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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鐵腕平亂

一 義渠大牛首接受了羊皮血契

車裂商鞅,咸陽的世族元老們大相慶賀了。

連日來大雪封門,太師府邸卻是門庭若市。總管府務的家老督促著二十多個仆役不停地清運院落、門庭與車馬場半人深的積雪,才堪堪容得流水般的車馬停留轉圜。到太師府拜訪的,都是清一色的世族貴胄。他們駕著華貴的青銅軺車,穿著歷代國君親賜的各種色式的勛貴禮服,談笑風生地聯袂而來,喜慶之情超過了任何盛大節日,在冰天雪地肅殺凜冽的咸陽城,映出了另一道風景。

太師府的正廳早已經滿當當無處立足,臨時應急在庭院中搭起的防雪席棚下,也站滿了衣飾華貴的賓客。貴人們擠擠挨挨地走動著相互寒暄,卻都只是高聲談笑著老天有眼、雪兆豐年之類的萬能話語,時不時爆發出一陣舒暢之極的哄然大笑。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談論邦國大事,盡都在閑扯,卻無不興味盎然。秦人管這種閑扯叫“諞閑傳”,是窩冬時節親朋鄰里相聚時消磨寒天的傳統功夫。但這些華貴的賓客們高車駿馬冒雪而來,卻不是為了在這里諞閑傳來的,他們顯然在等待什么,卻是誰也不說,只管高興。

冬日苦短,看看暮色已經降臨,暴雪雖然小了,可雪花還是紛紛揚揚地飄舞著,寒氣襲來,已經有人開始跺腳了。這時候,華貴的賓客們漸漸安靜下來,喧嘩談笑在不知不覺間凝固了。

“哎,怪也!我等沒吃沒喝,在這里磨叨了一天?”有人驚訝了。

“對呀,老太師該出來說幾句了。”有人恍然醒悟過來。

“然也,冠帶如云,還不是要老太師定奪一番?”

“是也是也,老太師為何還不出來?”

議論紛紛中,有老人大聲咳嗽起來。一聲方落,引來滿庭院一片喀喀之聲,有幾個白發老人被猛烈的咳嗽憋得滿臉通紅,蹲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喘起來,抹鼻涕擦涎水忙個不停。華貴的賓客們在整日亢奮中原是不覺,一旦亢奮平息,那隨著一整天喋喋不休的談笑侵入體內的冰雪風寒之氣驟然發作出來,使這些久不任事的勛貴大是難堪,在庭院席棚下紛紛蹲坐,自顧喘息不暇了。

“老太師接見諸位大人!”偏在亂紛紛之際,家老走出正廳高高喊了一嗓子。

華貴的賓客們突然來了精神,一齊站了起來,殷殷望著正廳通向寢室的那一道拱形門。

一聲蒼老的咳嗽,白發蒼蒼的老太師甘龍顫巍巍走出了隔門。他扶著一支桑木杖,身著一領沒有漂染的本色麻布袍,一頭白發披散,頭上沒有玉冠,腰間沒有錦帶,活似一個鄉間老翁,與盈廳滿室的華貴賓客相比,老甘龍寒酸得禿雞入了鶴群一般。但就是如此一個老人,當他穿過廳堂,走到廊下,目光緩緩掃過正廳,掃過庭院時,華貴的賓客們卻都羞愧地低下了頭,避開了他那呆滯尖利的目光。

“老太師,我等都,都想聽聽,你的高見。”太廟令杜摯期期艾艾地開了口。

“哼哼。”老甘龍冷冷笑了一聲,“老夫唯國君馬首是瞻,何來高見?爾等都是老于國政了,邦國大事要在朝堂商議,懂么?”說完,徑自顫巍巍轉身,誰也不搭理地回去了。滿室勛貴大是尷尬,你看我我看你,一臉大惑不解。新任客卿趙良極是聰敏,略一思忖恍然透亮,高聲道:“諸位大人請回,天氣冷得緊也。”說完徑自回身走了。

