曲子,還就想聽梨香院里的小旦齡官唱的。他來到梨香院,那齡官卻不愛搭理他,躺在床上,紋絲不動。寶玉還當她像晴雯似的使小性子呢,就勢在她旁邊坐下,又賠笑央求,齡官竟馬上起身躲避,自稱“嗓子啞了”。
自來寶玉所到之處,遇見的都是笑臉相迎,連最不討人喜歡的邢夫人,還特意留個玩具送給他。他已經習慣了接受別人的贊美、恭維、呵護、善意,被人這樣厭棄,在他還是頭一遭。梨香院里其他的女孩子對他說,你先等一等,等薔二爺來了叫她唱,她是必唱的。
所謂薔二爺,賈薔是也。榮寧二府的一個遠房親戚,地位跟寶玉差得遠了。就不以地位論,一向受歡迎的寶二爺也想不到,在小旦齡官眼里,有著遠比他更重要的人。
好奇心使他留了下來,他要看看齡官和賈薔在一起的情景。
此前賈薔出過幾次場,皆是一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八面玲瓏的面孔,但這一次,他匆匆歸來,對于寶二爺都顧不上多應付一下,“只得站住”,“一面說,一面讓寶玉坐,自己往齡官房里來”。
到得齡官房里,也不見卿卿我我,兩人一會兒拌嘴一會兒著急一會兒無可奈何,小哀怨糾纏里,盡是細細密密的感情,再次地把寶玉看癡了。
原來,這個無依無靠的女孩與賈府的公子相愛了,愛得深沉絕望,他不在身邊的時候,他的名字就是她唯一的鑰匙,一筆一畫寫出來就是豁然開啟,她從這里走進他心中。可是同樣是寄人籬下的他如何能給她天長地久的承諾?她是一個戲子,是愛情使她勇敢,別扭著,使著小性子,可那都是愛而不能得的焦躁與不安,因為她想用眼淚葬的那個人不見得能給她這個資格,這樣強烈的感情,怎能不使賈寶玉相形見絀?
沒有五魚二餅這種事,就算你想去愛全天下的女子,人家也不見得都愿意給你愛。況且,想要一條大河那么多的眼淚,這看似天真的愿望背后,有太多的盤算算計,有小“我”在顧盼自憐,而愛之超越死亡,就在于它能夠讓人忘“我”,“我”且不存在,生與死又有什么區別?
所以,寶玉回到自己的房間,對正巧都在那里的黛玉和襲人說:“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這就錯了。我竟不能全得了。從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淚罷了。”又說他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傷“不知將來葬我灑淚者為誰”。曹公戲言“此皆寶玉心中所懷,也不可十分妄擬”。何談“妄擬”?他老人家已屢屢對我們揭示,他只是不愿意說得那么明白罷了。
寶黛之戀,不是緣定三生,不是木石前盟,這些不過是作者的修辭,他們的感情是建立在對于生命之美的共同感知與不舍上的,逼向生命的本真,去為所有美好的事物扼腕嘆息。
4.我獨自一人怎能溫暖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寶玉確定了自己的“那份眼淚”之后,大觀園里一片祥和之氣,林黛玉似乎也與他心有靈犀,也不跟他慪氣了,也不吃薛寶釵的醋了,甚至還“金蘭契互剖金蘭語”,和薛寶釵情同手足不說,連薛寶琴也視作親姊妹,哭哭啼啼恩恩怨怨全沒有了,他們剩下的是賞雪吟梅,聯詩作對,是群芳夜宴,興盡而歸,知人生苦短而及時行樂,美滿得都近乎無聊了。
是的,無聊。叔本華說人在各種欲望不得滿足時處于痛苦的一端,得到滿足時便處于無聊的一端。人的一生就像鐘擺一樣,在痛苦與無聊之間搖擺。以寶玉為例,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愛我所愛,得其所哉。這樣的日子,還有什么話說?四十五回后,林黛玉的出場率大大降低,大多數時候,都是作為配角出現,她和寶玉之間,沒有了試探、揣摩、誤解、分辯,沒有了暴風驟雨似的碰撞與表達,總一派溫情脈脈,可看性大打折扣。
