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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那時的少女(一)(3)

遠方巍峨的群山綿延環繞,山頂覆蓋著終年白皚的積雪,待到夏天,消融的冰水挾裹著大虹鱒魚川流而下,聚成為巒間的平湖,也澆灌了山腳下的豐饒牧場。每當這個時候,總是會有一名頑劣的少女跳進人們的記憶。她和哥哥瘋狂地追捕著走鵑和臭鼬,她狡猾地逃脫了外婆抓她去瀑布下跪立扳腿的痛苦修行,她和男孩子們一起在谷倉里與小牛摔跤,也偶爾相互打上一架,她想要做一個牛仔,因為這里是牛仔的圣地,她的臉上,滿是雀斑……

女孩有一匹小馬,名叫“艾瑪”,那是一匹被她蠻橫無理地據為己有的本該屬于某位掏了兩千美元的賭場大亨的白色小母馬。她在整個少年歲月里最為感到快樂的事情就是戴著她的那頂淺灰色牛仔帽,和“艾瑪”一起盡情地奔馳在內華達山脈東麓那靈峻而廣袤的盆地與山谷之間。她非常喜歡在“艾瑪”背上時的那種上下顛簸的感覺,就好像是眼前所有的景物都在歡快地跳著印第安草舞。

人們于幼時的美好回憶一般都會相伴著自己的一生,費奧娜·哈德森當然也沒有理由例外,當她每次要施展出“IT”的時候,腦海中就都總是會首先浮現出當年騎在“艾瑪”背上時所看到的那種情境……

發動!Illusory tumbler!幻影不倒翁!

疾進的拳鋒已然逼至了距離敵人頭部不多于一厘米的位置,隋清甚至已經通過指背上的汗毛感受到了費奧娜的皮膚。但是就在隨后的百一秒間,竟如同是擊到了幻象一般,全力出手者只覺得眼前一花,這一拳便擦著對手的耳垂飛了過去。居然打空了!

再一拳,隋清的連接后手左拳揮出了上勾。這一次,兩個人貼近得甚至可以彼此審視到對方的目光,對于一名職業搏擊運動員來說這是不可能錯失目標的一擊。然而,隋清觸到的居然也只就是對方的目光了,她的拳頭再度從費奧娜的下頜旁偏了出去。

那是一種會令人多少產生出點反感的,按理說并不應存在于此種境況之下的目光。有些慵懶淡漠而又無甚所謂的,一位風清曲高的翩翩君子處亂不驚的目光。

隋清不會留給被追擊者任何喘息的機會,連續的勾拳,連續的正面勾拳!她打到了費奧娜的發絲、睫毛,還有呼出的空氣。

“IT!這就是IT!史上最強的擊打閃避技術,《黑帶》絕技譜排名第一位!”楊健,你難道也是費奧娜的“粉絲”嗎?

這不是人類可以做出的動作,也不是人類可以駕馭的速度!除非,她擁有著超越人類極限的身體特質,并且,也經歷過了同樣超越人類極限的艱苦磨煉。

費奧娜·哈德森的“IT”,其本質就是她將自身骨骼關節的柔韌特質與拳擊技法中的上身閃避技巧加以了完美融匯的非凡產物。這個女人的整條脊柱,包括了腰背部位的脊椎和連接頭部的頸椎,就如同其全身的骨質一樣,也是超常的堅硬,并且在銜接之處充滿了彈力和延展性。這不僅可以使其在做出閃避動作的時候反應加快、幅度增大,更是能夠讓她在運動范圍和速率的臨限狀態之下,同步對軀干關節去再進行一些精準的拉伸、扭動和錯位,即等于是使之在當一時刻擁有到了可比一般運動員更為寬松與充足的閃避“余量”。那在原理上有點近似于中國武術里傳說中的“移形換位”招法,實質上即是通過運用人體局部的特異移動(活動)能力,在身軀整體正常運動趨勢的基礎之上又額外“疊加生成”出了更多的,可供施技者支配以去進一步強化其動作效果的“時間”與“空間”。

以上理論落實到實戰當中,便化作了隋清目前所正在面對著的此種無望之況了。那便是無論她多么奮力地出拳,費奧娜的身體都總是可以在與拳頭接觸之前的0.1秒內不可思議地“晃動”一下,而這下并不經意的晃動卻又是恰恰可以妙到分毫般地規避開這記拳頭運行前進的必然線路。由于這種連續晃動的速度極快,所以往往還會讓身處于近距離下的攻擊者產生出了某種錯覺,即感到自己所擊中的全都是些空洞的幻影。而在現實中可能也的確如此,因為直到目前為止,所有被拍攝下來過的“IT”照片,即使是在最為先進的超快速鏡頭的持續曝光之下,攝影師們所捕捉到的費奧娜身體形態的瞬間影像也都只是一片由若干幅連動的人影所混合在了一起的,模糊失焦的動態光學亂像。

但如果拉遠一些視角,從觀眾們所在的位置上俯看下去,則就又是另外的一番景象了。只見,費奧娜強韌的腰肢支撐著自己的上身和頭頸在對手的狂轟濫炸之下不斷地屈伸和搖曳著,忽而左右擺動,忽而上下升潛,再忽而前后彎合,即使是承受到了最大的勢能與慣性也都絕對不會喪失重心,只在一霎短暫的扭曲之后便又馬上回歸到了平衡的常態。

真好像是……那名雙手扔開了韁繩的少女……

沒有錯,這就是那只你永遠也不可能擊倒的“幻影不倒翁”!