“回去回去。”杜摯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粗聲大氣道,“也是,只能做,不能說也。”

勛貴們這才活泛過來,紛紛抬頭望天:“走吧走吧,冷凍時天,回家窩著去。”不咸不淡地相互議論著,各自匆匆去了,連三三兩兩的同路都沒有,與來時的成群聯袂高聲談笑大相徑庭。片刻之間,太師府門可羅雀,又恢復了清冷的光景。

當家老走進書房稟報時,老甘龍正偎著燎爐,用一柄長長的小鐵鏟翻動著紅紅的木炭,仿佛要看透木炭火一般。聽完家老稟報,他那溝壑縱橫的臉只是抽搐了幾下:“家老,叫甘成來。記住,太師府從今日起,不見任何客人。”家老恭敬點頭:“曉得了。”匆匆去了。

片刻之后,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進了甘龍書房。他是老甘龍的長子甘成,也是一領麻布袍,樸實得像個村夫,唯獨那炯炯發亮的目光,那赳赳生風的步態,自然透露出一種精明強悍。老甘龍有三個兒子,次子甘砜與三子甘兗都早早在國府做了相當于下大夫的實權吏員。唯獨這最有資格做官的長子甘成,卻一直是白身布衣,在家閑居,而且極少與人來往。除了過從甚密的幾個門生故吏,朝中許多人甚至不知道老甘龍有這個長子。但是,恰恰是這個白身布衣的兒子,才是老甘龍真正的血肉肱股,才是支撐甘氏部族的棟梁。老甘龍被完全湮沒的二十三年中,所有的密謀都是通過這個貌似木訥的甘成實施的。沒有甘成,甘龍當初便不可能制造太子殺人事件,也不可能知道公孫賈的真相,更不可能與他共謀密聯世族力量從而促成車裂商鞅。甘成是老甘龍的秘密利器,是斡旋秦國政局的主軸。現下車裂了商鞅,秦國正當十字路口,老甘龍又要使出他的秘密利器了。

撥旺了燎爐木炭,啜吸著濃稠的米酒,父子從天黑一直密談到東方發白。

半個月后,封堵道路的大雪還沒有完全消融,一輛牛車出了咸陽北門,咯吱咯吱地上了北阪,冒著呼嘯的寒風駛進了北方的山地。

趕車的兩個人一身紅袍,一口大梁官話,任誰看也是魏國商人。他們不急不慌地在冰雪地里蠕動著,每遇村莊便用藥材換取獸皮,偶爾也在哪個山村歇息兩天,與獵戶、農夫、藥人盡興地諞著閑傳。如此這般走走停停,連過年都在路上晃悠,待到雪消冰開楊柳新綠的三月初,這輛牛車終于來到了隴西地帶的山林河谷。這一日,牛車翻過一座高山,一片蒼黃的林木,一片凌亂的帳篷赫然顯現在眼前。

“甘兄,義渠國么?”年輕商人指著樹林帳篷,興奮地喊了出來。

“何有甘兄?謹細些了。”四十多歲的紅衣商人老成持重地斥責了一聲。

“一高興忘記了,掌嘴!”年輕商人嬉笑著打了自己一個耳光。

“高興事在后頭,急甚來?先歇口氣兒,聽我說說義渠國的底細。”

“早該說了!害我做了一路悶葫蘆,憋氣!”年輕人一邊高聲大氣地嚷著,一邊利落地從牛車上取出一塊干肉與一只酒囊走了過來。中年商人接過酒囊拔開塞子,咕咚咚大喝了一氣,大袖沾沾嘴角,長長地喘了口粗氣,便指著河谷密林中的帳篷,緩緩說了起來……

