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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好人歌(39)

眾頭目答應一聲,快速分散入逃命的隊伍,整理軍容。楊公卿和王當仁麾下的弟兄雖然不情愿,為了活命,也不得不插在了張金稱的隊伍間。整支大軍沿著運河畔的泥地轉頭向南,一邊前進,一邊排出前后順序。

五里的距離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堪堪走了一個時辰,長夜中才隱約出現了一個村落的影子。奉了朝廷的堅壁清野令,村中百姓早在春天時就被強行遷入館陶縣中了。因此偌大的村子中根本沒有人影,只剩下幾只被拋棄了的老狗,站在長滿荒草的屋檐下沖著不速之客聲嘶力竭地吼叫。

它們仍在捍衛著自己的家園。但很快,它們就為這種螳臂當車的行為付出了代價。幾名餓紅了眼睛的嘍啰沖過去,一通亂刀將看家狗剁翻。雖然它們的尸體又老又瘦,熬成肉湯,也能添飽十幾個饑腸轆轆的肚子。

有人沖進院落,在每間屋子里大肆搜索,期待能找到一點主人留下的食物或財產。有人則將戰敗的恐懼和憤怒都發泄在了破舊的茅草屋子上,拆墻卸窗,肆意破壞。好不容易整齊的隊伍頃刻間又亂了起來,人影幢幢,黑暗中就像一個個晃動的幽靈。張金稱此刻卻根本沒心思約束軍紀,只顧瞪著眼睛向程名振追問道:“索橋在哪?趕快帶大伙過去!”

“就在村子中央偏西,正對著廢棄的佛塔!”程名振想了想,低聲回應。

“你跟著我!老刀,你先派人守住橋頭!”張金稱眼睛中猛然閃起一道寒光,手迅速探向腰間。

郝老刀立刻帶著十余名騎手向村中沖去。與此同時,張金稱的親衛也不動聲色地向程名振圍攏過來。無論村中有沒有橋,脫離險境后,張大當家都必須給弟兄們一個交代。

發現氣氛不對,杜鵑趕緊提了提韁繩,與自己的親信一左一右將程名振夾在了中央。這個動作令張金稱大為不滿,不由得皺緊了眉頭,低聲喝斥道:“鵑子,你這是干什么?這小子跟咱們根本就不是一路!狼窩里養不起獵犬,一旦讓他知道老營的位置……”

“是他把咱們帶到橋邊的!”玉羅剎杜鵑漲紅了臉,大聲辯駁。“是他不顧生死救了咱們的弟兄。大伙還沒過河,張二伯先把領路人殺了。這話要是傳揚出去,整個河北綠林道上今后咱們還怎么抬頭?”

聽到二人的爭執聲,其他一眾頭目也圍攏了過來。有人大聲指責杜鵑不該以下犯上,有人則苦笑著搖頭,對杜鵑表示愛莫能助。楊公卿和王當仁的部屬則抱著起了事不關己的心態,樂得看張家軍內部如何吵成一鍋粥。

張金稱被看得好生尷尬,憋了好一會兒,才鐵青著臉給自己找臺階下,“誰說我要殺他了。我只是防備他又蓄意騙人。弟兄們全憑著一口氣在堅持,如果這小子說得是瞎話……”

“我從來沒對大當家說過瞎話!”不待張金稱把話說完,程名振立刻大聲替自己辯解。“在館陶城下,我也沒說過瞎話。林縣令答應大當家的糧食銅錢分毫都沒缺。而再往后的商談,館陶縣還沒來得及做出答復,大當家已經下令趁夜攻城!”

“你閉嘴!”張金稱無法接受程名振如此顛倒黑白,厲聲呵斥。第一批運出城外的糧草物資的確毫厘不差,但館陶縣是為了拖延時間才不得不信守承諾的。如果不是看在對方信守承諾的份上,自己昨天一早已經進了城,有了館陶縣的城墻作為屏障,官軍怎可能偷襲成功?

程名振聳了聳肩膀,臉上寫滿了不屑。張家軍毀約在先,這是個誰也無法否認的事實。雖然他知道林縣令也沒打算履行全部約定,但那是還沒來得及發生的事情,不能證明張金稱昨夜試圖偷襲館陶縣的行動合理。

這種輕蔑的姿態徹底激怒了眾頭領。不待張金稱發作,楊公卿已經再度拔出了兵刃,“我替大當家除了這個禍害,誰敢阻攔,就是跟我楊公卿過不去!”

