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3章

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這些事情的記憶已經模糊,事情可能不是我記得的這個樣子。但是我清楚地記得有一個神秘的咒語把我們兩個定住了。天越來越暗,我們呆呆地站在原地,盯著遠處河邊的那個影子。突然間,咒語解除了,我們兩個都跑了起來。跑近時,我看見萬里子縮成一團側躺著,背對著我們。佐知子比我早一點到那里,我懷著孕,行動不方便,等我到時,佐知子已經站在孩子身邊了。萬里子的眼睛睜著,一開始我還以為她死了。但是后來我看見她的眼睛動了,用奇怪的、空洞的眼神盯著我們。

佐知子單腿跪下,扶起孩子的頭。萬里子還是那么盯著。

“你沒事吧,萬里子?”我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到。

她沒有回答。佐知子也不做聲,檢查著她的女兒,把她在懷里翻來翻去,好像她是一個易碎的、沒有感覺的洋娃娃。我發現佐知子的袖子上有血,再一看,是萬里子身上來的。

“我們最好叫人,”我說。

“不嚴重,”佐知子說。“只是擦傷。看,傷口不大。”

萬里子躺在水溝里,短裙有一面浸在黑色的水里。血從她大腿內側的傷口流出來。

“怎么了?”佐知子問她女兒。“出什么事了?”

萬里子還是盯著她媽媽看。

“她可能嚇著了,”我說。“現在最好別問她問題。”

佐知子扶萬里子站了起來。

“我們很擔心你,萬里子,”我說。小女孩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轉過去,走了起來。她走得很穩;腿上的傷看來并無大礙。

我們往回走,過了木橋,沿著河邊走。她們兩個走在我前面,沒有說話。我們回到小屋時,天已經全黑了。

佐知子把萬里子帶進浴室。我點燃主室中間的爐子泡茶。除了爐子,剛才佐知子點亮的一盞吊著的舊燈籠是屋子里唯一的亮光,屋里大部分地方都還是漆黑一片。角落里,幾只黑色的小貓仔被我們吵醒,開始騷動不安。它們的爪子在榻榻米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再次出現時,母女兩人都換上了和服。她們進了隔壁的一間小房間,我又等了一會兒。佐知子的聲音透過隔板傳了出來。

最后,佐知子一個人出來了。“還是很熱,”她說,走過房間,把通向走廊的拉門打開。

“她怎么樣了?”我問。

“她沒事。傷口沒什么。”佐知子在拉門旁坐下來吹風。

“我們要不要把這件事報告警察?”

“警察?要報告什么呢?萬里子說她爬樹,結果摔倒了,弄了那個傷。”

“這么說她今天晚上沒有和什么人在一起?”

“沒有。她能和誰在一起呢?”

“那個女人?”我說。

“哪個女人?”

“萬里子說的那個女人。你現在還認為是她編出來的嗎?”

佐知子嘆了口氣。“我想不完全是編的,”她說。“是萬里子以前見過的一個人。以前,她還很小的時候。”

“可是這個女人今晚會不會在這里呢?”

佐知子笑了笑。“不會的,悅子,不可能。不管怎么說,那個女人已經死了。相信我,悅子,說什么有個女人,都是萬里子發難時的小把戲。我已經很習慣她這些小把戲了。”

“可是她為什么要編這些故事呢?”

“為什么?”佐知子聳了聳肩。“小孩子就喜歡做這些。悅子,你自己當了媽媽以后也要習慣這些事情。”

“你肯定她今天晚上沒有和什么人在一起?”

“很肯定。我很了解自己的女兒。”

我們都不說話了。蚊子在我們周圍嗡嗡叫。佐知子用手掩住嘴打了個哈欠。

“你瞧,悅子,”她說,“我很快就要離開日本了。你好像不是很在意。”

“我當然在意了。而且我很高興,要是這是你所向往的。不過不會遇到……很多困難嗎?”

“困難?”

“我是指,搬到另一個國家,語言、習慣都不同。”

“我明白你的意思,悅子。但是說真的,我不覺得有什么可擔心的。你瞧,我聽說過很多有關美國的事,對美國并不完全陌生。至于語言嘛,我已經會說很多了。我和弗蘭克都說英語。我在美國住一陣子后,就能像美國女人一樣說話了。我真的不覺得有什么可擔心的。我知道我能行。”

我微微鞠了一躬,但沒說什么。兩只小貓朝佐知子坐的地方走來。她看了它們一會兒,然后笑了笑。“當然了,”她說,“有時我也在想事情會怎么樣呢。但是真的”——她對我笑了笑——“我知道我能行。”

“其實,”我說,“我擔心的是萬里子。她會怎么樣呢?”

