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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譯本序
浪漫主義文學運動在德國可回溯至文藝上的神秘主義和新教的虔信主義,與狂飆突進運動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與看重非理性的哲學家哈曼(1730—1788)、赫爾德爾(1744—1803)對宇宙的看法也有密切的關系;同時也是對啟蒙運動理性主義的反叛。Romantik(浪漫)是從Romanze(抒情性的敘事謠曲,羅曼司,風流韻事)和Roman(小說)那里派生出來的。其實“浪漫”一詞中國本來就有,蘇軾曾有“年來轉覺此生浮,又作三吳浪漫游”之句,“浪漫”在這里是放蕩不羈之意。舶來的“Romantik”其音其意都與本土的“浪漫”甚為契合。浪漫給人的概念是:理想的,空想的,夢幻的,非真實的,虛構的,傳奇的,詩意的,夸張的,感情用事的,不拘細節的,驚世駭俗的,也有那么一點兒放浪形骸之意。如今說起浪漫,中外融為一體。
其實人人都有浪漫氣質,只是多少不同罷了。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同為文藝創作中的兩大基本方法,其他形形色色的文藝思潮大都是從這兩種思潮抑或方法幻化派生出來的。浪漫主義方法重主觀感情和理想的抒發,大膽的想象富有瑰麗絢爛的色彩,語言熱情奔放,描神狀物喜用夸張手法,古今中外的文藝作品都或多或少有某種浪漫色彩。作為一種文藝思潮,浪漫主義則盛行于18世紀末至19世紀上半葉的歐洲。
這一時期,歐洲處于大分化、大動蕩、大變革的年代,處于封建主義向資本主義,或者說向現代社會轉化的陣痛之中。法國大革命一聲炮響,震撼了整個歐洲,敏感的知識分子頓時失去了平衡,產生了信仰危機和精神危機,浪漫主義運動便是這種危機的反照和產物。德國社會經濟落后,資產階級軟弱,又處于四分五裂狀態,因而它的浪漫主義別具特色,起步較早,體系龐雜,影響深遠。
法國大革命前,德國文學運動從啟蒙到狂飆突進都是相對統一的。大革命爆發時,德國絕大部分作家都著實歡呼了一陣子。隨著革命的深入,雅各賓專政的加強,羅伯斯庇爾必要或不必要的恐怖日甚一日,國王被送上了斷頭臺,熱烈的歡呼很快轉變為強烈的憎恨。圍繞著革命與文學,面對新登上歷史舞臺野心勃勃的市民或者說資產階級,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成了赤裸裸的利害關系,一切神圣的感情“淹沒于利己主義打算的冰水之中”,當時展開了一場大辯論,黨同伐異,結果形成了三大派別。一是以歌德和席勒為首的古典派,他們對法國革命抱著拒斥的態度,反對“在德國人為地制造出類似的場面”,歌德把革命描繪成“群眾成了群眾的暴君”。他們充分認識到社會的弊端,改造社會勢在必行,但不愿走法國人的路,而是通過文學改善社會成員的道德面貌,用現在的話說就是首先要來抓“精神文明的建設”。席勒視戲劇舞臺為道德法庭,把幸福與困厄、智慧與愚蠢、德行與罪惡昭示于眾,以滌蕩人的靈魂。他要通過審美教育造就完善的人,感性和理智相和諧的人,亦即所謂的“古典英雄”。歌德的戲劇《伊菲格涅在陶里斯》中的伊菲格涅就是這樣寬容與富有自我犧牲精神,理智與感情相統一的理想人物的典范。古典文學閉眼不看眼前而往前看,為未來編織人道主義的圖像。第二個派別是雅各賓派,他們主張文學干預生活干預政治,為革命鼓與呼。這類作家書寫傳單,發表政治性演說,號召起義,其代表人物是福爾斯特(1754—1794)、克尼格(1752—1796)等。他們的作品由于和當時的政治和社會狀況結合得過于緊密,而今很難為人理解。福爾斯特本人還是革命家,1792年法國革命軍占領了美因茨,他出面領導建立了美因茨共和政府,甚至建議萊茵區與法蘭西共和國合并。席勒當時對其行動表示“殊不可解”,并認為這將使他“蒙受恥辱”。第三個文學派別與這兩派并存交叉,也就是我們所說的浪漫派。
