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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好人歌(40)

Chapter 4 紅塵

“你為什么不攔住他?”杜疤瘌氣得狠狠一拍自己的大腿,厲聲質問。女兒對姓程的心有所屬,他一直看在眼里。自己雖然沒明確表示過支持,卻希望女兒能牢牢抓住近在咫尺的幸福。

沒有回應,他看到的是一張疲憊且絕望的臉。從小到大,女兒從來沒這樣讓他心疼過。那種痛,如刀子般扎著他的心,扎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無法站立。他知道,女兒沒有阻攔程名振的離開,甚至送別時還會在臉上寫著滿不在乎。

這就是他的女兒,從小挨了欺負也不肯當著人哭。寧愿摔得頭破血流,也要維護身上最后一點微薄自尊的女兒。

“你這蠢貨,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黃河老龍拂袖而起,露出滿口染血的尖牙。

“別吃我,別吃我!”程名振大聲慘叫,手腳不停地在身前亂舞。這黃河老龍也忒不仗義,自己好歹是他孫子的救命恩人,不就是少喝了口酒么,怎地說翻臉就翻臉?早知道如此,自己喝就是了,“我喝,喝,別吃,別吃我……”

蚌女、佳肴、美酒統統消失不見。眼前卻晃過一個略顯憔悴的面孔,“你醒了!”她大聲驚叫,臉上的欣喜不帶半分做作。

“啊……”程名振木然地回應。一時有些緩不過神來。他分明記得,自己剛才被黃河老龍邀請到水晶宮里邊赴宴,期間老泥鰍又是贈金子,又是贈美人,還承諾一場大富貴給自己。結果一睜開眼睛,居然跑到了一所茅草棚中,頭頂上的房梁還泛著白茬,分明是剛剛修好沒幾天的……

“醒了就好,不然孫駝子又說我浪費藥材了!”無論笑容如何發自內心,眼前的少女都與溫柔兩個字扯不上關系?!拔艺f過你福大命大,他偏偏不信。這回,我一定拿鞭子抽他的嘴!”

“藥材?”程名振感到暈暈乎乎地,不知道對方在說什么。這個女人是誰?好像跟自己關系很近一般,那蠟黃的臉色?不是因為照顧自己累的吧!猛然,他眼前晃過另外一個熟悉的面孔,動不動就拔刀相向,比母豹子還要彪悍。他終于記得對方是誰了,在張金稱的大營中,自己欠了此女一大筆人情。自己當時是奉程縣令去下書,然后……,然后土匪準備夜襲館陶卻被官軍夜襲,然后自己被官軍當成土匪,不得不跟著這個女人一道跑路……

他雙腿一用力,掙扎著向起站。眼前卻猛然一黑,又軟軟地倒了下去。少女見狀大驚,三步并做兩步撲到榻前,“作死啊你!昏了四、五天了,剛剛醒來就想動!你不要命,我還心疼藥錢呢!”

程名振被罵得面紅耳赤,訕訕地用手撓頭,“七當家說得是,說得是,我忘了我受傷了。我是怎么受傷的?怎么會在這里!”

二人之間的距離如此之近,彼此已經能感受到對方滾燙的呼吸。七當家杜鵑發現程名振沒事兒,立刻跳開幾步,憤怒地豎起了眼睛,“你被人用刀劈掉了腦袋,變成了無頭野鬼。我又把你的腦袋給安了回來!”

“哦!”程名振被罵得呲牙咧嘴。想從玉面羅剎嘴里套消息實在太困難了,她好像根本就不會好好說話。可自己的確有些稀里糊涂,只記得為了逃命幫張金稱找路,然官軍好像就追了上來……

不對!他又記起了些事情,整個身體驟然繃緊。伏擊官軍的主意,好像也是自己出的。杜鵑還為此跟別人大吵了一場,然后張金稱決定跟自己賭一次,然后郝老刀和杜鵑帶騎兵到對岸埋伏,然后官軍上當,自己與伏擊者一道殺出,殺了好多人……

“你殺脫了力,掉水里了!”看到程名振臉色變得慘白,杜鵑以為他真相信了自己的話,趕緊出言解釋?!笆峭醍敿矣H自把你給撈了上來。哪知道你這身子骨看著好像挺結實,卻受不得罪。一昏就是三、四天,把孫駝子和我存的草藥都給吃光了,還是賴著不肯醒?!?

“哦!”程名振又低低了應了一聲,然后長長地出了口氣??礃幼幼约菏潜煌练藗儙Щ鼐蘼節傻睦铣擦恕S辛四菆龇鼡魬穑约旱韧诮簧狭送睹麪???蔀榱藫Q取這個活命機會,至少有幾百人直接或間接死在自己之手,其中很多人可以算是無辜。自己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狠心,這么卑鄙?可不這樣做,自己怎可能活到現在?

