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安娜·卡列尼娜(經典譯林)
- (俄)列夫·托爾斯泰
- 4783字
- 2017-06-08 10:47:25
列文家和謝爾巴茨基家都是莫斯科的貴族世家,彼此交誼深厚。他們的關系在列文讀大學時更加深了。列文同陶麗和吉娣的哥哥,謝爾巴茨基公爵少爺,一起準備應考,一起進了大學。他經常出入謝爾巴茨基家,并且愛上了他們一家人。看來似乎有點奇怪,但列文確實愛上了他們一家,特別是他們家的姑娘。列文已經記不起他的生母了,他唯一的姐姐又比他大好多歲,因此正是在謝爾巴茨基家里,他初次看到了有教養的名門望族的生活;而這樣的生活,他由于父母去世,早就喪失了。他們家的每個人,特別是姑娘,列文覺得仿佛都披著一重詩意盎然的神秘紗幕,他不僅看不到他們身上有什么缺點,而且隔著這一重充滿詩意的紗幕,他還感覺到他們都賦有最崇高的感情和完美無瑕的品德。為什么這三位小姐必須今天說法語,明天講英語呢?為什么她們必須在規定的時間輪流彈鋼琴,卻讓琴聲送到樓上她們哥哥那間有兩個大學生在做功課的房間里呢?為什么要請教師上門來教她們法國文學、音樂、繪畫和跳舞呢?為什么她們每天要在規定的時間穿上緞子外套——陶麗穿長外套,娜塔麗雅穿中外套,吉娣穿短外套——這外套短得連她那雙緊裹在紅襪子里的小腿都暴露無遺了——同林儂小姐一起坐馬車在特維爾林陰大道上兜風呢?為什么她們還要讓有金色帽徽的仆人保護著,在那里散步呢?這一切以及她們在她們的神秘世界里所做的其他許多事,列文都無法理解,但他知道她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他呢,就是喜愛這種神秘的生活。
在大學時代,他差點兒愛上了大小姐陶麗,但陶麗不久就嫁給了奧勃朗斯基。接著他愛起二小姐來。他覺得他一定要在她們姐妹中間愛上一個。至于究竟愛哪一個,他卻拿不定主意。娜塔麗雅踏進社交界不久就嫁給了外交官李伏夫。列文大學畢業的時候,吉娣還是個孩子。謝爾巴茨基少爺進海軍不久,在波羅的海淹死了。這樣,列文同謝爾巴茨基一家人的關系,盡管有同奧勃朗斯基的交情,從此也就疏遠了。列文在鄉下住了一年,今年初冬又來到莫斯科,看見了謝爾巴茨基一家人。這時他才明白,在這三姐妹中他真正應該愛的是哪一個。
他這個出身望族、算得上富有的三十二歲男子,去向謝爾巴茨基公爵小姐求婚,在別人看來真是太容易了。他可能立刻就會被看作是一個理想的夫婿。但列文正在熱戀中,他覺得吉娣是個十全十美的姑娘,是下凡的仙女,他自己則是個庸夫俗子,因此他簡直不敢想象,別人和她本人會認為他能高攀得上。
列文為了要看見吉娣,幾乎天天出入交際場所。他就這樣神魂顛倒地在莫斯科混了兩個月。后來他忽然斷定這件事沒有希望,就回鄉下去了。
列文認為這件事沒有希望,理由是他在她親戚的眼里根本配不上迷人的吉娣,而吉娣本人也不會愛他。在她親戚的眼里,他這人已經三十二歲了,卻還沒有固定的事業和社會地位;他的同輩,有的已是上校和侍從武官,有的當上教授,有的做了銀行行長和鐵路經理,有的就像奧勃朗斯基那樣當上政府機關的長官。可他呢(他很知道他在人家眼里是個什么樣的人物)?是個地主,只會養養牛,打打大鷸,蓋蓋倉庫,也就是說,是個毫無出息的傻小子。他所干的,照社交界看來,正是蠢才干的事。
至于神秘而迷人的吉娣本人呢,她是不可能愛上像他這樣相貌不好看而又才具平庸的人的。還有,他認為他一向對待吉娣的態度——他是她哥哥的朋友,因此待她就像大人對待孩子一樣——也是他們戀愛上的一個障礙。他認為像他這樣相貌不好看而心地善良的人,只能得到人家的友誼,而要獲得像他對吉娣那樣的愛情,就必須是個相貌英俊、才華出眾的人才行。
據說,女人往往會愛上丑陋而平庸的人。但他不信,因為平心而論,他自己覺得,他也只能愛美麗、神秘而不同凡響的女人。
但是,在鄉下獨自待了兩個月以后,他相信這次戀愛同他青年時期所經歷的不一樣。這次的愛情使他得不到片刻的安寧。她肯不肯做他的妻子,這個問題不解決,他簡直一天也活不下去。而他的絕望完全是由于他自己的推測,因為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將遭到拒絕。他終于下定決心到莫斯科來求婚。要是成功,就結婚;或者……要是遭到拒絕,他無法想象他將會怎么樣。
七
列文乘早班車來到莫斯科,住在他異父同母的哥哥柯茲尼雪夫家里。他換好衣服,走進哥哥的書房,想立刻告訴他此行的目的,征求一下他的意見。但他發現書房里不止他哥哥一個人,還坐著一位著名的哲學教授。這位教授特地從哈爾科夫趕來,要和他解釋他們之間由于一個重要哲學問題而發生的誤會。教授那時正在同唯物論者展開激烈的辯論,而柯茲尼雪夫則興致勃勃地觀察著這場辯論。他讀了教授最近發表的一篇論文,就寫信給他表示不同意見。他責備教授對唯物論者過分讓步。教授立刻趕來同他辯論。他們辯論的是一個時髦問題:在人類活動中,心理現象和生理現象之間有沒有界線?如果有,又在哪里?
