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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失去的孩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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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羅夫走進廣場。亮光照過來,照過去,接著又照了過來。市政廳的大銅鐘急促地敲了三下,聲音傳遍了全城。四月的微風將噴泉的水柱吹成絢爛多彩的薄幕,然后又顫顫巍巍地恢復成羽毛狀。他是個孩子,眼睛烏黑,面容冷峻,脖頸上有一塊胎記——就像一顆深棕色的漿果,神情溫和。以他的年齡來說,他不茍言談,善于傾聽別人,顯得過于平靜。磨損了的鞋子,系在膝部的粗帶長統(tǒng)襪,一條齊膝長短、一側鑲有三只無甚用處鈕扣的短褲,水手服,一頂破爛的舊帽子歪戴在烏黑的腦袋上,又臟又空的帆布包搭在肩頭,等著裝滿午后嶄新的印刷品。這身舒適、破舊的衣服勾勒、映襯出葛羅夫的形體。他轉過身,朝廣場北面走去,這一刻他感到現(xiàn)在與永恒已經(jīng)融為一體。

亮光照過來,照過去,接著又照了過來,噴泉羽毛狀的水柱有節(jié)奏地朝上噴吐著,四月的微風穿過廣場,將它吹成鑲有彩虹的薄霧。消防局的馬兒不停地踏著地板,發(fā)出咚咚的聲響,它們干凈、粗糙的尾巴不時來回拂動著。電車從小城的各個方向駛進廣場,像上了發(fā)條似的按規(guī)定好的時間停上一刻鐘。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拉著運貨馬車吱吱嘎嘎地從他父親鋪子的另一側穿過。市政廳的大鐘發(fā)出三聲沉悶、莊嚴的響聲,接著一切又恢復了原狀。

他寧靜的眼睛看著外形難看的混合建筑結構——整個廣場的建筑物極不相稱,而他并不感到失落。葛羅夫心想,“此處,此處便是一如既往的廣場,還有爸爸的店鋪、消防局和市政廳。噴泉的羽毛狀水柱有節(jié)奏地噴吐著,每過一刻鐘就會有電車停下來,還有坐落在角落里的五金商店,那一排舊磚房使這一側的街道顯得臟兮兮的,人群來回穿梭,照在這里,不斷變換的亮光總會再次照過來的。一切來去匆匆,在廣場上不停變化著,可終究都會恢復原樣。”孩子心想,“葛羅夫站在這里,正背著報紙口袋。成熟的葛羅夫幾乎不到十二歲。此時正是一九〇四年四月。市政廳的大鐘便在此處,正在敲響三點鐘。葛羅夫正站在永不改變的廣場上。葛羅夫就在這里,定格在這一刻。”

在他看來,這個廣場就是宇宙的中心。多少年來,它本身由磚石隨意鋪砌而成,是時間與斷斷續(xù)續(xù)的勞動偶然的凝聚物。在他的靈魂深處,這就是地球的支點,是亙古不變的花崗巖心,是萬物不斷穿梭、居留于此、永不改變的不朽之地。

他穿過拐角那間陳舊的小屋——一幢容易失火的木制建筑,一位猶太老板在此經(jīng)營著他的法蘭克福香腸生意。然后他穿過隔壁辛格的店鋪,里面陳列著亮閃閃的新縫紉機。他看著那些機器,滿是羨慕但并不快活。他耳邊又響起婦女縫紉時忙碌的嗡嗡聲,想起針腳與縫紉的復雜精細、風格與款式的神秘,回憶起婦女俯身專注于閃亮的縫紉針,腳踩踏板,機器呼呼轉動的景象來。這是女人們干的活兒:他莫名地想到了乏味與淡淡的沮喪。同樣,他常常會盯著上下運動的縫紉針看,針頭的速度快得他難以跟上,于是便會陷入片刻的恐慌之中。然后他會想起母親說過縫紉針曾刺進過她的手指,當他經(jīng)過這個地方的時候,他總會想起這一點,伸長脖子看看,然后猛地轉過頭。