黃河老龍,如山財寶,幾世享受不完的富貴?呵呵,不過是一場好夢而已。能活著,已經是老天垂憐,至少腦袋沒被割下來,掛在館陶縣那青黑色的城墻上。

“你怎么啦?”見程名振臉色越來越難看,杜鵑有些擔心地問。榻上這個少年救了弟兄們所有人的命,可不能再出半分差錯!這幾天,張二伯、郝五叔和阿爺都來看望過他,每個人言語中對他都非常推崇。王四叔甚至還開玩笑說,只要他肯留下,就給自己跟他……

想到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杜鵑臉上飛起一片紅云,慢慢后退了幾步,低頭去看自己的裙子腳。

“沒,沒什么?”程名振非常不合時宜地從沉思中緩過心神,忙不及待地回應。“我只是有些頭暈腦漲的,可能睡得時間太長了!”說罷,他又掙扎著準備起身,一陣又痛又癢的感覺卻從四肢上傳了過來,刺激得人齜牙咧嘴。

“別動,你身上的傷還沒收口!”杜鵑被他的呻吟聲嚇了一跳,第三次竄到了床榻前。“有三處刀傷,一處箭傷,還好都沒碰到要害。孫駝子的藥方很靈,以前咱們的人受了傷,都是從他那里拿藥!”

后半句話里邊的語病可是不小,不管別人是否注意到,她自己又羞得滿臉通紅。正尷尬地想找個借口逃走,耳畔卻又聽見程名振低聲說道:“謝謝七當家找人幫我醫治。今后若有用得著程某效力的地方,七當家盡管吩咐!”

“哪個有功夫幫你找大夫?!倍霹N狠狠地橫了程名振一眼,臉燙得幾乎冒出火來,“是張二伯安排的人手。要謝你謝他去,我今天不過是順路來看看你。蓮子,蓮子,程小九醒了,進來給他弄口水喝!”

“唉,來了,來了!”門外有人大聲答應,人沒露臉,笑聲先至,“我就說過么,程公子怎么看都是個長命百歲的,用不找你日日守著他……”

這下,杜鵑一刻也呆不得了,掀開門簾便向外走。奉命進門來服侍傷號的女人被她撞了個趔趄,愣愣地駐足,“七當家……”旋即,她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挑開門簾,笑著走向程名振。

“杜……,七……”程名振也被弄得好生尷尬,訕訕地在床上傻笑。被喚作蓮子的中年女人卻沒半分眼色,一邊放下手里的瓦罐兒,一邊沒完沒了地賣弄道:“這是百年老蔘熬的湯,喝下去最補不過了。咱們七當家為了你可是傾盡的家底兒,程公子將來……”

“蓮嫂,我渴得厲害!”著實怕了這個嘴快的女人,程名振逃命般提醒道。

“你看,你看,我光顧提蔘湯了。居然沒有拿碗!”蓮子這才想起自己分內之事,急得直在圍裙上直搓手。“你等等啊,我這就給你找碗去。別急著喝,剛熬好的東西,燙!”

話音未落,她的人已經不知飄到了何處。只拋下程名振一個人歪在病榻上,起也不是,臥也不是,額頭上冷汗直冒。

再這樣下去,恐怕杜鵑有一百個口也說不清楚了。自己畢竟是有婚約的人,不能誤了人家姑娘的終身。況且自己與綠林好漢們走到一路,原本是不得已而為之。待風波過后,還得回館陶城過日子呢,可不能惹了太多不該惹的麻煩。如是想著,程名振的心神慢慢清醒起來,慢慢地用手掌支撐起上半身,慢慢地向榻沿挪動。

畢竟是練過武的身子,即便比平時虛弱了些,也能不至于軟成一團爛泥。強忍著身上的不適,他慢慢將腿探到地上,慢慢坐直。然后伸手扶住墻壁,一點點站了起來。

頭頂的房梁和腳下的泥土都在旋轉,但力量也一點一滴向丹田聚攏。歇息了片刻,他試探著挪動腳步,慢慢地挪向屋門。

“哎呀我的程少爺,您這是要干什么?”隨著一聲驚呼,快嘴蓮嫂帶著風竄進屋子。手里的碗向桌案上一丟,毫不猶豫地用肩膀頂住了程名振的腋窩?!翱焯上拢上隆^恿藗诳刹皇囚[著玩的。七當家這些天為你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你不心疼自己,也得為她多想想!”