固然,作為個人,能一生處于這樣的無聊中也算好命了,但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這是規律。此刻的快樂,不能作為下一刻快樂的保證,相反,它還常常是下一刻快樂的障礙——你會要求下一刻更快樂,起碼不能比現在更不快樂。因此我們面對快樂,總有點提心吊膽的,就像一個穿著干爽的衣服的人,生怕不小心濺上水滴。
確定了跟黛玉的愛情之后的寶玉,也無法不這樣小心吧?叔本華又說了:“好比是投給一個乞丐的施舍一樣,維持他活過今天,以便把他的痛苦拖延到明天。……只要我們的意識中還充滿意志,只要我們還沉溺于種種欲望以及隨之而來的不斷的希望和畏懼之中,我們就決不會得到永久的幸福和安寧。”假如黛玉的愛情,能夠將他從虛無中救贖,那么,黛玉的存在,又成了他要小心翼翼守護的。這種存在包含兩個意義,一方面,是在他的生命里存在,另外一方面,是在人世間存在。
黛玉的丫鬟紫鵑對寶玉總不放心,謊稱黛玉將來要回蘇州去,以此試探。寶玉一聽馬上人就呆了,“死了個大半”。醒轉之后,明白了紫鵑的小心思,他跟紫鵑說:“我只告訴你一句躉語: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煙化灰。”
似這樣的話他還說過幾回,那樣說的時候,他將“失去”與“死亡”等同,雖然念念于心,卻也覺得十分遙遠,甚至,他可能都沒想象過它們的真面目,沒完沒了的念叨里,未嘗沒有撒嬌的意思。
可是“失去”與“死亡”,對所有人都是真實的存在。前八十回里,它們還沒有出現,但屢有伏筆告訴我們,賈家盛極必衰,黛玉也一定會死去。到那時,寶玉該當如何?如果他死掉,那就成了梁祝,《紅樓夢》收梢成一部以殉情為結尾的言情小說,但是他沒死,那就有了各種各樣的說頭。
我年輕的時候,跟很多人一樣,對于高鶚給寶玉安排的結尾很不滿,黛玉都死了,他怎么還能跟寶釵結為夫妻呢?就算是中了鳳姐的調包計,明白過來也該一走了之吧!就算一時走不掉,也不用先跟寶釵生個孩子吧?他還有心思去考八股,中那勞什子進士!
不消說,我希望他對黛玉之死做出點表示,或者死掉,或者立馬出家,或者跟寶釵劃清界限,總之,他得為他的偉大愛情做點什么,方不負了黛玉,也不負我等為他們的偉大愛情揪過心傷過神的人。
只是那樣一來,也就成了梁祝或者羅密歐與朱麗葉了。梁祝化蝶固然偉大,羅密歐與朱麗葉殉情固然不朽,終究都是由情緒推動的東西,就算要死掉,也該是經過了思想的千轉百回,只得一死而已,而不是為了逃避或是賭氣,很不值當地死去。
千轉百回之后,寶玉沒有選擇死亡,我想,這應該離不開寶釵的啟悟。
5.救贖:寶釵的啟悟
你沒看錯,是寶釵。我也曾跟許多人一樣,不視她為黛玉的情敵,也視她為黛玉的天敵,很有些“既生瑜何生亮”的芥蒂。就算她最后嫁給寶玉是風云際會的結果,作為一個資深黛粉,不吃些干醋是不可能的。
換了看她的眼光,是在三十歲之后,經歷了一些事兒,用曹雪芹的話說就是“翻了幾個跟頭”,不再妄求生活的無限寵溺,看寶釵,更多的是看她的可取之處,竟一點點看出,她是一個過來人。
作為四大家族之一,薛家留給我們的印象是有錢:“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書中寶釵甚是慷慨,幫湘云擺酒,資助邢岫煙生活費,長期給黛玉提供燕窩,王夫人急需人參而手邊沒有時,也是寶釵從自己家里拿來應急,好似比賈家還闊綽。因此,歷來有一種荒謬的說法,說賈家選擇寶釵,乃是看中了薛家有錢。
薛家是有些家底,但這家底已不比往日。《紅樓夢》沒有寫薛家舊日的光景,但是此刻母女三人來到京城,傍著姨娘生活,已經見得凄惶。第七十八回,寶釵跟王夫人說:“據我看,園里這一項費用也竟可以免的,說不得當日的話。姨娘深知我家的,難道我們當日也是這樣冷落不成。”