“萬里子?哦,她沒問題的。你了解小孩子。他們比大人更能適應新環境,不是嗎?”

“不過對她來說仍是個很大的變化。她準備好了嗎?”

佐知子不耐煩地嘆了口氣。“說真的,悅子,你覺得我難道沒有考慮過這些嗎?你以為我決定要離開這個國家前沒有首先考慮女兒的利益嗎?”

“當然,”我說,“你一定會仔仔細細地考慮。”

“對我來說,女兒的利益是最重要的,悅子。我不會做出有損她的未來的決定。我已經仔細地考慮過了整件事情,我也和弗蘭克商量過了。我向你保證,萬里子沒事的。不會有問題的。”

“可是她的學習呢,會怎么樣呢?”

佐知子又笑了。“悅子,我又不是要到深山老林去。美國有學校。而且你要明白,我的女兒非常聰明。她爸爸出身名門,我這邊也是,我的親戚都是很有地位的人。悅子,你不能因為……因為眼前的事物就認為她是什么貧農的孩子。”

“沒有。我從來沒有……”

“她很聰明。你沒有見過她真正的樣子,悅子。在眼前這種環境里,小孩子自然有時有點笨拙。但你要是在我伯父的家里頭看見她,你就會發現她真正的品質。大人跟她說話時,她回答得清楚、流利,不會像很多小孩子那樣傻笑或者扭扭捏捏。而且絕沒有這些小把戲。她去上學,跟最優秀的孩子交朋友。我們還給她請了一位家庭教師,老師對她的評價很高。她這么快就能趕上真是叫人吃驚。”

“趕上?”

“這個”——佐知子聳聳肩——“很不幸,萬里子的學習總是時不時地被打斷。這個事,那個事,我們又經常搬家。但是我們現在比較困難,悅子。要不是戰爭,要是我丈夫還活著,萬里子就能過上我們這種地位的家庭應有的生活。”

“是的,”我說。“沒錯。”

佐知子可能是聽出我的語氣不大對,抬起頭來看著我。當她往下說時,語氣變緊了。

“我不用離開東京的。悅子,”她說。“但是我離開了,為了萬里子。我大老遠地來我伯父家住,是因為我認為這樣對我女兒最好。我本來不用這么做的,我根本用不著離開東京。”

我鞠了一躬。佐知子看了我一會兒,然后轉頭凝視著屋外漆黑的一片。

“可是如今你離開了你伯父家,”我說。“現在又即將要離開日本。”

佐知子生氣地看著我。“你為什么這么說話呢,悅子?你為什么不能祝福我呢?就因為你妒忌?”

“我是祝福你的。而且我向你保證我……”

“萬里子在美國會過得很好的,你為什么不肯相信?那里更適合孩子的成長。在那里她的機會更多,在美國女人的生活要好得多。”

“我向你保證我替你高興。至于我自己,我再心滿意足不過了。二郎的工作很順利,現在又在我們想要的時候有了孩子……”

“她可以成為女商人,甚至是女演員。這就是美國,悅子,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弗蘭克說我也有可能成為女商人。在那里這些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我相信。只是就我而言,我對我現在的生活非常滿意。”

佐知子看著那兩只小貓在她身旁的榻榻米上亂抓。有幾分鐘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

“我得回去了,”我打破沉默。“他們要擔心我了。”我站起來,可是佐知子仍然看著那兩只小貓。“你們什么時候離開?”我問。

“這幾天。弗蘭克會開車來接我們。周末我們就會坐上船了。”

“那么我想你不會再去給藤原太太幫忙了吧。”

佐知子抬起頭來看我,冷笑道:“悅子,我要去美國了。我不再需要到面店工作了。”

“我知道了。”

“其實,悅子,要請你轉告藤原太太。我不會再見到她了。”

“你不自己跟她說嗎?”

