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紅毛(1)
- 赴宴之前(毛姆小說精選集)
- (英)毛姆
- 4936字
- 2017-09-20 16:17:08
船長極為費力地將自己的一只手插進了褲兜。這要怪褲兜在身前而不在褲腿兩側的設計,還有他那臃腫的身材。一塊外殼泛銀的大懷表被他掏出來,他看了看表,又掃了一眼漸沉的夕陽和遠處即將泊靠的島嶼。船上掌舵的土著瞥了他一眼,一句話也沒有說。
前方有一道白色泡沫的線條標出了礁石的位置。船長知道,那個區域應該有一道很大的口子,可供他的船通過。
隨著船逐漸向前,他開始對那個開口產生了一些期待。再過一個小時,夜幕就要降臨了,只要進了環礁湖,一般情況下水深足夠他們拋錨。而現在,他已可以看見島上掩在椰子林中的村莊,那兒的村長和船上的大副交情不錯,上岸后,他們一定能受到不錯的招待。
這時,大副朝船長走過來。船長轉身對他說:“我們帶上一瓶酒,待會兒去找姑娘們跳舞吧。”
“我還沒發現前面那道口子。”大副甕聲道。他是個黧黑而英俊的土著,像晚期羅馬皇帝的樣子,微胖,臉龐的棱角分明。
“那兒肯定有道口子,我確定!”船長一邊說,一邊舉起望遠鏡看了看,“不知怎么地,找不到它,讓水手爬到桅桿上去瞧瞧。”
大副吩咐一個水手爬上桅桿,船長等著回應,然而,等來的只是那位土著水手的叫喊,說什么也沒看到,只有一道道海浪泡沫。船長蹦出一連串當地的薩摩亞土語,大罵了水手一通。
大副問:“還留他在上面觀望嗎?”
“再待在上面有什么用?這該死的白癡什么都發現不了,要是我的話,早就找到那道口子了!”船長惱火地看著那根又細又長的桅桿,吼道。
對于常年攀爬椰子樹的土著來說,爬桅桿沒什么難度,但對于體型肥胖、笨重的船長而言,就只能想想了。
“下來吧!一條死狗也比你有用!我們沿著礁石走,只能這樣了,直到找到開口為止。”
這是一艘裝載石蠟助劑的七十噸縱帆船,若不頂風,每小時可行駛四到五海里。原本漆成白色的船身如今滿是黑乎乎的污漬,泛著一股濃烈的石蠟味和以前經常運輸的椰子的味道。
船開到距礁脈不足一百英尺的地方,船長吩咐舵手沿著礁脈行駛,找到礁石的口子。但行駛過幾英里后,他們發現,口子已經錯過了,舵手只能掉頭開回去。
環礁的白色泡沫在海面綿延,太陽眼看著就要落下了。船長除了對水手們大罵一通,也沒什么辦法。只好等第二天再說。
“掉頭吧!船可不能在這里拋錨。”
帆船轉向海上行駛了一段,黑夜降臨。他們從船上拋下錨頭,收起風帆,引得船體一陣劇烈晃動。曾經有個阿皮亞人總說,這船遲早得翻!這艘帆船的船主——那位開百貨商店的美籍德國人也表示,絕對不會上這條船上來,不管給他多少錢都不行。
這時,一個中國人廚子走過來,身上的白褂、白褲看起來骯臟、單薄又破舊。他說晚餐好了。船長走進船艙,輪機員已經在桌旁等著開飯了。輪機員穿著無袖運動衫和藍色工作褲,脖子細長,身材瘦高,兩條刺滿文身的細瘦胳膊露在外面。
“見鬼!看樣子要在外面熬過一晚了。”船長說。
輪機員沒有說話,一心吃他的飯。船艙中,有一盞昏黃的油燈亮著。晚餐在吃完杏罐頭后便結束了,中國人廚子端上飯后的茶水。船長叼著雪茄走回甲板,外面夜色籠罩,島嶼的方向黑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夜空繁星閃爍,四處回蕩著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船長在甲板上的帆布躺椅中躺了下來,慵懶地抽著煙。