浪漫派像古典派那樣反對法國革命,更反對在德國演出那同樣的“血腥場面”;它反對古典文學為未來編織人道主義的理想圖像,更反對雅各賓派為革命吶喊。浪漫派提出文藝要獨立,否定文學的社會功能,要使文藝凌駕于社會現實之上;它要作者和讀者脫離眼前的困擾而回歸于自身、回歸于主觀;要在文藝中追求美,追求自由,追求無限,使生活詩意化。弗里德里希·施萊格爾在1798年說過:
浪漫主義的詩藝是一種進步的、包羅一切的詩藝,它的使命不僅是將詩藝中相互分裂的體裁重新結合起來,使詩藝和雄辯術與哲學相聯系,而且還應把詩與散文、天才與批評、藝術詩與自然詩混合或融合起來,使詩充滿活力,無拘無束,并使生活與社會充滿詩情畫意……只有浪漫主義的詩才是無限的,才是自由的。詩人任憑興之所至,而不能忍受任何規律的約束,此乃它的第一要義。
浪漫派從狂飆突進運動那里接受了對天才的崇拜,并將藝術與藝術家的主觀主義和非理性的成分強化到至神至圣的地步。諾瓦利斯有言:“詩人和神父最初是一回事,只是后來才分了家。真正的詩人總會是神父,真正的神父總會是詩人。”給神的領域披上了五彩斑斕的外衣,放大了藝術家的自我意識,正是浪漫派藝術家在政治上軟弱無力的表現,藝術成了政治失意的代償物。正因為如此,在浪漫派的作品中藝術家自身的問題往往處于中心地位。他們痛苦的經歷、孤芳自賞、自命不凡、自我意識,以及與鄙俗的小市民環境所發生的沖突,常常得到淋漓盡致的表現。
浪漫派的背后是唯心主義哲學(康德、費希特、謝林、施萊爾馬赫、黑格爾、叔本華等)。康德提出“物自體”抑或“自在之物”,物自體只是現象,其本質不可知。康德學生費希特批判康德哲學中的唯物主義因素,否定物自體的存在,認為世界萬物皆來自“自我”,來自人的意識,自我是一切事物的規定者。費希特自1794年便在耶拿講授他這種主觀唯心主義哲學,受到耶拿浪漫派的熱烈歡迎。謝林是個地地道道的浪漫主義哲學家,在其《尋求自由人》一書中呈現出大無畏的浪漫精神,是浪漫主義在哲學中的典型表現。施萊爾馬赫在虔信主義的環境中長大,后來成了浪漫派的新的中堅人物。黑格爾、叔本華對浪漫主義更是情有獨鐘,恕不贅述。
正是在這種哲學的鼓舞之下,施萊格爾、諾瓦利斯、蒂克等人將精神、想象力、詩的創造力抬到嚇人的程度。施萊格爾所說的“詩人任憑興之所至”,正是這種主觀唯心主義的絕妙體現。正像費希特在其《科學論》中力圖取消外界與自我意識之間的界限而使之歸屬于自我一樣,浪漫派也充分發揮主觀戰斗精神到處“破界”,時時“越界”。上面所引施萊格爾那段話,就明確提出“混合”或“融合”論,后來諾瓦利斯也有類似的表述:
世界一定要浪漫化,惟其如此才能發現世界的真義。浪漫化是質的倍增,在質的倍增中低級的自我升華為高級的自我……我賦予卑微以高深,俗常以神秘,已知以未知的威嚴,有限以無限的靈光。如此這般,我便完成了浪漫化的進程。反之亦然,用這種方法也會使高深、未知、神秘、無限發生變化,得到流行的表達。這就是浪漫主義的語言,升沉褒貶,相互轉化。
瞧,諾瓦利斯在這里簡直成了魔法師,手揮魔杖,口中念念有詞,說聲“疾!”界限就會消失,腐朽就會化為神奇;大千世界的沉浮完全由其主觀精神主宰,宇宙萬物成了“自我”的一統天下。浪漫派追求的是無限,是下意識,是夢境、奇境、幻境,是神怪,是無休止的渴望;它取消信仰與知識、藝術與宗教之間的界限;它強調所有藝術之間的聯系;它要建立一種整體藝術,一種“包羅一切的詩藝”,最后將一切歸化為詩;大而言之,這是所有體裁的混合;小而言之,追求一種“聯覺”的效果。浪漫文藝主觀隨意性強,追求“無限”這一高遠目標,因而結構松散散漫,與古典文學前后呼應、工穩嚴謹、和諧統一的文體不可同日而語,這在前期浪漫派(耶拿派)作家身上表現尤甚。他們的作品常常采取開放形式,即所謂有頭無尾的“斷片”體。前引弗里德里希·施萊格爾的那段話即出自他1798年他發表在《雅典娜神殿》上的《斷片》;諾瓦利斯的引言也出自《斷片》;前者的小說《路清德》沒有完成,后者的《亨利希·馮·奧弗特丁根》也是殘篇。
