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蘇拉的慨舉(1)
- 斯巴達克思(譯文名著精選)
- (意)喬萬尼奧里
- 4901字
- 2018-05-14 11:10:30
羅馬紀元[1]六百七十五年,“伊索里亞城的征服者”[2]普布柳斯·塞維柳斯·瓦蒂亞和阿庇烏斯·克勞狄烏斯·普爾喀執政那一年的十一月半[3]前三天(11月10日)的早晨,羅馬城里各個區域的老百姓不等天亮就在街道上聚集起來了,所有的人都向大斗技場[4]擁去。
從埃斯奎利尼區[5]和蘇布拉區[6](住在那兒的人大多是平民)那些彎曲、狹窄、但是人口非常稠密的巷子里,涌出形形色色的人群,他們年齡和地位各不相同;他們淹沒了城里的主要街道——塔貝爾諾爾街、陶工街、新街以及別的大街,大家朝著一個方向,像潮水一般向大斗技場涌去。
工匠,貧民,釋放奴隸[7],渾身都是創痕的老年角斗士,乞丐,驕傲的羅馬軍團[8]中的殘疾老兵——亞細亞、阿非利加和辛布里人[9]的征服者,普通的女人,小丑,戲子,舞女和三五成群的靈活的孩子,一批又一批川流不息地向前涌去。他們生氣勃勃的快活臉龐,無憂無慮的閑談以及種種諷刺和笑謔,都說明了他們正在匆匆地趕去欣賞那萬人喜愛的表演。
所有這些形形色色、喧嘩吵鬧、數也數不清的人群,使這偉大的城市充滿了一片含糊的、亂紛紛的、但是快活的哄響,那片喧鬧聲,只有千萬個蜂房放在街道上發出來的嗡嗡聲才能夠跟它相比。
羅馬的居民都顯得非常高興;這一烏云密布、不但不會帶來好天氣而且很可能下雨的天空,并沒有使他們感到絲毫不安。
從拉丁姆[10]和圖斯庫盧姆[11]那邊的山里吹來了非常寒冷的曉風,不斷刺著人的臉龐。寒冷到了什么程度是很容易看得出來的,因為好些公民已經把罩袍上的風兜拉到頭上,另一些也戴上了闊邊帽或者圓圓的氈帽;男人們努力把冬天的罩袍或者寬袍[12]裹得更緊,女人們也裹起了又長又寬敞的袍子和斗篷。
這一座斗技場本來是羅馬第一個國王老塔奎尼烏斯在羅馬紀元一三八年建成,由羅馬王政時代最后一個國王“驕傲的人”塔奎尼烏斯在占領阿皮奧[13]以后加以擴大和裝修的;它之被稱作大斗技場是從羅馬紀元五三三年開始的,因為那一年監察官[14]昆圖斯·弗拉米尼烏斯另外建筑了一座較小的、用他自己的姓名命名的斗技場。
大斗技場矗立在帕拉蒂尼山和阿文蒂尼山之間的穆爾西亞山谷中,但在本書所描寫的事件發生的時候,它還沒有達到后來尤利烏斯·愷撒[15]和奧古斯都·屋大維[16]時代那樣的壯麗和宏偉。但無論如何,這總是一座巨大驚人的建筑物。它有兩千一百八十羅馬尺長,九百九十八羅馬尺寬,場內可以容納十二萬以上的觀眾。
這一斗技場的形狀幾乎是橢圓形的。它的東端是半圓形的,西端卻是一直線切下,橫著一道連拱。那是一座擁有十三道拱門的高大建筑物,中間的那道拱門就是斗技場主要的進出口,因此叫作正門;角斗開始前,掮神像的行列就是從這道門進場的。其余的十二道拱門下的門廊就當作馬廄或者是“拱房”,當斗技場中舉行戰車比賽時,那兒是安置車馬的地方,當場內舉行羅馬人最喜愛的流血角斗的表演時,那兒就是給角斗士休息和關閉猛獸的地方。斗技場從那座連拱開始就是呈半圓形的一排一排的石階,那些石階就是觀眾的座位。好多梯級隔開了那些座位,觀眾就是循著那些梯級到座位上去的。那些梯級又與看臺后面的許多梯級相連,羅馬人可以循著它們下去,從周圍的許多邊門出場。
