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津通識讀本:叔本華(中文版)
- (英國)克里斯托弗·賈納韋
- 7200字
- 2019-01-04 07:26:08
第一章 叔本華的生平與作品
阿圖爾·叔本華1788年生于但澤,1860年卒于美因河畔的法蘭克福。他在生命的最后十年曾留下幾張照片,從中我們可以獲取對他最直接的感覺。他看上去脫俗不羈、堅忍不拔,但是炯炯有神的目光背后卻藏著機警銳利的頭腦和幾許頑皮——這與從其作品中浮現出來的那個人格角色不無契合之處。叔本華直到生命晚年才開始享受某種程度的名譽,然而其哲學思想卻并非老年或中年階段的產物。雖然他發表的大部分著作完成于四十五歲定居法蘭克福之后,但早在1810至1818年間他就構建了后來令他享譽世界的整個哲學體系。誠如尼采后來所言,我們應當記住,正是一個二十多歲的人以充滿創造力和反叛精神的能量創作了《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成熟階段的叔本華專注于強化和補充他在這部杰作中所闡述的立場,但該著作卻一直被知識界所忽視,直到他臨近生命終點。
精神上的獨立是叔本華最具個性的特征。他著述時無所畏懼,藐視權威,對他眼中德國學術圈徒有其表、因循守舊的傳統深惡痛絕。但是在這背后還有一個重要的事實,即他在經濟上的獨立性。在步入成年的1809年,他繼承了一筆遺產;若假以精明的管理,這筆錢足以讓他衣食無憂地度過余生。叔本華出生時,其父海因里?!じヂ謇锼埂な灞救A已是但澤富甲一方的大商賈。父親四海為家,信奉啟蒙運動的自由主義價值觀與共和主義。當但澤被普魯士并吞后,他離開該市,遷移到自由城市漢堡。阿圖爾與父親有一共同點,即都熱愛法英兩國文化,對普魯士民族主義懷有恐懼。為兒子起“阿圖爾”這個名字是因為好幾種歐洲語言中均有此名——雖然其用意主要是希望孩子將來從事設想中的泛歐貿易事業。后來,叔本華覺得他還繼承了父親情感豐富、容易沉迷的個性。父親死于1805年,很可能是自殺,這對叔本華是一個沉重打擊。
叔本華在學校接受了廣博而豐富的教育,而且富庶家庭所提供的旅行經歷和社交機會進一步提升了叔本華的素養。在九歲那年,即他妹妹出生的同一年,他就被送到法國念書,從而學會了一口流利的法語。經過數年的學校教育,他在十五歲的時候隨父母踏上了為期兩年的歐洲之旅,所到國家包括荷蘭、英格蘭、法國、瑞士和奧地利。他游覽了當時的許多著名景點,也不時被親眼目睹的貧窮和和苦難深深觸動??墒?,在父母游歷英國期間,他被委托給溫布爾登的一家寄宿學校,該校狹隘的、懲戒性的、恪守宗教信條的觀念(與此前他所接受的教育形成鮮明對照)給他留下了持久的消極印象。這段經歷對叔本華的性格和教養產生了重要的影響。他是一個血氣方剛、爭強好勝的學生,不肯屈服于周圍的種種愚民行徑,他也因反抗而似乎陷于相當的孤立。父母給他寫信,在信中父親對他的筆跡吹毛求疵,母親則滔滔不絕地談他們過得如何快樂,懇求他采取更理智的態度,但兩人都不大愿意從他的角度看待問題。我們很容易把這種情形看做他后來生活的縮影。隨著生活的推移,有一點變得越來越明朗:他的生活不會建立在與他人的親密關系之上。他開始把同伴比做一團火,“謹慎的人取暖時需保持一定的距離”(《叔本華手稿》第一卷,123),即便與他人共處也決心選擇孤獨,以免喪失自己的完整性。他后來撰文說,六分之五的人類只配受到輕蔑,但他同樣也發覺人與人的交往有內心深處的障礙:“上天用多余的造化賦予我的內心懷疑、敏感、激情和驕傲,從而使它陷于孤立。”(《叔本華手稿》第四卷,506)他有抑郁的傾向,承認“我總是心懷焦慮,強迫自己去發現和尋找并不存在的危險”(《叔本華手稿》第四卷,507)。