不久,幾個水手也過來了。他們帶著班卓琴和六角手風琴,自顧自地彈唱起來。伴著樂器的聲音,有人唱起本地的民歌,悠揚動聽。然后,水手中出來了兩個人,跳起一支原始的舞蹈,動作激烈而粗獷,伴著節奏快速地扭動。舞蹈中帶著些許肉感和色情意味。那是一種本能、直接、古怪,甚至赤裸裸的動物性色情,或者,也可稱其為孩童一般的淳樸。
最終,他們跳累了,于是舒展著身子就地睡著了,甲板上恢復了平靜。
船長拖著沉重的身軀站起來,跨過地上躺著的水手,走進船艙,脫掉衣服,爬上床躺下。夜里的空氣很悶,讓他透不過氣來。
第二天,朝陽明媚,曙光成片地灑向安寧的大海,昨晚遍尋無果的礁石口子在船的東面不遠處顯現出來。帆船朝著那個方向行駛,進入環礁湖后,水面無波,異常平靜。自湖底珊瑚礁的縫隙看下去,許多五彩繽紛的魚兒游弋著。
拋錨后,用過早餐,船長走上甲板,享受著晴空萬里的陽光和清晨涼爽宜人的空氣。這是個周日,四野寧靜,就好像大自然也休假了一樣,舒坦極了。船長悠閑地坐著,眺望遠方滿是樹木的海岸。好一會兒后,一抹笑容浮現在他的嘴角,他扔掉雪茄,煙蒂劃了一道拋物線落入大海。
“我要到岸上走一趟,給我放個小艇下來。”他一邊說著,一邊費力地爬下舷梯,派人劃小艇送他去對面的小灣。
上岸后,船長在椰樹林中閑庭信步,這里的椰樹間隔有序,猶如上了年紀的芭蕾舞女,舉止輕浮,風韻猶存,裝腔作勢,還強顏歡笑。
船長沿著一條曲折的幽徑向前,走到一條寬寬的小河邊,河面上橫著一座獨木橋,由十多根椰子樹干接續在一起,接頭的地方由打著插入河底的樁杈支撐。人們從這座光滑而沒有護欄的圓木上過河,需要不小的勇氣,腳步還得平穩。
船長猶豫了一會兒,他看了看對岸坐落于樹叢中的一棟白人房子,然后下定決心,顫巍巍地走了上去。他盯著腳下,以避開銜接處的高低不平,腳步略有些踉蹌和狼狽。直到走過最后一節圓木,到達對岸,他才長舒了一口氣。忽然,他聽到有人朝他說話,剛才因為專注于過橋,并沒有留心到此,他不免有些驚訝。
“以前沒走過的話,得鼓起勇氣才能上這座橋。”那個男人微笑著說,顯然,他剛從那棟房子里出來,“我看你之前有些遲疑,還想看你會不會掉下去呢。”
“那可不會。”船長這會兒自信滿滿地回答。
“我以前就掉下去過。有一次我傍晚打獵回來,連人帶槍一起滑了下去,以至于我現在總會找個孩子幫我背槍。”那人用略帶口音的英語說道。他已不年輕了,面容瘦削,一小撮灰白的胡子覆在下巴上,身上穿著無袖襯衫和帆布褲子,光著腳。
“你就是尼爾森先生嗎?”船長問。
“沒錯。”
“我聽過你的名字,我猜你家可能就在這附近。”
兩人一起走進一間小平房,船長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來。趁著尼爾森去拿威士忌和酒杯的時候,船長打量了一下屋里的陳設,然后驚訝地發現,四周皆為書架,上面滿滿的全是書。屋里有架大鋼琴,上面散亂地放著樂譜;還有一張桌子,上面是亂糟糟的一堆書刊。屋子里的一切讓他想起了傳聞中尼爾森是個奇怪的人。盡管他在島上住了這么久,但沒人了解他,認識他的人都將他看作怪人,一個奇怪的瑞典人。
沒多久,尼爾森回來了。船長說:“你這地方書可真不少。”
“那有什么不好呢?”尼爾森笑著回答。
“這些書你都讀過?”船長問。
“唔,大部分吧。”
“我也有差不多的愛好,還訂了份《星期六晚郵》。”
尼爾森為船長倒了一大杯很烈的威士忌,又遞上一支雪茄。船長主動介紹起自己的情況:“昨天晚上我的船到了這兒,一直找不到進來的口子,只能停靠在外面。這條線我是頭一次來,我手下有點東西想送到這兒。你知道一個叫格雷的人嗎?”
