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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噩夢[1]

  • 王后的項鏈(下)
  • (法)大仲馬
  • 4023字
  • 2017-11-04 14:56:21

王后在等德米斯里夫人的回話,她不是在等大夫。

大夫像他平時那樣隨意地走了進來。

“夫人,”他高聲說,“國王和陛下關心的那個病人,情況就和正在發燒的人一樣。”

王后了解大夫,她知道他以前說過,他很討厭那些稍微感到有點不舒服就拼命大呼小叫的人。

她認為德沙爾尼先生有點夸大他的狀況。堅強的女人總是愿意發現堅強的男人的弱點。

“這個傷員,”她說,“他受傷是在開玩笑吧。”

“唉!唉!”醫生說。

“只是一點擦傷吧。”

“不,不是的,夫人。總而言之,不管是擦傷還是刺傷,據我所知,他正在發燒。”

“可憐的小伙子!他燒得很厲害嗎?”

“燒得很可怕。”

“呵!”王后驚恐地說,“我沒有想到,就這樣……馬上……發燒……”

大夫看了王后一會兒。

“發燒和發燒也不盡相同。”他接著說。

“我親愛的路易,瞧,您嚇壞我了。您平常讓人很放心啊,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晚上您怎么了。”

“沒有什么特別。”

“啊!這可沒想到!您轉來轉去,左顧右盼,看樣子,您似乎想告訴我一個大秘密。”

“嗨!誰說不是呢!”

“您挺清楚啊,是有關發燒的秘密吧?”

“沒錯。”

“是關于德沙爾尼先生發燒的秘密吧?”

“沒錯。”

“那您來找我就是為了這個秘密嗎?”

“沒錯。”

“快說吧,您知道我很好奇。噢,從頭開始吧。”

“就像小約翰[2]講故事那樣,是嗎?”

“是啊,我親愛的大夫。”

“好吧!夫人……”

“那好!我等著呢,大夫。”

“不,是我等著呢。”

“什么?”

“我等著您來問我,夫人。我講故事講得不好,不過,如果有人問我幾個問題的話呢,我倒是能對答如流。”

“那好吧!我方才問過您了,德沙爾尼先生發燒是怎么回事呢?”

“不,這么開頭不好。請先問我,德沙爾尼先生怎么會在我那兒,在我的兩個小房間中的其中一間,而不是在長廊上,或者在衛隊軍官的值班室里。”

“好吧,我就問您這個問題。確實,這樣是挺奇怪。”

“是這樣的!夫人,我不愿意像您希望的那樣,把德沙爾尼先生留在那條長廊上,或者留在那間值班室里,因為德沙爾尼先生并不是普通的發燒。”

王后驚訝地攤開手:

“您想說什么呢?”

“德沙爾尼先生只要一發燒,就馬上說胡話。”

“噢!”王后說著,雙手合攏。

“而且,”路易走到王后身邊,接著說,“在他說胡話的時候,可憐的年輕人!他就說出一大堆事情,在國王的侍衛先生們或者其他任何人聽起來,那些事情極其微妙。”

“大夫!”

“啊!夫人!如果您不希望我回答,就不必問我問題了。”

“還是說下去吧,親愛的大夫。”

說著,王后握住了好心的學者的手。

“這位年輕人,也許是一個無神論者,所以,他說胡話的時候,說了一些褻瀆神明的話。”

“不,不是。相反,他有很深的宗教情結。”

“也許他的思想里狂熱的成分吧?”

“狂熱,對,就是這個詞。”

王后做出適當的表情,表現得極為鎮定自若。這種鎮定,始終伴隨著王公貴族們習慣于尊重他人而又不失自尊的動作;凡塵俗世的大人物要進行統治卻不流露真情,這是必不可少的能力。

“德沙爾尼先生,”她說,“有人向我推薦了他。他是敘弗朗先生的侄子,我們的英雄。他曾經為我效勞,我想對他多加關照,如同對待一個親人,一個朋友。因此,請告訴我真相,我應該知道,而且我想知道真相。”

“可是我呢,我不能告訴您,”路易回答,“既然陛下強烈堅持要了解真相,我想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陛下親自去聽聽。這樣的話,如果這個年輕人說錯了什么事,王后既不會怨恨泄露了秘密的大嘴巴,也不會怪罪堅守秘密的悶嘴葫蘆。”