義渠,一個古老的部族。商末周初的時候,義渠是西戎中有數的大部族,也是少數幾個以“國”自稱的強大部族。那時候,義渠的活動區域在漠北草原,是個完全游牧的草原部族。義渠人剽悍善戰,占據著漠北最好的河谷草原。到了西周末年,周幽王失政亂國,要廢黜太子宜臼。申侯(申國國君)是太子舅父,便秘密聯絡西戎發兵保護太子。西戎本來就對中原敬慕垂涎不已,黃發、紅發、義渠、犬丘等八個最大的部族聯合組成了八萬騎兵攻進了鎬京,號稱“八戎靖國”。八戎騎兵本打算為中原王室建立一個大功,從新天子手里得到一個封爵、一片邊緣草場就滿足了。及至攻進鎬京,發現王室軍隊竟不堪一擊,中原諸侯也無人敢于應戰,八戎野心大為膨脹,殺死了周幽王,將王室洗劫一空,又大火焚毀了鎬京。其中義渠騎兵殺戮最烈,被周人呼為“牛魔義渠”。太子宜臼發憤雪恥,秘密跋涉到隴西請求秦人發兵靖難。秦部族舉族秘密東進,五萬騎兵與八戎八萬騎兵展開了血戰,將八戎騎兵殺得尸橫遍野。從此,八戎與秦人結下了血海深仇。尤其這義渠部族,死傷最多,兩萬精壯只逃回了五千,仇恨最大。

兩百多年后,東周衰弱,西戎各族又開始殺進中原。南邊的山夷、東邊的東夷、北邊的諸胡、西邊的戎狄,四面喊殺蠶食,汪洋大海般包圍了中原。義渠最為強悍,竟一路燒殺到了黃河南岸,占了兩三百里大的一片荒原,宣布稱“王”,要將這里作為建立“義渠國”的根基。這時,齊桓公聯合諸侯,尊王攘夷,九次聯合中原諸侯,對入侵中原的夷狄展開了大戰。義渠部族西撤時,被剛剛即位的秦穆公率領秦軍堵住了退路。一場驚心動魄的血戰,義渠一族被殺得只剩下兩三萬人突圍逃竄,又一次和秦人結下了血海深仇。

后來,中原爭霸,秦穆公卻全力平定西方戎狄。大大小小一百多個戎狄部族,全部被秦軍打敗,變成了秦國的附庸諸侯。也就是說,戎狄臣服秦國,繳納貢賦,但依然自治。秦穆公唯獨對義渠國恨之入骨,將義渠精壯三萬人全部遷徙到秦國腹地,罰做奴隸民戶,將其余老幼女人則全部驅趕到陰山以北的荒漠地帶去了。義渠部族對秦人又記下了一筆血仇。

秦穆公之后,秦國四代衰弱,義渠部族又頑強地殺了回來,占據了涇水上游的河谷草原。直到秦獻公即位,秦國整軍經武,要先除義渠這個眼中釘,而后再對魏國開戰。打了幾次,義渠都敗了,但卻逃得極快,始終未傷元氣。秦軍一退,義渠立即卷土重來,氣得秦獻公哭笑不得。這時,年輕的上大夫甘龍提出了“安撫義渠,以定后方”的謀略,又慨然請命,只身前赴義渠和談。歷經三月,甘龍與義渠首領達成了“義渠稱臣,秦國罷兵”的血契。秦國后方安定了,義渠也獲得了休養生息。

當時,義渠占據的只有涇水上游的河谷草原。可是在秦獻公無暇西顧的二十多年間,義渠又趁機占據了漆水河谷與岐山、梁山一帶的山地草原,變成了半農半牧的大部族。秦孝公與商鞅二十多年間忙于變法,只要西部戎狄不生叛亂,也不會去觸動他們。如此這般,義渠國安定地繁衍了五十多年,已經變成了一個富庶強盛的部族。

“我說也。”年輕人一笑,“老哥哥成算在胸,原是老伯于義渠有再生之恩,好!”