“當然,這兒不遠的一家店鋪就是他開的。”
“他訂了很多罐頭,然后還要賣給我們一些干椰子肉。當時我無所事事地待在阿皮亞,有人建議我跑這么一趟。以前我總跑阿皮亞到帕奇—帕奇的線路,但現在因為那兒鬧天花,生意很少了。”
說完,船長喝了一口威士忌,抽起了雪茄。船長本并不是個多話的人,但面前這個瑞典人帶給他一些緊張的情緒,他一緊張,就有許多話要講。在他說話的時候,尼爾森一直用那雙深色眼睛饒有趣味地盯著他看。
“你這個地方,倒是布置得很規整。”船長又說。
“嗯,花了不少功夫。”
“外面那些樹,長勢很不錯,你也費了不少心思吧?現在干椰子肉行情很好,我以前也有一座小種植園,就在烏波魯,可惜后來被迫賣掉了。”
說話間,船長又掃了四周一眼,數量眾多的書給了他不小的壓力:“住在這里不寂寞嗎?”
“我住這兒都有二十五年了,早習慣了。”
此時,船長找不到話頭了。他悶聲抽了一會兒煙,兩人依然是一陣沉默,尼爾森顯然也沒有開口的打算,只是以沉思的神情打量著他的這位客人。在尼爾森眼中,面前是個身材高大的人,大概六英尺多,他很胖,面部紅彤彤的,疙疙瘩瘩的,腮幫青筋密布,五官幾乎被肥肉遮掩,眼中有血絲,脖子上全是肥肉。除了后腦勺有一小撮白色長鬈發,他差不多是個禿頂。他那開闊而泛亮的前額原本可以給人以聰明的假象,現在卻只顯出了粗笨。他的褲子是舊的斜紡嗶嘰料,襯衫則是藍色法蘭絨的,他敞開領口,露出肥厚胸膛上的紅色胸毛。他在椅子上的坐姿十分難看與笨重,挺著大肚子,肥腿向兩邊大開,四肢都失去了彈性。
尼爾森想象著這個人年輕時候的樣子,怎么也無法將現在這個龐大的形象和他曾經活蹦亂跳的少年時代聯系起來。
船長的大杯威士忌很快喝完了,尼爾森索性將酒瓶推過去。
“請自便。”
船長聞言探出身子,伸出大手,一把抓住酒瓶,說:“你怎么會來到這兒呢?”
“因為一些身體上的原因,當時我兩瓣肺葉都出了問題,他們都說我活不過一年了。瞧,他們可錯了。”
“我的意思是,你為什么要來這兒長期居住?”
“也許因為我是個感性的人吧。”
“噢!”
尼爾森深色的眼眸略帶譏諷地掃了對方一眼,顯然,對方并沒有領會自己在說什么。不過,大概也正是對方的這份駑鈍和粗俗,給了尼爾森繼續聊下去的興致。
“剛才你過橋時只顧著保持平衡了,卻沒注意看周圍的風景。人們都說,這兒簡直漂亮極了!”