“我喜歡您的善解人意,”王后大聲說,“從現在起,我相信德沙爾尼先生在說胡話的時候說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一些急需陛下聽了做出評價的事情。”好心的大夫說。

他輕輕地握住了王后顫抖的手。

“但是,首先請您注意,”王后大聲說,“我在這里每走一步,都不可能沒有一個善良的密探在后面跟著我。”

“今天晚上,只有我跟著您。只要穿過我那條過道,過道兩頭各有一扇門,等我們進去以后,我就把那扇門關上,那樣我們身邊就沒有人了,夫人。”

“我把自己交給您了,我親愛的大夫。”王后說。

她挽起路易的胳膊,溜出了套房,既好奇又緊張,心砰砰砰跳得厲害。

大夫恪守了他的諾言。國王走向戰場,或者是到一座戰火紛飛的城市去視察;王后被人護送著去冒險,在這樣的情況下由一名衛隊長或一位宮廷高官來帶路,真是再普通不過了。

大夫關上了第一扇門,走近第二扇,把耳朵貼在門上。

“怎么樣!”王后說,“您的病人就在這里面嗎?”

“不,夫人,他在第二間。噢!如果他在這一間,您在過道那頭就能聽見他的聲音了。現在,在這扇門旁邊您已經可以聽到了。”

果然,里面傳來了一陣含糊不清的呻吟聲。

“他在呻吟,他難受啊,大夫。”

“不是,不是,他根本沒有呻吟。他在清清楚楚地說話呢。噢,我要打開這扇門了。”

“可是我不想進去走到他身邊。”王后大聲說,往后退了一步。

“我并沒有建議您那么做,”大夫說,“我只不過是告訴您,走進第一個房間,在那兒,不用害怕他看見您或者您看見他,您就能聽到那名傷員的全部自言自語。”

“所有這些神神秘秘的氣氛,鬼鬼祟祟的安排,都讓我感到害怕。”王后嘟囔著說。

“等您聽了他說的話以后再說吧!”大夫接著說。

說完,他一個人走進去,來到沙爾尼身邊。

沙爾尼穿的是制服套褲,好心的大夫已經解開了褲子的腰帶扣。他矯捷而細長的小腿上套著絲織長筒襪,上面是乳白珍珠雙色螺旋形圖案。他的兩條胳膊,猶如僵尸的手臂那樣張開著,直挺挺地插在揉皺的細亞麻布襯衣袖管里。沙爾尼試圖從枕頭上抬起頭來,可是他的腦袋比鉛塊還要沉重。

一層滾燙的汗珠如珍珠般在額頭上流淌,兩邊鬢角上緊貼著一圈圈松散的頭發。

沙爾尼看起來虛弱破碎,毫無生氣,他似乎只剩下一點思想,一點感覺,一點反應。僅僅是依靠著一朵火苗,他的軀體才活下來。那朵火苗始終在他的腦海里兀自灼灼燃燒,宛如大理石長明燈里的燭花。

我們選用的“燭花”這個詞并不是一個空洞的比喻,因為那朵火苗,沙爾尼身上唯一存活的東西,奇妙而輕柔地照亮了某些細節。僅靠記憶還不能把這些細節編織成一首首長詩。

沙爾尼本人正在親口講述自己在出租馬車里和一名德國貴婦的會晤,就是他在從巴黎到凡爾賽的路上邂逅的那位。

“德國女人!德國女人!”他一直在反復叫嚷著。

“是啊,德國女人,這個我們知道了,”大夫說,“來凡爾賽的路上。”

“法蘭西王后。”他突然大聲說。

“嗨!”路易看著王后所在的第一個房間說,“也不過就是這些話罷了。您覺得怎么樣呢,夫人?”

“這件事真恐怖啊,”沙爾尼喃喃自語,“愛上一個天使,一個女人,瘋狂地愛著她,愿意為她獻出生命。走到她身邊以后,面前什么也沒有了,只有一位身穿天鵝絨、頭戴金首飾的王后,一塊金屬或者是一塊布料,沒有心!”