她不耐煩地嘆了口氣。“悅子,難道你不能體會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每天在面店里工作有多討厭嗎?不過我不抱怨,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是現在都結束了,我不想再見到那個地方了。”一只小貓在抓佐知子和服的袖子。佐知子用手背重重地拍了它一下,小家伙急忙往回跑過榻榻米。“所以請向藤原太太轉達我對她的問候,”她說。“也祝她生意興隆。”

“我會的。現在請原諒,我得走了。”

這次,佐知子站起來,送我到玄關。

“我們離開前我會去道別的,”我穿鞋時她說。

一開始這好像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夢;我夢見了前一天看見的事——我們看見一個小女孩在公園里玩。第二天晚上,我又做了同樣的夢。其實,這幾個月里,我做了幾次這樣的夢。

那天下午,我和妮基到村子里去時,看見小女孩在玩秋千。那是妮基來的第三天,雨小了,變成毛毛細雨。我有幾天沒有出門了,走在蜿蜒的小路上,戶外的空氣令我神清氣爽。

妮基走得很快,每走一步,窄窄的皮靴子都咯咯響。雖然我也可以走得很快,但是我更喜歡慢慢走。妮基,我認為,應該懂得走路本身的快樂。再者,雖然她在這里長大,卻體會不到鄉下給人的感覺。我們邊走,我邊把我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說給她聽。她反駁說這里不是真正的鄉下,只是迎合住在這里的有錢人的一種居住模式。我想她說得對;我一直沒敢到英國北部的農業區去,妮基說,那里才是真正的鄉下。盡管如此,這些年來,我越來越喜歡這些小路帶來的平靜和安詳。

到村子后,我帶妮基去我有時光顧的茶館。村子不大,只有幾間旅館和商店;茶館開在街角,在一家面包店樓上。那天下午,妮基和我坐在靠窗的桌子,我們就是從那里看見小女孩在底下的公園玩。我們看見她爬上一個秋千,朝坐在旁邊長椅上的兩個女人喊。她是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穿著綠色橡膠雨衣和小橡膠雨靴。

“也許你很快就會結婚生孩子,”我說。“我懷念小孩子。”

“這是我最不想做的事了,”妮基說。

“好吧,我想你還太年輕。”

“這和年不年輕沒關系。我就是不喜歡一群小孩子在你旁邊大喊大叫。”

“別擔心,妮基,”我笑了,說。“我不是在強迫你生孩子。我剛剛突然心血來潮想當外婆,沒別的。我想也許你能讓我當上外婆,不過這事不急。”

小女孩站在秋千上,拼命拉鏈子,可是不知怎么,就是沒辦法讓秋千蕩得更高。但是她仍舊笑著,又朝那兩個女人喊。

“我的一個朋友剛生了孩子,”妮基說。“她高興得不得了。我真不明白。那小東西亂喊亂叫的。”

“至少她很開心。你的朋友幾歲?”

“十九歲。”

“十九歲?比你還小。她結婚了嗎?”

“沒有。這有什么差別?”

“可是這樣子她肯定不高興。”

“為什么不高興?就因為她沒結婚?”

“是的。還有她才十九歲。我不敢相信這樣她會高興。”

“她結沒結婚有什么差別?她想要孩子,所有的事情都是她計劃好的。”

“她告訴你的?”

“可是,媽媽,我了解她,她是我的朋友。我知道她想要孩子。”

長椅上的女人站了起來。其中一個喊那個女孩子。小女孩從秋千上下來,跑向她們。

“那孩子的父親呢?”我問。

“他也很高興。我記得當他們發現他們有孩子了,我們全都出去慶祝。”

“可是人們總是假裝高興的樣子。就像昨天晚上我們在電視上看的那部電影。”

“什么電影?”

“我想你沒有在看。你在看你的雜志。”

“哦那個。那電影很爛。”

“是很爛。但我就是這個意思。我肯定沒有人在知道有孩子時會像電影里的人那樣。”

“說真的,媽媽,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坐得住看那種垃圾。你以前都不習慣看電視。我記得以前我電視看太多,你總是叫我把電視關掉。”

我笑了。“你瞧,我們的角色變了,妮基。我相信你是為我好。你一定不能讓我像那樣浪費時間。”

我們離開茶館往回走時,空中烏云密布,雨也變大了。我們剛走過一個小小的火車站不多遠,就聽見后面有人喊:“謝林漢姆太太!謝林漢姆太太!”

