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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那時的少女(一)(4)

腳腕、膝蓋和胯關節,發力上起!腰背脊椎,強行抬升!肩、肘和手腕關節,暴力拉提!此勁道一發,眼見著隋清的身體隨之便是如只人肉榔頭似的被騰空揚起,直就被這位蠻橫的枷鎖撕脫者連扛帶拽地舉上了半空。

費奧娜·哈德森絕地反攻!十字固掙脫連接,重錘摔!

當費奧娜挺身把隋清上送到了大致胸部高度的時候,后者便已經明白了這注定的形勢,自己失敗了。無奈之下,諳悉進退的中國選手選擇了放棄,她松開了緊鎖著費奧娜右臂的雙手,順勢一個空中翻滾,向后彈了出去,主動脫離了與對方的肢體接觸,也及時避開了隨后即將要遭受到的下砸重摔。

同一時間,第三節比賽結束,鐘聲敲響。

隋清半蹲在臺面上,單手扶地,呆呆地看著費奧娜。而費奧娜則是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坐回了自己的臺角,隨后就任憑著教練員的團團直轉、喋喋不休,自己始終是一言不發,用一塊大紅浴巾蓋住了頭面,背靠在臺柱上,一動也不再動了。

“呃……這是……這是一節多么……跌宕起伏的比賽啊!”楊健好像還沒有從心情的大起大落當中緩和過來,一臉驚魂未定的不知所措,“我們都看到了,在本節的最后階段,賽場上風云突變,隋清抓住機會進行了反擊,而費奧娜也祭出了全部的殺手锏。不過,這一個萬分兇險的激烈回合到最后還是……沒有分出勝負。而且……因為這突至的一切全都密集地發生在了短短幾十秒鐘的時間里面,所以相信電視機前的很多觀眾朋友們也都還沒有完全地搞清楚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狀況。因此我想……此刻還是有必要請出何指導再來為我們進行一下詳盡一點的講解……與點評。”

“很可惜。”何耀強的語氣有些消沉,充滿了如是已咬鉤的大魚又掉頭跑掉了一般的敗興與懊惱,“本場比賽,我們賽前做過非常精心的布置,基于雙方客觀存在的實力差距,教練組為隋清制定了穩固防守、麻痹對方,之后再伺機反攻的基本戰術安排。大家也都看到了,隋清在賽場上已經執行得足夠好了,可是,就差一點點,真的很可惜,我們最終還是沒能夠戰勝費奧娜·哈德森那驚人的天賦。”

“您講的天賦,是指最后的……”

“最后的那招十字固,如果是一般的對手,咱們肯定就已經降服獲勝了,但唯有這個費奧娜·哈德森,要擊敗她實在是太難了。”郁悶的何耀強,“我之前提到過,去年的日本天王賽,那次建秋拼盡了全力,在第一、二、四節總共發動了三輪‘鋼之態度’,頂住了費奧娜無數記的重拳,其中還包括了一組‘狙擊刺拳’三連擊,累得賽后都體力透支虛脫了。我們知道,建秋即使是在全世界范圍內論體能和耐力也都是數一數二的,這還不算身上所受下了的傷,而付出了這么大的代價,換來的就是先后五次的對敵關節技擒獲。但是,這多達五次的擒獲其后竟然沒有一次能夠成功地轉化為降服,而是全部都被費奧娜非常輕松地掙脫掉了。唉,說到底,還是因為這個費奧娜的骨質關節結構太過特殊了。別人對疼痛已經忍受不了的角度,她可以忍受,甚至都沒什么感覺,別人根本無法運勁發力的姿勢,她能夠發力,而且還能發得更大。所以,她掙脫起關節技來相當地得心應手,確實是極難能以一招固死制服的。這次隋清這么好的機會,當然,也確實是別無選擇的機會,又進行了一次傾盡全力的嘗試,可結果……還是一樣。”

“您這么說,難道是在暗示,費奧娜是對所有的關節技都免疫的?”

“我想的確是會有一定的免疫力,但也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的絕對免疫,因為她終歸也還是人類的血肉之軀嘛。至于那個具體的可忍受度的界限,也許她自己家的教練團隊會是最清楚的吧。而目前根據我們的研究與經驗來看,或許,施技者的身高更高、動作發力的力矩更大的話,成功制住她的機會會再多上一點。”何耀強聊以自慰地說道。

“那看來,張雨心和張歡迎對費奧娜施展關節技后可能奏效的概率會更大嘍?”