“噢!”大夫說說著,勉強地笑了一笑。

沙爾尼沒有注意到有人插嘴。

“我還是,”他說,“要愛一個結了婚的女人。我還是要愛她,堅持這份不顧一切的野蠻的愛情。好吧!……我要對那個女人說:‘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還剩下幾天的美好時光。那些在等待著我們失戀的人,他們比得上這幾天嗎?來吧,我心愛的人,今后只要你愛我,我也愛你,這就是上帝賜福的生活。以后,嗯!以后,就是死亡,換句話說,就是我們現在的生活。因此,我們要好好享受愛情的好處。’”

“對一個發燒病人來說,這些話還算合乎邏輯,”大夫低聲說,“雖然在倫理道德上還不夠嚴密。”

“但是她的孩子!……”沙爾尼突然憤怒地大聲說,“她不能丟下她的兩個孩子。”

“這就是障礙,這就是關鍵[3]。”路易擦去沙爾尼額頭上的汗水,說話的語氣微妙地融合了嘲諷和慈悲。

“噢!”年輕人對一切都無動于衷,他接著說,“兩個孩子,完全可以放在一件旅行披風的下擺里帶走,兩個孩子……

“哦,沙爾尼,既然你能帶走母親,她在你的懷里比黃鸝鳥的一根羽毛還要輕,既然你抱起她時毫無感覺,只有一陣愛情的悸動,而不是一個負擔,難道你不能把瑪麗的孩子也帶走嗎……啊!……”

他發出一聲可怕的尖叫。

“一位國王的孩子,那是多么沉重啊,如果帶走了他們兩個,人們會覺得半個世界空空蕩蕩。”

路易離開他的病人,走到王后身邊。

他看見王后站在那兒瑟瑟發抖,渾身冰冷。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也在顫抖。

“您說得對,”她說,“這不單單是說胡話的問題了,如果有人聽到的話,這個年輕人將面臨真正的危險。”

“聽聽吧!再聽聽吧!”大夫接著說。

“不,一句話也不聽了。”

“他冷靜下來了。您聽,他在祈禱。”

果然,沙爾尼剛剛坐了起來,雙手合攏。他睜大眼睛,驚訝地凝視著無邊無際的虛空和虛幻。

“瑪麗,”他說,顫動的聲音柔情似水,“瑪麗,我確實感覺到了您愛我。噢!我什么也不說。您的腳,瑪麗,在出租馬車里碰到了我的腳,當時我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您的手壓在了我的手上……啊……啊……我什么也不說,這是我要用生命捍衛的秘密。我的鮮血從傷口白流了,瑪麗,但是這個秘密不會隨著鮮血流出來。

“我的敵人在他的劍上沾了我的血,不過,即使他知道了一點我的秘密,也一點都不知道您的秘密。因此,什么也不用害怕,瑪麗,甚至也不用對我說您愛我,這是徒勞無益。既然您臉紅了,您就沒有什么要告訴我的了。”

“噢!噢!”大夫說,“那么,這不再僅僅是發燒了,您瞧,他是多么冷靜啊……這是……”

“這是什么呢?……”王后惴惴不安地問。

“這是神志恍惚,夫人。神志恍惚很像記憶。實際上,當一個靈魂想起上帝的時候,神志恍惚就變成它的記憶了。”

“我聽夠了。”王后喃喃地說,她心煩意亂,打算逃走。

大夫使勁地攥住她的手,攔住了她。

“夫人,夫人,”他說,“您要怎么樣呢?”

“沒什么,大夫,沒什么。”

“可是,如果國王想看看他保護的人,怎么辦呢?”

“啊!是呀。噢!那將是一個災難。”

“我要說什么呢?”

“大夫,我腦子里一片空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到這么可怕的情景,我悲痛萬分。”

“是您把他的發燒變成了這樣的神志恍惚,”大夫低聲說,“他的脈搏至少跳了一百下。”

王后沒有回答,她抽出手,逃走了。

注釋:

[1]原文為拉丁文:Aegri somnia。(譯注)

[2]小約翰,英國民間傳說中綠林英雄羅賓漢的好朋友。(譯注)

[3]原文為拉丁文:hic nodus。(譯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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