“咯咯咯!”玉羅剎杜鵑笑得花枝亂顫,“有種你一對一!只要你別帶弟兄,我決不幫忙。要是想在張家軍地盤上以多欺少,你楊當家不要臉,我們可不能陪著你丟人!”

話音落下,她沖著身后一擺手。十幾名親信嘍啰立刻彎弓搭箭,冷森森的箭鋒毫不客氣地鎖定了楊公卿等人的去路。

與杜鵑并絡而行的程名振知道此刻自己越是退讓,越沒有活路。將戰馬拉開數步,伸手從背后扯下陌刀。“楊當家,請賜教!”危機時刻,禮貌和驕傲一樣是武器,一樣可以最大程度上打擊敵人。

這回輪到張金稱的部屬看熱鬧了,大伙紛紛讓開一條通道,等著楊公卿上前力斬程名振于馬下或被程名振砍翻。這里是綠林,不是官府。綠林的規矩是強者為王,官府那一套上下尊卑規矩在此被削弱到了極限!

單打獨斗,楊公卿的確沒有必勝的把握,直氣得暴跳如雷,“丫頭,帶你的手下讓開,被小白臉迷得神魂顛倒,綠林道的臉都快被你丟光了!”

“不讓!”杜鵑的臉紅得幾乎已經滴出血來,依舊遙遙護在程名振的身側,“張家軍的地頭,還輪不到你姓楊的發號施令!”

“你這吃里爬外的死丫頭!”楊公卿四下招手,號令自家弟兄上前將杜鵑等人推開。

“哪個亂動,我先殺了他!”杜鵑也不示弱,馬鞭一舉,立刻有百余騎兵同時拔刀。一些原本隸屬于杜疤瘌麾下的嘍啰怕七當在沖突中吃虧,也紛紛提著家伙湊上前來。剎那間居然將楊公卿和他的嘍啰困在了中央,形成了絕對的以多欺少之勢。

此刻天色已經漸漸發亮,幾乎每個人都看見了張金稱臉上的尷尬。如果他出言喝止杜鵑,恐怕張家軍內部從此會埋下分裂的禍根。如果他再不開口替楊公卿解圍,沖突雙方繼續僵持下去,最后得了便宜的肯定會是狗奸細程名振。

正在他騎虎難下之際,村子中又響起了一串急促的馬蹄聲。郝老刀策馬沖了回來,一邊跑,一邊大聲喊道:“橋還在,橋還在。大當家,趕緊帶人過橋,遠處有煙塵騰起來了!”

這個節骨眼上,無論讓楊公卿死在程名振手里,還是支持外人打壓自己的七當家杜鵑,都不附合張金稱的利益。有了郝老刀的臺階,他剛好順坡下驢,“別胡鬧了。有什么話過了河再說。沒馬騎的弟兄們先走,老刀和杜鵑兩個帶人斷后!”

“是!”眾嘍啰答應一聲,撒腿向村西跑去。逃過運河就安全了,生死關頭,傻子才有心腸看熱鬧。

周圍的人群一散,楊公卿也失去了繼續跟程名振拼命的動力。冷冷地哼了一聲,第二次將兵器插回了腰間。有道是好漢不吃眼前虧,過了運河后,收拾這小子的機會多著呢。自己麾下的弟兄不可能全都被官軍殺掉,只要逃散的那部分有一半回來,就不怕這小子能飛上天去!

至于惡婆娘杜鵑,她早晚逃不出楊大爺的手心兒。楊公卿這次之所以響應張金稱號召與其聯手攻打館陶,就是慕七當家杜鵑的美貌而來。本想著借機摘了這朵野金蓮,卻沒料到賠了夫人又折兵。

一肚子怒火正沒地方發泄的時候,偏偏程名振的聲音又從背后響了起來,“大當家且慢,橋太窄,讓騎兵先過河去休息。步卒隨后再過!”

“弟兄們,這回你們可聽清楚了,姓程的到底安的是什么居心!”沒等眾人想清楚程明真的用意,楊公卿立刻大聲挑撥。騎兵的生存能力遠遠高于步卒,即便不過河,敵軍也未必能追得上。有了生存機會,姓程的卻不讓跑得慢的步卒先行,偏偏建議優先照顧容易脫身的騎兵,不是試圖把大伙推進火坑,他還能為了什么?