她家昔日如何?跟黛玉的一番推心置腹里略露端倪:“先時人口多,姊妹兄弟都在一處,都怕看正經書。兄弟們也有愛詩的,也有愛詞的,諸如這些《西廂記》《琵琶記》以及《元人百種》,無所不有。他們是偷背著我們看,我們卻也偷背著他們看。后來大人知道了,打的打,罵的罵,燒的燒,才丟開了。”這雖是勸黛玉不要看“不正經”的書,卻也透露出她家昔日的熱鬧繁華,而這些是因了什么一去不復返了呢?也許是祖父和父親的去世,也許是家業的日漸凋零,總之,過往種種已成舊夢,薛家如今雖還能過,但一顆敏感的心,已能一葉知秋。
天資聰穎者,不會隨波逐流。寶釵亦不像探春那樣,推行改革,試圖對家庭小有裨益,她比探春更聰明也更悲哀之處在于,她能夠看得更遠,看得出氣數已盡盛極必衰是鐵的規律,非人力可以改變。她所做的,不過是在這無可抵擋的滾滾洪流中,守護住一些什么。
這跟秦可卿的想法不謀而合。秦可卿告訴王熙鳳,賈家的結局是“樹倒猢猻散”,一向恃強自稱不信陰司報應的王熙鳳趕緊問:“有何法可以永保無虞?”秦可卿冷笑道:“嬸子好癡也。否極泰來,榮辱自古周而復始,豈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謂常保永全了。”
秦可卿此人,讓人看不透也說不盡。一方面,她是《紅樓夢》里第一性感嬌娃;另一方面,她也堪稱《紅樓夢》里的第一智者。她的話中頗有禪意,世間一切都是無常,休要夢想浮華永駐、富貴常保,若你能在富貴時作衰敗想,便可在一切際遇中來去自由。
《了凡四訓》中言:即命當榮顯,常作落寞想;即時當順利,常作拂逆想;即眼前足食,常作貧窶想;即人相愛敬,常作恐懼想;即家世望重,常作卑下想;即學問頗優,常作淺陋想。
罕言寡語的薛寶釵不大可能放出這種金句來,只是在衣食住(《紅樓夢》是室內劇,不大表現“行”)中體現出來。
衣。關于寶釵的衣服,書中重點介紹過一回,即在第八回寶玉去探望她時,書中寫道: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看上去不覺奢華。
這是正面描寫,側面寫還有兩處。一處是薛姨媽讓把宮花送給黛玉她們,王夫人說,留著給寶丫頭戴吧。薛姨媽說,姨娘不知道,寶丫頭古怪著呢,她從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
另一處是探春送了邢岫煙一個玉佩,邢岫煙戴在身上,寶釵看到了,說:“這些妝飾原出于大官富貴之家的小姐,你看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閑妝?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的,如今一時比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將來你這一到了我們家,這些沒有用的東西,只怕還有一箱子。咱們如今比不得他們了,總要一色從實守分為主,不比他們才是。”
食。關于寶釵的口味,書里倒是沒怎么說,有一次賈母問寶釵喜歡吃什么,寶釵想著老人愛吃甜爛之物,就按這個說了,討了賈母的歡心,卻不代表她本人的愛好。唯一可知的,是寶釵頗注意養生之道。寶玉愛喝冷酒,別人勸他都不聽,寶釵勸得非常聰明:“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旁收的。”——這正投了寶玉的心思。“難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熱,若熱吃下去,發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以五臟去暖他,豈不受害?”
注重養生,也是一種守勢,飛揚的少年只想著朝前飛奔,要的是一個“爽”字,哪里會把養生放在心上?