他繼續(xù)朝前走去,但卻不得不再次在隔壁的五金商店前駐足。他總會身不由己地在閃閃發(fā)光的華美之地停留下來。他喜歡五金商店,櫥窗里陳列著精準的幾何工具。他喜歡擺滿錘子、鋸子、刨板的櫥窗。他喜歡那擺滿結實的耙和鋤頭的櫥窗,工具上鑲著由優(yōu)質(zhì)的白色木頭制成的嶄新手柄,清晰、鮮艷地加蓋著制造商的標記。他喜歡在五金商店的櫥窗里看到這些東西。每每見到他都會心滿意足,心想總有一天,他自己也會擁有一套。

而且,他總會駐足在樂器和鋼琴店前。這是個了不起的店鋪。櫥窗里一只白色的小狗正蹲坐在那里,腦袋黯然地偏向一側,這只狗從不移動、從不吠叫,專心傾聽通過號角發(fā)出的“主人之聲”一個永遠沉默的號角,永不說話的聲音。

店內(nèi),擺設著各種型號的鋼琴,豪華而閃亮,洋溢著輝煌與富有的氣氛。

此時,他的確被牢牢地吸引住了,于是便停下了腳步。一縷溫暖而富含巧克力香味的空氣撲入他的鼻孔。他努力想走過那只有八英尺長的店鋪;可他停頓了一下,內(nèi)心激烈地斗爭著。就在老克羅克夫妻經(jīng)營的小糖果店前,葛羅夫走不過去了。

“吝嗇的克羅克夫婦!”他輕蔑地想著,“我再也不去那兒了,可是——”

當正在制作的美味巧克力散發(fā)出的香味再次撲入鼻腔時,他又一次心動了——“我只在櫥窗里看看有些什么。”他停頓了一下,黑色、平靜的眼睛朝小糖果店的櫥窗里望去。一塵不染的櫥窗擺滿了盛放新鮮糖果的盤子。他的眼睛落在一盤巧克力豆上,然后無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在舌頭上放上一顆,它就會像蜜汁一樣立即融化。有些盤子里盛著自制軟糖。他渴望地盯著深色巧克力軟糖,若有所思地盯著淡棕色核桃糖,更專注、更出神地看著薄荷糖、巧克力牛軋,以及其他各種美味糖果。

“老吝嗇鬼克羅克夫婦!”葛羅夫再次低聲咕噥著,轉身欲走,“我再也不會上那兒去了。”

然而,他并未走開。“老吝嗇鬼克羅克夫婦!”他們可能真的如此;不過他們做的糖果可是小城里最棒的,事實上,是他吃過的最棒的。

他回首望著小店的櫥窗,看見克羅克夫人正在那兒。一位顧客走進店內(nèi),選好了糖果。葛羅夫看見克羅克夫人小鷦鷯般的面容,神情專注,此時正傾著身子,認真地盯著磅秤。她干凈、瘦骨嶙峋的小手指間捏著一片軟糖,葛羅夫看見她一本正經(jīng)地用小手將其掰碎,然后讓糖一點一點掉進秤盤。秤桿搖搖晃晃地沉了下去,她馬上捏緊手指,從秤盤上拿起一塊軟糖,再一次仔細地掰開。

這一回,秤桿搖晃了幾下,便慢慢地沉了下去,然后又升了起來。克羅克夫人小心翼翼地把取回的那塊糖放回糖果盤里,然后將其余部分倒入一個紙袋中,折好袋口,遞給了顧客。她仔細地數(shù)了數(shù)錢,然后放入錢匣子,銅幣放在一處,鎳幣放在另一處。

葛羅夫站在那里,輕蔑地看著。“老吝嗇鬼克羅克!生怕她會多給一點兒。”

他又輕蔑地哼了一聲,轉身欲走。可就在此時,克羅克先生從制作糖果的小隔間里走了出來,皮包骨頭的手里端著一盤剛做好的軟糖。老克羅克搖搖晃晃地沿著柜臺走到前面,把糖放下。他的確是搖晃著走過柜臺的。他是個瘸子。

跟他老婆一樣,他也像一只精神萎靡不振、瘦弱的鷦鷯。他手指干瘦,嘴唇薄薄的,面容痛苦、瘦削。一條腿比另一條腿短幾英寸,那條短腿的腳上穿著巨大的厚底靴子,靴底飾有弧形條紋,至少有六英寸厚,這樣就可以彌補短腿長度的不足。靠這只木頭支架,克羅克先生搖晃而來,面帶古板、不安的微笑,好像擔心自己會損失什么似的。

“老吝嗇鬼克羅克!”他低聲說道,“哼!他什么都不會給你的!”