“費奧娜的身高是一米七二,建秋和隋清都比她略矮了兩三公分,起碼是要比她本人身材更為高大的對手施技效果才會更好,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了雨心和大迎兒。另外,擒拿技術在第一時間的規范到位也是同樣重要的。”

“說到這個問題,何指導,我們剛才都看到費奧娜發出了一記‘狙擊刺拳’,但是轉瞬之后她的右臂卻反而是被隋清擒獲了,這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終于要聊到這個細節了,何耀強為隋清惋惜的心情似乎也由此減淡了一些。“這是一個圈套,而且是一個從本次世錦賽開始之前的熱身賽時就已經著手布下了的圈套。”何副總教練顯得有些得意,“在費奧娜發出那記‘狙擊刺拳’之前,所有人都看到了,是隋清的下勾拳先擦到了費奧娜的脖子,而我相信,這一下是費奧娜有意放隋清擦到的,因為她此前已經被錄像分析報告所蒙騙了,誤以為隋清在擦到她之后一定會做出一個下意識的習慣動作。所以,當隋清也真的就做出了這個動作之后,費奧娜便馬上毫無防備且又信心滿滿地發出了意圖一舉決勝的‘狙擊刺拳’,她不可能會想到,隋清的這個習慣性防守動作其實根本就是裝出來的,而且隋清也早就已經做好了要利用這個欺騙動作去擒獲她出拳手臂的心理準備和技術訓練。少年時的隋清確實是真有著這么一個很沒有必要的個人習慣動作,但是在教練們的反復要求之下早就已經改掉了。本次世錦賽前,當我們得知了費奧娜決定升級出戰的消息之后,當即就預計到了她很有可能會和隋清在中量級的決賽中相遇。于是隋清她自己在經過了細心的謀劃和與教練員的商議以后,就故意在其后的所有大小比賽當中都反復地‘表演’出了這樣一個勾拳擦碰后會立刻連接出下潛閃避防守的習慣性動作,為的就是可以徹底地騙到費奧娜和她的團隊,以便在最后的決戰之中藏有一個足以逆轉絕殺的后手計中計。隋清在第一次以肘部擊中費奧娜并逼迫她使出了‘IT’之后,所有的后續攻擊所發出的都是勾拳,也就正是這個目的。隋清就是在賭,賭費奧娜會有意地來騙出她這個人為制造出來的假習慣動作。可以說,這一招是隋清運用其自身超強的智慧以及天才的設計給對手所施下的一個連環套,而拋開最終的結果不談,這個連環套本身已然是完美地付諸實現并且大獲成功了。”

楊健盯著桌上的解說筆記本電腦,默默地聽完了何耀強的這段講解。出乎他本人意料的是,其隨后并沒有馬上機械性地接出那些慣有的問答回應與隨聲附和,也沒有強迫自己去毫無營養地補充上一些無關緊要的常規套話來填補話題的間隙以避免轉播冷場。

他只是聽得有點入神了。

楊健是河北保定人,從小在體校練習田徑,大學播音主持專業畢業后順利地成為了一名體育電視解說員。從業七年來,他接觸過很多體育人,也親身經歷和參與過很多體育史上的偉大時刻。體育對于他來說,既是從前的夢,也是現在的生活與職業。他真的很慶幸,自己的一生可以站在這些人的身邊,去用最近的距離來與他們共同分享到所有只會因夢想與熱愛的存在而誕生了的,由一幕幕的空前絕后和無與倫比所拼接而成的,那些傳奇。

在內心中盡情地抒發了一把情感后,楊健頓時覺得身心異常的暢快,他思量著自己今天一定也要發揮出最佳的水準,才可不至辱沒了場上選手們的精彩表現。

費奧娜仍然還蓋著毛巾,隋清看樣子也還在繼續思考,成金龍安慰鼓勵了隊員幾句后就再也沒說什么,而中國隊這邊的角上似乎就只剩下了孟大海還在忙乎得團團直轉。楊健細致地觀察著賽場中的每一個人,同時也開始嘗試著在記憶和筆錄之中去梳選出一些新的線索,并能以此為觀眾們再開啟上一個更加具有深度的延展話題。

“何指導,我還有一個疑問,為什么正如隋清所判斷的,費奧娜在‘IT’中的反擊會優先去選擇利用那個對手為她設下的陷阱,而不是其他的反攻技術或戰術方案呢?”

何耀強據實分析道:“費奧娜在那個時候使用了她自認為的王牌,必定就是說明她當時確實是已經處在了必須要去打出王牌才可以扭轉局面的關鍵時刻。而造成了她那一時段如此被動窘迫的原因,我想主要是有三個。首先,當然就是迫于隋清那畢功一役、堅決不懈的持續追擊給她所帶來的強大的技術和心理壓力,畢竟這對于任何一名運動員來說都是很難以去應付的困境。其次,我懷疑隋清的那一肘給費奧娜的視覺帶來了影響。因為按剛才現場直觀的第一感覺看,那記肘擊打中的部位似乎非常的靠近右眼。現在頂上大屏幕和電視信號里反復慢放著的一直都是關節技擒獲和掙脫時的多角度鏡頭,其實我倒是覺得應該再重播一下反擊最開始時的那突然一擊,看看到底是不是打中了眼睛。你瞧費奧娜現在用毛巾遮著臉,很可能也是不想讓對方察覺到她眼睛的傷勢,并從而為最后一節制定出主攻她傷眼盲區的相應對策。不過成指導很有經驗,我想他是肯定不會漏過這一點的。”