柯茲尼雪夫迎接弟弟時,露出他那種對任何人一視同仁的親切而冷淡的微笑。他給弟弟和教授作過介紹后,又繼續他們的討論。
這位教授前額狹窄,臉色枯黃,身材矮小,戴著一副眼鏡。他停住話頭,同列文打了個招呼,又說下去,不再理他。列文坐下來,想等教授走,但很快就對他們所討論的問題發生了興趣。
列文在報刊上讀到過他們正在討論的那些文章。他在大學里讀的是自然科學,因此對那些文章很感興趣,認為它們發展了科學原理。不過,他從沒把作為動物的人類的起源以及反射作用、生物學和社會學等科學論斷同生和死的意義問題聯系起來。這些問題近來越來越頻繁地在他的頭腦里盤旋。
他聽著哥哥同教授的談話,注意到他們把科學問題同精神問題聯系起來,有幾次甚至要專門探討精神問題,但每次他們一接觸到這個他認為最重要的問題,總是立刻避開,又轉入瑣碎的分類、保留條件、引證論據、暗示和引用權威意見等方面,使他很難聽懂他們的討論。
“我不能容忍,”柯茲尼雪夫用他一貫明確的敘述和文雅的措詞說,“我說什么也不能同意凱斯的話,他認為我對外部世界的全部概念都是從印象產生的。事實上,我關于存在這個最根本的概念就不是通過感覺獲得的,因為沒有傳達這種概念的專門器官。”
“是的,但是他們,伍斯特也好,克瑙斯特也好,普利巴索夫也好,都會回答您說,存在這一意識是由全部感覺的總和產生的,存在這一意識是感覺的結果。伍斯特甚至直率地說,如果沒有感覺,也就沒有存在的概念。”
“我認為相反。”柯茲尼雪夫又開口了……
這時列文又覺得他們快要接觸到最核心的問題,但他們又離開了這個題目。他決定向教授提一個問題。
“這樣說來,如果我的感覺不存在了,如果我的肉體死亡了,就不可能有任何存在了嗎?”他問。
教授惱怒地、仿佛因話頭被打斷而痛苦地打量了一下這位古怪的提問者(他與其說像個哲學家,不如說像個拉纖夫),然后把目光轉向柯茲尼雪夫,仿佛在問:“叫我怎么說呢?”不過,柯茲尼雪夫說話遠不像教授那樣激動,那樣偏激。他從容不迫,既能回答教授的話,又能理解列文提這問題的淳樸而自然的想法。他微微一笑說:“這個問題我們還沒有權利解決……”
“我們沒有資料……”教授應和著說,又繼續闡述他的論點,“不,我要指出的是,如果確實像普利巴索夫所明白提出的那樣,感覺是以印象為基礎的,那么我們就應該嚴格區別這兩個概念。”
列文不再傾聽他們的談話了,他一心只等教授告辭。
八
等教授走了以后,柯茲尼雪夫對弟弟說:“你來了,我很高興。要住一陣吧?農場搞得怎么樣?”
列文知道哥哥對農業并不太感興趣,他這樣問只是客套一番,因此只告訴他出賣小麥和金錢上的一些事。
列文原想把結婚的打算告訴哥哥,并征求一下他的意見。他確實下了決心,可是一看見哥哥,聽了他同教授的談話,又聽到哥哥詢問農業(他們母親遺下的田產還沒有分,列文同時管理著兩房產業)時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不知怎的,他感到不能把決心要結婚的事告訴哥哥。他覺得哥哥不會像他所希望的那樣看待這件事。
“那么,你們那邊的地方自治會弄得怎么樣?”柯茲尼雪夫問。他對地方自治會很感興趣,對它很重視。
“哦,說實在的,我可不知道……”
“怎么?你不是地方自治會的理事嗎?”