唯心主義哲學最后的歸宿往往是宗教。在大動亂、大變革的年代許多人處于“無樹可棲,無枝可依”的彷徨境地,這時宗教便成了最好的庇護所。德國浪漫派在與主觀唯心主義哲學結緣的同時還與宗教攀親,此乃順理成章之事。浪漫派作家沒有哪一個不受宗教的影響;他們的作品或多或少,或濃或淡都帶有宗教的色彩。蒂克和施萊格爾兄弟自己不信天主教,卻惋惜天主教的衰落,而他后來改宗羅馬天主教。蒂克在和早逝的瓦肯羅德合寫的《一個愛好藝術僧侶的傾訴》中指出,藝術家服從宗教,而不可服從實際生活。蒂克的小說《金發艾克貝爾特》所體現的是樂天知命,安分守己,一切聽天由命的宿命思想。諾瓦利斯為表明他對宗教的信仰,還專門寫了一首《宗教歌》。他在《基督教還是歐羅巴》一文中鼓吹宗教是立國之本,認為有著統一基督教的中世紀才是人類的黃金時代:“當歐羅巴還是基督教的國土之時,當基督教還主宰著這一充滿人性的部分世界之時,那是美好的、光輝燦爛的時代,共同的、偉大的利益連結著這廣袤的、教會的土地的最偏遠的角落。”
對待德國浪漫派,我們以往抓住它的某些弱點常常是扣上“反動、病態”這樣的大帽子,來個全盤否定。其實德國浪漫派遠非步伐協調、整齊劃一的運動,從1798年施萊格爾兄弟創辦《雅典娜神殿》算起,到1830年結束,長達30多年。它經歷了不同的階段,不同的階段有不同的特點;同一階段也有不同的派別;即使同一派別各人也都有各自的側重點。按時期分為早期、盛期和晚期;按地點分為耶拿派、海德堡派、柏林派、德累斯頓派、施瓦奔派;按主要傾向與特點分為知識派或個人主義派(施萊格爾兄弟、蒂克、諾瓦利斯、瓦肯羅德),民間派(布倫塔諾、戈勒斯、阿爾尼姆、格林兄弟),民族派(阿恩特等),容克騎士派(富凱)、復辟派(阿達姆、繆勒)。這里切忌以偏蓋全,以某一派的特點概括整個浪漫派的特點,以某一人的特點概括某一派的特點。在進行評價時要抓住實質性本質性的東西,切不可抓住片言只語而不及其他。浪漫派本身充滿著矛盾,對其評價也是各顯神通。但我們應當根據材料盡可能客觀地、全面地看待浪漫主義運動。
我們知道,諾瓦利斯的《奧弗特丁根》模仿歌德的《威廉·麥斯特》,但反其意而用之,目的在于反對這部小說的思想。可正是諾瓦利斯所屬的耶拿派對歌德推崇備至,并使人們對歌德早期作品《少年維特的煩惱》等的注意力轉移到《威廉·麥斯特》。歌德批評過浪漫派,說浪漫派是病態的,浪漫派詩人是“病院”詩人,可他本人的創作卻受到浪漫派極大的影響,他的《浮士德》充滿著浪漫主義氣息。海涅在其《論浪漫派》一書中嬉笑怒罵,對浪漫派揮灑自如地進行了批判和評論,但也不得不指出,他也有偏激之處,甚至大耍粗口,進行人身攻擊;而他本人是在浪漫派的影響下進行創作的。試想,要是沒有了浪漫主義,海涅還能成為海涅嗎?
浪漫派和古典派在創作方法上有分歧,前者主張“任憑興之所至”,后者則認為,“在限制中才顯露出能手,只有規則才能給我們自由”(歌德)。他們面對現實的態度也各不相同,一個是“顧后”,一個是“瞻前”。但兩者都不滿現實,逃避現實,都在現實面前迷惘。它們都歡呼過法國大革命,都對四分五裂的德國的落后鄙陋狀態深惡痛絕,都對孜孜為利、蠅營狗茍的小市民(實際上是新興的資產階級)抱著反感的態度。兩者都逃避,浪漫派逃避到中古和東方,古典派則逃避到古希臘和羅馬。浪漫派從封建宗法社會的“好處”和“妙處”來批判資本主義的“壞處”,這固然不足取,但其出發點和古典派是吻合的,都向往一個幸福康樂和諧的社會。以席勒和歌德為代表的古典派閃耀著民主主義與人道主義的光輝,形成于18世紀與19世紀之交浪漫主義文藝沙龍也充溢著民主進步的氣息:突破了封建等級的界限,參加者除了思想自由化的貴族而外,主要成員是市民階層的知識分子。沙龍的中心人物往往是才智出眾的女性;在這里,自由討論取代了死板的禮儀,對友誼愛情的看重代替了貴族那種羅珂珂式的玩世不恭;在這里,思想比理智更受到重視,想象力比老一輩的德行更受到推崇。沙龍完全不同于思想僵化、等級森嚴的貴族團體,也和那種重利輕義的資產階級的環境大異其趣,是友情和共同的追求將沙龍參加者聯結在一起。最初的浪漫派在沙龍里曾掀起歌德崇拜的第一次熱潮。過去我們曾過分強調了古典和浪漫之間的差異,忽略了它們之間的共同處。國外的論者甚至認為,“浪漫主義就是現實主義”。因而我覺得無論是古典文學,還是浪漫文學,都同屬于資產階級文學,因為它們有共同思想基礎,共同的階級基礎。