逃到運河邊上的步卒數量遠遠高于騎兵,被楊公卿一煽動,立刻群情洶涌。看到了將少年人名正言順除去的機會,張金稱也變了臉色,手向腰間一按,“嗆喨”一聲,親自舉起了橫刀。

“二伯!”沒有跟大當家過招的勇氣,杜鵑緊緊閉上了眼睛,淚水順著腮邊滾滾而落。“這回你還有什么話說?”她聽見張金稱陰冷的笑聲,然后聽見嘍啰們憤怒地吶喊,“殺了他,殺了他!殺了這個小王八蛋!”

再往后,卻不是預料中的慘叫,而是一聲爽朗的長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少年人的笑聲,依舊陽光般回蕩在她心底。

“沖過去,將他們全殺光!”看到運河上慌亂的人影,王世充立刻舉起了橫刀。廝殺了整整一夜,最后卻沒發現張金稱、楊公卿、王當仁三個土匪頭子的蹤影。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而現在,這個遺憾就要被彌補上了,萬余江淮勁卒的刀下,土匪根本沒機會逃離生天。

“諾!”盡管鷹揚郎將虞仲謀就在眼前,將領們還是習慣性地接受了一個校尉的指揮。誰都知道,鷹揚郎將虞家的十一郎是到軍中來撈功名的,凡事皆由王校尉越俎代庖。即使虞將軍親口發布命令,頂多也是將王世充的話重復一遍而已,從沒有過任何分別。況且出征這半個多月來,大伙吃的,用的,玩的,全由“碧眼狐”王世充一個人掏腰包,就沖著這份大方勁兒,眾人也得給他點兒面子。

騎兵沖鋒,步卒緊隨其后,直撲運河上的索橋。正在強渡的嘍啰們看到官軍追來,嚇得大聲慘叫,四散奔逃。已經走在索橋上的人甚至也掉進了河里,被水花一卷,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邊倒的殺戮。土匪們的表現和昨夜一樣窩囊。很快,運河東岸就橫滿了失去首級的尸體,寬闊的河面亦變得猩紅一片。有士卒在村子中邊點起了火頭,將躲進茅草屋里避難的流寇給硬燒了出來。幾名旅率打扮的低級軍官獰笑著沖上前,砍掉流寇的腦袋,將尸體重新扔進火堆。

這種場面很慘烈,也很讓人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的快意。鷹揚郎將虞仲謀笑著看了一會兒,點點頭,低聲道:“世充,這回能抓到張金稱了吧,可別再讓他跑了。沒有他的人頭,在姓李的面前,咱們割多少腦袋都顯不出本事!”

“先清理完村中殘匪,等大隊人馬到了后立刻過河。敵軍跑不遠,他們連索橋都沒顧上拆!”王世充看了看烏煙瘴氣的河對岸,笑著回答。

他生性謹慎,不想過早到河對岸冒險。此刻他身邊只有四千多人,麾下大部分弟兄還甩在館陶城附近,等全軍到齊后,取勝的把握更大。不怕張金稱逃,只要把流寇們的膽氣耗盡了,即便張金稱逃回老巢去,王世充也有把握將其掏出來。此人的頭顱是這次戰斗必不可少的點綴,正如公子哥虞仲謀所說,雄武郎將李旭在黎陽的風頭已經無人可及,除非江淮勁旅能把為禍多年的張家軍一鍋端個干凈!

想到與自己差不多同時加入行伍的李旭,王世充的碧眼就隱隱露出了火光。那個家伙的運氣簡直太好了,事事都搶在了別人的前面。本來這一回,江淮勁旅在陳棱老將軍的帶領下發誓要抄了叛賊楊玄感的糧倉。誰料大伙不遠千里趕到了河北戰場,黎陽城卻已經稀里糊涂地被李旭用幾千兵馬給攻破了。此后江淮勁旅即便加入黎陽防御戰,把李密打得落荒而逃,也只能是給別人的功勞簿上錦上添花,顯不出自己半點本事。

不甘心為他人做陪襯,所以王世充才用了半斗金珠為代價,攛掇虞仲謀主動向陳棱老將軍請纓,不隨大軍去支援黎陽,而是帶一支偏師掃蕩楊玄感在河北的其他支持者。誰料二人時來運轉,沒等與叛軍殘余交上手,先發現了張金稱這頭大肥羊!