看臺頂上是圓柱門廊,那是規定給婦女們享用,讓她們觀看表演的。
正門的對面建造了一道凱旋門,那是凱旋者進場的地方,但是在那座連拱的右面還有一道門,叫作死門;斗技場里的工役們,用長長的撓鉤扎住那些已經打死或者快要死去的角斗士的鮮血淋漓的殘缺肢體,通過那道陰慘慘的門,把他們從角斗場上拖到場外去。
在那座連拱的平頂上放著好些凳子,那是最高的長官——執政官[17]們、貞女[18]們和元老[19]們的座位。但在其余的地方,那就沒有什么特定的或是分派給什么人享用的專座了。
在角斗場上,從那座連拱起一直到凱旋門那兒,有一堵長約五百來步的矮墻,叫作“嶺墻”;那是在戰車比賽時用來測定距離的。墻的兩端有幾根小柱子,叫作“標柱”。在“嶺墻”中間矗立著一座祭奠太陽的方尖塔,塔的兩邊分列著許多圓柱、祭壇和神的雕像,在那些神像中間有刻瑞斯[20]和穆爾西亞的維納斯[21]的雕像。
在斗技場里面,四周圍著一道十八尺高的墻,那道墻叫作“護墻”。沿墻掘著一道深溝,溝里灌滿了水,溝的外面還有一道鐵欄桿。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觀眾,以免他們萬一受到那些在斗技場里張牙舞爪、咆哮逞兇的猛獸襲擊。
這一在羅馬紀元六百七十五年給羅馬人看表演的地方,就是這樣一座宏偉的建筑物。這座巨大的建筑物,現在正擠滿了可敬的羅馬公民——他們所向無敵的鷹[22]已經飛遍了全世界。可是在場外還有人急匆匆地趕來,他們的人數每小時、每分鐘都在增加,在滾滾不斷的人流中不僅有平民,而且還有騎士[23]、貴族和貴婦們;所有人的神情都是無憂無慮的,就像那些等待某種有趣而又愉快的娛樂的人一般。
這一天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他們在慶祝什么?究竟是什么樣的表演把這么多觀眾吸引到斗技場來呢?
“幸福的人”盧齊烏斯·科爾內柳斯·蘇拉[24],這一意大利的統治者,使整個羅馬發抖的人,由于想使自己在歡樂中忘卻那已經折磨了他兩年多的不治的皮膚病,曾經在幾星期之前叫人當眾宣布,他將出錢使羅馬市民接連狂宴三天,并享受種種娛樂。
在前一天晚上,馬爾斯廣場[25]和臺伯河[26]旁的空地上,羅馬的平民們就已圍坐在按照這個殘暴的獨裁者的命令擺設的無數桌筵席旁了。他們喧鬧地大嚼到黑夜降臨,接著,通常的筵宴又轉變為毫無節制的狂飲。這位蓋約·馬略[27]的死敵,用空前的、帝王才有的窮奢極侈的排場,舉行這一宴會,他在無數間在室外空地上匆匆布置起來的三榻餐廳[28]中,用大量最精美的食物和最醇厚的葡萄酒款待了羅馬全城的人。
“幸福的人”蘇拉的慨舉是空前的:這些他用來慶祝赫耳枯勒斯[29]的筵宴和表演,一共耗費了他十分之一的財產。他所準備的食物是那樣的豐富,因此每天都有大量的剩余食物扔到河里去;他用來款待人們的葡萄酒,也都是四十年或者更久的陳酒。