一些描述叔本華性格的作者考察了他與父母之間的關系,他們的發現并不令人驚訝。父親是一個焦慮不安、凡事苛求、令人生畏的人,望子成龍心切。約翰娜·叔本華(娘家姓特羅西納)同樣來自但澤一個成功的商人家庭,個性卻大相徑庭。她是一個活潑、愛交際的人,懷有文學夢想,最終成為了一個浪漫派小說家,使她在有生之年比兒子更出名。她在兒子的生活中是一個重要的力量,但他們之間的關系從未充滿溫情。在婚姻方面也是如此,正如她自己所寫的那樣,她覺得沒有必要對丈夫“假裝有熾熱的愛情”,還聲稱丈夫也并不期待這種愛。海因里?!な灞救A去世后,思想獨立的約翰娜得以自由地追求文學事業。她遷居到魏瑪,在那里成立了一個藝術和學術沙龍,常常引來當時許多社會名流的光顧。阿圖爾與這個圈子中的一些人建立了聯系,并從中受益。這些人當中尤其引人注目的有歌德和研究東方世界的學者弗里德里?!ゑR耶爾,后者激發了叔本華對印度思想的畢生興趣。然而,他與母親的關系卻有如疾風暴雨,乃至于1814年母親將他永遠逐出家門,不再見他。
此事發生之時,叔本華已經放棄了父親為他規劃的經商事業,并已踏上學術之路。1809年他去哥廷根大學求學,兩年后又遷到柏林。他上過各類不同的理科課程,最初曾想學醫,但很快就被哲學強烈地吸引。哥廷根大學哲學家G. E.舒爾茨建議叔本華從閱讀柏拉圖和康德的著作開始,對其研究生涯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雖然無論用何種標準衡量,叔本華已是博覽群書、頗有學養的思想家,但仍可以公正地說,這兩位哲學家的著作在他頭腦中激發了從此以后塑造其哲學思想的根本觀念。他從弗里德里希·馬耶爾那里了解的印度教典籍《奧義書》是構成其哲學思想的第三個來源,后來他把這方面內容與柏拉圖和康德元素加以混合,奠定了《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原創性。
遷到柏林后,叔本華聽過施萊艾爾馬赫和費希特的講座。雖然這兩人都是當時哲學界的重量級人物,但是按一貫做派,自視甚高的叔本華對他們有點不屑一顧,當然不會為了吸納他們的思想才去聽講座。他的聽課筆記和寫在所讀書頁邊的旁注(保存于《叔本華手稿》一書)表明他急欲反駁和爭辯,而且,盡管還是個年輕學生,他的反應卻表現出一種對自己的立場近乎不可思議的確信不疑。這也是一種后來基本不變的行為模式。叔本華學習時不注重與他人的合作,不愿與人交流思想,將自己置于審視之下。他在學習和寫作時依賴自己的判斷,將別人的觀點當做原材料,用以加工成自己想要的模樣。有時他把無法加以利用的東西貶損為垃圾,但他以一種嘲諷且詼諧的方式通常成功地使讀者站到他的一邊。如果沒有這種堅定不移的決心,叔本華的成就將會大打折扣,但是這個優點卻被一個缺點所抵消:對哲學家而言,多與人交流,多一些對話和自我批評意識,這是一個長處,而叔本華有時的表現卻與此相反。
1813年,當叔本華準備撰寫他的博士論文時,戰爭爆發了。叔本華厭惡打仗,更厭惡站在普魯士一邊與法國人打仗。他往南逃到魏瑪附近的魯多爾施塔特市,在那里完成了他的第一部著作《論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該書為他贏得耶拿大學的博士學位,并于同年以五百冊的發行量出版。該書研究的是一個陳舊的學術話題,即充足理由律(據此原理,一切存在的事物必有其存在的根據或理由)。書中簡要回顧了哲學史上人們對此原理的研究方式,然后對各類不同理由給出四重解釋。全書的系統構架來源于康德,叔本華顯然吸收了康德的思想,盡管是不無批判的吸收。書中有一些出人意料的重要發現,足以開啟新的哲學思路,并強烈預示其代表作將要表達的思想。叔本華始終認為《四重根》是理解其哲學思想的必讀書,并在1847年對它進行修訂,以便再版。
