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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失去的孩子(2)

孩子站在那兒,一輛四輪馬車吱吱嘎嘎地從身旁駛過。有幾個人走了過去,可葛羅夫茫然地立在陽光下,覺得這一切就是時間,就是宇宙的中心,就是永恒不變的核心。他覺得這就是葛羅夫,這就是廣場,這就是現在。

可這一天有什么東西已經失去了。他感到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壓迫著自己。

廣場模模糊糊地退縮在周圍,眼前的亮光映襯著灰色的塵埃,噴泉形成的水簾幻變成艷麗的彩虹,重新得意起來,噴射成有節奏、羽毛狀的水花。但這一天所有的光亮皆已暗淡,“這就是廣場,這就是永恒,這就是時間——一切如故,除了我自己。”

失落的孩子拖著磨損的鞋子,跌跌撞撞、摸索前行著。麻木的雙腳穿過大路,來到鵝卵石鋪砌的街道,來到規劃良好的中心廣場——這里有草地,有花圃,不久就會盛開紅艷艷的天竺葵。

“我想獨處,”葛羅夫想,“在一個無法靠近他的地方……噢,天哪,我希望他永遠不要聽到,永遠沒有人告訴他。”

羽毛狀的水花散開了,彩虹狀的水霧灑過他的頭頂。

他走了過去,來到另一側,然后又穿過街道。當他麻木的腳踏上父親鋪子的臺階時,葛羅夫心想,“噢,天哪,要是爸爸聽到就好了!”

他看著并感受著那些臺階——長約二十英尺舊木材的寬度與厚度。他都看見了:父親鋪子門廊上的鐵柱子,漆著毫無生氣、反常的黑綠色——這一地區飽經歲月的柱子皆是這副模樣。兩個污漬斑斑的天使,還有立在一旁等待著什么的石頭。遠處、周圍、石匠的鋪子里,到處都是白色大理石冰冷的雕像、打磨得渾圓的石頭,無精打采、伸著一雙結實、充滿愛意的大理石手臂的天使。

他穿過走廊,白色的雕像立在他周圍。他來到鋪子后面的工作間。他知道,在室內左邊的角落里有一只小小的鑄鐵爐,上面涂了厚厚一層褐色的東西,熱烘烘的,而長長的排煙筒則伸出店外;那扇又高又臟的窗戶俯視著黑人區附近的市場廣場;室內粗糙、陳舊的架子上放著厚厚的木板,木料雖不光滑,卻很柔韌,就像動物結實的毛發一樣;架子上擺著各種尺寸的鑿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層石頭粉塵;一只帶有腳踏泵的旋轉砂輪;一扇通往小巷的門。此處高出小巷十二英尺。室內有兩只三腳木架,上面放著墓碑,父親正在其中一個墓碑旁邊工作。

孩子盯著看,看見上面刻著克里斯曼的名字,看見約翰的名字中“S”刻得很勻稱,在姓名與日期之下隱藏著真摯的情感:“約翰·克里斯曼,1903年11月7日。”

甘特抬起頭來。他五十三歲,面容憔悴,胡子刮得并不整齊,身體又高又瘦。他身著質地很好的深色衣服——結實、魁偉——只是沒穿外套。他干活的時候身著背心,外面罩著襯衫,一只結實的表鏈掛在背心前,戴著硬翻領、打著黑領帶。他的喉結高高突出,額頭、鼻子十分削瘦。淡顏色的眼睛呈灰綠色,眼窩雖不深,卻冷冰冰的,而且不知道怎的,眼神中透著一絲孤獨。他的肩頭系著一條圍裙,戴著上漿的護袖。他一只手拿著又大又圓的木槌,猶如屠夫的屠槌;而另一只手則拿著一只冰冷結實的鑿子。

“你好嗎,兒子?”

他平靜、心不在焉地問。說話的時候并未抬頭。他操縱著手中的鑿子和木槌,猶如鐘表匠專注于手表一樣,不同之處在于,他本人和木槌皆有更大的力量。

甘特放下木槌,擺平鑿子,從支架旁走來。

“怎么回事?”他問。

當葛羅夫眨動他烏黑的眼睛時,雙目模糊了,滾熱的淚水奪眶而出。“我從未偷過郵票。”他說。

“嗨,怎么回事?”父親問道,“什么郵票?”

