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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絕境邊緣的三個民族

圣彼得堡,1861年1月

冬宮,兩名宮廷小吏穿過長長的走廊,朝著兩扇青銅大門走去。他們手持頂端有雙頭鷹的烏木權杖,輕輕叩門三下。大門豁然洞開,身居深宮的俄國沙皇和皇后,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沙皇穿過宮殿走廊的時候,臣下紛紛行鞠躬禮或屈膝禮,沙皇微微頷首,以示致意。國家的忠仆們一身18世紀的典型打扮,穿著長絲襪和綴滿金線刺繡的外套,他們中一些人的目光與沙皇的目光交接。快活的宮廷小吏驕傲得滿臉通紅,他環顧四周,看周圍的人是否注意到了他手中那象征帝國權威的權杖。

沙皇和皇后走進尼古拉大廳,在十二盞枝形大吊燈和上萬支蠟燭的照耀下,大廳亮得耀眼。貴族們胸前的鉆石和藍寶石熠熠生輝;亞歷山大·內夫斯基嶄新的制服上十字勛章和星章閃閃發亮;波紋絲綢綬帶泛著柔光。騎兵衛隊是從全國上下精挑細選出來的,個個一表人才,他們穿著緊身短上衣,戴著锃光發亮的護胸甲,立正站在一旁。這樣壯觀的場面是為了給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也確實令人印象深刻。衛兵、男仆,還有身著金邊華服的貴族簇擁著沙皇,令外國來賓目不暇給。沙皇的領土東起太平洋,西至波蘭,從白雪皚皚的西伯利亞,到葡萄園碩果累累的克里米亞,占據了地球表面陸地的六分之一。有人認為冬宮體現了巴洛克風格,也有人覺得它是《一千零一夜》里的阿拉伯宮殿在北地的重建。但所有人都有同感的是,它是專制制度的典型象征,是經過粉飾的威權,最靡麗奢華也最赤裸裸地展示著皇權的力量。在世界自由與強權之間的斗爭中,俄國呈現出極其典型的強權政府的形態。

沙皇和皇后以一段波羅乃茲舞曲拉開了舞會的序幕。一曲終了,沙皇夫婦融入了賓客群中。沙皇夫婦的盛情令一些沒有參加過皇家舞會的賓客受寵若驚。一位外交官認為,“某種民主的氣息洋溢開來”。沙皇竭力令賓客自在放松。他的態度和藹友善,甚至堪稱溫柔親切。然而,這位獨裁君主身上依然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紗。一位英國賓客望著跟普通人侃侃而談的沙皇,想到了“視若螻蟻”。

1861年初,亞歷山大二世四十二歲。他作為最高統治者,已經君臨俄國六年。多年的培養令他方方面面都足以勝任當下的高位。他的父親,沙皇尼古拉一世盡管個性強硬專橫,且有血腥殘暴之名,作風卻也剛正嚴肅,在某些方面是一個思想開通、寬宏大量的人。他期盼自己的繼承人能超越其他君主,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他悉心栽培小亞歷山大,令他成為一個合格的皇位繼承人。皇子的導師是詩人瓦西里·朱可夫斯基,他為開啟這孩子的心智殫精竭慮。在寫給亞歷山大的母親亞歷山德拉皇后的信中,朱可夫斯基將年輕的皇子稱為“我們共同譜寫的華美詩篇”。在一些較為嚴苛的人看來,亞歷山大還有另一面。他的一位老師說:“有時候,他能整整一個小時甚至幾個小時什么都不想。”

三十六歲那年,亞歷山大繼承了皇位,很多人認為他無法締造一個繁榮盛世。“不管是頭腦方面,還是性格方面,他都沒有表現出過人之處。”在莫斯科參加完沙皇的加冕儀式之后不久,格蘭維爾伯爵在寫給維多利亞女王的信中如是說。還有更迷信的說法,當亞歷山大在克里姆林宮加冕時,沉甸甸的圣安德烈勛帶從墊子上滑落下來,掉到了地上——這無疑是一個不祥之兆。[3]