“不,已經不是理事了,我辭職了,”列文回答,“我不再出席他們的會議了。”
“可惜!”柯茲尼雪夫皺起眉頭低聲說。
列文講起縣地方自治會的情況來替自己辯白。
“事情總是這樣!”柯茲尼雪夫打斷他的話說,“我們俄國人總是這樣。能看到自己的缺點,這也許是我們的長處,但我們往往夸大其詞,隨便諷刺挖苦,聊以自慰。我老實對你說,要是把我們地方自治會的權利交給任何一個歐洲國家的人,譬如說德國人或者英國人,他們準會把這種權利變成自由,可是到了我們手里,只會變成一種嘲弄。”
“可是有什么辦法呢?”列文負疚地說,“這是我最近的感受。我誠心誠意地試過了。我沒有辦法,無能為力。”
“不是無能為力,”柯茲尼雪夫說,“是你對這件事的看法不對。”
“也有可能。”列文頹喪地回答。
“告訴你,尼古拉弟弟又來這兒了。”
尼古拉是列文的親哥哥,柯茲尼雪夫異父同母的弟弟。他自甘墮落,蕩光了大部分家產,在最荒唐的下層社會里混日子,同兄弟們都鬧翻了。
“真的嗎?”列文恐懼地叫道,“你怎么知道的?”
“普羅科菲在街上看到他了。”
“他在這里,在莫斯科嗎?他在哪里?你知道嗎?”列文站起來,仿佛馬上就要去找他。
“我悔不該把這事告訴你,”柯茲尼雪夫看到弟弟那副激動的樣子,搖搖頭說,“我派人打聽到他的住處,替他還清了欠特魯賓的債,把借據給他送去。可是你瞧,他是怎么回答我的!”
柯茲尼雪夫說著從吸墨紙底下抽出一張條子,交給弟弟。
列文看了看這張字跡古怪而熟識的條子:“我懇求你們別來打擾我。這是我要求我親愛的兄弟們給我的唯一恩典。尼古拉·列文。”
列文看完這張條子,沒有抬起頭來,卻拿著條子站在柯茲尼雪夫面前。
他想從此忘記這個不幸的哥哥,但又覺得這樣做是卑鄙的。這兩種思想在他心里斗爭著。
“他顯然是要侮辱我,”柯茲尼雪夫繼續說,“但要侮辱我他又辦不到。我原來倒確實是愿意幫助他的,可是現在我明白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是的,是的!”列文連聲說,“我了解并且看重你對他的態度,但我還是要去看看他。”
“你要去就去吧,可我勸你別去!”柯茲尼雪夫說,“就我來說,我沒有什么顧慮,他不會挑唆你來跟我鬧的。至于你,我勸你最好還是別去。要幫助他也沒有辦法,不過,你高興怎么辦就怎么辦吧。”
“也許是沒辦法幫助他,但我覺得于心不忍……特別是現在這種時候……不過那當然是另一回事……”
“噢,這一層我可不明白!”柯茲尼雪夫說,“我只明白了一件事,也就是學會了寬恕。自從看到尼古拉弟弟變成這個樣子以后,我對所謂卑鄙行為的看法改變了,變得寬宏大量了……你真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
“哦,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列文反復說。
列文從柯茲尼雪夫的仆人那里打聽到尼古拉的地址,本想立刻去看他,但經過一番考慮后,決定改到下午去。要做到心情平靜,首先要解決促使他這次來莫斯科的那件事。列文從他哥哥那里出來,先到了奧勃朗斯基的官廳里去。他打聽到了謝爾巴茨基家的情況,就坐上馬車到可能找到吉娣的地方去了。
九
四點鐘光景,列文感到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在動物園門口下車,沿著小徑向山上溜冰場走去。他知道一定可以在那邊找到吉娣,因為看見謝爾巴茨基家的馬車停在入口處。
這是一個嚴寒而晴朗的日子。入口處停著一排排私人馬車、雪橇、出租馬車,還可以看到許多憲兵。服裝整潔的人群,帽子被燦爛的陽光照得閃閃發亮,在入口處和打掃得干干凈凈的甬道上,在俄國式雕花小木屋之間,熙來攘往。園里的老樺樹,枝葉扶疏,被雪壓得低垂下來,看上去仿佛穿著節日的新裝。
他沿著小徑向溜冰場走去,一路上自言自語:“不要激動,要鎮定。你激動什么呀?你怎么啦?安靜些,傻東西!”他在心里這樣責備自己。可他越是想鎮定,就越是緊張得喘不過氣來。有個熟人看見他,喊他的名字,可是他連那人是誰都沒有認出來。他向山上走去,那里傳來滑下來和拖上去的雪橇鏈子的鏗鏘聲、雪橇滑動的刷刷聲和歡樂的人聲。他又走了幾步,看見溜冰場就在前面,并且立刻就在溜冰的人群中認出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