張大當家的頭顱肯定比楊玄感麾下的小卒子值錢。跟身邊其他將領商議過后,王世充立刻制定了夜襲張金稱大營的計劃。迄今為止,這個計劃執行得相當順利。十幾萬流寇被殺得尸橫遍野,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張金稱本人今天也要無可奈何地低頭受戮。

又一隊嚇破了膽子的嘍啰兵被官軍用繩子從村中牽了出來,在河灘上綁成一串。帶隊的校尉裝模作樣地像虞仲謀請示了一下,然后就高高地舉起了鬼頭刀。捆在河畔的俘虜哭喊著逃走,被同伴的身體扯住,踉踉蹌蹌。官兵們笑鬧著跑過去,一刀一個,然后挽起死者的頭發,將首級血淋淋地綁在腰間。

已經逃過河對岸的嘍啰們不敢回頭張望,踉踉蹌蹌地繼續逃命。他們跑不多遠,兩條腿再快也跑不過四條腿,王世充麾下有足夠的騎兵。

“世充,差不多了吧!別等后隊了,就這點兒土匪,早打發了早利索。”虞仲謀打了個哈欠,不耐煩的催促。同樣的熱鬧看多了也就沒意思了,早一點過河抓住張金稱,大伙就能早一點回館陶休息。那個林縣令據說是楊素的門生,雖然沒有明顯從賊跡象,但找碴敲打他幾下,未必不能敲出一筆浮財來。

“嗯,也好!”經過足夠長時間觀察的王世充點了點頭,手中橫刀遙遙地指向了對岸。已經有性子急的官軍順著索橋沖向對岸。流寇們依舊鼓不起抵抗的勇氣,撒開雙腿,越逃越遠。這種低迷的士氣下,河對岸不可能有伏兵。

得到了他的確切命令,更多的官軍涌上了索橋,將本來就破舊的索橋踩得搖搖欲墜。但經歷了時間考驗的橋索很快適應了士兵們的步伐節奏,慢慢穩定下來,吱吱咯咯地響著,將一波又一波武裝到牙齒的官軍送過河面。

“別著急殺人,抓緊時間整隊!”策動坐騎向前跑了幾步,王世充笑著叮囑。結束了這次殺戮,憑著家中的財力和朝中大佬的照顧,自己有可能一躍成為郎將。雖然比大隋朝另一位寒門出身的郎將李旭年齡稍大了一些,但也算數年來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杰。至少對于西域王氏家族而言,意味著他們今后的生意安全更有保證。在中原的腳跟站得更穩。

長槊手罵罵咧咧地在索橋前整隊,背后是殷紅色的運河。他們兵器適于與敵軍硬撼,卻不適于收集敵人的頭顱。功勞全被樸刀手們得了,大伙純屬為他人做嫁衣。弓箭手們的收獲更少,按照軍功計算方法,命中敵軍三箭才相當于一刀。而嘍啰兵們身上根本沒有護甲,一箭足以斃命……

與憤憤不平的長槊兵、弓箭兵們形成鮮明對比。輕騎兵們則個個眉開眼笑。敵軍幾乎沒有還手之力,昨夜的功勞立得實在輕松。多了一匹坐騎,意味著他們可以比別人多攜帶更多的人頭。到現在為止,幾乎每一匹戰馬后的都血淋淋的,數不清的腦袋隨著馬尾巴來回晃蕩。

流寇們還在逃跑,跑得毫無方向。有人分明再逃上幾步便可以藏進運河西岸的樹林,卻好像看到了什么妖怪般,轉頭又張牙舞爪地向北邊跑去。這種情形讓王世充感到非常怪異,警覺地在馬背上直起腰,舉頭再次掃視整個戰場。除了暗紅色的河水和混亂的人群,他沒發現任何不妥之處,流寇就是流寇,如果他們肯用些心思的話……

猛然間,有股冰冷的感覺涌上他的心頭。樹林中有刀光,還有馬蹄敲打地面的聲音。沒等王世充驚叫出聲,幾百匹戰馬斜著向索橋壓了過來,馬背上的土匪個個瞪著通紅的雙目,刀鋒在朝霞的照射下映明亮如火。

程名振扛著陌刀跑在沖鋒的土匪隊伍最后,從這一刻起,他在土匪窩里不用擔心自己的安全了。只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總覺得滾滾的河水不停地在腳下燃燒,燃燒!燒得他眼前發黑,渾身發軟。

沉重的陌刀緩緩從他手中滑落,“撲通”一聲落入河中,一團紅色的水花跳起來,托住少年人失去知覺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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