住。第四十回,劉姥姥游覽大觀園,來到寶釵的住處:“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枝菊花,并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鳳姐說,也曾送過一些擺設,全被退回來了。薛姨媽說,寶釵在家時,也不大弄這些玩意兒的。
生活方式體現人生態度。寶釵的內斂里,有憂患意識,有退守之感,有刪繁就簡方得大自在之思,用她告訴寶玉的那句曲子詞就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這是《魯智深醉鬧五臺山》里的辭藻:漫揾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哪里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一句,讓寶玉稱賞不已。后來跟湘云、黛玉生了氣,覺得沒意思,稱自己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并占一偈云: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是無有證,斯可云證。
無可云證,是立足境。
黛玉看了,在后面又添了兩句:“無立足境,是方干凈。”寶釵贊揚說:“實在這方悟徹。”又說,“當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尋師至韶州,聞五祖弘忍在黃梅,他便充役火頭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說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彼時惠能在廚房碓米,聽了這偈,說道:‘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五祖便將衣缽傳他。今兒這偈語,亦同此意了。”
小姐公子們參禪悟道,說得好不熱鬧,但真正有所感者,大概只有寶釵自己吧。反正寶玉一直都想要抓住些什么,要一個“立足之境”。待到風流云散,家破人亡,他失去了最愛的女子,失去一切所執,再無立足之境時,他大概才能明白寶釵的淡泊寧靜之后的力量——得失皆忘,才能寵辱不驚,縱浪大化中,不憂也不懼。
得失有無,本是一體,無所執著,才能做到“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難怪曹公將寶釵稱為“山中高士”,視她為“小三”或是“陰謀家”者(本人曾這么認為過),是自己太過淺薄了。
可是,曹公也說了,“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寶玉到底不是悉達多,他是個拋不開丟不下的人,縱然被寶釵式的理性、冷靜、智慧、通達所吸引、所帶動,卻仍然如從前一樣,睡夢里也忘不了愛過的那個女子,他的理智戰勝不了自己的熱情。
這才是寶玉,這也才是曹公,這亦是混跡于滾滾紅塵中的我們、世間的大多數人。說到底,我們都不是悉達多王子,甚至也做不了弘一法師,我們時而在黛玉式的熱情中醉生夢死,時而在寶釵的理性空間里尋找救贖。
6.熱情:與生俱來的“毒”
其實,就連寶釵自己,又何嘗真的能放下呢?再回到那些好年華里去,寶玉過生日,女孩子們為他慶賀,席間以花名占卜自己的命運,寶釵抽到的簽上畫了一枝牡丹,題詞是“任是無情也動人”。這真是女人們夢寐以求的最高境界,有情而動人,那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獲,辛辛苦苦賺來的,最多算安慰,不能算榮耀。無情而動人,足以證明自己多么迷人,眼皮子都不用抬一下,就能讓全世界跪在自己膝前,這種范兒,實在是太那啥了。
可問題是,寶釵,真的像她標榜的那樣無情嗎?
寶釵曾是黛玉心中的一根刺,哪怕她跟寶玉多講上幾句話,黛玉都要做上一大篇文章,當然,黛玉在感情上向來沒有安全感,一度還險些殃及大大咧咧的湘云,但盡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她對寶釵的格外警惕,并不是沒有道理的。
寶釵一向形象散淡,對人不遠不近,自云藏愚守拙,就是在賈母、王夫人面前,她也顯得從容自若,不亢不卑。但是,這種世外高人的形象,在寶玉面前,總有點不徹底。第二十回,黛玉問寶玉剛才在哪里,寶玉說是在寶姐姐家里,黛玉便不高興,兩人兩下里說岔了,黛玉掉頭就走。寶玉追過去正在哄她,寶釵突然跑來,說,史大妹妹正等你呢,就把寶玉推走了。
我看到這里,總懷疑那會兒寶釵是故意的,她向來知道黛玉對自己不忿,更應該知道,自己這會兒橫插一杠子,無異于火上澆油,別說是她沒留心,以寶釵的頭腦,完全能做到耳聽六路眼觀八方。似這樣的情形,還有好幾處,我不是說,這是寶釵有意示威,而是,她在某種感情的左右下,下意識地想干點什么。
那么,寶釵是愛寶玉的了?也不是。一個人的感情,有很多層次,不是一下子就能升級為愛的,寶釵對于寶玉,更準確的說法,是一種淡淡的情愫,一個哪怕很聰明很看得開的女孩子,也避不開的青春情懷。
