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父與子
- 盛寵王妃
- 唐埝
- 2867字
- 2018-03-28 09:50:25
只在香積寺修整一晚,次日清晨,王靜命企兒換來昨日那小道士,另留了一封書信給張法官,王靜與企兒騎馬,我與玉襄仍乘來時的青油呢帳馬車,匆匆回府了。
我靠在馬車的廂壁里,玉襄將一個靠背枕頭墊在后面,道:“姑娘昨日翻來覆去,竟是一夜也沒睡個安穩,這會子還早,不如趟一會兒。”
我道:“我睡覺本就淺,想來吵著你了。”
玉襄忙道:“姑娘這樣說是折煞奴婢了,我本是服侍姑娘的人,姑娘心里擱著事,玉襄不能為姑娘排憂,哪里還敢矯情起來。”
看著玉襄恭敬的模樣,越顯得疏離,我也不做計較,只是道:“我長你一歲,把你當做妹妹,你切莫拘禮了。”
玉襄柔聲道:“在宮中得娘娘垂愛,辦的都是得臉的差事,如今服侍姑娘,雖服侍的時間短,卻知道姑娘的是個極好相處的,這便是玉襄的福氣。”
我莫衷一是,別過臉去,歪在背枕上,不一會兒,便覺得眼皮沉重了起來,不覺睡意襲來,意識中有人給我披上錦被,想來是玉襄,我昏昏沉沉的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玉襄喚我起來,在漁陽鎮上打尖,喂了馬料,稍作休息,馬不停蹄的朝城中奔去。
晌午剛過,便回到公主府,長陵公主聞聽王靜回府,喜極而泣,拉著王靜看了又看,倒看的王靜不好意思起來,直挺挺的跪拜在地,頭磕的咚咚直響:“兒子不孝,給母親大人請安。”
一句話把長陵公主勾的淚雨滂沱,“終于把你給盼回來了!既然回了家,就好生在家里住著,一家人住在一處,豈不熱鬧些。”說著喚了丫頭,要給王靜打掃下處。
王靜緊緊的握住長陵公主的手,眼神有些晦澀,“孩兒有要事稟報父親,不知父親何時回府?”
長陵公主望了我一眼,喚了一個小廝進宮去了。
不過一個時辰,父親王絳便回府了,府門洞開,一群丫頭婆子魚貫而出,長陵公主忙著打點晚膳,卻不時的朝父親的書房望去,一派燈火通明,書房里人影綽綽,一應侍候的人都遣了出來。
王絳坐定,王靜俯首請罪,王絳面色不豫,“急著見為父所為何事?”
王靜并不起身,默默的跪地,“孩兒不孝,請父親力勸國主撤回旨意,蜀國江河日下,頤兒遠嫁不過是飲鴆止渴,實在不必做無謂的犧牲。”
王絳瞬間青筋暴起,似要發作,咬碎鋼牙,“國主一言九鼎,豈是為父一介臣子可以勸說的。”王絳稍作平靜,冷冷的看了跪著的王靜一眼,“你回府一趟,就是為頤兒遠嫁之事嗎?圣旨頒布,哪有朝令夕改的道理,此事不必再說。”
王靜道:“孩兒在廟里一心修行,雖不問政事,民生大計關乎蜀國子民,也能感知一二。去年十一月,朝廷下令改三銖錢為五銖錢,關閉民間的鹽行、民窯,統一為官辦。”
王絳冷冷的哼了一聲,“既然知道,你就該重返廟堂,輔助國主,振興朝綱,大興蜀國。”
王靜沉默了半晌,“兒子閑散慣了,朝堂之事有父親與二位哥哥輔佐國主,想來不無不妥的。”
王絳怒道:“那你就該專心在香積寺修行,不必回府來。”
王靜泫然道:“靜兒到底是蜀國的子民,必定回來盡一盡心,父親或可聽靜兒一言,有所裨益也未可知!”王靜的話說的極為委婉。
王絳不悅至極,便覺王靜之言暗貶輔佐國主不力,致使蜀國每況日下,如今回來力挽狂瀾,救蜀國與危難之中。
王靜如何不知父親所想,接著道:“十年前,蜀國戰敗,被迫與涼國簽署不平等條約,擔負巨額經濟賠償,全憑父親與二位哥哥盡心輔佐國主,與涼國周旋,蜀國子民得以庇護,才有這數十年的安居樂業。”
王絳面色稍霽,道:“你起來說話。”
王靜猶豫片刻,才起身立在一旁,一襲素衣映襯的身材堅挺頎長,長**巾,面色如蘭,豐神如玉。王絳瞧著,我這些個兒子中,都不及靜兒,卻也是最難馴服的一個,想到此刻,不由得面色平和起來。
王靜看著父親的面色,斟酌道:“蜀國子民得國主的庇護,終究不是長久之策。”王靜見父親的臉色凝重了許多,沒有往下說。
王絳吐納,“依你之見,蜀國該當如何?”