楊健聞言再次向下方望去,果是見到孟大海正在跟成金龍竊竊私語、暗核計略,手指時而還在自己右眼的附近比比畫畫著。

“最后一點,”何耀強還沒有說完,“應該就是費奧娜她個人技術層面的客觀原因了。實際上,我們在賽前也同樣研究了她的資料,并且也通過數據統計找到了她的一處相對缺憾的隱蔽短板。費奧娜在‘IT’狀態中的出拳反擊,普通拳擊的命中率會下降35%,而‘狙擊刺拳’的命中率會下降22%,這可肯定不是她裝出來的啊,呵呵。這一組比例,如果再疊加上傷眼視覺的不便和對手壓迫性的緊逼,肯定還會再繼續下降。這說明什么?說明她在剛才的那一刻根本就沒有反攻一擊必中的絕對把握。而如果她真的貿然去發動了反擊但又沒有命中,則就只會給局面增添出新的麻煩,使自己陷入到更糟的境地。所以,費奧娜在這種選擇實然并不多的情況下去做出使用那張王牌的決定,對于隋清而言就成為了完全可以預判得到,并且也正中了下懷的大概率事件了。費奧娜·哈德森啊,她只怕偶爾也會去羨慕下某個人吧,某個可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一位能夠在自身超快速的移動當中,依然精準毫厘不降地命中同樣超快速移動目標的女子自由搏擊運動員。”

“不具備‘雨夢拳心’那樣的能力,應該就是費奧娜·哈德森與超人之間的唯一區別了吧。”對“絕技譜”如數家珍的楊健為此做出了補充。

時間不等人,再次鐘響。

楊健迅速進入了狀態:“好的,最后一節比賽開……啊!隋清!隋清選擇了開場立即強攻,去撲俘對手的下肢!隋清!隋……啊!這……這……隋清被擊倒了!”

正如楊健所解說的,場上裁判“Box”(搏擊比賽中特指開始)的口令話音未落,隋清便已是一個箭步躥出,直奔著費奧娜的腿部撲了過去。出其不意地發動搶攻,爭取將對方拖入滾地肉搏,這是本場比賽僅存的最后一線機會了。但就在隋清的指尖眼看著便要觸碰到了費奧娜的小腿之際,中國人的面頰上猛然遭遇了一記猶如天外隕石轟擊般的奪命重拳。

這一拳炸裂樣的沖擊強波瞬息間刺透了隋清的皮肉、面骨,直撼顱內,受襲者只感到眼前的金星一閃,轉即就是天旋地轉,一片漆黑了。可憐她無聲無息地“撲通”跪地,進而便軟綿綿地俯首趴倒在了費奧娜的腳下。

狙擊刺拳!

在確信這一拳已有效命中了之后,費奧娜馬上克住力道,將隨后準備擊出的第二拳收停了下來,同時還自覺地后退了幾步,平靜地等待起了裁判的指令。這是多么舉重若輕、收放自如的大家風范,如果對方運動員癱倒在了自己觸手可及的范圍內,美國明星還一定會很有禮貌地將她攙扶著輕輕放下,以助其可以免于遭受在昏迷中摔倒而造成的傷害。在敵方被擊倒后就絕不再進攻,這是費奧娜與其他大多數的歐美選手之間最大的不同。

“Stop!”裁判叫停了,同時對隋清開始了讀秒。

全場支持著隋清的人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徹底驚呆了,一時間就像是被凍固凝住了一般。來自中國的觀眾們熱情舞動的國旗和敲擊作響的道具也都戛然而息,大家或是哀嘆、或是唏噓,所有的人們都在關切而焦急地注視著擂臺上倒地不起的隋清。

成金龍雙手扶在擂臺的邊沿上,略彎下腰去,把視平線降到了距離臺面一寸左右的位置上,在這里,他可以和俯倒后臉部偏向了這一邊的隋清四目相交。那是自己的隊員在慘遭到了重創之后的,似有似無與忽閃不定的游弱眼神。稍后,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沒有什么言語和動作,緩緩地直起了身子。而孟大海則是已經把急救箱挎在了肩上,手里緊緊地攥住了一條白色毛巾,就準備著可以隨時去拋出毛巾并沖上擂臺了。搏擊比賽中,一方教練組向臺上拋出了白毛巾即代表著認負。

“看來隋清這一下受到了重擊,但愿……沒有給她……帶來嚴重的傷害。”楊健也不知道現在該說些什么好了,而他身邊的何耀強則保持著沉默。

裁判在繼續著無情的讀秒,不過,他知道這場比賽應該不會就這么簡單的終結,因為其注意到了,倒地選手的身軀還在主動地運著力,那代表著……不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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