對于任務的艱巨性,沒人比亞歷山大本人更加了解。他從父親手中繼承了超乎想象的巨大權力和財富;他成了俄國的沙皇。但是,他的帝國卻深陷泥淖。俄國橫跨歐亞大陸。幾百年來,這個國家不斷遭受侵略者壓迫。從12世紀到17世紀,一個獨裁政府控制了這片土地。這個政府的形式部分基于拜占庭君主式的專制統治,部分基于蒙古可汗的獨裁政體;后來,它就成了俄國。俄國對于中世紀歐洲限制王權的混合憲法體制一無所知。沙皇的臣民們自認為是“農奴——貴族的奴隸”,相應的,沙皇也將國家視為自己的私有財產,代代相傳。

1682年繼位的彼得大帝意識到,一個奴隸國家絕不可能成為最偉大的國家,所以他對俄國的傳統憲法實施了改革。但是,在國家政體方面,他選擇了效仿法國、西班牙和德意志,這些國家推翻了中世紀的君主立憲制,建立起了以強大的軍事力量為后盾的專制政府。通過這一舉措,彼得將一種專制政權變成了另一種專制政權。他的行為沒有徹底破除陳規陋習。他傾向于高壓政治手段;為了鎮壓抵制改革的人,他濫用古代酷刑,如砍頭、車裂、火刑等。

1762年繼位的葉卡捷琳娜二世,在一定程度上放松了彼得的奴隸制度。在日漸衰落的18世紀,俄國不再是一個奴隸制國家。但是,它也沒有成為一個自由國度。國內矛盾重重。日漸衰落的專制體制,對于人民的蠢蠢欲動尚能勉強壓制,然而對于他們的希望,卻已然難以遏制。人民心懷不滿,不再卑躬屈膝、畏縮怯懦。顯而易見,危機的爆發已經為期不遠。

登上皇位的亞歷山大決意先發制人,阻止這場災難。不過,他該何去何從呢?擺在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條路,是將高壓統治繼續下去;而另一條,則是追求自由的覺醒。18和19世紀,英美這樣的自由國度,已經解放了人民的力量,在貿易、工業和資本積累方面,飛快地將競爭對手甩在了身后。企業的創新引發了一系列的技術革命,改變了整個世界。有一段時間,自由體制似乎已經蓄勢待發,即將大獲全勝。然而,出現了相反的反應。在全世界,特權階級起來維護自身的特權地位。在俄國、德意志,甚至就在美國,走投無路的貴族用維護自身權力的專制思想來對抗自由的挑戰。

新的專制哲學基于兩點。首先,是家長式的統治。這個理念是對抗自由國度的強力武器,表現為不同的形式、披著不同的偽裝。俄國和美國南方的地主辯稱,他們的境內制度體現了家長式作風;主人就像仁慈的父親一樣關懷照顧著奴隸,奴隸的生活比殘酷的自由勞動力市場上的工人要好得多。在德意志,精明狡猾的普魯士貴族企圖推行一種家長式的法令來管理廣大民眾,令他們更加屈從于國家的統治。根據政府最新的家長理論,國家要像父親愛孩子一樣愛人民。所以偉大的自由史學者麥考利爵士寫道:新的家長式政體會“管理學校,監視運動場,將勞作和娛樂的時間固定下來,規定什么歌能唱,什么曲子能彈,什么書能讀,什么藥能吃……”

貴族的第二個立足點是激進的民族主義。將辯護者的粉飾之詞去掉之后,這種民族主義的實際意思就是,某些(優等)民族有權將自己的意愿強加給其他(劣等)民族。美國南方的種植園主幻想著奴役中美洲和加勒比海域。德意志的民族主義者妄圖將丹麥、法國和波蘭納入新德意志帝國的版圖。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懷著泛斯拉夫同情情緒的浪漫民族主義者渴望摧毀土耳其,令俄國的意志通行拜占庭。通過勾畫出一幅迷人的沙文主義盛景,民族主義者希望能將國內受壓迫人民的想象力向其他方向轉移。同時,他們也在謀求開拓新的剝削空間——比如德意志提出的“生存空間”。特別是,民族主義者努力強化種族沙文主義,它成為壓迫者最便捷的統治工具;他們宣稱,某些種族(白人、日耳曼人、斯拉夫人)優于其他種族。激進的民族主義跟獨裁的家長式作風一樣,都基于一個前提,即所有人并非生來平等,某些人比其他人更為平等。

對沙皇亞歷山大來說,最為平坦易行的道路莫過于繼續推行高壓統治。他只要安坐于大斯拉夫帝國之巔,擦亮俄國承襲自拜占庭的彌賽亞之鷹就行。這樣他就能擊潰土耳其,登上人稱“君士坦丁堡的寶石”的圣索菲亞大教堂里的黃金寶座。通過吞并一個更大的帝國,俄國的問題自然會迎刃而解,俄國也將真正如長久以來暗暗期望的那樣,成為“第三羅馬”。