“就是里德先生給我的郵票,其他孩子都生病的時候,我在他那里干了三天活……可老克羅克,”葛羅夫說,“他拿走了全部郵票。我告訴他郵票是里德先生給我的。現在他還欠我三張一分的——克羅克老頭說他不相信郵票是我自己的。他說——他說——肯定是我從什么地方拿來的。”葛羅夫大聲地脫口而出。

“郵票是里德先生給你的——呃?”石匠說,“你的那些郵票——”他舔了舔嘴唇,把頭一仰,盯著天花板看了看,然后轉過身,迅速、大步地從工作間走進了庫房。

他很快又返回了,當他經過辦公室那陳舊、漆著灰色油漆的隔板時,他清了清喉嚨,舔了舔拇指說:“現在,你聽我說——”

然后他轉過身,再次大步走到前面,清了清喉嚨說,“你聽我說——”他轉過身返回原路,沿過道兩側排列的墓碑走來,低聲咕噥道,“我的天哪,現在——”

他抓起葛羅夫的手,兩人迅走如飛。他們穿過走廊兩側的石碑,經過污漬斑斑、守在那兒的天使,下了木頭臺階,穿過了廣場。噴泉有節奏地噴涌著,噴散成五彩的水簾,掠過他們。當葛羅夫與父親穿過廣場時,一匹年邁的灰馬張著嘴,神情平和地看著他們,然后咂巴著嘴,暢飲冰涼的山泉。他們卻未注意到這一切。

他們迅速地來到另一側,徑直朝糖果店走去。甘特仍然系著他的那條飾有條紋的長圍裙,緊握著葛羅夫的手。他打開店鋪的紗門跨了進去。

“把郵票給他。”甘特說。

克羅克先生搖晃著從柜臺后面走過來,此刻他臉上古板、仔細的表情變成了微笑。“這不過是——”他說。

“把郵票給他。”甘特邊說邊往柜臺上扔了幾個硬幣。

克羅克先生搖晃著走過去取了郵票,然后又搖晃著返回。“我只是不知道——”他說。

石匠接過郵票遞給孩子。克羅克先生拿走了硬幣。

“這只不過是——”克羅克先生又開始說起來,面帶微笑。

甘特清了清喉嚨。“你從未做過父親,”他說,“你從不理解一個父親的感受,也不懂得孩子的感受,這就是你之所以干出剛才那種事的原因。但你已經遭了報應。上帝已經懲罰了你。他讓你飽受折磨。他讓你瘸腿無子——瘸腿無子,飽受痛苦,直到進入墳墓、被人遺忘!”

克羅克的妻子不停地搓著那雙皮包骨頭的小手,懇求地說:“噢,別說這種話,請別說這種話。”

石匠仍然喘著氣,緊握著孩子的手離開了鋪子。亮光再次出現。

“沒事了,孩子。”他邊說邊把一只手放在孩子的背上。“沒事了,孩子,”他說,“你現在好受了吧。”

他們穿過廣場,彩虹般的水霧掠過他們,那匹馬站在水槽邊痛快地喝著水。

“沒事了,孩子。”石匠說。

老馬沿斜坡而下,馬蹄聲響徹在鵝卵石路面上。

“沒事了,孩子,”石匠又說了一遍,“做個好孩子。”

他不緊不慢地走了一會兒,然后邁開大步走進自己的鋪子。

失落的孩子站在廣場上,距父親鋪子的門廊并不遠。

“這就是時間,”葛羅夫心想,“這兒便是廣場,這兒便是父親的店鋪,我就在這兒。”

亮光照了過來,又照了過去,然后又照了過來——可現在卻與以往大不相同了。孩子看著熟悉的雕像模特,知道它們一如既往。可這一天有些東西已經失去了,有些東西再一次返回。在那些平靜眼睛的視野之外,某種光明已經失去,而某種更深的色彩卻進入了視野的范圍。他難以說清,他并不明白,在一刻鐘內生活如何穿過幻變的陰影。他只知道,某些東西已經失去了——永遠無法再獲得。

正在此時,一輛雙輪單座輕型馬車經過廣場,尾端貼著一張海報,上面寫著:“圣路易”“短程旅行”“博覽會”。

2

正當我們一路南下經過印第安納州的時候——你還太小記不得這些,孩子——可是當我們經過印第安納州,去參加博覽會的時候,我常常會想起那個早晨你的模樣。當時正值春天,所有的蘋果樹都吐出了新綠。由于正值印第安納的初春時節,萬物開始泛綠。當然,我們家鄉可沒有印第安納州的農場。孩子們從未見過那樣的農場,我想,他們全都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他們全都不停地沿著走廊跑上跑下——嗯,不,你和葛羅夫除外。你太小了,尤金。你當時只有三歲,你和我待在一起。至于葛羅夫——哎,我會給你講一講的。

但是其他孩子都不停地跑上跑下,從一個窗戶到另一個窗戶不停地張望著。

一看到什么新鮮東西,他們彼此就會大聲叫著、喊著。他們不停地朝各個方面張望,觀察各個方向,好像希望能夠看清自己的后腦勺似的。那是全家人第一次去印第安納州,我想人人都會覺得好奇和新鮮。

他們似乎永不滿足,一刻都安靜不下來。他們不停地上下來回跑動,彼此大聲叫喊著,直到——“我敢說!你們這些孩子!我從沒有見比你們更興奮的了!”我說。“你們不停地上下來回跑動,一分鐘都安靜不下來的樣子是我從未見過的。”我說。

你也清楚,他們對去圣路易都興奮不已,對一切都感到好奇。他們情不自禁,什么都想看一看。但是——“我敢肯定!”我說,“如果你們這些孩子不坐下來休息休息,那么沒等我們到圣路易看博覽會,你們就會累倒的!”

