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歷史人文地理綱要
- 孫冬虎 許輝
- 2701字
- 2019-01-04 12:42:19
一 “人文”與“人文地理”
“人文”一詞的源頭,至少可以追溯到我國古代典籍《周易》的時代。《周易》六十四卦由八卦衍生而來,每一卦都以六條表示偶數與奇數的橫道“爻”組成。占卜中得到的偶數與奇數即陰數與陽數,分別用陰爻與陽爻表示。陰與陽、剛與柔等概念,象征著世間萬物對立統一的屬性,萬物發展變化的規律就是“道”。其“賁卦”云:“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所謂“文”就是文飾,大致可以引申為事物的表象。“天文”亦即自然的各種表象,以陽陰并陳、陽陰迭運、剛柔交錯為特征;“人文”指社會的制度、文化、教育等表象,其實施宗旨都是為了使人們的行為有所約束和規范。所以,治國者要審視天文的征兆以察覺時序的變化,通過觀察人文的狀況以治理天下之人。《系辭下》稱:“《易》之為書也,廣大悉被。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
換言之,《周易》的內容極其豐富,包羅了上天、人世、大地的運行規律。與“三才”即天、地、人相對應,它們的表象就是天文、人文、地文。“地文”指山岳、河流、海洋、平原等地貌,《莊子》所謂“鄉吾示之以地文”
,意為剛才我向他展示了與大地一樣寧靜的狀態。《劉子》稱:“日月者,天之文也;山川者,地之文也;言語者,人之文也。天文失,則有謫蝕之變;地文失,則有崩竭之災;人文失,必有傷身之患。”
綜合上述典籍,“人文”當指人類社會的制度、人事、教育、習俗等各種文化現象。
各種人文現象分布在特定的地理環境中,并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擴散和變化。人類活動與地理環境之間,存在著相互影響、相互作用的關系。人文地理學的基本任務,就是研究人文現象的分布、變化及其地域性特征,探討人地關系形成與發展的規律。“人文地理”與“自然地理”是地理學的兩大門類,地理學史研究者通常都肯定中國古代對人與自然的關系所做的哲學闡發,同時更強調近現代意義上的人文地理學是在西方影響下的產物。然而,中國學者在中國人文地理研究以及學科建設方面的探索同樣不應忽視。白眉初(1876—1940),名月恒,河北盧龍人,以字行。他是民國時期的著名地理學家和地理教育家,1913年任天津直隸女子師范學校(河北師范大學前身)教員,1917—1929年任北京師范大學歷史地理部主任兼地理學教授。所撰400萬字巨著《中華民國省區全志》,為建立完整的中國區域地理學做出了卓越貢獻。1928年刊行的《中國人文地理》,應是他配合教學工作完成的一部具有開創意義的著作。該書“自序”云:“天、地、人所表現者,能以一言括之乎?曰文而已矣。何謂文?發乎自然,演為系統,便成大文。宇宙有日星河岳之光芒,是謂地文。社會有禮樂典章之璀璨,是謂人文。地文肇其基,人文絢其采。人文與地文,相為表里者也。”這里關于“人文”與“地文”關系的認識,與《周易》的思想一脈相承。根據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中國人文地理》分為三卷:第一卷“民族篇”包括四章:種族、民族之禮俗、宗教、人口;第二卷“民權篇”包括五章:政治、教育、軍制、財政(幣制、賦稅)、面積(沿革之面積、現在之面積);第三卷“民生篇”包括兩章:實業(農、工、商、礦產)、交通(鐵路、電力、郵政、航路、航空)。與當代人文地理學派生出來的分支學科相比,除了理論與方法的顯著進步、學科體系的逐漸健全之外,其基本研究內容大部分已經具備了。
由于研究范圍的不斷擴展,在人文地理學的框架下,陸續衍生出政治地理學、經濟地理學、文化地理學等眾多以研究對象命名的分支學科,并且隨著研究內容的日益細化大有不可遏止之勢。以歷史時期各類人文現象與地理環境之間的關系為核心的歷史人文地理,也往往仿照現代人文地理的結構進行分支學科的劃分或歸并。舉凡關于歷史時期聚落、人種、民族、疆域、政區、古都、地名、農業、城鎮、水利、交通、人口、手工業、戰爭、關隘、城防、烽燧、長城、教育、人才、學風、信仰、宗教、方言、民俗、婚姻、居室、飲食、服飾等各類人文因素的研究,或者包容在某個大的分支以內,或者自身就已經獨立成為一門“××地理學”,大體上隨著研究工作的深入程度而定。因此,一般看來,重要的在于按照通用的學術規范把具體工作做好,而幾乎完全無須在意某項人文因素應當歸屬哪個分支學科來研究。
既然人地關系是人文地理的核心所在,那么,歷史時期各類人文現象與所處地理環境的關系也就成為歷史人文地理的核心內容。但是,二者的研究基礎、研究方法、定量化程度等,都存在著很大差別。歷史人文地理主要依據歷史文獻展開工作,雖然遺跡考察、實地訪談等有時可能是必不可少的手段,大體卻只能起到資料補充和輔助證實的作用。這樣,當我們追溯某項人文要素與地理環境之間的關系時,所依據的通常是以定性描述為主的文字記載,而不是研究當代問題時可以獲得的準確數據,這無疑要影響研究結果的精確程度。面對著語焉不詳的文獻,研究者有時難免束手無策或只能退而求其次,借助對相關因素的分析得到一個相對模糊與宏觀的結論,或者提出帶有某種推測性的看法。盡管如此,這已經是令人比較滿意的成績了。此外,歷史人文地理考察某項人文因素與地理環境的相互關聯,重點不在于弄清歷史發展過程本身,而是要闡述以這個過程為背景的人地關系。前者屬于單純的專門史或區域史問題,后者才是歷史人文地理應當關注的焦點所在。在歷史地理學范疇內,“歷史文獻”只是研究“地理問題”的基礎材料,它們無疑是必不可少的史實來源與數據淵藪,但絕不能夠喧賓奪主甚至反客為主。準確把握歷史學與歷史地理學之間的聯系與區別,對于避免歷史人文地理論著缺乏地理味道的問題至關重要。
就歷史地理的研究對象和研究范圍而論,大致可區分為區域歷史地理與專門歷史地理兩類,前者是關于某個區域之內多種要素或歷史地理現象的綜合考察,后者是關于某一要素或某種歷史地理現象的專類分析,如果再加上關于歷史地理學理論問題的探討,基本上就涵蓋了歷史地理學的主要方面。事實上,區域研究與專門研究互不可分。以某種歷史地理現象為研究對象的專門研究,為了盡可能迅速地取得結果、減少枝蔓,需要根據計劃達到的研究目標,把研究問題的范圍限定在某個行政區域或自然區域之內,通過分析這種現象在各個相關區域的表現,再抽取出專門的內容。在進行區域歷史地理研究時,通常也需要從逐一分析各種歷史地理要素或現象入手,繼而闡述不同要素之間的關聯,認識特定區域之內的歷史地理狀況、特征及其變遷。似乎可以這樣說,專門研究是關于區域研究的要素分解與逐一強化,區域研究是關于專門研究在特定范圍內的多方綜合。二者的不可分離、不可偏廢,造就了“區域專門歷史地理”這樣一種研究類型,并成為大部分歷史地理論著的基本屬性,關于北京歷史地理的研究也大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