我回頭看見一個穿著大衣的小個子女人正急急地走過來。

“我猜是你,”她追上我們,說。“你最近好嗎?”她給了我一個燦爛的微笑。

“你好,沃特斯太太,”我說。“很高興又見到你。”

“看來又是壞天氣。哦,你好,景子”——她碰了碰妮基的袖子——“我沒注意是你。”

“不是,”我急忙說,“這是妮基。”

“妮基,沒錯。天啊,你長這么大了,親愛的。難怪我弄混了。你長這么大了。”

“你好,沃特斯太太,”妮基舒了口氣,說。

沃特斯太太住在附近。現在我偶爾才見到她,幾年前她教我的兩個女兒鋼琴。她教了景子好幾年,而妮基只在小時候教了一年左右。我很快就發現沃特斯太太的鋼琴技術有限,而且她對音樂的總的看法也常常讓我生氣。比如說,她把肖邦和柴可夫斯基的作品都稱為“動聽的旋律”。可是她為人和藹可親,我不忍心把她換掉。

“你最近怎么樣,親愛的?”她問妮基。

“我?哦,我住在倫敦。”

“哦,是嗎?你在那里干什么呢?讀書?”

“我其實也沒干什么。只是住在那里。”

“哦,我知道了。不過你在那里很開心,是吧?這是最主要的,不是嗎?”

“是的,我很開心。”

“那就好,這是最主要的,不是嗎?那景子呢?”沃特斯太太轉向我。“她最近怎么樣?”

“景子?哦,她搬到曼徹斯特去了。”

“哦,是嗎?聽說那個城市總的來說還不錯。她喜歡那里嗎?”

“我最近沒有她的消息。”

“哦,好吧。我想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景子還彈琴嗎?”

“我想還彈。我最近都沒有她的消息。”

沃特斯太太終于看出我不想談論景子,尷尬地笑了笑,放開這個話題。景子離開家的這幾年來,每次遇見我,沃特斯太太總是要問起景子。我很明顯不想談論景子,而且到那天下午都還講不出我女兒在什么地方。但是沃特斯太太從不把這些放在心上。很可能以后我們每次見面,沃特斯太太還會笑著向我打聽景子的事。

我們到家時,雨一直淅淅瀝瀝地下著。

“我想我讓你丟臉了,對嗎?”妮基對我說。我們又坐在沙發上,看著外面的花園。

“你怎么會這么想?”我說。

“我應該跟她說我正在考慮上大學什么的。”

“我一點都不介意你說自己什么。我不覺得丟臉。”

“我想你不會。”

“不過我想你對她很不耐煩。你從來都不太喜歡她,不是嗎?”

“沃特斯太太?哦,我以前很討厭上她的課。無聊死了。我常常睡著,然后耳邊不時有小小的聲音,叫你把手指放在這里、這里或這里。是你的主意嗎,讓我上鋼琴課?”

“主要是我的意思。你瞧,以前我對你期望很高。”

妮基笑了。“對不起我沒學成。可這得怪你自己。我根本沒有學音樂的天賦。我們屋里有個女孩是彈吉他的,她想教我幾個和弦,可是我根本就不想學。我想沃特斯太太讓我這輩子都討厭音樂了。”

“將來有一天你可能會重新愛上音樂,那時你就會感激上過那些課了。”

“可是我把學的全忘了。”

“不可能全忘的。那個年紀學的東西是不會全丟掉的。”

“反正是浪費時間,”妮基嘟囔道。她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轉向我說:“我想很難跟別人說吧。我是指景子的事。”

“我那樣說最省事,”我答道。“她著實嚇了我一跳。”

“我想是這樣。”妮基又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景子沒有來參加爸爸的葬禮,對吧?”她終于說道。

“你明知道她沒去干嗎還問?”

“我隨口說說,沒什么。”

“你是要說因為她沒有參加你爸爸的葬禮所以你也不參加她的葬禮?別這么孩子氣,妮基。”

“我不是孩子氣。我是說事實就是這樣。她從來不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既不在我的生活里也不在爸爸的生活里。我從沒想過她會來參加爸爸的葬禮。”

我沒有回答,我們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然后妮基說:

“剛才真是不自在,和沃特斯太太說話的時候。你好像很喜歡?”

“喜歡什么?”

“假裝景子還活著。”

“我不喜歡騙人。”也許是我的話蹦得太快,妮基好像嚇了一跳。

“我知道,”她輕聲說。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妮基來的第四天——仍舊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今天晚上我換個房間可以嗎?”妮基說。“我可以睡空房間。”我們剛吃完早餐,正在廚房里洗盤子。

“空房間?”我笑了笑。“這里現在都是空房間。你要睡空房間當然可以,沒有什么不可以。你不喜歡你的舊房間了?”