然而,沙皇打破了王朝代代相傳的傳統,他選擇了一條艱難得多的路線。世界危機不斷加劇,在一個決定性的時刻,亞歷山大決意選擇自由的未來。他決定打破枷鎖,釋放國家被遺忘的潛能。但他不想放棄自己的獨裁權力;那樣的話就走得太遠了。盡管有人會嘲笑沙皇是個偽君子,但是鑒于國家的形勢,還有他穩定性堪憂的皇位,沙皇所計劃的舉措相當大膽。他要解放農奴。

寒風在黑夜中呼嘯,暖意融融的冬宮之中,沙皇在席間穿梭。雙層釉的玻璃之外,是一片北國風光——白雪覆蓋的廣場、高聳的殿堂——莫名地增強了他的權威;似乎唯有那超乎蕓蕓眾生的權威之力方能在這樣一片孤寂荒涼的冰雪世界里建造一座都城。

屋里的桌子上堆滿了珍稀罕見、精美絕倫的餐盤,還有各種各樣唯有獨裁者才能窮奢極欲地享受的奢侈品。亞歷山大會到每張桌子跟前親切地說上幾句,將香檳湊到唇邊,吃一口小菜;這樣一來,賓客就可以說他們跟皇帝共進晚餐了。到下一張桌子跟前,他會機械式地重復剛才的一番做作。舉目四顧,他看到到處都是紅撲撲的臉孔,因為跳舞、因為喝酒、因為與權勢人物接近而產生沉醉的感覺。

他心知肚明,用不了多久,這些歡樂洋溢的面容就會變成愁眉苦臉。他計劃中的改革將會惹惱很多近衛軍和侍臣,若是處置失當,很有可能會導致他們公開叛變。毫無疑問,都城里擁有農奴的高官顯貴一定會支持與改革背道而馳的空想政策。軍事主義傳統的復蘇、新兵團的組建,以及洗雪舊恥——守舊者永遠無法抗拒戰爭號角的召喚。但是當沙皇實行自由政策,打碎奴仆的鎖鏈的時候,貴族會袖手旁觀嗎?那樣的話,又該由誰來收割他們的莊稼,烹飪他們的一日三餐,擦亮他們的珠寶首飾呢?

華盛頓,1861年1月

長久以來,詹姆斯·布坎南一直渴望成為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在遲暮之年,這個夢想終于實現了。他是個古怪的人物;令他顯得古怪的其中一點,就是作為白宮女主人的女士與他之間的關系。哈莉特·萊恩是總統先生的外甥女,也是他最親近的陪伴者。這個精力不濟的老單身漢和這位強健美貌的小姐之間的密切關系令人咋舌;他們彼此都離不開對方。萊恩小姐會為舅舅安排完美的社交活動行事歷;她安排精致的白宮晚宴,還有至交好友的香檳聚會,不過總統先生溫和地提出了些許意見——就像他在國家大事中表現的一樣——只允許玩紙牌,明令禁止跳舞。另一方面,人們對萊恩小姐的評價要高得多,與她相識的每個小伙子都對她稱贊不已。到了下午,她會騎馬出門。她側坐在一匹白馬上,只有一名馬夫隨行照料。當她騎馬歸來,跟舅舅打招呼的時候,誰都不會有疑問,兩個人中誰才是更令人敬畏的那個。

然而很快,一切就都煙消云散了。1860年秋天,在布坎南總統看來,整個國家似乎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狂熱之中。一場選舉拉開了帷幕。在北方,“全面覺醒組織”(Wide Awakes)之流的非法軍事集團組織了火把游行,向他們心中的英雄——亞伯拉罕·林肯致敬。成千上萬的年輕人披著大披風,戴著黑色頭盔,舉著火把,滿懷近乎虔誠的熱情,在北方城市的大街小巷游行。11月,林肯當選總統,南方棉花和稻米種植區的居民對他當選群起反對。在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舉起了飾有美洲蒲葵紋章的義旗,象征該州擁護者的反抗精神,12月,該州宣布獨立,脫離聯邦。

白宮之中,布坎南總統惶惶不安,躊躇不定,癱倒在床。他本是一介庸才,竊據高位,惶惶不可終日,就連萊恩小姐都無法令他振作起來。

他該如何是好呢?