“雖說如此,還是不能大意。”中年人凝望著河谷密林中的縷縷煙柱,“戎狄兇頑,只是可用之利器罷了,不能與他認真。好了,走。”

牛車嘎吱嘎吱地下了山坡,順著小道走向林中。只見河谷兩岸的山坡上大火熊熊,圍著山火的大群赤膊男女揮舞著手中的木耒鐵耜歡呼雀躍,嬉鬧一片。山火一熄,歡呼的人群立即撲進還冒著火星的草木灰中,揮舞著木耒鐵耜猛力挖翻熱土,又是一陣呼喝喧鬧。中年人低聲告訴年輕同伴:義渠部族認定牛是自己的祖先,是神靈,不能用牛拉車耕田,更不能宰殺,只能騎著牛打仗,拓荒種田都是人力。

“怪誕!”年輕人輕蔑地搖搖頭,冷笑一聲。

“別亂說。到了,看。”

前方的河谷樹林已經是枯葉蕭疏,一片大瓦房顯露出來。房前空場上飄著一面黑色的大纛旗,依稀可見旗面繡著一頭猙獰的牛頭人身像。兩人在林外停下牛車,徒步向瓦房走來。

突然,林中“哞”的一聲低沉的牛吼,有人高聲喝道:“牛,生身父母!”

“人,牛身靈性!”中年人奮力回答。

林中小道走出一名壯漢,身穿筒狀的獸皮長袍,粗聲大氣問:“秦人么?”

“正是。”

“要做甚來?”

“要見大牛首,特急公事。”

“啊,懂了,是否甘、杜二位公子?”獸皮長袍者審視一番,顯然是個知情頭領。

“正是,在下甘成。”中年人一指同伴,“這位乃公子杜通。我等見過將軍。”

“將軍算個甚來?我是二牛!”獸皮長袍者認真糾正著自己的官號,又向樹林外一瞥,臉黑了下來,“你,敢用牛神爺拉這爛車?”

“二牛大人,”甘成拱手答道,“這是頭神牛,它自己非要拉著車來見大牛首。”

“噢?車里可是給大牛首的貢物?”二牛黑著臉。

“正是。藥材、獸皮、刀劍。”

二牛突然哈哈大笑:“難怪難怪!當真神牛!”又轉身高喝,“五牛,去將牛爺爺卸套,叫兩個女人去侍候。你自己拉車到宮里來!”

“嗨!五牛遵命!”林外有人粗聲答應。

“好了。你,你,隨我二牛來。”頭前大步帶路走了。

杜通拼命憋住笑意,跟在鄭重其事的甘成身后,穿過曲曲折折的林間小道。不經意一瞥,杜通卻發現密林中隱藏著至少一兩百身穿土黃色獸皮的弓箭手,引弓對準林間小道,心中一驚,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四面環顧,卻又不禁“噗”地笑出聲來。原來林間疏疏落落的空隙處,閑走著幾頭壯碩的黃牛,一群男女正爭相鉆在牛腹下吮奶,更有幾個半裸少女爬在牛脊梁上氣喘吁吁,呻吟不斷……甘成回身,向杜通嚴厲地瞪了一眼,拉起他的手大步向前。

出得樹林,來到那片大瓦房前,甘成拉著杜通便向那面牛頭人身的大纛旗撲地拜了三拜。領路的二牛兩手圈在嘴邊,向大瓦房內高聲傳呼:“哞!秦國老太師公子,求見大牛首!”

大瓦房內也“哞”的一聲牛吼,隨即一個悠遠的聲音應道:“進——”

甘成、杜通來到正中的大瓦房前,卻見一扇整石大門洞開著,六名虎皮弓箭手雄赳赳站立門外。進得門內,幽暗一片,渾如夜晚。原來房內沒有窗戶,進深又深,若非一盞粗大的獸油燈吱吱冒著油煙搖曳閃爍,還真難以開目見物。甘成、杜通不由得揉揉眼睛,才看見大屋最深處有一方極大的義渠人叫做“火炕”的土榻。炕上一大張虎皮,虎皮上斜臥著一個須發花白的老人。甘成心知,這是大牛首無疑了。大牛首的火炕下有一個大洞,洞里火光熊熊,滿屋子都熱烘烘的。兩個半裸的女奴正偎在瞇著雙眼的大牛首身旁,一個為他仔細地梳理白發,一個用小木槌輕叩他的小腿。火炕旁邊的地上,昂首挺立著一頭彎角閃亮的威猛公牛,牛身披著紅布,牛頭戴著銅面具,不斷出蹄踩踏著伏在地上的一個裸體女人。女人輾轉反側輕輕呻吟著,似乎并不感到痛苦。