然而他并未走開。他好奇地待在那兒,從櫥窗里張望著,溫和的黑眼睛目不轉睛,警覺且好奇,鼻子緊貼著櫥窗。不知不覺中,他那只鞋尖磨損嚴重的舊鞋開始不斷摩擦另一條腿上的厚襪子。剛出鍋、散發(fā)著熱乎乎氣味的新鮮軟糖美味可口,真叫人心動。他開始在一只褲子口袋里摸索起來,掏出一個破爛、磨損嚴重的黑色舊錢包,錢包上有個扣子。他打開錢包,仔細地尋找著。

他的發(fā)現(xiàn)并不令人激動——只是一枚五分的鎳幣和兩枚一分的銅幣,還有他已經(jīng)忘掉的——郵票。他取出郵票,攤了開來。有五張兩分的,八張一分的,這是一塊六郵票的剩余部分。郵票是兩個星期前,藥劑師里德為答謝他跑腿送給他的。

“老吝嗇鬼克羅克!”葛羅夫心想。他面色陰沉地望著那個矮小的古怪身影,看著他再次搖晃著走進店鋪,繞過柜臺,來到另一端。“嗯——”他不太肯定地再次看了看手中的郵票,“其他郵票都落入他手里了。不妨把這點兒也拿去算了。”

如此輕蔑一想,他內(nèi)心頗感寬慰,于是走進鋪子,站在那里,盯著玻璃柜里的糖果盤子,下定了決心。他用一只并不大干凈的手指指著一盤新鮮巧克力軟糖說道,“我要一角五分這種糖,克羅克先生。”他停頓了一下,竭力抑制著尷尬的情緒,然后仰起臉平靜地說,“對不起,我不得不又要給郵票了。”

克羅克先生沒有作答。他沒正眼瞧葛羅夫,古板地緊閉著嘴唇。他搖晃著走過去,拿起糖鏟又走了回來,拉開玻璃柜子的門,把軟糖放在糖鏟里,搖晃著走過去放在秤上稱了起來。葛羅夫時而凝視,時而斜視,見他撅著的嘴巴閉得緊緊的。他看見他拿起一塊軟糖,掰成兩半。然后,老克羅克將兩半再分成兩半。他在那邊稱,葛羅夫在這一邊斜著眼看,內(nèi)心躊躇不定。他覺得,管克羅克夫人叫吝嗇鬼可真有點不太公正了。終于,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氣,稱量工作已經(jīng)結束,秤桿懸在那里,令人擔憂地搖晃著,好像磅秤也擔心再偏向克羅克老頭一點點,它們就會完蛋似的。

接著,克羅克先生抓起糖果,倒進一個紙袋,沿著柜臺搖晃著走向孩子,干巴巴地對他說:“郵票在哪兒?”葛羅夫把郵票遞給了他。克羅克先生松開鷹爪一樣的手,把紙袋丟在柜臺上。葛羅夫抓起紙袋裝進自己的帆布口袋,接著又想起了什么。“克羅克先生,”窘迫的情緒又一次襲來,猶如劇烈的疼痛一般,“我多給你了,”葛羅夫說道,“那些郵票共計一角八分。你該找我三張一分的。”

克羅克先生沒有作答。他干瘦的手忙碌地將郵票攤開,擺在玻璃柜臺上面。

擺完后,他嚴厲地看了片刻,朝前挺了挺骨瘦如柴的脖子,上下掃視著,就像計算數(shù)字的簿記員一樣。

打量完畢后,他惡狠狠地說:“我可不愿做這種生意。如果你想吃糖,你就拿錢來買。我這兒可不是郵局。下次你來這兒買東西,你得拿錢買才行。”

怒火從葛羅夫的喉嚨里升起。他橄欖色的臉上涌現(xiàn)出氣憤的色彩。他褐色的眼睛變得又黑又亮,很想脫口而出:“那么你為何要拿走我其他的郵票?你為何在拿走所有郵票后,才說并不想要它們?”