史上從未有哪個州脫離過聯邦。1812年戰爭中的老英雄,國務卿劉易斯·凱斯頂著紅鼻頭,戴著華麗的假發,步履蹣跚地走進白宮。他懇求總統以武力鎮壓卡羅來納的叛亂。來自密西西比的內政部長雅各布·湯普森則大力勸誡總統不可采取措施,以免卡羅來納星星點點的叛亂燃成燎原大火。然而,布坎南總統既沒有發布命令,也沒有采取行動,只是要了一份備忘錄。一個州有權脫離聯邦嗎?他問。沒有,他自己做出了回答,它無權如此。政府有權阻止一個州脫離聯邦嗎?也沒有明確的先例。整個國家瀕臨崩潰,總統和他的法律顧問們卻一頭扎進主權和憲法的神秘迷霧中,越陷越深。

這一策略徒勞無功,這點很快便顯而易見。國家已處于內戰邊緣,幾個律師豈有回天之力?布坎南總統已經瀕臨絕望。美國的自由體制與強權壓迫制度之間的沖突必將震撼整個國家。兩種格格不入的理念的本質在這里以純粹的形式得到集中體現。在北方,奴隸制的主要反對者是清教徒,有的是根據宗教信仰,有的是從性情上看,他們的父母先輩們,不管性格多么不討人喜歡,都曾是君主專制的堅決反對者。在南方,領頭的種植園主都是保皇黨,有的是祖輩傳承,有的是出于剛愎自用,他們追隨,或者裝作追隨先輩們的腳步,擁護英格蘭貴族紳士的理念,在新大陸,他們將封建的從屬制度轉化成看似正當的人身奴役關系。兩者的特質也不能過分夸大。依照貴族的方式進行統治的種植園主,盡管會買賣奴隸,卻熱愛自身的自由。清教徒爭取到了自身的自由,就往往無心關注他人的自由。但是在保皇黨的心中,自由的理念漸漸萎謝,而在清教徒身上,卻漸漸產生了一種變革的力量。

哪怕在合眾國的黃金時代,在華盛頓和亞當斯、漢密爾頓和杰弗遜叱咤風云的那些年月里,領袖人物也沒能找到調和兩種尖銳沖突的文化的方法。《獨立宣言》的核心理念是——人人生來平等,而奴隸制違背了這一信條,無法調和,美利堅合眾國的國父們將這個他們無力背負的重擔丟給了后來者。繼任者卻在前輩們遺留下來的問題面前退縮了。合眾國的第二個紀元是亨利·克萊和丹尼爾·韋伯斯特領導的時代,被稱為合眾國的白銀時代,這一時期的時代精神不是靈感迸發的創造,而是謹慎的妥協和解,克萊大膽交涉談判,公開宣揚這種精神,韋伯斯特則發表八面玲瓏的演說,含含糊糊地表示承認。

然而,白銀時代漸漸分崩離析。在南方,弗吉尼亞等煙草產地漸漸失勢,種植園主一直表現出,或者至少做出苦惱的樣子,勢力朝著土地更加肥沃的密西西比和亞拉巴馬地區傾斜,在那里,一種利潤更豐厚的經濟作物——棉花——打消了一切挑剔疑慮。1861年,主要的棉花種植園主已經摒棄了弗吉尼亞,而將南卡羅來納視為道德和智慧的楷模。在南卡羅來納的一些低洼海岸地區,奴隸已經占人口的80%。這些地區的奴隸主,并不像弗吉尼亞人那樣——或者他們假裝的那樣——對奴隸漠不關心,南卡羅來納州奴隸主當中的有識之士為強權統治精心炮制辯護詞,其基礎跟俄國和德意志貴族推行的家長式統治是完全一致的。在南卡羅來納州的大力鼓吹下,南方政治領袖們不再遮遮掩掩地為奴隸制辯護,他們自稱“食火者”,將黑奴制度說成是“一種善舉——絕對的善舉”。

北方人民也加快了沖向懸崖的步伐。廢奴主義者受到老清教徒的精神感召,要求立即解放奴隸,“自由領土”的黨徒們擯棄了白銀時代的媾和政策,要求禁止在西部的處女地實行奴隸制。