葛羅夫沒有跑來跑去!他——沒有,他沒有跑。聽著,孩子,我想告訴你,我撫養了你們這一群孩子,如果要我說,你們幾個沒一個是傻瓜。可是葛羅夫!

哎,你們現在都長大了,全都離開了,再沒有哪個是孩子了……當然,正如人們所說的,我希望你們已經找到了成年人的尊嚴。我想你們都具有成年人的判斷力……但是葛羅夫!葛羅夫甚至在那個時候就做到了。

噢,甚至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你知道,那個時候,你們其余幾個若不在我跟前,我幾乎很難放下心來,可是我卻信賴葛羅夫。他可以到任何地方去,我可以派他到任何地方,而我總會知道他定能安全返回,準確出色地完成我讓他辦的事情!

哎,我甚至無須囑咐他什么。你可以打發那個孩子上市場,告訴他你要什么,而他返回時,用同樣的錢買回的東西是你自己買來的兩倍。

現在你也知道,人們常以為我是個很精明的生意人。其實,葛羅夫才算得上真正地精明!——哎,到后來我甚至無須囑咐他什么了。你爸爸對我說過:“你只要告訴他你想買什么東西,然后其他的事最好交給他去辦吧。”你爸爸說,“如果我不相信他買東西比你更精明的話,那就該見鬼去了。他花同樣的錢買來的東西比我見過的任何人買回的都多。”

嗯,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你知道。我只得爽快地承認。葛羅夫甚至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遠勝過我……哎,是的,小城里人人都在談論他,你是知道的。

他們說所有的商人、農民都認識他。當他們看到他走來時都會笑起來——然后說:“當心!葛羅夫來了!他可是你們愚弄不了的買主!”

他們說對了!那個孩子!我會說,“葛羅夫,你跑到居民區去看看今天有沒有什么好吃的——”我只是眨眨眼,你知道的,他卻會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會透露自己具體想要什么,可我會說,“我想有些從農村來的新鮮東西應該上市了吧,所以你還是拿上錢去看看吧。”

哎,他呀,只需說這么多就夠了。你只要告訴那孩子你相信他的判斷力,那么他寧愿跑到地球的另一端為你去跑腿。另外,讓我告訴你吧,他也從不會出什么差錯!

他的眼睛會變得像煤塊一樣烏黑——噢!那個孩子看你的神態,還有他的睿智與判斷力。他會說:“好的,夫人!切勿擔心,媽媽。交給我吧——我會辦好的!”

接著他就會像閃電一樣飛快地跑開了——噢,天哪!正如你父親所言,“我已在這個小城生活了將近三十年,”他說,“我看著它從一個鄉間小路密布的村莊發展起來,明白了該明白的一切,但那個孩子卻是個例外——”你爸爸說——“他知道一些我從未聽說過的地方!”……噢,他會徑直趕到你爸鋪子下面的地方去,那里常停著馬車夫和鄉下人的馬車;要么,他就會趕到康科德大街上去,那里常常是農民停放馬車的地方。盡管他只是個孩子,他會直接去找那幫人的——葛羅夫會的!——他會像個成年人似的跟他們討價還價。

“哎,”他最后說道,“你不得不承認這些,對嗎?他曾經是你最聰穎的孩子,現在還是嗎?”

我只是看了看他。我只能講實話。我不能再糊弄他了。“不,”我說,“他是個善良、聰明的孩子。這一點無可挑剔,但這位聰明伶俐的孩子比其他任何一位的思考能力、理解力、判斷力都要強。我最好的孩子——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孩子——嗯,不是尤金,”我說,“是另一個。”

他看了看我,然后說:“那么是哪個?”

嗯,我只是看著他,微笑著。我搖了搖頭,你知道,我不能告訴他。“我從不會吹噓自己的孩子,”我說,“你自己會發現的。”

不過——我得告訴你——你自己也知道,我撫養了一大幫孩子,對你們我很了解。你要相信我的話——最出色的要算——葛羅夫了。

那時候,每當我想起葛羅夫的時候,總會看見他坐在那里,神情冷峻且真摯——鼻子緊貼著窗戶,和那天早晨途經印第安納州時的樣子一樣。

整個上午,我們一直沿著沃巴什河岸前行——這條河流經印第安納,曾有一首關于這條河的歌——所以,整個上午我們都沿河而行。我和你們幾個孩子坐在一起,經過印第安納,前往圣路易,去看博覽會。

葛羅夫坐在那里,安靜且認真地眺望著窗外,他一動不動,就像個大人似的坐在那里。他只有十一歲半,但是他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孩子都更加理智,判斷力、理解力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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