王靜想了半響,突然重重的跪在地上,“請父親勸說國主,出兵收復南國,尚還有一線希望,還兒愿意身先士卒,效力軍中。”半響,王絳沒有說話,王靜偷偷的覷一眼父親,從面上看不出異樣。
半響,聽王絳落寞的聲音道:“太遲了。”早在十年前,王靜就主張民族融合,拒絕南國獨立,建議派兵鎮壓,當時國主以兵力不足,輜重不繼為由拒絕王靜的主張。一句太遲了,包含了太多的含義,王絳甚至在想,要是十年前聽從了王靜的建議,如今的蜀國一定不會被涼國掣肘,南國太重要了,黑美沙漠太重要了,美黑沙漠特殊的地里位置,是抵御外族入侵的天然屏障,失去了南國,便失去了沙漠軍團的助力,要知道沙漠軍團的戰斗力駭人聽聞,也是涼國最為忌憚的,失去沙漠軍團,就意味著蜀國南面徹底的暴露在涼國面前,涼國將會毫無顧忌,驅兵直入不再是難事。
王靜早猜到,涼國一定會想方設法分化削弱南國,甚至反間南國與蜀國的關系,十年大概也夠了。
王靜毅然道:“不晚,只要南國依然在蜀國的版圖上,一切都不晚,我們還有希望。”
王絳目光里蓄起淡淡的期許,越過王靜,悠遠的看著遠方。王靜看到了無助與孤獨,王絳的眼里遺留著懷疑與頹敗,一分一分的加深。“不,蜀國再也經不起了!”
王靜失望中帶著憤恨,重重的撩起衣袍,跪在光鑒照人地磚上,生疼的直鉆膝蓋,“請父親三思,蜀國生死存亡在此一舉。”說著頭重重的磕在地上,咚咚直響。
“此次涼國使者入蜀,有意與蜀國修好,想來是你多慮了。”王絳道。
王靜徹底絕望了,本來還帶著一絲幻想,父親是蜀國的御使大夫,言官之首,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蜀國可還有希望嗎?“涼國鯨吞蜀國之意日趨明顯,重修舊好不過是涼國麻痹蜀國的伎倆,以此來爭取更多的時間削弱南國,只要時機成熟,必定興兵伐蜀。”
王靜字字切中要害,一針見血,他王絳如何不知,但是他還抱著另外一線希望,也許這樣可以不動一刀一劍,兵不血刃,化解蜀國的危機。
王靜如何又猜不到父親的心思呢,直擊道:“頤兒心底純良,不善謀略,如何能做這樣的事,更何況,我一向也不主張蜀國這樣做。”說著又重重的磕下頭去,幾乎落淚道:“如果失敗,頤兒可還有活路。”
王絳佝僂著身軀,斜斜的靠在椅子上,悲涼道:“頤兒雖不是我親生的,也不是沒有父女之情,這也豈非是我愿意的?只是如今我蜀國實在無力興兵……如何抵抗沙漠軍團的鐵騎啊!”
“在這條路上前仆后繼斷送了多少人的性命,每年蜀國向涼國輸送大批的女子,終究一日輪到了頤兒,頤兒之后呢,父親可還有人選可送?孩兒試問一句,這些年輸送給涼國的女子也不下千人,可有成效?這也足以說明涼國國主并不貪念女色,何需再犧牲頤兒呢?”
王絳定神,挫敗與無力感席卷而來,“頤兒只需嫁給朱浥即可,其他的事自有人安排,不到萬不得已,我絕不會讓頤兒涉險。”
王靜搖搖頭道:“這足以讓頤兒萬劫不復。她那無拘無束的性子,如何受得了涼宮的生活,此去豈有活路。”
王絳顯然失去耐心,厲聲道:“但凡我能代替頤兒,我豈能忍心看頤兒受這樣的苦楚,只是蜀國八千萬的子民將家不成家,國不成國,我又于心何忍。”說著憤恨的揚手揮去,將茶幾上的美人聳肩的花瓶連同碧色的梅花擊在紫檀木的書架上,“碰”的一聲,擊的粉碎,梅花散了一地。
遠遠伺候著的小廝聽到響聲,面面相覷,也不敢前去。
長陵公主忐忑的朝書房望望,正猶豫著要不要去,卻突然沒有了聲音,頓時安靜了下來。
王靜俯身拾起碧色的梅花,攏在一起,靜靜的放在案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