這都是哪跟哪啊!程名振哭笑不得。心里卻隱隱涌起幾分感動。她為我流淚?一個不相干的女匪首為我流淚!可能么?不可能么?如果我真的醒不來,除了娘親,還有人替我流淚么?

他知道二毛肯定會大哭一場,林縣令也許會說幾句惋惜的話。至于館陶縣的其他同僚,恐怕幸災樂禍者居多吧。而小杏花呢?剎那間,程名振眼前閃過一道嬌俏色的身影。自己上了城墻后,自己好像就沒見過她。

她還好么?沒為自己擔驚受怕吧?少年人的目光突然變得有些呆滯,渾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口鉆心地疼了起來。

蓮嫂是一個非常淳樸的女人,如果能改掉多嘴的毛病,估計給人的印象會更好。但對于程名振而言,對方多嘴并不完全是一個壞事。至少從她嘴里探聽些消息要比從杜鵑那容易得多,甚至不用拐彎抹角,就能探聽得十分詳盡。

待得兩碗蔘湯抿完,程名振對營地的情況已經有了初步的了解。此地叫做紅花洼子,位于巨鹿澤深處。自從大業初年,就陸續有人因為不堪官府的橫征暴斂逃到此地謀生。張金稱等大當家扯旗造反后,看中了澤里邊復雜的地形,便將不能一道隨軍帶走的老弱婦孺安置在了此處。隨著張家軍規模增大,澤中安置的人數也越來越多,漸漸的已經形成了一個大集鎮,自種自收,無捐無稅,儼然有種室外桃源的味道。

從蓮嫂的角度看,張金稱等人對部屬的家眷還是很照顧的。眾人無論打漁還是種田,都不需要向張大當家納貢。每次出去“征集”物資回來,張家軍還會把一些粗重之物低價發賣給百姓,滿足一部分人越來越不像話的“貪心”。

當然,人與人相處總會發生些雞毛蒜皮的爭執,這個時候,張家軍的幾位頭領就充當起官老爺的角色。由于彼此之間“打斷骨頭連著筋”,所以頭領們處事還算得上公正。即便偶爾發生一些偏差,過后通過熟人遞話兒,也能變著法子糾正過來。

“幾位大當家輪流斷案?”程名振聽得好奇,瞪著茫然的大眼睛追問。

“哪能呢。家有千口,主是一人!”一邊收拾桌上的陶碗,蓮嫂一邊笑著回應,“無論什么事情,最后自然得聽大當家的。但一般小事兒也煩不到他,往往四當家、六當家或者八當家出面,就把事情全擺平了!”

四當家姓王,好像與張金稱合伙做過買賣。從蓮嫂斷斷續續的述說中,程名振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六當家出身公門,好像是個官府的差役,對刑名律法很是熟悉。除了這兩個得力屬下外,張金稱麾下還有二當家薛頌,三當家杜疤瘌、五當家郝老刀和七當家杜鵑,后邊這幾個人平素的精力主要放在帶兵打仗上,很少管巨鹿澤里邊的雜事。

不過如果有人對老營里的女人動手動腳,一般就會被交給杜鵑修理。而七當家杜鵑對姐妹們極為看護,抓到肇事者,輕則當眾皮鞭狠抽,重則斷指切耳。因此被嘍啰們送了個玉面羅剎的綽號。杜鵑聽了,也不生氣。

一說到杜鵑,蓮嫂的話匣子就再控制不住。放下收好的碗筷,將七當家平素如何替大伙仗義出頭懲治嘍啰中的無賴惡漢。如何好心扶危濟困,幫助弱小。如何幫澤地里的女人人捎帶葛布衣服,針頭線腦,仿佛對方就是個菩薩面前的玉女,天下第一大善人般。

程名振年齡已經不小了,豈能聽不出蓮嫂話里話外的意思。趕緊笑著將話題向自己需要的地方岔,“您剛才說還有一位八當家,他入伙前是做什么的?我這次在館陶城外,怎么沒看到他?”

話音剛落,蓮嫂的笑容立刻收了起來。先探頭探腦地向外望了望,才低聲回應道:“八當家是春天剛來入伙的。我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來頭。他一個月中,倒有半個月不會在澤里。你不用管他,七當家這邊他輕易不敢過來!”

“那是為何?”見蓮嫂的眼神中充滿了難以掩飾厭惡,程名振反倒被勾起的幾分好奇。

“他那人根本就跟大伙不是一路!”蓮嫂重新拿起碗筷,快步向外走?!胺凑p易不來這邊,你不用擔心就是!若是敢過來,自有人去告訴七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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