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藝術品的本質及其產生(7)
- 藝術哲學(傅雷全集)
- (法)丹納
- 4896字
- 2017-04-13 14:24:07
不難想象一個如此持久如此殘酷的局面會養成怎樣的心境。先是灰心喪氣,悲觀厭世,抑郁到極點。當時有個作家說:“世界只是一個殘暴與淫亂的魔窟。”人間仿佛提旱來到的地獄。大批的人出世修道,其中不僅有窮人,弱者,婦女,還有統治階級的諸侯,甚至國王。一些比較高尚或比較聰明的人,寧可在修道院中過和平單調的日子。將近紀元一千年時,大家以為世界末日到了,許多人驚駭之下,把財產送給教堂和修院。——其次,除了恐怖與絕望,還有情緒的激動。苦難深重的人容易緊張,象病人與囚犯;感覺的發達與靈敏近子女性。他們任情使性,忽而激烈,忽而頹喪,一切過火與感情的流露都非健康的人所有。他們喪失了中正和平的心情,也就不能有什么剛強果敢,有始有終的活動。他們胡思亂想,流著眼淚,跪在地上,覺得單靠自己活不下去,老是想象一些甜蜜,熱烈,無限溫柔的境界;興奮過度與沒有節制的頭腦只求發泄它的狂熱與奇妙的幻想;總而言之,他們要求愛情。于是出現一種極端夸張的戀愛方式,所謂騎士式的神秘的愛情,為剛強沉著的古人所不知道的。安分平靜的夫婦之愛變做附屬品,婚姻以外的狂亂與銷魂的愛成為主體。大家分析這種感情的微妙,由名媛淑女訂下一套戀愛的憲章。輿論公認為“配偶之間不可能有愛情”,“真正相愛的人彼此什么都不能拒絕”。女子不是和男子一樣的肉身,而是天上的神仙。男人能崇拜她,服侍她,就是了不得的報酬。男女之愛被認為圣潔的感情,可以導向神明之愛,與神明之愛融合為一。詩人們覺得自己的情人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便求她指引,帶往天界去見上帝。——不難想象這一類的心情如何助長基督教的勢力。厭世的心理,幻想的傾向,經常的絕望,對溫情的饑渴,自然而然使人相信一種以世界為苦海,以生活為考驗,以醉心上帝為無上幸福,以皈依上帝為首要義務的宗教。無窮的恐怖與無窮的希望,烈焰飛騰和萬劫不復的地獄的描寫,光明的天國與極樂世界的觀念,對于受盡苦難或戰戰兢兢的心靈都是極好的養料。基督教在這樣的基礎之上統治人心,啟發藝術,利用藝術家。一個當時的人說:“世界脫下破爛的舊衣,替教堂披上潔白的袍子,”于是哥特式的建筑出現了。
現在我們來看這新興的建筑物。古代的宗教完全是地方性的,只屬于某些階級某些部族;相反,基督教是普遍的宗教,訴之于廣大的群眾,號召所有的人拯救靈魂。所以屋子要特別寬大,能容納一個地區或一個城鎮的全部人口,除了貴族與諸侯,還得包括婦女,兒童,農奴,工匠,窮人。供奉希臘神像的小廟,自由公民在前面列隊朝拜的游廊,容納不了這么多人。現在需要一個極寬敞的場所:宏偉的正堂之外,兩旁還有側堂,橫里還有十字耳堂;頂上是巨大的穹窿,四邊是巨大的支柱。為了超渡自己的靈魂,世世代代的工人趕來工作,直要開鑿整座的山頭才能完成這個建筑。
走進教堂的人心里都很凄慘,到這兒來求的也無非是痛苦的思想。他們想著災深難重,被火坑包圍的生活,想著地獄里無邊無際,無休無歇的刑罰,想著基督在十字架上的受難,想著殉道的圣徒被毒刑磨折。他們受過這些宗教教育,心中存著個人的恐懼,受不了白日的明朗與美麗的風光;他們不讓明亮與健康的日光射進屋子。教堂內部罩著一片冰冷慘澹的陰影,只有從彩色玻璃中透入的光線變做血紅的顏色,變做紫石英與黃玉的華彩,成為一團珠光寶氣的神秘的火焰,奇異的照明,好象開向天國的窗戶。
如此纖巧與過敏的想象力絕對不會滿足于普通的形式。先是對形式本身不感興趣;一定要形式成為一種象征,暗示莊嚴神秘的東西。正堂與耳堂的交叉代表基督死難的十字架;玫瑰花窗連同它鉆石形的花瓣代表永恒的玫瑰,葉子代表一切得救的靈魂;各個部分的尺寸都相當于圣數。另一方面,形式的富麗,怪異,大膽,纖巧,龐大,正好投合病態的幻想所產生的夸張的情緒與好奇心。這一類的心靈需要強烈,復雜,古怪,過火,變化多端的刺激。他們排斥圓柱,圓拱,平放的橫梁,總之排斥古代建筑的穩固的基礎,勻稱的比例,樸素的美。凡是結實的東西,從出世到生存都不用費力,一生下來就是美的東西,本質優越而不需要補充與點綴的東西,當時的人對之都沒有好感。