布坎南總統盡管已經心力交瘁,卻依然在追隨白銀時代的精神,他試圖在新生代清教徒與死灰復燃的封建主義之間尋求一條折中的道路。總統本人是白銀時代最后的政治家之一。他1821年首次進入國會,當時杰弗遜和亞當斯還在世。但是總統先生還健在,那個時代卻已經過去了。此時,猜忌和相互憎惡造成的矛盾已經積重難返,就連克萊的手段和韋伯斯特的演說技巧都未必能在針鋒相對的兩派人和兩種思想之間達成妥協。不管是精力還是才能,無論是眼界還是勇氣,論及成就偉大的政治家的任何一種素質,布坎南都遠遜于克萊和韋伯斯特。他甚至喪失了公正仲裁的權力。盡管出生于賓夕法尼亞州,他內心卻堅定地同情奴隸主的種族家長式統治,以及他們的加勒比帝國的幻夢;他實實在在是一個反對解放奴隸的北方政客。

不過,布坎南的缺點也正是他的長處。比起政治領袖,其實他更適合做一個外交家;在他看來,外交手段也能挽救國家。他彬彬有禮,優雅可親,八面玲瓏,有種男性少有的女性化的禮貌,溫和柔順的性格和對權勢的渴望共同構成了他的精神特質。如今,當職業生涯面臨危局之際,詹姆斯·布坎南安慰自己,也許他慣有的溫文爾雅依然能救他于水火。

德意志、法國,1861年2—3月

關于人類的前途命運有兩派對立的觀點,在這十年中,兩派觀點的擁護者之間的緊張氣氛不斷加強,這種情況不僅存在于俄美兩國,德意志也飽受煎熬。有些德意志人主張應該制定自由憲法,由大臣們負責推舉立法者;另一些人力主增強國力,打造一個全新的、強有力的德意志。還有一些人在兩種互不相讓的觀點之間搖擺不定,不切實際地幻想國家能在權力與自由之間左右逢源。

在這針鋒相對的兩派之中,1861年初,自由派先建立起了上層組織。他們成立了委員會,起草了報告,草擬了行動綱領。相反,此時那些幻想建立新德意志帝國的人還沒有任何戰略。他們沒有規劃。但是他們擁有同樣重要的東西——創作的靈感。改革的萌芽不在規劃中,而是在詩歌里,在音樂里。[4]

理查德·瓦格納在給朋友的一封信里寫道:“天知道《唐懷瑟》的上演會是什么樣:我心里實在是不確定,這也情有可原。”這位作曲家,按他自己的說法,已經心力交瘁——厭倦了“深挖靈魂”。

他正在為《唐懷瑟》在巴黎歌劇院的上演做準備,卻諸事不順。

男高音尤其是一大失敗。年輕的阿爾伯特·尼曼天生一副好嗓子。他一心想在巴黎大獲成功。他內心惶惶,害怕不能獲得肯定。他聽信了街頭巷尾的風言風語;有人說《唐懷瑟》的演出將會一塌糊涂,而他也會因演出失敗受到拖累,一敗涂地。于是他就跟劇作家作對以泄憤,在彩排的時候消極沉悶,拒絕合作,他覺得就是劇作家造成了他的不幸。

瓦格納的麻煩還不止于那位心灰意懶的男高音。這位作曲家債臺高筑,已經淪落到要紆尊降貴地做輪班工人以籌集資金。“我損失慘重,”他說,“而且無人施以援手!”瓦格納曾經與情人之一馬蒂爾德·威森東克談及作為藝術家的悲慘宿命——他飽經的痛苦,他與無知蒙昧世界的斗爭,他純粹的心靈與世俗之人的卑劣庸俗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正是這些庸庸碌碌之輩,一再摧殘他的藝術理想。“我自覺清白純潔,”他對威森東克夫人說,“我深知自己從未為一己私利營營役役,我的所作所為皆為他人;無休無止的苦痛便是見證。”他說,無人能理解他,盡管他曾大膽地表示,希望“有朝一日,至少我作品中的某些內容能得遇知音”。

首演之夜日漸臨近,瓦格納卻郁郁寡歡。他說,他是一個德意志人——一個徹頭徹尾的德意志人。他如何能期盼為法國人創作音樂呢?

