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香積寺上
- 盛寵王妃
- 唐埝
- 3245字
- 2018-03-28 09:50:25
我坐輛青油呢帳的馬車上,閉目神思,玉襄服侍在側,道路平坦,四十里的車程,也走了兩個時辰,我無意欣賞蒼翠的松柏,如煙的草色,一路不做停留,只奔了家廟而來。
玉襄是自幼入宮的,后來才服侍了四姐,與我相處幾日,雖長我一歲,我瞧出她是個老道持重的人,王岳心思純良,稚氣未除,我卻是愿意與這樣的人相處的。玉襄見我臉色不霽,只安靜的伺候在一旁,許久,我才睜開眼睛,看見玉襄擺弄矮幾上鋪就的呢絨氈墊上的流蘇,一搭沒一搭的,百無聊賴。
我又合上了眼,靠在墊枕上,覺得渾身酸痛,在腰間輕輕按了按,活絡活絡筋骨,玉襄乖覺,忙上來服侍我,我將身子往后退了一寸,“噢,不打緊,我不慣別人這樣伺候。”
玉襄笑道:“是姑娘心疼奴婢,先前是王岳姑娘的福氣,如今也輪到奴婢沾沾這福氣了,當真受用不盡。”
要是王岳,定會說:“再伸伸腿才好列!”也許是因為宮里規矩大,玉襄的一眼一板就像個模子。
我大病剛愈,身子還倦怠的很,神思恍惚,我強支撐著,與玉襄說些閑話。“玉襄可是自小入宮的嗎,多久伺候的娘娘?”
玉襄道:“玉襄只七歲就入宮了,家里窮,索性就入了宮,還值當幾兩銀子!長到十三歲,得娘娘眷顧,才有機會伺候娘娘。”
我有些動容,窮苦人家出身的孩子,也是個可憐見的!我便又問道:“老家是哪里的?家里可還有什么人?”
玉襄沉凝了片刻,“我老家是隴西的,具體的也不記得了,家里還有個哥哥,也是沒錢說嫂嫂,才將我送入宮的。”
我本也是孤女出生,只是運氣比玉襄好,得上天垂憐,長陵公主待我如親生女兒一般。
我道:“你還比我強些,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將來要是尋訪,總還是有希望的,哪里像我,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玉襄大吃一驚,喃喃道:“姑娘你……”
這些年,有長陵公主與師傅的疼愛,總是好的,而玉襄雖是為奴為婢,也是個得臉的,在宮里體體面面。我將身世透露了些給玉襄,玉襄震驚之下多了幾分同命相連的感情,兩人相互寬慰,倒是親近了幾分。
說話間,香積寺便到了,我與玉襄下了馬車,早有留發的小道士站在檻下迎我們,這小道士只約十二、三歲的年紀,稚氣未脫,穿著一件玄色的道袍,見我們下了車,忙過來相見,“可是府里的姐兒到了!叫我好等。”
我笑道:“小師傅有禮了!”
小道士道:“師伯本是要親來迎接姐兒的,無奈這時正在與弟子上早課,這回子還沒散呢!”
我忙道:“怎可勞煩張法官,不過來逛逛,打擾了。”
小道士笑道:“姐兒客氣。”小道士領著我與玉襄,往里走。古木參天,松柏森森,香積寺古樸雋永,琉璃瓦在歲月的洗滌中剝落,小道士領著我們穿過清凈幽雅的長廊,就到了香積寺的鐘樓,兩個道士在鐘樓邊灑掃,直繞道后山,往里走,不一會兒,卻瞧見三間茅屋,依次排開,茅屋前種著幾棵西府海棠,正值海棠怒放,給三間茅屋添色不少。
茅屋前一個小廝提著水桶正朝水缸里添水,我認得這個小廝,正是服侍三哥的名喚企兒的小廝。小道士轉過身對我道:“就是這里了,姐兒請自便。”說著走了。
企兒也是認得我的,他放下回頭,高呼:“小姐來了,小姐來了!”
我笑道:“企兒一向可好?”
“好,好,好。”企兒樂的合不攏嘴,手舞足蹈。
“這是玉襄,你們見見。”我道,遂將玉襄留在茅屋外面。
企兒這才注意到跟下我身后不是王岳,是個陌生的姐兒,企兒一笑:“玉襄妹妹好。”
茅屋半掩著,晌午的日頭,卻淡薄的若有若無,斑駁的幾縷陽光漏在廊上,我推門而入,白衣勝雪的男子閑散的半臥在躺椅上,捧著一本書,看的津津有味,窗外潔白的光線投射到他的臉上,眉目間隱隱透著清雅的氣質,纖塵光潔,與世無爭。
“三哥哥!”我輕喚。
王靜合上手中的書,隨手放在小矮幾上,微微笑道:“頤兒來了。”
我福了福,“頤兒給三哥哥請安。”
“許久不見,頤兒倒是輕減了不少。”說著已經起身,將我迎道里屋,親自為我斟茶。“這些茶是我閑著無事,在后山自己采摘的,學著香積寺的道士烘焙的,你嘗嘗。”
我端起青花白瓷盞,輕輕的啜了一口,只覺清雅醇香,縈紆齒間,極是酣暢。“十分的好!”我頓了頓,“在四姐哪里喝楓露茶,也是有趣的。”
王靜抬眉,目光聚為一點,“楓露茶豈是這些粗茶可以比擬的。”說著淺淺的啜了一口。
是的,道家清修之地豈是宮墻顯貴可以比擬的,我自知唐突了。
王靜并沒有在意,而是幽幽嘆了口氣,前些日子我給府里去信,頤兒今日才來,想必是出事了!王靜略有深意的看著我慘白如紙的臉色,氣虛血虧樣子,王靜也是略懂些岐黃之術的,只瞧我臉色就能猜個七八分。“可是病了!”