不愿放棄,拼上了全部籌碼的隋清不愿放棄。她的肩臂肌肉逐漸變成了紅色,一拳連著一拳,一拳快似一拳,永無止境的正面勾拳,持續對費奧娜施加著強勁壓力。

而對面的閃避者其實也并不輕松,持續使用“IT”要耗費極大的體能,同時由于初始狀態的被動,費奧娜到現在也無法逃離出被壓制追擊的不利境地,即使她能夠躲過那之中的每一拳。這一切的起源都是因為被對方僥幸打中了的那一肘,此時此地,想要徹底擺脫這種困難的局面,唯一的辦法就是盡快施出一擊克敵的逆襲反擊。

每當比賽進行到了這種關鍵的時刻,運動員在賽前所做的迎敵準備,也就是其對對手的研究與了解程度,就會發揮出決定性的作用了。費奧娜擁有著一支龐大的團隊,每次登場出戰之前都會有專門的技術人員通過分析對手近期比賽的錄像資料而將對方的技術特點、擅長套路,乃至于是習慣性動作等等全部都系統地總結歸納出來交由教練組參考,并依此為據來為大明星制定出當場所相應的適用戰術。而也正是得益于此,費奧娜其實在這場決賽的前一天晚上就已經掌握到了隋清在技術運用當中的一個非常隱秘的小小破綻。若是能夠合理地去利用好這個破綻,便無疑會是一張足以翻轉整場比賽形勢的超級王牌,而現在,應該就是去打出這張王牌的最佳時機了。

隋清又是一記帶著半側身的下勾拳襲來,費奧娜則繼續去用“IT”來予以應對,不過這一次,她有意地少發了一點力。

觀眾席上一陣驚呼,隋清的拳套擦到了費奧娜的脖子!

隋清有些意外,她不知道是不是費奧娜的體力已經有些不支了,而以至于這下躲閃做得并不到位。按照常理,此時的得勢者當然應該毫不猶豫地繼續進攻才對,但是隋清的動作卻突然明顯地遲疑了下來,就好像是碰到了什么一定要去遵循的條件反射觸發要件一樣。且再隨后,她竟是暫停了出拳,在本并不難以去進行選擇的一片大好形勢之下,令人全然無法理解地做出了一個雙臂交叉防護頭部的屈身下潛閃避動作。

就是這個破綻!高智商的隋清不為人知的習慣動作!

長久以來,每當隋清的勾拳不是揮空或者命中,而是恰好擦碰到了對手的時候,她就都會不自覺地立刻連接出一個這樣的防守動作,而后,才會繼續發動進攻。理論上,這么去做的意義是在于防止對手于自己因為擦碰而改變了出拳節奏的間隙會趁亂展開反擊,而進一步硬性地形成了這種如強迫癥一般的下意識動作的具體原因,則有可能是源于其性格之中的過于謹慎求穩,抑或是在早年運動生涯里的某一次偶然的慘痛教訓。總之,這個動作可能本來只是一個極難會引起他人注意的私下小秘密,但是現在,卻變成了這一整場比賽的關鍵轉折節點,甚至也可以說是決定著最終成敗結局的致命勝負手。

既然費奧娜早已提前預知到了隋清的動作,那么她現在所要去做的就非常簡單了。

費奧娜的右臂這時勾在胸前,處于手背朝向隋清的角度,而隋清的下潛閃避使得自己的頭部位于了費奧娜右拳的右下方。這絕對是一個安全的位置,沒有被擊中的可能,一名高水平的自由搏擊運動員在這種絕對上風之中的間歇主動閃避是肯定不會給對手留下順手的攻擊線路的,即使對方預判出了當時的體位。不過,在這個世界上以拳頭作為主要武器的人里面,有那么一位卻是完全可以在這種體位的狀態之下去展開攻擊的,而這個人還偏偏就是隋清此刻所正在面對著的費奧娜·哈德森。

右肘和右腕的反關節逆向發力。擊發!狙擊刺拳!

這一拳夾帶著與空氣摩擦后迸出的火星,直向著隋清的右側面部砸了下去。

勝敗已定!

一聲肌肉碰撞的猛烈巨響,費奧娜的拳頭重重地擊在了隋清的身體之上。但……不是面部,而是被攻擊人在更早之時就已暗暗挪至了頭部右側的以交叉狀態揚舉而起的防護雙臂,并且,還隨即便深深地陷入進了那兩臂之間的夾縫當中。

從這道夾縫里,費奧娜又看到了隋清的眼睛,這是剛才自己在表現出了君子淡定的那次目光相交當中也看到過的一雙眼睛。一雙細細小小的,兩只瞳孔幾乎都要藏到了大片血絲的后面的,像狐貍一樣的眼睛。

“有機會,就是現在!”何耀強拍案而起。而與此同時,擂臺邊上的成金龍也是雙拳猛地一沉:“好,上!”