甘成還算得鎮靜如常。杜通卻因第一次來義渠,驚訝得進了夢境一般。

“來者可是甘、杜二位公子?”火炕上的老人沙啞地悠然開口了。

“甘成、杜通,參見大牛首。”

“好了好了。老太師給我老牛帶甚個好物事來了?”

“稟報大牛首,家父奉送藥材一百斤、獸皮一百張、上好刀劍一百口。”

“噢,都是老牛想要的物事嘛。說,是要我出兵咸陽么?”老人依然瞇縫著眼睛。

甘成拱手道:“大牛首,義渠靖難咸陽,并非家父一人之意,實是萬眾國人之心。商鞅新法不廢,穆公祖制不復,義渠人也將大禍臨頭。”

“老太師可有親筆書信?”大牛首沒有理睬甘成的慷慨陳詞。

“大牛首明察,家父陰書隨后便到,只怕……只怕義渠無人可以整讀,是故,先由甘成杜通為特使,以彰誠信。”

“嘎嘎嘎嘎嘎!”突然一陣老鴰似的長笑,大牛首道,“中原陰書算個甚?老牛懂得!敢小視我義渠么?”

杜通一直沒敢插話。他當然明白“陰書”的講究:但凡軍國大事要傳遞秘密命令,便將一份書信的十多支竹簡打亂分成三五份,由幾個快馬騎士分路急送,每個快馬騎士只送一份,若萬一被敵方截獲,任誰也看不懂其中意思。收信人收齊竹簡后,按照竹簡背后的暗符重新整理排列,便知原意。這叫“三發一至”或“五發一至”,若無有經驗的書吏,確實容易弄錯順序,導致錯解密信內容。義渠蠻戎,何來此等書吏?想想生氣,杜通不禁高聲道:“大牛首不明事理!老太師派出公子,還不如一封陰書么?”

大牛首又是一陣嘎嘎怪笑:“你這小子,說得還算有理。好,這件事撂過,老牛也不在乎那幾片竹板子。”

“大牛首明斷。”甘成不失時機地奉承了一句。

“哼哼。”大牛首冷了臉,拾起了方才的話題,“甘成,你也休得欺瞞老夫。商君變法,與我諸族有約:戎狄祖制,三十年不變。我義渠,有何大禍可言?”

“大牛首差矣!”甘成連連擺手,“縱然三十年不變,大牛首的安寧時光也只剩得五年了。五年后新法推行西陲,義渠人就得用牛耕田拉車了,族奴也得廢除。大牛首也只能做尋常族長,再也不是義渠封國的大牛首了。義渠人,也得編入官府戶籍,男丁得從軍,女子得種桑麻,一人犯法,十家連坐。到得那時,義渠封國的牛神日月,只怕要從涇水河谷消失了。”

一時間,屋內的義渠牛官都驚慌憤怒地望著甘成。

大牛首霍然坐直,推開身邊女奴,冷冷一笑:“恢復了穆公祖制,義渠又有甚個好處?”

“祖制恢復之日,秦國世族元老將擁立新君。義渠國可得散關以西三百里地面,正式立國,大牛首可稱義渠大公,與秦國并立于天下!”甘成慷慨豪爽,儼然一國使臣。

“只可惜呀,空口無憑,嘎嘎嘎嘎嘎!”大牛首又是一陣老鴰大笑。

杜通跨步上前:“大牛首,這是世族三十二元老的血契!”雙手捧上的是一方白色羊皮。火炕上的大牛首接過,湊近吱吱冒煙的獸油燈,一片血字赫然在目。最后是大牛首耳熟能詳的一片名字。大牛首端詳一陣,抖抖羊皮笑道:“那我就留下這篇血契了,日后也有個了結。”

杜通急道:“大牛首,這可不行,我等還要到其他部族……”

甘成連忙搶斷話頭:“大牛首,旬日間我便可從狄道歸來,屆時留下血契為憑,如何?”