那宿命的一夜終于到來。載著第二帝國的高官顯貴的馬車停在了歌劇院門口。年邁的將軍和古板的議員攙扶著他們的女伴下車。賽馬俱樂部的年輕人剛玩完紙牌,神氣活現地走進劇院,一心打算吹毛求疵。最后駕臨的是皇帝拿破侖三世。他是拿破侖一世的侄子,身著華麗的絲綢,皇冠熠熠生輝,全體觀眾起立,目送皇帝在皇家包廂就座。

皇帝駕臨引起的短暫騷動漸漸平息,歌劇的序曲響起,樂曲中帶著隱約的渴望。接著一個升調,聽眾仿佛被帶著上升,升到了阿爾卑斯山之巔,“融入了純凈的空氣”。然而,上揚的并不只有旋律,瓦格納希望聽眾也能得到升華。他希望他們脫離俗世,這個骯臟而庸俗的世界,和他共建一個更加美好、更加崇高的世界。在這場人類靈魂的戰爭中,神話故事就是他的武器,他將傳說融入了音樂之中。跟其他浪漫詩人一樣,他在口口相傳的古老歌謠中找到了靈感;據他自己所言,他根據“經典的德意志風格”素材,創作了《唐懷瑟》。“當我開始構思和創作《唐懷瑟》的樂曲的時候,我熱血澎湃,激情迸發。我天性厭棄現世,向往一個更加古老、更加高尚的世界,我愿以永恒的自我來熱情擁抱這樣的世界,將兩者合為一首主旋律:對愛至高無上的追求。”

歌劇院中的巴黎人卻呵欠連天。他們裹著厚厚的絲綢和皮草,沉溺于社會發展和帝國傳承所累積的財富,他們看不到,用不了多久,他們的平靜就會被瓦格納歌劇中預言的“狂飆突進運動”打破。19世紀60年代尚未過去,他們的城市就將被德意志的軍隊占領,他們的殿堂、房屋和醫院都將被德意志人的炮彈粉碎。唐懷瑟精神的蘇醒喻示著德意志民族的覺醒,這個民族重新認識到了自己的力量。然而對此,巴黎人卻視而不見。

巴黎人的遲鈍似乎也情有可原,因為在1861年初,德意志的改革還不易為人們覺察。德意志內部有著數不清的公國,所以德意志的力量究竟到達何種程度鮮為人知。自古羅馬的塔西佗時代以來,觀察者們就常常為德意志民族特殊的稟賦而震驚,這個民族有一種熱衷暴力行動的精神。但在1861年3月,這種稟賦被浪費在了兩個敵對黨派的龍爭虎斗,以及三十六個小公國的紛爭之中。那些支持自由黨派的人們,全心投入與暴力理論支持者的斗爭和爭論中。德意志的兩股主要力量,普魯士和奧地利,忙于彼此之間的無謂斗爭,不得脫身。一千年前,在查理曼大帝的指揮下,德意志曾經征服了大半個歐洲,而今,在如此眾多不入流的小公國統治下,曾經的輝煌漸漸湮滅。

歌劇進行到第二幕,漸漸噓聲四起。雖然皇帝在場,但賽馬俱樂部的年輕人依然大聲抱怨,因為瓦格納出于對藝術純粹性的熱情,讓年輕人最喜愛的芭蕾舞女演員下了臺。他們跟著指揮,舉起戴著白手套的雙手,吹起口哨。“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那位不情不愿的男高音尼曼,在給柏林的朋友的信中說道,“梅特涅公主是這出戲的主要贊助人,她不得不在第二幕結束之后就離開了劇院,觀眾不停地朝她的包廂扯著嗓子大聲嘲笑。”第二天晚上,《唐懷瑟》又一次遭到了賽馬俱樂部里那群上流社會的惡棍們搗亂。第三天晚上,瓦格納撤銷了演出。尼曼說,《唐懷瑟》“是實實在在地被噓下臺、轟下臺、嘲笑下臺的”。

盡管出師不利,瓦格納還是保持了良好的風度;第三場,也是最后一場演出之后,他回到了巴黎奧馬爾大街的住處。凌晨2點鐘,這位德意志改革的預言家在家里跟一小群朋友安靜地喝著茶,抽著煙斗。他開玩笑地責備在場的一位朋友,一位俄裔作家的女兒小奧爾加·赫爾岑不該噓他的歌劇。然而就在那時,有人注意到,他的手在無意識地顫抖。

在歌劇之爭中,法蘭西對德意志大獲全勝。然而瓦格納對未來的預見卻絲毫沒錯——那頭睡獅已經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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