隋清!擒獲敵方右腕,奮力往己向抻拉,并雙腿迅速躍起離地,如剪刀般地緊緊夾住了敵人脖頸,致雙方一同倒地后,又進而將所擒之敵方右臂用盡最大的力量以反關節的角度固死墊起,加以拉拽翻折!

關節技·舍身剪頸十字固!形態達成!

十字固這種反關節技因雙方運動員達成此形態后身體在地面上呈現出交叉的十字形狀而得名,這是在自由搏擊運動中所允許使用的最為兇狠,同時也最具有殺傷力的柔道技術之一。一旦形態達成,被擒獲手臂的運動員會承受到巨大的手肘關節破壞力,如果施技方不馬上停止用力,被擒獲方的肘部就會在短短的幾秒鐘內被拉扯脫臼或是生生折斷。一般來說,在比賽中被擒獲的運動員只要感到致命關節技已經形成,自己大勢已去,不用等到痛感襲來就會立刻輕拍對手身體或擂臺臺面以示認輸,而裁判也便會立即指示施技方停止動作,并終止比賽宣布勝負。在自由搏擊比賽中,運用此類關節技及絞技迫使敵方認負或昏迷而取得的勝利有別于純粹依靠擊打技KO的狀況,因而,被形象地定名為“降服”。

既然如此,見證費奧娜拍擊認負、隋清降服獲勝,就都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知道這一招厲害的內行觀眾們已經做出了反應,他們或是歡慶,或是悲怨,而裁判也走近了幾步,準備去裁定比賽的完結了。

這個大冷門居然真的爆出了!又驚又喜的楊健已經興奮得有點冒汗了,他一邊不斷大喊著:“太棒了,太棒了!隋清,隋清!十字固!”一邊在心里面加緊盤算著,一會兒自己該去組織出一套怎樣感天動地且又氣壯山河的溢美之詞,才夠用來好好地大贊特贊一番這場施計逆轉、以弱勝強了的驚險決戰。

但是,又是但是,一絲細小的雜音還是很不合時宜地再度傳進了耳機。那是在他身旁的解說搭檔所發出的一聲充滿著不祥預兆的口氣助詞。

“嘖……”何耀強指導一臉失望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有點短,還是有點短,總是就差那么一點點,唉……”

怎么回事?此時全場的觀眾也都生出了疑惑,為何裁判遲遲還不進行勝負的判定,他在等什么?很顯然,那是因為被施技方根本就沒有做出想要認負的表示。而熟悉著費奧娜技術特點的部分拳迷們這時亦是已經看出了端倪,轉而紛紛振臂高呼,似是再見希望了。

擂臺的地板上,拼出了全部氣力誓死拉拽住了費奧娜手臂的隋清已經無法再去做得更多了。她祈盼著,祈盼著裁判能夠喊出那一聲代表著她獲得了勝利的“Stop!”(停止),祈盼著自己今天所搏命做出的一切足以換回那個夢中的結局。

但是,她失望了。

隋清扭過頭,去望向了費奧娜的臉,中國女孩奢愿能夠看到這個敵人有著哪怕是一丁點的痛苦表情,而以此給自己帶來片刻的最后希望。可是……費奧娜·哈德森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就是根本沒有表情,依然還是那副漠然沒趣外加全無所謂的老樣子。而且,最該死的是,這個女人壓根就沒有把目光投向她在比賽當中的對手,而是平躺在地面上,若有所思地注目著一個擂臺之外的人。她在看張雨心。

張雨心,安靜地閱讀著賽場上所發生的一切。到這時,她略帶遺憾地輕輕嘆了一口氣,微微把頭偏向了身邊那塊依舊毫無反應的冰,避開了費奧娜的目光。

而擂臺的另一側,費奧娜的教練似乎很不滿意現在的局面,他憤怒地捶擊著臺角立柱并狂暴地吼道:“Strike back!”(反擊)

吼聲過后,被鐵鉗牢牢絞夾的困獸突然噴發出了駭人的能量!

隋清只感到了一股強大無比的反向拉力驟然襲至,竟是使得她的背部被瞬時拔離了臺面。那是費奧娜的另一只手強硬地穿越了壓制著己方頸部的對手下肢,已緊緊握住了自己(費奧娜)的右邊手腕,成功地將雙臂力道合在了一處。接下來,意欲掙脫者又奮力地擰動腰身腿腳,強行地去側翻起立,以致敵方用以禁錮獵物的絞夾雙腿已完全無法遏制住這種崛起的力量,而任其在頃刻之間便完成了自身由躺倒到半跪的形體轉換!

再度爆發,超越人類極限的關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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