但他是個孩子,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一個安靜、溫和、冷峻、細心的孩子,曾經(jīng)接受過如何尊敬長者的教導。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他烏黑的眼睛看著。

克羅克老頭微微撅著嘴,并沒有與葛羅夫的目光相對,他用干瘦的指頭收起郵票,轉過身,搖晃著走過去放進裝錢的鐵柜子里。

他拿起兩分的,折疊起來,擺在一只扇貝形的盤子里,然后拿起一分的,折起來擺在旁邊的一個盤子里。接著,他合上鐵柜子,開始搖晃著走開,一直走到了另一端。葛羅夫的面容此時既平靜又冷峻,一直盯著他看,而克羅克先生并沒有看葛羅夫。相反,他開始折疊一些印有標記的硬紙板,想把它們折成紙箱。

葛羅夫馬上說:“克羅克先生,請你找我三張一分的郵票,好嗎?”

克羅克先生并沒有作答。他不停地折著紙箱。他一邊折一邊緊緊地抿著嘴唇。克羅克夫人也用鳥爪般的手折著紙箱,此時轉過身,惡狠狠地對丈夫說:“哼,我什么都不會給他!”

“請你把三分郵票找給我,好嗎?”葛羅夫說。

“我什么都不會給你的。”克羅克先生說。

他停下手中的活,搖晃著走向柜臺。“你現(xiàn)在給我滾出去!不要再拿什么郵票到這兒來了。”克羅克先生說。

“我很想知道他究竟從哪兒搞的那些東西,我就想知道這個。”克羅克夫人說。

她說這一席話的時候并未抬頭。她微微將腦袋偏向克羅克先生的一側,然后繼續(xù)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折疊著紙箱。

“你從這兒滾開!”克羅克先生說,“不要再拿你的郵票上這兒來了……你是從哪里弄來的這些郵票?”他問。

“我也一直想知道這個,”克羅克夫人說,“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這兩個星期你總拿著郵票上這兒來,”克羅克先生說,“我并不喜歡這些郵票。你是從哪里弄來的?”他問。

“我一直想知道這個。”克羅克夫人第二次說道。

葛羅夫橄欖色的面容微微泛白。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看起來就像毫無生氣、呆滯的柏油球。“里德先生給的,”他說,“是里德先生給我的。”然后便拼命地喊叫起來:“克羅克先生,里德先生會告訴你我是如何得到那些郵票的。我替里德先生干過活,他是兩星期前給我郵票的。”

“里德先生!”克羅克夫人很不高興地說。她連頭都沒有轉動一下。“這可真滑稽。”

“克羅克先生,”葛羅夫說,“只要你能把三個一分的郵票找給我——”

“你滾出去!”克羅克先生嚷道,然后搖晃著朝葛羅夫走過去。“聽著,不要再到這里來了,小子!這種生意真滑稽!我可不喜歡,”克羅克先生說,“如果你不能像其他人那樣掏錢買東西,那么我就不會同你做買賣。”

“克羅克先生,”葛羅夫又說道,他橄欖色的面容變成了灰色,“如果你能把三個一分的郵票找給我——”

“你滾出去!”克羅克先生一邊大聲說,一邊朝柜頭盡頭走去,“如果你不滾蛋,小子——”

“我就要叫警察了,我只能這么做。”克羅克夫人說。

“你必須把那三張一分的郵票給我才行。”他說。

“滾出去!”克羅克先生尖聲叫道。他抓住紗門,一把拉開,然后就把葛羅夫推了出去。“你不要再上這兒來了。”他說,停頓了一下,嘴唇微微抽動著。

他轉過身,搖晃著又朝店里走去。紗門砰地在身后關上了。葛羅夫站在街頭。

亮光照了過來,照了過去,接著又照在了廣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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