德國浪漫派的實質并非復辟倒退,而是反映了資產階級追求個性解放的要求,是現代意識的表現。如前所述,德國浪漫派的哲學基礎是德國古典哲學,亦即唯心主義哲學。它強調精神,放大主觀能動性的作用,重視靈感,崇拜天才,認為人的本質是自由的、自在自為的,它本身就是哲學領域內的浪漫主義運動,它們的辯證法實際上就是浪漫主義思潮的產物。沒有浪漫主義,就不會有德國古典哲學的偉大成果,也不會有馬克思和尼采對現代性的批判。正如恩格斯所說,古典哲學的浪漫主義“是政治變革的前導”。文學上的浪漫主義宣揚的也是人的“無限”的自由,這在客觀上適應了資產階級擺脫封建羈絆、進行自由競爭、大力發展資本主義的要求;同時喚醒了個人的尊嚴感和民族意識。
在拿破侖入侵而引發的民族解放戰爭的年代里,大部分浪漫派作家同仇敵愾,參加了這一戰爭,甚至親赴前線。1806年費希特發表了他那著名的《對德意志民族的講演》;1812年阿恩特寫出了傳頌一時的《祖國之歌》,以上帝的名義發出了民族解放的呼聲:“令鋼鐵生長的上帝,不愿有人成為奴隸!”1813年布倫塔諾在《暴風雨之歌》中向“上帝的斗士”發出號召,要他們“結束虛假上帝的血腥時代”;阿爾尼姆直截了當地寫下了《1812年戰爭動員令》的詩篇……浪漫派作家培養了民族認同感和愛國主義精神,對德國最終統一起到了促進的作用。不過民族意識也是一把雙刃劍,弄得不好就會發展成為唯我獨尊的民族主義,德國第二帝國和第三帝國使得德國人民和世界人民倍嘗了民族主義的苦果。
浪漫派反對封建婚姻,鼓吹婚姻自由,在男女交往方面顯得大膽與開放,因而也招致封建守舊人士的攻擊。這種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不僅為他們提供了發揮創造才能的自由天地,也為婦女提供了施展才華的機會。卡羅麗娜·馮·京德羅德(Karoline von Günderrode 1780—1806)、貝蒂娜·馮·阿爾尼姆等人不僅為丈夫寫作提供物質和精神上的支持,使他們免去后顧之憂,而且她們自己也從事寫作活動。鮮為人知的是,貝蒂娜·馮·阿爾尼姆還有個極富才情的女兒吉塞拉·馮·阿爾尼姆,母女二人合寫了一部小說《女伯爵格麗塔奇遇記》,很是有趣,被傳為佳話。所有這些富有自我意識和獨立性的作品是浪漫派創作理論與實踐不可或缺的部分。那些才貌出眾的女性都是沙龍的女主人,她們談吐高雅,舉止大方,詩人在她們那里如魚得水,頻頻迸發出思想的火花,時時激發出創作的靈感。奧古斯特·施萊格爾甚至陪同法國作家斯塔爾夫人周游列國。他們提倡并履行男女之間更為自由、更為自然的關系,應該說是婦女解放的先聲。
奧古斯特·施萊格爾認為,浪漫主義“意味著一種更為現代的風格,一種更為現代的體驗方式”。席勒和歌德也認為,浪漫主義屬于現代文化。席勒在《論樸素的詩和傷感的詩》一文中,首先提出了與古典主義相對立的浪漫主義概念。素樸詩屬于尚在自認狀態的古代,感傷詩屬于已開化的現代。感傷詩、現代詩或理想詩乃是浪漫主義的同義語。席勒認為,古希臘人與自然(廣義的自然,既包括外在的現實,也包括人的本性)是和諧統一的,因而古希臘的詩表現出人與自然同為一體;而在現代,由于階級分化和勞動分工造成了人與自然的分割與對立,造成了人的異化,詩人只能尋求統一,尋求和諧,尋求自然,尋求人類的童年,尋求人的完整性。而這種尋求表現為描摹理想,因而這種詩人往往發思古之幽情,因他們認為只有在古代才會有那種統一與和諧,眼見得“人心不古,世風日下”,感嘆之余便沉湎于奇境幻境;客觀世界矛盾重重,于是便逃匿于自己主觀的一統天下;目睹人性的扭曲,他們便像“一個病人渴望健康的情感”(席勒語)那樣追憶人類的童年。應該說,現代意識是浪漫派的基點。