“睡在那里我覺得不自在。”

“太沒良心了,妮基。我本來希望你還把它當作自己的房間的。”

“我是這么想來著,”她急忙說。“我不是不喜歡那個房間。”她不說了,用干毛巾擦著刀子。最后她終于說:“是另外那間。她的房間。就在正對面,讓我覺得不自在。”

我停下手里的事,板著臉看著她。

“我忍不住,媽媽。一想到那間房間就在正對面我就覺得怪怪的。”

“睡空房間去吧,”我冷冷地說。“可是你得自己鋪床。”

雖然我對妮基換房間的要求表現得很生氣,但是我并不想難為她。因為我自己也曾對那個房間感到不安。在許多方面,那個房間是這棟房子里最好的房間,從那里看果園視野極好。但是很長時間里,它一直是景子極小心守護的私人領域,所以即使在她已經離開了六年后的今天,那里仍然籠罩著一股神秘的空氣——這種感覺在景子死后更加強烈。

在她最終離開我們的前兩三年,景子把自己關在那個房間里,把我們擋在她的世界之外。她很少出來,雖然有時我們都上床睡覺后我聽到她在房子里走動。我猜想她在房間里看雜志,聽廣播。她沒有朋友,也不許我們其他人進她的房間。吃飯時,我把她的盤子留在廚房里,她會下來拿,然后又把自己鎖起來。我發現房間里亂糟糟的。有發霉的香水和臟衣服的味道,我偶爾瞥見里面,地上是成堆的衣服和無數的時尚雜志。我只得連哄帶騙叫她把衣服拿出來洗。最后我們達成共識:每幾個星期,我會在她房間門口看見一袋要洗的衣服,我把衣服洗了,拿回去。后來,大家漸漸習慣了她的做法,而當她偶爾心血來潮冒險到客廳里來時,大家就都很緊張。她每次出來無一例外地都是以爭吵收場,不是和妮基吵架,就是和我丈夫吵架,最后她又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去。

我沒有見過景子在曼徹斯特的房間,她死的那個房間。作為一個母親,這么想可能有點病態,但是聽到她自殺的消息時,我腦子里的第一個想法——甚至在我感到震驚之前——是:在他們發現之前她那么吊著多久了。在自己家里,我們都一連幾天看不見她;在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陌生城市里,更別指望會很快被人發現。后來,驗尸官說她已經死亡“好幾天了”。是房東太太開的門,她以為景子沒有交房租就離開了。

我發現這個畫面一直出現在我的腦海里——我的女兒在房間里吊了好幾天。畫面的恐怖從未減弱,但是我早就不覺得這是什么病態的事了;就像人身上的傷口,久而久之你就會熟悉最痛的部分。

“在空房間里睡我至少能暖和些,”妮基說。

“妮基,你晚上要是覺得冷,把暖氣打開就好了。”

“我知道。”她嘆了口氣。“最近我總是睡不好。我想我老做噩夢,但是醒來后就想不起來了。”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說。

“我想可能跟這里的安靜有關。我不習慣晚上這么安靜。”

“我夢見了那個小女孩。昨天我們看見的那個。公園里那個。”

“我在車上就能睡著,可是我不記得怎么在安靜的地方睡覺了。”妮基聳聳肩,把一些餐具扔進抽屜里。“也許在空房間里我能睡得好一點。”

我跟妮基說起這個夢,在我第一次做這個夢的時候。這也許表明我從那時起就覺得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夢。我肯定從一開始就懷疑——雖然不確定是為什么——這個夢跟我們看見的那個小女孩沒多大關系,而是跟我兩天前想起佐知子有關。

主站蜘蛛池模板: 团风县| 星子县| 和平县| 中卫市| 宁都县| 探索| 临颍县| 平邑县| 海兴县| 南京市| 苏尼特左旗| 疏勒县| 乐至县| 丽水市| 陕西省| 屏南县| 武川县| 江永县| 余江县| 西乌珠穆沁旗| 屯门区| 淮北市| 海林市| 许昌市| 高雄市| 阿巴嘎旗| 宿州市| 荆州市| 临漳县| 涟水县| 嘉黎县| 冕宁县| 西林县| 麻城市| 阳西县| 南澳县| 宁强县| 犍为县| 麦盖提县| 临武县| 玉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