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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黎明(3)

后來克利斯朵夫大了一些,懂得了祖父的脾氣,就有心裝做對故事的下文滿不在乎,使老人大為難過。——但眼前他是完全給祖父的魔力吸住的。聽到激動的地方,他的血跑得很快。他不大了解講的是誰,那些事發生在什么時候,不知祖父是否認識阿米奴斯,也不知雷古盧斯是否——天知道為什么緣故——上星期日他在教堂里看到的某一個人,但英勇的事跡使他和老人都驕傲得心花怒放,仿佛那些事就是他們自己做的;因為老的小的都是一樣的孩子氣。

克利斯朵夫不大得勁的時候,就是祖父講到悲壯的段落,常常要插一段念念不忘的說教。那都是關于道德的教訓,勸人為善的老生常談,例如:“溫良勝于強暴”,——或是“榮譽比生命更寶貴”,——或是“寧善毋惡”;——可是在他說來,意義并沒這樣清楚。祖父不怕年輕小子的批評,照例張大片辭,顛來倒去說著同樣的話,句子也不說完全,或者是說話之間把自己也弄糊涂了,就信口胡謅,來填補思想的空隙;他還用手勢加強說話的力量,而手勢的意義往往和內容相反。孩子畢恭畢敬的聽著,以為祖父很會說話,可是沉悶了一點。

關于那個征服過歐洲的科西嘉人的離奇的傳說,他們倆都是喜歡常常提到的。祖父曾經認識拿破侖,差點兒和他交戰。但他是賞識敵人的偉大的,他說過幾十遍:他肯犧牲一條手臂,要是這樣一個人物能夠生在萊茵河的這一邊。可是天違人意:拿破侖畢竟是法國人;于是祖父只得佩服他,和他鏖戰,——就是說差點兒和拿破侖交鋒。當時拿破侖離開祖父的陣地只有四十多里,祖父他們是被派去迎擊的,可是那一小隊人馬忽然一陣慌亂,往樹林里亂竄,大家一邊逃一邊喊:“我們上當了!”據祖父說,他徒然想收拾殘兵,徒然起在他們前面,威嚇看,哭著:但他們象潮水一般把他簇擁著走,等到明天,離開戰場已不知多遠了,——祖父就是把潰退的地方叫做戰場的。——克利斯朵夫可急于要他接講大英雄的戰功;他想著那些在世界上追奔逐北的奇跡出了神。他仿佛眼見拿破侖后面跟著無數的人,喊著愛戴他的口號,只要他舉手一揮,他們便旋風似的向前追擊,而敵人是永遠望風而逃的。這簡直是一篇童話。祖父又錦上添花的加了一些,使故事格外生色;拿破侖征服了西班牙,也差不多征服了他最厭惡的英國。

克拉夫脫老人在熱烈的敘述中,對大英雄有時不免憤憤的罵幾句。原來他是激起了愛國心,而他的愛國熱誠,也許在拿破侖敗北的時節比著耶拿一役普魯士大敗的時節更高昂。他把話打斷了,對著萊茵河揮舞老拳,輕蔑的吐一口唾沫,找些高貴的字來罵,——他決不有失身分的說下流話。——他把拿破侖叫作壞蛋,野獸,沒有道德的人。如果祖父這種話是想培養兒童的正義感,那么得承認他并沒達到目的;因為幼稚的邏輯很容易以為“如果這樣的大人物沒有道德,可見道德并不怎么了不起,第一還是做個大人物要緊”。可是老人萬萬想不到孩子會有這種念頭。

他們倆都不說話了,各人品著自己的一套想法回味那些神奇的故事,——除非祖父在路上遇見了他貴族學生的家長出來散步。那時他會老半天的停下來,深深的鞠躬,說著一大串過分的客套話。孩子聽著不知怎樣的臉紅了。但祖父骨子里是尊重當今的權勢的,尊重“成功的”人的;他那樣敬愛他故事中的英雄,大概也因為他們比旁人更有成就,地位爬得更高。