王靜一問,我便委屈的落下淚來,抑制不住輕輕的抽泣,王靜著了慌,“我最怕哭了,這可如何是好。”
我也顧不了許多,直挺挺的跪下去,“三哥哥救我!”
王靜見我這樣,知是出大事了,鄭重的將我扶起來,笑著寬慰道:“有什么事盡管告訴三哥,我給你出個主意,包管就好了。”
遂將最近發生的事情和盤托出,卻將房疆這段按下不提,說完已是淚流滿面了,王靜聽的只皺眉,臉上也是烏云一片,渡了幾個來回,突然問道:“吾悲師太也下山了嗎?”
我點點頭。
王靜又問道:“吾輩師太何時下山?”
我道:“同我一起下山的,如今住在府中!”
王靜問完,臉上的表情幾經變化后,終于平靜了,深深的看著我,無限憐惜,說道:“圣旨頒布,天下皆知,就沒有轉圜的余地了。”
王靜的話如一盆冷水扣下,我唯一的希望幻滅。凝視半晌,“涼國也并非去不得!”
我詫異的看著王靜,不知他此話何意?
王靜小啜一口茶,“天下大勢所趨,蜀國氣數將盡,十年之內蜀國必亡,涼主雄才大略,早有鯨吞蜀國之意,而蜀國國主庸弱,不堪軍政,委曲求全偏安一隅,遲早家國不保。”
這一席話聽的我目瞪口呆,竟到了這個地步了。父親與大哥二哥不是時常伴駕,如何會——
王靜嗚呼一聲,悲愴道:“蜀國亡已,蜀國亡已,蜀國亡已。”連呼三聲。
我在孤云庵住著,竟不知道天下發生了什么事。朱雀大街繁華,府中競相奢華,絲毫沒有衰敗的景象,父親是御史大夫,言官之首,一品大員,大哥統領金吾衛,二哥掌管蜀國禮司,身居要職,如何能讓蜀國滅亡呢!我無論如何也是不信的。我竭力的反駁王靜:“如今父親、大哥、二哥皆在朝廷為官,如何能讓蜀國頹敗了?”
王靜云淡清風:“蜀國積弱積貧,根基不穩,任誰也束手無策,若早在十年前,或許還有辦法。”
我道:“頤兒不懂政事,但是我聽娘聽說三哥哥是奇才,若真的到了這個地步,三哥哥必定有法子。”
王靜輕搖頭,“怕是不能了!”
“這有什么難的,只要三哥哥有意仕途,父親保薦,定當能挽回頹勢。”我道。
王靜輕笑:“哪有這么簡單,我與父親終只有父子情分,卻沒有同朝為官的緣分。”王靜光潔的臉上掠過一絲陰霾,轉瞬即逝,“我與父親在政見上南轅北轍,多年前我便主張收復黑美沙漠,讓南國人居有定所,逐漸遷入蜀國,民族融合。而父親卻薦勸國主允許南國自立,抵御涼、平二國,蜀國尚可自保。可知天時地利,人和否?”王靜仰天嗟嘆,“與其敵對增加蜀國內耗,還不如我遠盾朝廷,一襲青衣,一盞清茶,消磨余生。”
王靜的話我聞所未聞,我哪里知道父親與三哥哥竟是這般景況,一時不知如何解勸。
王靜接著道:“多年前我扮作商人到涼國游歷,與涼國國主朱浥有過一面之緣,此人頗有胸襟,信守承諾,是一代明君。”說到游歷涼國時,一向淡然的臉上泛起向往的神色,只是一瞬,我卻看得真切,忽而感慨泫然道:“涼國必在其統治下開創盛世的局面,而我蜀國危矣!”
說著王靜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細細打量了我一番,眼神中蓄起贊賞,啞然失笑道:“頤兒品貌不凡,與朱浥堪稱良配!”
我被王靜氣惱,十分不悅道:“三哥哥說岔了,如此屈辱的婚姻,何來良配之說!三哥哥可是糊涂了。”
王靜知道我生氣了,忙斂神道:“我一時嘴快,頤兒莫生氣。”
我面有戚戚然,依然不虞,心道:別人不了解我也就罷了,三哥哥也這樣打趣我,當真是有些惱的。
王靜賠罪道:“頤兒何時也變得這般小氣了,我不過多說了一句話。”我仍是不理王靜,王靜懊悔的拍拍腦袋,悔然道:“明日我與頤兒一同下山,看此事是否還有轉圜的余地,可好!”
此話一出,任有什么不快,也都煙消云散了,我只是不信:“此話當真?”
王靜半真半假道:“你既不肯嫁與涼國國主,夫唱婦隨,少不得我要盡力一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