浪漫主義作家批評資本主義,有的甚至主張回到中古宗法社會,那又怎么稱他們為資產階級作家呢?除了上述的意識形態因素外,還可從以下的情況說明:自從資產階級登上歷史舞臺之后,作家詩人逐步擺脫了封建宮廷的束縛而成為自由作家或職業作家,他們不必像宮廷詩人那樣為王公貴族歌功頌德了,詩人在一定程度上能寫出他們的憤怒與不平。在資產階級“首先生產自己的掘墓人——無產者”的同時,來自本階級作家的批評聲便不絕于耳。這些作家的批評,不管其出發點如何,都有助于資本主義社會中民主與自由的擴大,就像工人階級的斗爭有助于自己權利的擴大一樣。按照當代著名的德國文學社會學專家漢斯·費根(Hans Norbert Fuegen)對作家的分類(分為順應型、逃避型、反抗性),浪漫派可歸為逃避型的作家。
德國浪漫派促進了各國的文化交流,并建立了很多的新學科。奧古斯特·施萊格爾和蒂克翻譯莎士比亞的作品,他們的譯本到現在都是最佳的譯本。施萊格爾共譯了莎氏17部戲劇,且用詩體翻譯。蒂克成功地翻譯了《堂吉訶德》。浪漫派還重視東方文學,如印度、阿拉伯、波斯的語言文學都是他們研究的對象,弗里德里希·施萊格爾是德國梵文研究的奠基人。正是在奧古斯特·施萊格爾的影響下,法國作家施塔爾夫人才寫出了《論德意志》一書。奧古斯特·施萊格爾1807年撰寫了《拉辛與歐里庇德斯之比較》一文,1809—1811年間又寫了《論戲劇藝術與文學》;弟弟弗里德里希早在1797年就發表了題為《希臘詩歌研究》的論文。正是在浪漫派的努力下,德國的比較文學才得以發生和發展。此外,語文學、比較語言學、思想史等等都源自浪漫派,日耳曼學也是和格林兄弟所編的《德語大辭典》、《德語語法》和《德國語言史》是分不開的。
沒有哪個國家的浪漫派作家像德國浪漫派那樣重視民間文學,“人民”、“民間”、“民間語言”、“民間文藝”等這樣一些概念對他們來說甚至具有某種神圣的意味。不過像布倫塔諾、阿爾尼姆、艾興多爾夫這樣一些作家所感興趣的僅僅是民歌、民間童話、人民的夢想,而他們本人從沒有深入到民間。“人民”二字之所以在德國浪漫派那里大放異彩,有三個原因:國家四分五裂公侯邦國的政權像走馬燈似地更迭,從而使人失去了中心、重心,失去了主心骨。而“人民”、“民族”、“民族語言”和“民間文藝”碩果僅存,成了將各階層的德國人粘合起來的核心。再者,拿破侖的侵略激起全民的反抗,大多數浪漫派作家參加了民族解放的戰爭;他們發掘民族文化遺產,整理民間文學,抒發愛國情懷,喚醒民族意識。他們對中世紀文學和文化進行研究整理,發掘出大批文化遺產,并對它們進行熱情的宣傳。像《尼伯龍根之歌》、宮廷抒情詩、中古的建筑和繪畫等都是在浪漫派的幫助下重放光彩的。像格林兄弟的童話集,布倫塔諾和阿爾尼姆合著的《兒童的奇異的號角》等已成為世界文學寶庫中不可多得的財富。第三,直至1800年左右,德國與西歐相比還是一個落后的農業國,城市生活不發達,除了耶拿派具有較多的現代個人主義特征之外,后期的浪漫派愈益趨向通俗化,鄉土風情、大自然的風光、浪游的生活等等才是他們最愛的題材。
由于浪漫派主張文學的獨立性,想象力和創作自由的原則,使得浪漫派作品呈現出一種百花齊放的局面,體裁多樣,風格各異,既有脫離現實的遁世之作,也有接近現實的作品;既有供知識界精英閱讀的作品,也有老少咸宜、雅俗共賞的作品。
德國浪漫派對后世的影響,對德語文學乃至世界文學的影響,都是難以估量的。它是世界文學發展中的一個環節,一個不可缺少的環節。通過施萊格爾兄弟、通過歌德、通過蒂克和海涅的努力,“世界文學”的概念才獲得現代的意義。現代派當中的許多流派都源于浪漫派,如果弄不清浪漫派,那就不會對世界文學的發展有真切的了解。以往我們常把歐洲浪漫主義運動分為積極浪漫主義和消極浪漫主義,德國浪漫主義運動則被視為消極、病態、反動。綜上所述,德國浪漫主義運動既有消極方面,也有積極方面,而且積極面還真不少。用“消極”概括不妥,更要摘去“反動”的帽子。“反動”二字在中國具有鮮明的政治色彩,它常和“階級敵人”、“敵我矛盾”、“毒草”、“批倒批臭”等詞語連在一起,即便在今天“反動”二字仍有令人敬而遠之的威力。
