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里弗斯老人(5)
- 上帝的孤獨者(全集)
- (美)托馬斯·沃爾夫
- 3577字
- 2017-10-31 10:35:38
他在過去的二十年里一直是這么做的,而且如果還在《羅德尼》雜志任編輯的話,還會這么做的,他至今仍然對此深信不疑。首先,他在收到一本聽起來前景不錯、受到名望甚高或者地位顯赫人士熱情推薦的手稿以后,里弗斯先生馬上會在《社交界名人錄》中查看一下作者的情況。如果手稿的作者被收錄在《社交界名人錄》中,就會給里弗斯先生留下很好的印象。不,更確切地說應該是,里弗斯先生會以一種莊嚴、肅穆的責任感權衡再三。他的眼睛里明顯透出一種嚴肅和關切的思索,很明顯,他已經對某事作了慎重的考慮。如果要他做出公正的評價,他會調用自己成熟、嚴肅的批評能力,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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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目的清晰、同樣不留情面、外科手術般地直截了當,是里弗斯先生批評技巧的另一個特點。在《社交界名人錄》中查看過那位頗具潛力的作者后,正如他一直期待的,那個人果然列在其中,里弗斯先生便開始用獵鷹般的眼睛認真查看那本厚重卻頗具啟發意義的《名人錄》來。他會仔細查看他的姓名、出身、年齡、門第、教派、大學、學歷、獲獎情況、職務、著述、社團組織,當發現這些信息占據了很大篇幅時(在使用《名人錄》時,里弗斯先生總會認真地權衡斟酌),他就會得出最后的結論:贊成通過。
就這樣,小亨利·C.吉普所著的《業余探險家歷險記》,里弗斯先生用大拇指熟練、快速地翻閱著《名人錄》神圣的書頁:不錯!正如他所料。當然,威廉姆·龐德克斯特·凡·洛恩夫人的任何一位小叔子都會收錄進來——連同他的妻子——他的前三任妻子,也就是說,第一任妻子[1905年]愛倫·阿斯特·德·凱伊[詳見查爾斯·郎姆遜·特納夫人,H.崔西·斯賓塞夫人];第二任妻子[1913年]瑪格麗特·弗里斯·斯多科斯[詳見F.蒙提摩·佩恩夫人,H.崔西·斯賓塞夫人(第一任)],品查貝莉公主以及第三任妻子[1922年]梅布爾·多德森·斯普拉格[詳見品查貝莉公主(第二任)]以及他三次婚姻所生的所有子女,一口氣讀下去;他第二次婚姻、第三任妻子所生的子女,他第三次婚姻、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子女,他第二任妻子的子女,這是第……好了,不管怎么說,已經讓人一頭霧水了,也許,所有這一切羅列在一起足有整整一頁!
而且——幾乎帶著迫不及待、有些焦慮的心情,里弗斯先生快速地翻閱著這個厚厚的《名人錄》,現在,他在尋找:吉布斯——吉布森——吉福德——吉爾克拉斯—吉爾羅伊——吉布爾——吉普!啊哈!找到他了——天啊,又是一個了不得的主兒(里弗斯先生拿他專業的手指仔細量了一下)——足有三英寸厚!……不錯,先生!現在讓我們來瞧瞧……已故的亨利·C.吉普和依瑟爾·普拉特之子……圣保羅和哈佛大學——嗯!……荷蘭籍紐約人,聯合會會員、網球協會會員、紐約游艇俱樂部會員,而且還是埃塞克斯縣狩獵俱樂部的成員(好上加好)……同時,沒錯,還是一位作家:《業余垂釣家歷險記》(1908年);《業余登山家歷險記》(1911年);《業余游艇駕駛員歷險記》(1913年);《業余游艇駕駛員歷險記續集》(1924年);《業余地理學家歷險記》(1927年)。
天啊!此人看起來的確是個人物!里弗斯先生喘著粗氣站了起來,用顫抖的手指拿起手稿,順著那條通往福克斯辦公室的漫長走廊走去,他本人的辦公室位于大樓的最后面,而福克斯的辦公室在最前面。
“喂!愛德華,”里弗斯先生一走進福克斯·愛德華的辦公室便用含混不清的嗓音開門見山地大聲說,“我們似乎得到了某種值得一看的東西——一位備受推薦的年輕人,是威廉姆·龐德克斯特·凡·洛恩夫人的小叔子,已故石油大亨亨利·C.吉普的兒子,而且——我已經在《社交界名人錄》中查到他了,”里弗斯先生氣喘吁吁地說,“一點沒錯!——舉世聞名,名人錄上是這么說的——狩獵高手、游艇好手、登山高手、曾經是哈佛大學劃船隊的成員——”
福克斯一直站在窗戶邊上,帽檐拉得很低蓋住了耳朵,雙手扶在衣領上,眼睛盯著五層樓下第五大道如織的人群和熙熙攘攘的車流,蒼白的目光顯得孤獨而入神。他緩緩地轉過身來,一臉迷惑地望著里弗斯先生,然后用低沉的、裝聾的、疑惑的口吻徐徐地說:
“什——么?”他看見里弗斯手里的稿件后,福克斯用一種拒之千里的口氣說:“哦!”然后又失望地轉過了身,對著大街沉思著,露出孤獨、茫然的眼神。
“一點沒錯,”里弗斯先生喘著粗氣、含混不清地說,聲音中明顯帶著激動的語氣——“書上說他去過很多地方,全世界都去過了,什么都嘗試過,說他是一個相當了不起的人——”
“什——么?”福克斯先生再次緩緩地轉過身來,用低沉的、裝作沒聽見的、疑惑的口吻緩慢問道,“誰?”