另一部早期發表的著作是1816年的《論視覺和顏色》。這本小書是他與歌德交往的結果,后者的反牛頓式的顏色理論發表于1810年代初期。在討論這一理論的過程中,叔本華和歌德逐漸彼此熟悉。叔本華并未把它納入自己的首要計劃,但可以理解的是,他沒有拒絕與有生之年可能遇到的最偉大的人物之一進行合作。比他年長四十歲的歌德賞識叔本華嚴謹的頭腦,認為他擁有巨大的潛力,但歌德更關心的是在自己的學術追求上獲得幫助,而不是培養叔本華的才能。他們之間的短暫合作是叔本華事業中的唯一一次例外——但其骨子里卻沒有成為某人弟子的打算。他自己的著作《論視覺和顏色》與歌德的思想有所偏離,他也毫不掩飾地認為該書更勝一籌。歌德淡漠的回應雖不至于令叔本華崩潰,卻也讓他感到失望,兩人的合作關系隨之冷卻下來。后來他給歌德寄了一本《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并于1819年與歌德有過一次熱情的會面,但此時兩人已經分道揚鑣。如歌德后來所言,他們就像兩個握手分別的人,一個朝南走,一個朝北走。
叔本華的真正目標在《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一卷中得以揭示。該卷完成于德累斯頓,發表于1818年,盡管扉頁上注明的是1819年。叔本華在1813年的《四重根》一書中所進行的不帶個人情感的康德式演練并未揭示其哲學的驅動力。該書沒有回答有關痛苦和救贖、倫理和藝術、性、死亡以及生活的意義等問題,但這些領域已被納入他關注的范圍。搜集而成的《叔本華手稿》顯示,他的最偉大著作經歷了將近十年的創作過程。他對柏拉圖和康德兩人的思想加以改造,確信在普通意識與更高或“更好”的意識之間存在分裂,在后一種狀態下,人的頭腦能夠穿透表象,領悟某種更真實的存在。這一思想蘊涵了美學和宗教的意義:叔本華在書中談到,藝術家和“圣徒”都具備這種“更好的意識”——雖然我們應該立刻聲明:他的哲學體系是徹頭徹尾的無神論。他還敲響了悲觀主義的基調之一,稱我們在其中奮斗、渴求和受苦的普通經驗下的生活,正是我們需要從中解放出來的狀態。這些思想到1813年已在叔本華的頭腦中得以充分確立。
使這部里程碑式作品得以成形的思想是有關意志的概念。在這部才華橫溢的著作中,如其標題所示,叔本華提出世界具有兩面性,一個是表象(Vorstellung)的或事物在經驗中向我們呈現的那個世界,另一個是意志(Wille)的世界。據他論述,后者才是世界的本原,它處于局限著人類知識的種種表象之外。給意志下定義并非易事。先不妨說說它不是什么,這來得更容易一些。它既不是任何形式的思想或意識,也不將事物導向任何理性的目的(否則“意志”將成為上帝的代名詞)。叔本華眼中的世界是漫無目的的。他的意志概念或許可以用如下觀點給予最佳解釋:朝著某個目標奮斗,人們只要記住意志在根本上是“盲目”的,且它存在于自然界毫無意識的各種力量之中。最重要的是,人類心理可以被視為分裂的:它不僅包括理解和理性思維的能力,在更深的層次上還包括一種本質上“盲目”的奮斗過程,該過程支配著我們本性中的有意識部分,但也可能與其發生沖突。人類在兩種生活之間維持著平衡:一種是作為生物體在本能驅使下生存和繁殖的生活;另一種則是純粹智性的生活,它反抗人的本能,渴望對“更高的”現實作超越時間的思考。雖然叔本華的確仍預想有一種聽天由命的“救贖”,但他認為普通生存狀態必然包含痛苦與厭倦的雙重悲苦,堅信這是由人類乃至于整個世界的本質決定的,且本應如此。

圖2 青年時期的叔本華,1802年