即使對消極方面也要進行具體分析。比如說,德國浪漫派有著強烈的宗教色彩,至少在我們看來,這不是什么積極的事。但應該知道,在一個有宗教傳統的國家,宗教信仰是不可避免的。席勒曾提出,如果沒有宗教的約束,下層人民會“以無法控制的狂怒忙著達到他們獸性的滿足”。席勒為了祛邪扶正,建立一個理想社會,提出一個雙管齊下的方案:對上層,對有教養的資產階級,采取美育方針,使其達到“完善的人格”;而對下層人民則利用宗教加以“馴化”。歌德曾寫道:“誰占有科學和藝術,他也就有了宗教!誰不占有前兩者,他或許有宗教。”
我在這里得出的結論是,把浪漫主義分為積極浪漫主義和消極浪漫主義是沒有意義的,只能說,由于國情不同,各國的浪漫主義會有不同的特點;每一種浪漫主義都有其積極方面和消極方面。下面就來介紹一下本書所選作品及其作者的大致情況:
被恩格斯稱為“最偉大的德國人”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生在神圣羅馬帝國所謂自由的城市法蘭克福,他父親是一個富商。二十二歲的歌德在施特拉斯堡大學讀完法學后,寫成了《鐵手騎士葛茲·馮·伯利欣根》,這本向封建制度挑戰的劇本,立刻轟動了德國。之后他創作的書信體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更為年輕作者帶來了國際聲譽。歌德還寫了大量的抒情詩、敘事詩,這些詩滲透著作者樸實的感情和強烈的反抗精神,使他成為德國最偉大的詩人。除了詩歌外,歌德還寫了許多劇本和小說,如《哀格蒙特》、《威廉·麥斯特》以及不朽的詩體悲劇《浮士德》等。雖說歌德不屬于德國浪漫派作家的代表人物,但本書所選《新美露茜娜》則是一篇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小說,小說中的美露茜娜是法國神話里迷人的小水妖,1806年歌德重新改寫了這個小水妖的故事,1817年作為短篇故事發表。在作者的筆下,《新美露茜娜》已不再是神話,而是作者借題發揮,抒發這一時期他內心苦悶的載體。故事中的侏儒小國使人想起渺小的魏瑪公國和它的宮廷;故事主人公在侏儒國內心斗爭的最后勝利,也是歌德在魏瑪的內心斗爭的最后勝利。
恩斯特·莫里茨·阿恩特(Ernst Moritz Arndt,1769—1860),德國早期浪漫派作家,也是著名的愛國詩人,大學時他攻讀神學和歷史學,1805年為格賴夫斯瓦爾德大學歷史教授;出版了宣傳刊物《時代精神》,發表了許多反對拿破侖侵略的戰斗詩篇。為躲避拿破侖的迫害,1806年他前往瑞典避難。1812年,他作為普魯士政治改革家施泰因男爵的私人秘書隨同男爵赴俄國彼得堡,為民族解放戰爭做準備,次年隨軍返回德國。當年,拿破侖在俄國敗北后,德意志民族很快掀起了反對拿破侖占領的統一解放運動的高潮。許多作家從不同的政治立場出發參加了反抗外來侵略的斗爭,并產生了許多愛國詩人和優秀作品,阿恩特就是其中重要的代表作家之一。從1848年起,他擔任波恩大學歷史學教授,1848年被選為法蘭克福國會議員。阿恩特的作品形式多樣,題材廣泛,其中主要作品有:詩歌集《德意志人之歌》(1813年)、政治文章集《時代之精神1》(1806年)和《時代之精神2》(1809年)、童話集《童話和青年時期回憶》第一部(1818年)和第二部(1843年)等。本集所選《強大的漢斯》取自于他的《童話和青年時期回憶》第二部。
諾瓦利斯(Novalis,1772—1801),德國早期浪漫派作家,出生于貴族世家,從小受到嚴格的宗教教育。1790年諾瓦利斯在耶拿隨費希特學習哲學,并結識席勒。1791至1793年在萊比錫大學學習,后在法院、鹽務局供職,并與早期浪漫派作家弗里德里希·施萊格爾等交往。他的代表作有抒情詩《夜頌》、《圣歌》,長篇小說《亨利希·馮·奧弗特丁根》,其作品語言優美,想象豐富。盡管他只活了29個年頭,可他留給世人的作品是永恒的,他的“魔幻唯心主義詩學”奠定了他在浪漫文學中的地位,也使他成為歐洲現代主義文學的重要先驅者之一。當今天人們在談起德國的浪漫派文學時,他始終是一個無法繞開的人物,因此我們在這里選輯了他的一束寓言,以饗讀者。