看昆曲《牡丹亭》,總覺得第一場就足夠,后兩場很多余。柳夢梅原本不是一個真實存在,而是杜麗娘心中生成的男子,寂寞青春里,她用一個女孩子念想中最旖旎的那一部分,創造出這樣一個男子,她希望遇到他,總也等不到,所以她死了。《西廂記》里的崔鶯鶯,僥幸擺脫了這危機,張生出現了,即使這個嬉皮笑臉的男子,對不上她心中的夢想,她也有辦法自欺欺人,裝作以為他就是心中的那個形象。
寶釵一直孜孜于追求一種理性精神,超脫的胸懷,可是就算是電腦設計出的程序,也有一個逐漸完美的過程,最初的寶釵未必能戒除那一點與理性精神不能相符的熱情。
盡管寶玉不“好”,無事忙,不上進,但寶釵和崔鶯鶯、杜麗娘們一樣,沒有機會遇見其他的男子,那一點熱情只能傾注于這唯一的人選,被他凝視時,她的臉紅了;他挨打時,她慌慌地探望,并不由自主地哽咽。
熱情,大概就是寶釵從胎里帶出來的那一點“熱毒”,她費了很大的功夫,來戒除她的“熱毒”,比如,服用冷香丸。那個很饒舌的冷香丸,由這些材料制成: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兩,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兩,再配上雨水這天的雨水十二錢,白露這日的露水十二錢,霜降這日的霜十二錢,小雪這日的雪十二錢……這個海上方的關鍵是“合時宜”,一個女子的熱情是不合時宜的,所以被稱為“毒”,要戒去。
熱情是個致命的東西,杜麗娘死于熱情,林黛玉也死于熱情——她確定了愛情的一刻,“渾身火熱,面上作燒”,攬鏡自照,面若桃花,“卻不知病由此萌”。就算知道,她也不會在乎,她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完成一次美麗的燃燒。而寶釵不在這個路數上,她與自己的熱情作戰,從最初的一點小曖昧,逐漸變得坦然,可以看出,寶釵的努力,取得了初步的成功。
所以,不管喜不喜歡寶釵,我都不曾覺得寶釵要覬覦“寶二奶奶的寶座”,且不說,這個所謂的“寶座”對于寶釵是否構成誘惑,只說,一個在禪學思想里浸淫甚深的人,如何會不明白,苦苦追求可能會適得其反,苦心經營也許是弄巧成拙,倒不如做一個從容坦然的人,命運出什么樣的牌,就接什么樣的招,隨遇而安,隨機應變,成就自己的風格與風范。
在將這份“熱毒”戒除之后,她與失去了黛玉、失去了生命的避難所的寶玉走到了一起。
7.重建:我配得上我經歷過的苦難
那些情節我們已經看不到了,只從前面的判詞里、各種各樣的暗示里可以推測,賈家敗落了,黛玉死了。高鶚給我們提供的后四十回正是如此,可是,在這樣一個結局下,那些活著的人,如何活著,依舊是個謎。
高鶚對寶玉可謂用心良苦,他像賈政那樣讓寶玉放棄對生命的執著探討,給寶玉包辦了一個最美好的前程。先是中舉,再成高僧,還不忘留個遺腹子來續煙火,可謂想得周到。可是套用寶玉的話說,若是寶玉會成為這樣的一個胖大和尚,我們也早就和他生分了,這是高鶚的寶玉,不是曹雪芹的。
好在曹雪芹早備下后招,雖然他沒能讓世人看到他的八十回后,卻讓晚年的寶玉在第一回里就出現。假如我們認同《紅樓夢》是一部自傳體小說,在開頭那個自稱“茅椽蓬牖瓦灶繩床”的人,是書外的作者,也是書中的寶玉。對于他來說,生命是一個不斷被剝奪的過程,首先告訴他不可以成為一個任性的孩子,索要不屬于你的一份,接著又把他以為屬于他的一份也拿走,當他窮困潦倒,痛失至親,一技無成,真實的苦楚和虛幻的孤獨交纏在一起,“赤條條”很容易,可是,怎樣才能讓自己全無掛礙?
所有的武器都被繳了械,力量要從自己的心里生出,用《霸王別姬》里那個老頭的話說,就是得“自個兒成全自個兒”,也就是說,穿過喪失的虛無和淚水的迷障,自個兒賦予人生新的意義。
重建這樣一種自我,不是容易的事兒,我相信,那力量來自黛玉給他的愛,和寶釵給他的啟悟。
他最終能夠這樣突圍而出:當花柳繁華的溫柔富貴鄉已成春夢了無痕,當摯愛也成心事終虛化,他沒有任由自己沉溺于痛苦之中,他選擇記載下那一切。當生命以文字的形式栩栩如生地再現,誰能說這一切都是子虛烏有?誰能說我和我愛的生命都如煙花般轉瞬即逝?
好像是貝多芬說過,我真害怕自己配不上所經歷的苦難。應該說,曹雪芹或者賈寶玉不曾辜負他無論在心靈上還是肉體上所有的游歷,隨著他寫作的深入,隨著他新的生存使命的越來越堅定,他會發現,沒有人能再從他這兒剝奪什么了,他甚至要感激上天,將所有的假象層層剝離,就是要慢慢給他一個真理。不管寶玉有沒有做了和尚,他的了悟都在空門之外。
魯迅先生曾言,(《紅樓夢》)單是命意,就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張愛玲則說,她從前在《紅樓夢》里看到的是一點熱鬧,后來看到的,是無處不在的煩惱。而我自己呢,真說不好從前在里面看到的是什么,這兩年倒是清楚了,我看到的是禪思,是一個人在波濤澎湃的生命中,一點一點修煉的過程,黛玉與寶釵,不只是寶玉的愛人,還是他生命深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