蘇拉就這樣用左手把右手搶來的財產的一部分拿出來款待了羅馬人。雖然奎里忒斯人[30]心底里恨透了蘇拉,但他們表面上還是毫不惶恐地接受了這個為全羅馬人民切齒痛恨的人為他們安排的宴會和娛樂。
一天最好的時間開始了。生氣勃勃的太陽光,從烏云中間一會兒這邊一會兒那邊地透出來,把山丘頂部和幾十座神廟、巴西利卡[31]以及圍著白大理石墻的貴族邸宅的屋頂照得金碧輝煌。燦爛的陽光也照暖了坐在大斗技場看臺石階上的羅馬公民。
斗技場里已經滿滿地坐著十萬以上的羅馬公民,等待欣賞他們最心愛的表演:角斗士和角斗士的流血角斗,角斗士和猛獸的搏斗。
在這十萬以上的觀眾中間,有由城中各區和羅馬以外各地匯集到這一“永恒的城市”里來的貴婦人、貴族、騎士、包稅商、錢莊老板和有錢的外國人,他們占據了最好的座位。
盡管那些命運的寵兒到斗技場比窮人們遲得多,他們總是能夠得到最好和最便利的座位。許多窮苦的羅馬公民,雖然常常沒有面包吃,有時候甚至沒有房子住,還是保持著他們的驕傲,他們隨時準備高喊:“Noli me tangere—civis romanus sum!”(不要碰我——我是羅馬公民!)在那些游手好閑的窮人干的五花八門的不費大力氣的職業中,有一種特別的職業,那就是及早趕到公共娛樂場所,為有錢的公民和貴族占據最好的座位。當那些富豪和貴人認為表演值得一看的時候,就乘馬車到斗技場來,付出三個或者四個塞斯特斯[32],就可以獲得安坐好位置的權利。
斗技場里擠滿了十萬以上不同性別、不同年齡和不同出身的觀眾。這種偉大的場面是叫人很難想象的。各色各樣的衣服,包括闊紫邊寬袍、狹紫邊寬袍、祭袍、女寬袍、無袖女袍、女長袍、女披風,它們的顏色交織成瑰麗燦爛的一片;千萬人的喧嘩吵鬧,就像火山在地下發出吼聲一樣;成千萬個人頭的轉動和成千萬雙手臂的揮舞,好像狂暴的海洋中洶涌可怕的巨浪!但是這一切關于當時大斗技場中無可比擬的偉大場面的描寫,只能給人一點極其微弱的概念罷了。
坐在各處看臺石階上的平民們,不時拿出從家里帶來的食物。他們吃東西的胃口很好——有的人吃咸肉,有的人吃冷豬肉或者灌腸,也有一些人吃一種用凝乳和蜂蜜做餡的包子或者面包干。他們一面吃,一面開玩笑,講種種俏皮話和不很文雅的挖苦話;他們無憂無慮地交談,高聲地哄笑或者喝著葡萄酒:韋萊特里[33]酒、瑪西古斯[34]酒和圖斯庫盧姆酒。
到處都有人在做熱鬧的買賣:賣煮豆子、煎餅和包子的小販們,一會兒就把自己的貨物賣光了。因為平民們都爭先恐后地把這些價廉物美的食物買來款待自己的老婆和孩子。接著,自然啰,這些興高采烈的顧客們不得不把賣葡萄酒的小販喊過來,買酒來消除由于吃煮豆子而引起的口渴。他們喝著滿斟在杯子里的、被喪盡良心的酒販子當作圖斯庫盧姆酒賣的酸葡萄酒。
那些富人、騎士和貴族家庭里出來的人,避開平民單獨坐著,他們故意顯出一副令人注目的高貴氣派,進行著快活的有聲有色的談話。
盛裝的紈绔子弟用坐墊和毯子鋪在堅硬的石階上,他們把打開了的傘撐在美貌的貴婦人和迷人的姑娘的頭上,替她們遮蔽灼熱的陽光。
在看臺的第三排石階上,差不多靠近凱旋門的地方,在兩個貴族中間,坐著一位極其美貌的貴婦人。她那婀娜的姿態、豐滿的肉體和美妙的肩膀,表明她是真正的羅馬美女。