天氣極熱的時候,老克拉夫脫坐在一株樹底下,一忽兒就睡著了。克利斯朵夫坐在他旁邊,挑的地方不是一堆搖搖欲墜的石子,就是一塊界石,或是什么高而不方便的古怪的位置;兩條小腿蕩來蕩去,一邊哼著,一邊胡思亂想。再不然他仰天躺著,看著飛跑的云,覺得它們象牛,象巨人,象帽子,象老婆婆,象廣漠無垠的風景。他和它們低聲談話;或者留神那塊要被大云吞下去的小云;他怕那些跑得飛快,或是黑得有點兒藍的云。他覺得它們在生命中占有極重要的地位,怎么祖父跟母親都不注意呢?它們要兇器來一定是挺可怕的。幸而它們過去了,呆頭呆腦的,滑稽可笑的,也不歇歇腳。孩子終于望得眼睛都花了,手腳亂動,好似要從半空中掉下來似的。他睒著眼皮,有點瞌睡了。……四下里靜悄悄的。樹葉在陽光中輕輕顫抖,一層淡薄的水氣在空氣中飄過,迷惘的蒼蠅旋轉飛舞,嗡嗡的鬧成一片,象大風琴;促織最喜歡夏天的炎熱,一勁兒的亂叫:慢慢的,一切都靜下去了……樹顛啄木鳥的叫聲有種奇怪的音色。平原上,遠遠的有個鄉下人在吆喝他的牛;馬蹄在明晃晃的路上響著。克利斯朵夫的眼睛閉上了。在他旁邊,橫在溝槽里的枯枝上,有只螞蟻爬著。他迷糊了,……幾個世紀過去了。醒過來的時候,螞蟻還沒有爬完那小枝。

有時祖父睡得太久了;他的臉變得死板板的,長鼻子顯得更長了,嘴巴張得很大。克利斯朵夫不大放心的望著他,生怕他的頭會變成一個怪樣子。他高聲的唱,或者從石子堆上稀里嘩啦的滾下來,想驚醒祖父。有一天,他想出把幾支松針扔在他的臉上,告訴他是從樹上掉下來的。老人相信了,克利斯朵夫暗里很好笑。他想再來一下;不料才舉手就看見祖父眼睜睜的望著他。那真糟糕透啦:老人是講究威嚴的,不答應人家跟他開玩笑,對他失敬;他們倆為此竟冷淡了一個多星期。

路愈壞,克利斯朵夫覺得愈美。每塊石子的位置對他都有一種意義;而且所有石子的地位他都記得爛熟。車輪的痕跡等于地殼的變動,和陶努斯山脈差不多是一類的。屋子周圍二公里以內路上的凹凸,在他腦子里清清楚楚有張圖形。所以每逢他把那些溝槽改變了一下,總以為自己的重要不下于帶著一隊工人的工程師;當他用腳跟把一大塊干泥的尖頂踩平,把旁邊的山谷填滿的時候,便覺得那一天并沒有白過。

有時在大路上遇到一個趕著馬車的鄉下人,他是認識祖父的。他們便上車,坐在他旁邊。這才是一步登天呢。馬奔得飛快,克利斯朵夫快樂得直笑;要是遇到別的走路人,他就裝出一副嚴肅的,若無其事的神氣,好象是坐慣車子的;但他心里驕傲得不得了。祖父和趕車的人談著話,不理會孩子。他蹲在他們兩人的膝蓋中間,被他們的大腿夾壞了,只坐著那么一點兒位置,往往是完全沒坐到,他可已經快活之極,大聲說著話,也不在乎有沒有人回答。他瞧著馬耳的擺動,哎唷,那些耳朵才古怪喲!它們一忽兒甩到左邊,一忽兒甩到右邊,一下子向前,一下子又掉在側面,一下子又望后倒,它們四面八方都會動,而且動得那么滑稽,使他禁不住大笑。他擰著祖父要他注意。但祖父沒有這種興致,把克利斯朵夫推開,叫他別鬧。克利斯朵夫細細的想了想,原來一個人長大之后,對什么都不以為奇了,那時他神通廣大,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于是他也裝作大人,把他的好奇心藏起來,做出漠不關心的神氣。

他不作聲了。車聲隆隆,使他昏昏欲睡。馬鈴舞動:丁、當、冬、丁。音樂在空中繚繞,老在銀鈴四周打轉,象一群蜜蜂似的;它按著車輪的節拍,很輕快的在那里飄蕩;其中藏著無數的歌曲,一支又一支的總是唱不完。克利斯朵夫覺得妙極了,中間有一支尤其美,他真想引起祖父的注意,便高聲唱起來。可是他們沒有留意。他便提高一個調門再唱,——接著又來一次,簡直是大叫了,——于是老約翰·米希爾生了氣:“喂,住嘴!你喇叭似的聲音把人鬧昏了!”這一下他可泄了氣,滿臉通紅,直紅到鼻尖,抱著一肚子的委屈不作聲了。他痛恨這兩個老糊涂,對他那種上感蒼天的歌曲都不懂得高妙!他覺得他們很丑,留著八天不刮的胡子,身上有股好難聞的氣味。

他望著馬的影子聊以自慰。這又是一個怪現象。黑黑的牲口側躺著在路旁飛奔。傍晚回家,它把一部分的草地遮掉了,遇到一座草堆,影子的頭會爬上去,過后又回到老地方;口環變得很大,象個破氣球;耳朵又大又尖,好比一對蠟燭。難道這真的是影子嗎?還是另外一種活的東西?克利斯朵夫真不愿意在一個人的時候碰到它。他決不想跟在它后面跑,象有時追著祖父的影子,立在他的頭上踩幾腳那樣。——斜陽中的樹影也是動人深思的對象,簡直是橫在路上的柵欄,象一些陰沉的,丑惡的幽靈,在那里說著:“別再望前走啦。”軋軋的車軸聲和得得的馬蹄聲,也跟著反復的說:“別再走啦!”