《水妖》是童話小說,作者弗里德里希·富凱(Friedrich Fouque,1777—1843)出身貴族,曾在普魯士軍隊中擔任騎兵旗手,參加過反拿破侖的民族解放戰爭。其作品多取材于古日耳曼和北歐的傳說,常以理想化的騎士作為主人公。《水妖》中水妖溫蒂娜美麗絕倫,但沒有靈魂,與凡人結婚便有了靈魂,但也有了人間煩惱。年輕騎士和她結為伉儷,后來移情別戀,溫蒂娜擁抱了這位不忠的丈夫,并給他一吻,騎士窒息而死,溫蒂娜也化為一溪清水,在丈夫墳墓周圍流淌不息。這反映了浪漫派的自然觀,只有自然才美麗純真,沒有人間的精神痛苦。
布倫塔諾(Clemens Brentano,1778—1842)的父親是意大利商人,母親是歌德青年時代所敬佩的女友。布倫塔諾早年習商,和阿爾尼姆共同出版《隱士報》,并整理出版了德國民歌集《男童的神奇號角》,是海德堡浪漫派的主要代表。他的主要成就在詩歌方面,著名的有《小夜曲》、《搖籃曲》、《重返萊茵》等。中篇小說《忠實的卡斯帕爾和美麗的安奈爾》通過一對戀人的愛情悲劇,表達了作者的榮譽觀和生死觀。本篇寫法奇特,主要情節是在作家和老婦之間的對話展開的。一方面是老婦的荒唐之言,令人摸不著頭腦;另方面是作家越來越大的好奇心,兩人像在合演一臺相聲,隨著“包袱”的一個個解開,小說的節奏也越來越快。縱馬奔馳,刀光劍影,鮮血人頭,自殺身亡,一幕幕扣人心弦。小說語言精當,極富音樂性,對話也有個性,所以一百多年來一直是德國人所喜愛的作品。
路德維希·阿希姆·馮·阿爾尼姆(Ludwig Achim von Arnim,1781—1831)出身貴族,從小接受普魯士教育,大學攻讀自然科學,曾周游西歐各國,1805年和布倫塔諾定居海德堡,海德堡浪漫派也由此而得名。《拉托諾要塞發瘋的殘疾人》是阿爾尼姆最為成功的中篇小說。七年戰爭中頭部受傷的佛朗科行為乖張,最后竟占領了拉托諾要塞向馬賽宣戰的地步。妻子為使城池免遭毀滅,勇敢制止他的瘋狂行為,而他猛薅妻子的頭發,致使妻子頭部鮮血直流,也就是在這一刻他突然清醒。佛朗科之所以發狂,是因頭部有骨頭碎片,影響腦神經,這對反對迷信、揭穿魔鬼存在的謊言具有很大意義。
《彼得·史勒密爾的奇怪故事》的作者沙米索(Adelbert von Chamisso,1781—1838)原為法國貴族,法國大革命爆發隨父母流亡到德國,曾任普魯士王室的侍從,并在軍隊中任職。后棄軍職,從事文學創作和哲學研究。該故事也是童話體的中篇小說,窮困的史勒密爾出賣影子換取魔袋,頓時成了富翁,并和官宦之女相愛,但因沒有影子而處處受到鄙視,最后婚約也被解除,后來他穿上神奇的靴子而飛離人間,隱居于人跡罕至的洞穴里。作者在這里表明,正常人的正常行狀比金錢更為重要。
貝蒂娜·馮·阿爾尼姆(Bettina von Arnim,1785—1859),出生于法蘭克福一個商人之家,德國浪漫主義時期重要作家之一。其哥哥布倫塔諾也是浪漫派名家。1811年,她嫁給另一名浪漫派名家路德維希·阿希姆·馮·阿爾尼姆。至1831年丈夫去世,他們一共生有七個孩子。其中吉塞拉·馮·阿爾尼姆系他們最小的孩子。丈夫去世后,貝蒂娜積極投身于社會活動和文學事業。
女兒吉塞拉·馮·阿爾尼姆(1827—1889),被視為阿爾尼姆夫婦所有子女中最具天賦的一個孩子。從20歲開始獨自發表了很多童話作品。1840年,她和格林兄弟中的威廉·格林的兒子海爾曼結為姻緣,這在德國文壇被傳為佳話。除了很多童話作品外,還有四部重要的戲劇作品。
長篇童話作品《女伯爵格麗塔奇遇記》完稿于1845年,時年母親59歲,女兒17歲。小說構思精巧,首尾呼應。故事內容想象奇特,引人入勝。在人物刻劃方面,許多人物形象豐滿,性格鮮明,各具特色。在寫作手法上,作者融入了細膩入微的情感,故事有情有景,情景交融。語言運用上也采用了輕松歡快的筆調,其中還不時顯現出幾分調侃的色彩來。由母女合寫的童話小說在德語童話作品中極為少見,所以彌足珍貴。