她有輪廓端正的臉龐,寬廣的前額,纖巧而又美麗的鼻子,嬌小的嘴,一對黑艷艷的靈活的大眼睛,以及兩片燃燒著要求熱吻的強烈欲望的紅唇。總而言之,在這位貴婦人的身上,幾乎沒有一處不顯露著那不可思議的迷人力量。好像烏鴉翅膀那么黑油油的、濃密而又柔軟的鬈發,直垂到她的肩上,但在靠近前額的地方卻被一頂滿嵌寶石的金冕緊緊地束住。一件用極薄的白色毛織品制的、下端繡上金絳的無袖長袍,顯出了她那令人銷魂的曲線。但在那件美麗的、褶襞向下飄動的無袖長袍外面,又罩上了一件雪白的垂著紫色流蘇的坎肩。
這位服飾華麗的美人大概還不到三十歲;她就是瓦萊里婭——盧齊烏斯·瓦勒里烏斯·梅薩拉的女兒,昆圖斯·霍滕修斯[35]的同母異父的妹妹。昆圖斯·霍滕修斯是一個有名的雄辯家,他是西塞羅[36]的勁敵。他在羅馬紀元六百八十五年曾被選為執政官。在我們敘述的事情開始前幾個月,瓦萊里婭的丈夫用一種外人看來似乎是真實的借口,說瓦萊里婭不會生兒子,跟她離了婚;但事實上,離婚的原因,卻是在羅馬鬧得滿城風雨有關她的品行的流言。那些流言認為瓦萊里婭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說她跟許多追求她的人發生過不貞的關系。但無論如何,這一次離婚雙方都保全了體面,因此瓦萊里婭的名譽并沒有受到損害。
在瓦萊里婭的身邊,坐著埃利維烏斯·梅杜柳斯。這是一個瘦長、蒼白、潔凈、頭發梳得精光、渾身灑過香水涂過香油而且仔細化妝打扮過的家伙。他所有的手指都戴著雕工精細的嵌寶金戒指。他的脖子上面掛著一條金項鏈,下面是一個漂亮的金墜子。梅杜柳斯除了他那文雅的裝束之外,還拿著一根象牙手杖,他不時顯出極其優雅的姿態把玩著它。
在這位貴族的冷漠呆板的臉上,顯出無聊而又麻木的表情,他還只三十五歲,卻已經對世界上的一切都感到厭倦了。埃利維烏斯·梅杜柳斯出身于羅馬有名的門第高貴的家族。那些貴族被狂飲和游宴折磨得失去了英武氣概,他們已經把為祖國光榮戰斗以至犧牲的權利交到平民手里去了。這些門第高貴的家族把征服別的民族和國度的責任推卸到平民身上,而他們自己所擔任的工作,就只是在奢侈逸樂的生活中揮霍祖上的財產,或者是掠奪他們所統治的省份罷了。
在瓦萊里婭·梅薩拉的另一面,坐著馬庫斯·德齊烏斯·凱迪齊烏斯,一個已有五十歲的貴族。他是一個開朗、快活、臉色紅潤、身體結實的矮胖子,挺著一個很高的大肚子。他最歡喜的消遣就是大嚼大喝,因此他把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消磨在三榻餐廳的食桌旁。上半天他總是去試嘗廚子做的極其精致鮮美的菜肴,他的廚子的烹飪手段在整個羅馬城里是赫赫有名的;下半天呢,這位貴族就苦苦地考慮著晚間的飲食,而且預先想象著再進三榻餐廳時的快樂情形。一句話,馬庫斯·德齊烏斯·凱迪齊烏斯在消化午餐的時候已經想到了晚餐。
過了一會兒,昆圖斯·霍滕修斯也來到了這里。這位雄辯家的雄辯,在當時獲得了世界的聲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