他們選擇的典型不是環拱那一類簡單的圓形,也不是柱子與楣帶構成的簡單的方形,而是兩根交叉的曲線復雜的結合,就是所謂尖弓形。他們一味追求龐大:建筑用的石頭堆在地上,長達一里,重重疊疊的全是粗大無比的柱子,圍廊架空,穹窿高聳,一層一層的鐘樓直上云霄。形式細巧到極點,門洞四周環繞好幾層小型雕像;外墻上砌出許多三角墻和怪物形的承;紅綠相映的玫瑰花窗嵌著彎曲而交錯的窗格;唱詩班的席位雕成挑繡的花邊一般;鐘樓,墓室,祭壇,凸堂與小圣堂,都有小巧玲瓏的柱子,復雜的盤花,雕像和樹葉形的裝飾。他們既要求無窮大,也要求無窮小,同時以整體的龐大與細節的繁復震動人心。目的顯然是要造成一種異乎尋常的刺激,令人驚奇贊嘆,目眩神迷。
趨向所及,哥特式建筑越發展越奇怪。在十四十五世紀,所謂火舌式哥特時代,斯特拉斯堡,米蘭,紐侖堡各地的大教堂,勃羅的教堂,完全不問堅固,專門講究裝飾了。有的疊床架屋,矗立著大大小小,結構復雜的鐘樓;有的屋外到處布滿花邊似的線腳。墻上幾乎全部開著窗洞,倘沒有外扶壁支撐,屋子就會倒坍;建筑物時時刻刻在剝落破裂,需要大隊的泥水匠守在旁邊,經常修葺。這種把石頭鏤空的繡作,越往上越細削,細削到尖塔為止,單靠本身無法維持,必須粘合在堅固的鐵架之上;而生銹的鐵架又需要不斷修理,才能支持這個巍峨壯麗而搖搖欲墜的幻影。內部的裝飾那么繁瑣,尖拱的肋骨把荊棘一般拳曲的枝條發展得那么茂密,講壇,鐵柵和唱詩班的座位雕著那么多細巧的花紋,奇奇怪怪的糾結在一起。教堂不象一座建筑物,而象一件細工鑲嵌的首飾;簡直是一塊五彩的玻璃,一個用金銀線織成的巨大的網絡,一件在喜慶大典上插戴的飾物,做工象王后或新娘用的一般精致。而且還是神經質的興奮過度的女人的飾物,和同時代的奇裝異服相仿;那種微妙而病態的詩意,夸張的程度正好反映奇特的情緒,騷亂的幻想,強烈而又無法實現的渴望,這都是僧侶與騎士時代所特有的。
哥特式的建筑持續了四百年,既不限于一國,也不限于一種建筑物。它從蘇格蘭到西西里,遍及整個歐洲。所有民間的和宗教的,公共的和私人的建筑,都是這個風格。受到影響的不僅有大小教堂,還有要塞和宮堡,市民的住屋和衣著,桌椅和盔甲。從發展的普遍看,哥特式建筑的確表現并且證實極大的精神苦悶。這種一方面不健全,一方面波瀾壯闊的苦悶,整個中世紀的人都受到它的激動和困擾。
七
社會制度的成立與瓦解,象血肉之體一樣是由于自身的力量,衰弱或康復完全取決于社會的本質與遭遇。中世紀的統治者和剝削者是一些封建主,而每個地方必有一個更強大,更精明,地位更優越的領袖,維持公眾的安寧。在大家一致擁戴之下,他逐步把其余的封建主削弱,團結,組成一個正規而能發號施令的政府,自立為王,成為一國之主。從前和他并肩的一般諸侯,十五世紀時已經變成他的將領,十七世紀時又降為他的侍臣。
這個名詞的意義應當好好體會一下。所謂侍臣是一個供奉內廷的人,在王宮中有一個職位或差事,例如洗馬,尚寢,大司馬等等;他憑著這一類的職銜領薪俸,對主子低聲下氣的說話,按著級位必恭必敬的行禮。但他不是普通的仆役,象在東方國家那樣。他的高租的高祖和國王是同輩,是伴侶,不分尊卑的;由于這個身分,他本身也屬于特權階級,就是貴族階級;他不僅為了利益而侍候君主,還認為效忠君主是自己的榮譽。而君主也從來不忘記對他另眼相看。洛尚失約遲到,路易十四怕自己動火,失把手杖擲出窗外。所以侍臣得到主子尊重,被他們當做自己人看待,他和主子很親密,在主子的舞會中跳舞,跟主子同桌吃飯,同車出門,坐他們的椅子,做他們的賓客。——這樣就產生宮廷生活,先是在意大利和西班牙,繼而在法國,后來在英國,德國以及北歐各國。但中心是在法國,而把這種生活的光彩全部發揮出來的便是路易十四。