雅科布·格林(Jakob Grimm,1785—1863)和威廉·格林(Wilhelm Grimm,1786—1859)兄弟是德國民間文學研究者,語言學家,民俗學家,他們出身官員家庭,均在馬爾堡大學學法律,又同在卡塞爾圖書館工作和任格延根大學教授,1841年同時成為格林科學院院士。格林兄弟從1808年起開始搜集德國民間傳說,出版了《德國傳說》兩卷,共585篇;還編寫了《德語語法》、《德國語言史》及《德語大辭典》等學術著作,為日耳曼語言學的發展作出了貢獻。
格林兄弟不僅是語言學家,還是古文化研究者,兩人在上大學期間結識了海德堡浪漫派詩人布倫塔諾和阿爾尼姆,這兩位搜集整理的德國民歌集《男童的神奇號角》給了兄弟二人啟發。1806年起哥倆在黑森、美茵河等地訪問善于講童話的人,收集他們口中的故事,幾年下來竟有二百余篇,他們把這些故事結集起來,并編撰成《兒童和家庭童話集》,通稱《格林童話》,這些故事問世后廣為流傳,至今在全世界仍享有盛名,被譯成數十種語言;成了世界兒童文學中的寶貴財富,其中的《灰姑娘》、《白雪公主》、《小紅帽》、《勇敢的小裁縫》等名篇已成為家喻戶曉的杰作。
本書中選錄的《賊王》是一篇老少咸宜的佳作,故事再一次告訴我們,“養不教父之過”這一古訓的確是有其樸素的道理的,值得人們引以為戒。
艾興多夫(Joseph Freiherr von Eichendorff,1788—1857)是新浪漫派著名詩人,出身貴族,曾參加反拿破侖的民族解放戰爭。他的中篇小說《沒出息的人》是德國人極為喜愛的作品,它把讀者帶進詩一般的境界。主人公并非無用,而是一個有才華的音樂家;作者筆下的大自然是生態平衡的大自然,主人公徜徉其中,是和諧景色中的一景。在致力環保注重生態平衡的今天很有現實意義。
海涅(Heinrich Heine,1797—1856)十九歲就開始寫作。早期的海涅是個浪漫主義者,但他那時抒情詩已經充滿了反抗的情緒,流露出對現實的不滿。在革命的影響下,海涅成為一個民主主義的詩人和卓越的諷刺家。在《流亡的神》這一短篇神話里,作者通過希臘諸神的悲慘遭遇,幽默尖銳地抨擊德國統治階級,說他們是像水老鼠一樣的寄生蟲,比賊還不如的商人。這是作者的晚年作品,這個時期,海涅身體一天天壞下來,而惡勢力在德國愈益猖狂,故事中流露出作者悲觀的情緒。
赫爾曼·黑塞(Hermann Hesse,1877—1962)是我們所熟知的作家,1946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有人稱他為新浪漫主義作家,德國20世紀最偉大作家托馬斯·曼說:黑塞是“德國浪漫派的最后一位騎士”。黑塞創作生涯長達70年,作品涵蓋面甚廣,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在輪下》、《荒原狼》、《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玻璃珠游戲》等。黑塞擅長以象征的藝術手法,從精神、心理方面,折射外界對人的心靈所造成的深刻刺痛,從而使作品的內在意義得以凝聚和升華。本書中攫選的《笛夢》充滿了濃郁的浪漫主義氣息,小說篇幅不長,但其寓意深刻,極具哲理:主人公青春年少,天真爛漫,富于幻想。他遵循父命外出“見世面學本領”,途中以自己圓潤甜美的歌喉博得了美麗的姑娘布里吉特的青睞,就此他認為自己幻想中的一切都同愛情一樣,能輕而易舉地得到;一位飽經世故的老者用自己的親身經歷教育了他,使他猛醒,并一下子成熟起來,認識到:人生的道路充滿了艱辛,它猶如一條“神秘的河流”,只有勇往直前,才是生活的強者。本篇譯文最早發表于1986年,后被多家刊物轉載,近年來又陸續被各地教育部門選入中學生的語文教科書,它的魅力、它的教育意義和現實意義可見一斑了。
本書所輯選的中短篇小說都是德國浪漫派的名篇佳著,希望讀者能盡情品味,讀出自己的評判。
袁志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