許多人無法將叔本華哲學作為一個單一的、連貫的形而上體系加以接受。但從敘事的角度,以及在該體系有關世界與自我的各個不同概念之間的動態互動方面,它的確具有強大的說服力和連貫性。與其把早期的著述視為所有后續著作的基礎,不如把它當做一個早先的觀點,它在新觀點的比照下顯得不夠完善,并似乎受到新觀點的削弱,但是后來卻以改頭換面的形式重新得到了確認。在這里有一種與同時代人黑格爾的方法表面上的相似,雖然一切與黑格爾有關的東西都令叔本華感到極度厭惡,而且在其他方面兩人的寫作也是大相徑庭。托馬斯·曼曾把叔本華的著作比做一首包含四個樂章的交響曲——以類似的心態來閱讀此書不無幫助,可以在大量的“變奏”當中尋找基調上的反差和主題上的統一。當然,在文學構思和節奏的把握上很少有哲學家能夠與叔本華媲美,也鮮有文風如此雄辯者。
盡管如此,這部偉大的著作在出版后的多年間幾乎無人問津。叔本華感到苦悶,但他不是那種認為世人皆對唯他錯的人;他畢生都堅信該書具有至高的價值。1820年,在以哲學教授黑格爾為首的教員面前試講之后,他被授予了在柏林大學執教的權利。叔本華正式登上講臺,講座的題目是令人驚愕的“哲學通論,即關于世界和人類思維之本質的理論”??墒撬x擇的授課時間與黑格爾重疊。有二百人出席了那位處于事業巔峰的教授的講座,留給默默無聞的叔本華的聽眾則寥寥無幾。后來幾年雖然他的名字仍出現在講座日程表上,但他再也不愿重蹈覆轍,就這樣終結了自己的執教生涯。黑格爾所代表的是叔本華在哲學上厭惡的一切。他是一個職業型學者,善于利用叔本華所鄙視的體制權威。他維護教會和國家,而作為無神論者和個人主義者的叔本華對此是無暇顧及的。盡管叔本華本人是徹頭徹尾的保守派,但他僅把政治國家視為保護財產和遏制過度利己主義的一個方便的手段;他無法接受黑格爾視國家為“人類存在之全部目的”的表述(《附錄與補遺》第一卷,147)。黑格爾還是一個令人瞠目的文體家,其寫作似乎成了抽象概念的堆砌,從中感覺不到由常識經驗提供的新鮮空氣;叔本華——不僅因為這一點——發現他的作品浮夸自大,宣揚蒙昧主義,甚至不夠誠實。叔本華說,掛在黑格爾式的大學哲學頭頂的標記應該是“一只烏賊,它在自己周圍制造出一團晦澀的烏云,以便無人能看清它是什么,并附上銘文,‘我因自身晦澀而強大’”(《論自然界中的意志》,24)。若說叔本華的哲學建立在反對黑格爾之上是不確切的——他在創作其代表作時黑格爾離他的思想很遠——但黑格爾獲勝般的功成名就,加上他本人長期得不到認可的境遇,卻在他心中產生了一種積怨,支配了叔本華隨后的大部分哲學生涯。
19世紀20年代是叔本華著述最貧乏的時期。他曾到意大利旅行過,但在返回途中以及旅行結束后均遭受嚴重疾病和抑郁的折磨;他還與柏林國家劇院的合唱團女歌手卡羅琳·里希特維持著一段曖昧關系。他曾醞釀若干寫作計劃,如翻譯休謨的宗教著作和斯特恩的《特里斯特拉姆·項狄傳》,但無一落實。他的筆記本里有時寫滿了對黑格爾哲學的猛烈抨擊,后經修改收入其后期的著作,但在柏林期間他并沒有發表新的作品。特別令人遺憾的是,他為翻譯出版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及其他著作而聯系的英國出版商居然拒絕了他的提議。叔本華的英語很好,他有一流的文體感,而且對康德的作品了如指掌。假如他在這個相對較早的時候就成功地把康德推介給英語國家的更多讀者,這對人類思想史將會產生怎樣的影響,只能留待人們推測了。(與此對照,他的學術成就之一即是對《批判》第一版的重新發現,對此我們應該感激他,該書于1838年得以重版要部分歸功于他的努力。)