祖父跟趕車的拉拉扯扯的老是談不完。他們常常提高嗓子,尤其講起當地的政治,或是妨害公益的事的時候。孩子打斷了幻想,提心吊膽的望著他們,以為他們倆是生氣了,怕要弄到拔拳相向的地步。其實他們正為了敵愾同仇而談得挺投機呢。往往他們沒有什么怨憤,也沒有什么激動的感情,只談著無關痛癢的事大叫大嚷,——因為能夠叫嚷就是平民的一種樂趣。但克利斯朵夫不懂他們的談話,只覺得他們粗聲大片的,五官口鼻都扭做一團,不免心里著息,想道:“他的神氣多兇啊!一定的,他們互相恨得要死。瞧他那雙骨碌碌轉著的眼睛!嘴巴張得好大!他氣得把口水都唾在我臉上。天哪!他要殺死祖父了……”

車子停下來。鄉下人喊道:“哎,你們到了。”兩個死冤家握了握手。祖父先下來,鄉下人把孩子遞給他,加上一鞭,車子去遠了。祖孫倆已經在萊茵河旁邊低陷的路口上。太陽望田里沉下去。曲曲彎彎的小路差不多和水面一樣平。又密又軟的草,悉悉索索的在腳下倒去。榛樹俯在水面上,一半已經淹在水里。一群小蒼蠅在那里打轉。一條小船悄悄的駛過,讓平靜的河流推送著。漣波吮著柳枝,唧唧作響。暮靄蒼茫,空凄涼爽,河水閃著銀灰色的光。回到家里,只聽見蟋蟀在叫。一進門便是媽媽可愛的臉龐在微笑……

啊,甜蜜的回憶,親切的形象,好似和諧的音樂,會終身在心頭繚繞!……至于異日的征塵,雖有名城大海,雖有夢中風景,雖有愛人倩影,片刻骨銘心的程度,決比不上這些兒時的散步,或是他每天把小嘴貼在窗上噓滿了水氣所看到的園林一角……

如今是門戶掩閉的家里的黃昏了。家……是抵御一切可怕的東西的托庇所。陰影,黑夜,恐怖,不可知的一切都給擋住了。沒有一個敵人能跨進大門……爐火融融,金黃色的鵝,軟綿綿的在鐵串上轉側。滿屋的油香與肉香。飽餐的喜悅,無比的幸福,那種對宗教似的熱誠,手舞足蹈的快樂!屋內的溫暖,白天的疲勞,親人的聲音,使身體懶洋洋的麻痹了。消化食物的工作使他出了神:臉龐,影子,燈罩,在黑魆魆的壁爐中閃爍飛舞的火舌,一切都有一副可喜的神奇的面貌。克利斯朵夫把臉頰擱在盤子上,深深的體味著這些快樂……

他躺在暖和的小床上。怎么會到床上來的呢?渾身松快的疲勞把他壓倒了。室內嘈雜的人聲和白天的印象在他腦中攪成一片。父親拉起提琴來了,尖銳而柔和的聲音在夜里哀吟。但最甜美的幸福是母親過來握著半睡半醒的克利斯朵夫的手,俯在他的身上,依著他的要求哼一支歌詞沒有意義的老調。父親覺得那種音樂是胡鬧;可是克利斯朵夫聽不厭。他屏著氣,想笑,想哭。他的心飄飄然了。他不知自己在哪兒,只覺得溫情洋溢;他把小手臂繞著母親的脖子,使勁抱著她。她笑道:

“你不要把我勒死嗎?”

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他多愛她!愛一切!一切的人與物!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是美的……他睡熟了。蟋蟀在灶肚里叫。祖父的故事,英雄的面貌,在快樂的夜里飄浮……要象他們那樣做一個英雄才好呢!……是的,他將來是個英雄!……他現在已經是了……哦!活著多有意思!……

這小生命中間,有的是過剩的精力,歡樂,與驕傲!多么充沛的元氣!他的身心老是在躍動,飛舞回旋,教他喘不過氣來。他象一條小壁虎日夜在火焰中跳舞。一股永遠不倦的熱情,對什么都會興奮的熱情。一場狂亂的夢,一道飛涌的泉水,一個無窮的希望,一片笑聲,一闋歌,一場永遠不醒的沉醉。人生還沒有拴住他;他隨時躲過了:他在無垠的宇宙中游泳。他多幸福!天生他是幸福的!他全心全意的相信幸福,拿出他所有的熱情去追求幸福!……

可是人生很快會教他屈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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