“嗯——這個——這個——這個人叫吉普,凡·洛恩夫人,我的意思是說——不對!是她的小叔子——就是這些手稿的作者,”里弗斯先生激動地大口喘著粗氣說,(該死的家伙,里弗斯先生不耐煩地心想,跟這個人簡直沒法正常交流。你給他講某件重要的事情——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他的心思卻跑到十萬八千里之外去了。他只是盯著窗外,你所說的話,他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不過,我已經仔細地做過調查了,”里弗斯先生吃力地說,“從調查的結果來看,我覺得,愛德華,我們手頭的這部手稿很重要,我們一定要慎重考慮一下才行。我已經查閱了他的所有記錄,他已經寫了半打書了——全是歷險記,你知道,題材各異,”里弗斯先生吃力地說著,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名人錄》已經收錄很多了。”
說完后,里弗斯先生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畫了一下,想要具體指明“這么多”有三四英寸厚。
福克斯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表情顯得吃驚而麻木。他的手依然扶著衣領,然后彎下腰,伸長了脖子,驚訝地瞅著里弗斯先生用拇指和食指比畫的動作。
“我說,”里弗斯先生扯起嗓子、含糊不清地大聲說,“他已經在《名人錄》里有這么多的記錄了!”(該死的,他想,這個家伙到底怎么回事?難道他聽不懂我的話嗎?)
“哦!”福克斯慢條斯理地說。他慢慢地、費力地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好吧,我會看看的。”他說。
“哎!這就好!”里弗斯先生呼哧呼哧地說完后,稍稍舒了一口氣,然后使勁地點著頭,強調地說,“我正希望你能看一看!我覺得我們得到了一部重要的手稿,所以得好好考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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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些,里弗斯先生便離開了,他沿著走廊,經過正忙著打電話的弗雷德·布什,經過用隔板隔開的資料室,經過小小的接待廳,辦公室文員、速記員和幾位躊躇滿志的作家,他們正坐在那里等著要見福克斯、迪克、弗雷德·布什、喬治·豪瑟或某個和他們的手稿相關的編輯。就這樣,他重新回到了自己那一間狹小、黑暗、用隔板隔開的小型辦公室。一回到辦公室,里弗斯老頭便使勁搖晃著胡子,開始自言自語起來。天啊,哎!他希望他們能夠保持頭腦清醒,好好利用他們的大好機會!他們拒絕了他推薦的所有稿子,不過,他希望他們能夠清醒過來,不要再失去這位作家了。那個愛德華,哎!也許從文學的角度看他是對的,但是他似乎沒有氣魄來——來——來展示自己的實際判斷力。
他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引薦新人——《名人錄》中大量撰文稱頌的知名人士——他卻讓他們從手指間一個個溜走了。如果你一天到晚只知道傻呆呆地望著窗外,讓別人把那些你本來可以留住的優秀青年搶走,那么你還算不算一個編輯?
有時候,有些青年似乎已經落后時代五十多年了,他們好像需要某個經驗豐富的人作一些指點才行!
此刻,里弗斯老頭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進來以后,走到辦公桌旁邊,在轉椅上仰躺了一會兒,血管凸起的雙手搭在扶手上,若有所思地盯著眼前的辦公桌。他感到很疲憊,他被自己所做的這些努力、被他最新的發現帶來的興奮以及試圖說服愛德華所做的努力而搞得精疲力竭。同樣,他也覺得有些孤獨。他看了看手表。現在才是上午十一點半——吃午飯還早呢,他已經把該做的都做完了,也已經回復了所有需要回復的信件:一捆打印整齊的回信已經擺在他的面前。他只需在上面簽個字就行了,多根小姐會處理其余事務的。那么,該做什么好呢?怎么打發時間呢?怎么讓現在到午飯這一段時間忙碌起來呢?午飯之后又該做什么呢?他會舒服、自在地打發三小時的午飯時間——從十二點到下午三點他會和俱樂部的密友們一起打發那段時間:美味的飯菜、上好的酒水、白蘭地,還有高檔雪茄。但是,接下來干什么呢,還有半個下午呢,從三點到五點,漫長的時間擺在他的面前。只為打個照面他還得返回辦公室,但是來到這里以后又要做些什么呢?難道坐在辦公室里、呆望著明凈的辦公桌上那本嶄新的綠色記事簿嗎?他的前景凄涼而黯淡。
他突然直起身來,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鋼筆,開始在這些信件上簽名。簽完名后,他吃力地喊道:“噢,多根小姐。”
“里弗斯先生,有什么事嗎?”她馬上就來了,她是一位臉蛋紅潤、和藹可親的漂亮姑娘,她的打字桌就擺在他的辦公室外面。
“給你這些信,”他一邊吃力地喘著氣,一邊指著那些信說,“都已經簽過名了,只差寄出去了。你要是準備好了的話,就把它們郵寄出去吧。”
“好的,里弗斯先生。還有別的安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