現在來考察一下新形勢對人的性格與精神發生什么后果。國王的客廳既是全國第一,為社會的精華所在,那末最受欽佩,最有教養,大眾作為模范的人,當然是接近君主的大貴族了。他們生性豪俠,自以為出身高人一等,所以行為也非高尚不可。對榮譽攸關的事,他們比誰都敏感,傷了一點面子就不惜性命相搏;路易十三一朝,死于決斗的貴族有四千之多。在他們眼中,出身高貴的人第一要不怕危險。那般漂亮人物,浮華公子,平日多么講究緞帶和假頭發的人,會自告奮勇,跑到法蘭德斯的泥淖里作戰,在內爾文頓的槍林彈雨之下一動不動的站上十來小時;盧森堡元帥說一聲要開仗,凡爾賽宮立刻為之一空,所有香噴噴的風流人物投軍入伍象赴舞會一樣踴躍。過去的封建思想還沒完全消滅,勛貴大族認為國王是天然而合法的首領,應當為他出力,象以前藩屬之于諸侯;必要的話,他會貢獻出財產,鮮血,生命。在路易十六治下,貴族還挺身而出,保護國王,不少人在八月十日為他戰死。
但另一方面,他們也是宮廷中的侍臣,所以是禮貌周到的上流人士。國王親自給他們立下榜樣。路易十四對女仆也脫帽為禮,圣·西門的《回憶錄》提到某公爵因為連續不斷的行禮,走過凡爾賽的庭院只能把帽子拿在手中。因此侍臣是禮節體統方面的專家,在難于應付的場合說話說得很好,手段靈活,鎮靜沉著,能把事實改頭換面,沖淡真相,逢迎籠絡,永遠不得罪人而常常討人喜歡。——這些才能和這些意識,都是貴族精神經過上流社會的風氣琢磨以后的出品,在那個宮廷那個時代達到完美的境界。現在倘想見識一下香氣如此幽雅,形狀早被遺忘的植物,先得離開我們這個平等,粗魯,混雜的社會,到植物的發祥地,整齊宏偉的園林中去欣賞。
不難想象,在這種環境中成長的人一定會挑選合乎他們性格的娛樂。他們的趣味也的確象他們的人品:第一愛高尚,因為他們不但出身高尚,感情也高尚;第二愛端整,因為他們是在重禮節的社會中教養出來的。十七世紀所有的藝術品都受著這種趣味的熏陶:波桑和勒舒歐的繪畫講究中和,高雅,嚴肅;芒沙和貝羅的建筑以莊重,華麗,雕琢為主;勒諾德爾的園林以氣概雄壯,四平八穩為美。從貝蘭爾,勒格蘭,里谷,南端伊和許多別的作家的版畫中,可以看出當時的服裝,家具,室內裝飾,車輛,無一不留著那種趣味的痕跡。只要看那一組組端莊的神像,對稱的角樹,表現神話題材的噴泉,人工開鑿的水池,修剪得整整齊齊,專為襯托建筑物而布置的樹木,就可以說凡爾賽園林是這一類藝術的杰作:它的宮殿與花壇,樣樣都是為重身分,講究體統的人建造的。但文學受的影響更顯明:不論在法國,在歐洲,琢磨文字的藝術從來沒有講究到這個地步。你們知道,法國最大的作家都出在那個時代:鮑舒哀,巴斯格,拉封丹,莫里哀,高乃依,拉辛,拉洛希夫谷,特·賽維尼夫人,鮑阿羅,拉勃呂依埃,蒲爾達羅。不僅名流,所有的人都文筆優美。戈里埃說,當時一個貼身女仆在這方面的知識比近代的學士院還豐富。的確,優美的文體成為普遍的風氣,一個人不知不覺就感染了;日常的談話與書信所傳布的,宮廷生活所教導的,無一而非優美的文體;那已經變做上流人士的習慣。大家對一切外表都要求高尚端整,結果在語言文字方面做到了。在許多文學品種內,有一種發展特別完美,就是悲劇。在這個最卓越的品種之間,我們看到人與作品,風俗與藝術結合為一的最輝煌的例子。
我們先考察法國悲劇的總的面目。這些面目都以討好貴族與侍臣為目的。詩人從來不忘記沖淡事實,因為事實的本質往往不雅;兇殺的事決不搬上舞臺,凡是獸性都加以掩飾;強暴,打架,殺戮,號叫,痰厥,一切使耳目難堪的景象一律回避,因為觀眾過慣溫文爾雅的客廳生活。由于同樣的理由,作者避免狂亂的表現,不象莎士比亞聽憑荒誕的幻想支配;作品結構勻稱,絕對沒有突如其來的事故,想入非非的詩意。前后的場景都經過安排,人物登場部有說明,高潮是循序漸進的,情節的變化是有伏筆的,結局是早就布置好的。對白全用工整的詩句,象涂著一層光亮而一色的油漆,用字精煉,音韻鏗鏘。如果在版畫中翻翻當時的戲裝,可以發見英雄與公主們身上的飄帶,刺繡,弓鞋,羽毛,佩劍,名為希臘式而其實是法國口味與法國款式的全部服裝,就是十七世紀的國王,太子,后妃,在宮中按著小提琴聲跳舞的時候所穿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