1831年霍亂波及柏林,顯然是它奪走了包括黑格爾在內的許多人的性命,叔本華也離開了這座城市。經過一段時間的猶豫不決后,他在法蘭克福安頓下來,在此繼續過著一種表面上平淡無奇的生活。寫作之余,他以各種消遣來作為調劑——看戲、聽歌劇、散步、吹長笛、外出就餐以及在鎮圖書館讀《泰晤士報》?,F在的他更多產了。1836年他發表了《論自然界中的意志》,此文旨在通過舉出從獨立來源獲取的具有確證性的科學證據,來支持他關于意志的學說。這至今仍是一篇有趣的論著,雖然我們有理由認為,若無《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作支撐,該論著本身并非上乘佳作。不過,在1838和1839這兩年,叔本華報名參加了由挪威皇家科學協會和丹麥皇家科學協會所舉辦的兩次論文競賽,這兩次機緣催生了兩篇相互對應又獨立成篇的優秀論文:《論意志的自由》和《論道德的基礎》,1841年它們被合并為《倫理學的兩個基本問題》一書出版。就基本信條而言,這些文章并未徹底背離叔本華的早期著作,但二者構思嚴謹、富有說服力,在宏大設計下各個局部的論述均清晰了然。把它們推薦給今天的倫理學專業學生也很合適。在論自由一文中,叔本華令人信服地陳述了決定論的緣由,但他認為決定論幾乎無法解決有關自由和責任的深層問題,這與稍晚近的一些哲學家看法一致。這篇論文被挪威皇家科協授予金質獎章。
第二篇論文的一部分是對康德倫理學的徹底批判,它在丹麥遭遇了不同的命運:盡管是唯一參賽的論文,皇家科協卻拒絕給它授獎。他們判定該論文未能成功地回答競賽命題——并且他們對文中談及時下幾位優秀哲學家時的“不恰當”方式頗為不滿。他們指的是誰呢?叔本華在后來的出版前言中反問道:費希特和黑格爾!難道這些人是不容輕慢的“哲圣”嗎?的確,叔本華一直就沒有遵循傳統的學術禮貌規則,但是現在他要抓住這個機會,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慷慨激昂地表達自己的觀點。他對黑格爾哲學發出了一系列越來越嚴厲的譴責,稱其空洞而混亂,并引用荷馬關于客邁拉這個多種野獸混合體的生動描述作比喻。他在結尾處寫道:
進一步講,即便我說出下面的話也不為過:丹麥科學院尊崇的這個“哲圣”所胡亂寫下的荒唐言論可謂前無古人,以至于任何讀過他那本最受吹捧的所謂《精神現象學》而不覺得有如到了瘋人院一般的人,都有資格進精神病院。(《論道德的基礎》,16)

圖3 叔本華:卡爾·路德維希·卡茲創作的微型肖像,1809年
1844年,《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第二卷與該書的新版第一卷同時出版。叔本華的明智之處在于他沒有試圖去改寫年輕時代的作品。相反,他對原作進行了充分而詳盡的闡發,在深思熟慮的基礎上對其加以廓清和延展。第二卷實際上比第一卷更長,二者結合恰好構成一個整體。1859年,即他去世的前一年,它們以第三版的形式再次一并發行。叔本華最后出版的新著是1851年問世的另一部雙卷本《附錄與補遺》。這個堂皇的希臘語書名的意思是“增補的作品和省略的材料”,內容涵蓋了從擴展了的哲學論文到較為通俗的、常常分散發表的“人生智慧格言”。有點奇怪的是,正是這部首先在英國獲得好評的晚期著作使得叔本華名揚天下。對其作品的再版需求也隨即而來,他甚至成了德國大學課程里的專題內容。造訪者和信件紛至沓來,其中包括熱情的崇拜者理查德·瓦格納寄來的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的完整劇本。附帶說明一下,叔本華對此人的音樂評價并不是很高。在去世后的頭五十年里,叔本華將成為歐洲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盡管他從未標榜自己為詩人,但出現在《附錄與補遺》(第二卷,658)結尾處的詩行無疑忠實地反映了他在人生末年的感受:
1856
終曲
我如今疲憊不堪地站在路的盡頭;
憔悴的額頭幾乎連桂冠都難以承載。
可我對此生的成就感到欣喜,
從不因他人言論而畏縮。

圖4 叔本華:約翰·舍費爾拍攝的照片,1859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