“你在這兒弄了棟挺可愛的房子,真不錯!”
“啊,當初來的時候,這兒還沒房子呢。就一間草房,屋頂是蜂窩似的,帶著柱子,整個掩藏在一棵開滿紅花的大樹陰影中。那會兒還有巴豆叢,長著黃色、紅色甚至金色的葉子,圍成一圈色彩斑斕的籬笆。到處都是椰子樹,長在水邊,有點顧影自憐的味道,又像是耽于幻想、愛慕虛榮的女人。那時候我還年輕(時間居然已過去了四分之一個世紀),我想趁活著的這段短暫時間,把生活中的美妙都享受一番。而這里是我見過最美的地方,第一次看到它,我便怦然心動,差一點哭出來。那時,我才二十五歲,盡管裝出一副看淡生死的樣子,但我實際并不想死。也不知怎的,這美麗的地方卻讓我看破了命運,我有一種感覺,只要來到這里,以前的生活便會化作過眼云煙。斯德哥爾摩和那里的大學,還有波恩,仿佛成了別人所經歷的事情。那種感覺,就好比我終于找到了哲學博士們所熱衷討論的所謂‘實在’,當然,我本人也是個哲學博士。總之,我默默對自己說:‘我還有一年時間,我得在這里度過,這樣才能死得其所。’”
“每個人在二十五歲的時候都會顯得有些傻、意氣用事,表現得像是在演蹩腳話劇一樣。當然,若非如此,等到我們五十歲的時候,對待世事也就不會那么達觀明智了。”
“還是喝酒吧,朋友。別管我的胡言亂語了。”尼爾森細瘦的手朝酒瓶方向比畫了一下。
“你倒是一點沒喝。”船長的杯子已經空了,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拿酒瓶。
瑞典人微笑著回答:“我喝酒要節制。我習慣于醉倒在一些比酒更為微妙的事物中,當然,或許只是我自命不凡罷了。但是,那效果顯然更持久,也更無害。”
“聽說如今美國很多人吸可卡因。”船長說。
尼爾森笑了笑,說:“我倒很少能見到白人,”他一邊說,一邊給自己倒了一點加蘇打水的酒,輕抿一口,“偶爾喝點也不算壞事。”
“沒過多久,我便發現這地方美得如此不凡的原因了。愛情曾駐足于此,就像候鳥在大海中巧遇船只,暫收疲累的翅膀落在上面一般。這里有一種帶有美與激情的芬芳縈繞在空氣中,就像我家鄉牧場五月的山楂。在我看來,這塊經歷過人們的愛與苦難的土地仍舊留存著這種淡香,人們仿佛得到了精神升華。這種東西至今還會對這地方的過客施加某些神秘的影響。我希望這么說,能夠表達清楚我的意思,”他報以一笑,“不過,也許說明白了,你還是無法理解。”
他停頓了一下。
“這地方能夠如此美麗,是曾受了愛情和歡愉的饋贈。”他聳了聳肩,“當然,也許是我的審美觀因為一對年輕戀人的美麗愛情與一個與之相配的美麗背景的美妙結合而得到滿足罷了。”
即使讓一個比船長更聰明的人來聽尼爾森的這番話,可能也會感到困惑,這情有可原。因為尼爾森帶著自嘲的意味說出那番話,好像他的感情想這么說,理智卻告訴他,這樣感性夾帶著懷疑的做法,往往會帶來某種不可預知的后果。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望向船長,一絲迷茫從眼中透出來:“你知道嗎,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見過你。”
“我可不敢這么說。”船長回答。
“是某種很怪的感覺,我好像對你的臉似曾相識。這種感覺困惑了我好一會兒,但我說不出具體在什么時候和什么地方見過你。”
船長堅決地聳了聳他肥厚的肩膀:“我到這海島差不多有三十年了,如此長的時間,我不可能記得所有見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