大牛首陰沉著臉沉吟道:“也好,我不怕你等騙詐。但有血契,我便發兵。否則,甭怪我老牛說了不算。”

甘成愣怔住了。按照他父子的謀劃,血契“只做看,不做留”。如此重大的裂土分國的憑據,絕不能留在這些素無定性的蠻夷手里。然則這個老奸巨猾的大牛首,沒有血契便不發兵,這卻如何是好?他之所以要從最近的部族開始聯結,就是怕萬一在他們的聯結還沒有完成的時候咸陽突變,已經聯結的部族就能立即發兵;如果不給他留下血契,這個萬全謀劃等于落空,豈不壞了大事?思忖片刻,甘成拱手道:“大牛首如此看重血契,我等就留它在義渠。然則,我有兩個約件。”

“說吧。老牛只要不受騙,就不為難你。”

“其一,若其他部族頭領派人來查,大牛首須得出示血契。”

“這血契,原本是對西陲諸部的,自然應你。”

“其二,若我等尚未回程而咸陽有變,大牛首得立即發兵。”

“啪!”大牛首雙掌一拍,“我義渠與秦人有五百年血仇,用得你說?一言為定!”

在義渠盤桓了一夜,甘成、杜通又詳細詢問了義渠的兵力與可聯結的同盟部族,為狡黠的老牛首出了許多主意,第二天早晨方才離去。

一路上,杜通對留下血契有可能引發的后患憂心忡忡,絮叨幾次。甘成又氣又笑道:“你是昏頭了?不知第二步謀劃么?”杜通怔怔道:“第二步?第二步是何謀劃?”甘成劈手一鞭,甩斷了一根粗大的攔路枯枝:“掌權之后,立即剿滅戎狄!秦國后院有此等鳥國,談何穆公祖制?他留下血契,鳥用!”

杜通恍然大笑:“甘兄儒士,粗話卻忒妙。直娘賊!走!”

二人大笑,揚鞭催馬,向西去了。

二 百騎揚威 震懾草原

西出陳倉的山道上,還有一支馬隊在兼程疾馳。

從整肅奔馳的陣勢看,這不是一支普通的馬隊。但是,既沒有旗號,又身著布衣便裝,還押著幾輛遮蓋得嚴嚴實實的篷車,卻又分明不是軍中騎隊。馬隊中有一輛軺車,車中站著一個又矮又黑的肥子,卻是那個商於郡守樗里疾。這支奇特的馬隊一路疾行,不在任何驛站休整,只在偏僻無人的荒涼河谷飲馬打尖,然后又是無休止地奔馳。旬日之間,馬隊越過葫蘆水、上游渭水、祖厲水、關川水、莊浪水,進入了戎狄部族聚居的隴西大草原。

神秘馬隊引起了戎狄牧人的驚奇,飛馬跟蹤,一路報到了郡守單于的大帳。

卻說樗里疾料理完商君喪事后,寫好了辭官書呈遞咸陽,將郡署的公文、印信并一應府庫錢糧打點清楚,準備回祖籍老家種田了。窩冬本來就沒有甚公事,今年冬天更是冷清,樗里疾心頭郁悶,除了隔三差五地找山甲飲酒,倒也悠閑地收拾妥當,準備開春后封印離去。看看過了二月頭天氣變暖,竟還沒見罷黜君書下來,便想自顧離去。不想正在這日,官署外馬蹄聲疾,一騎快馬堪堪趕到,報說咸陽特使到了。樗里疾生性豁達,不想將辭官弄得生硬而去,出門接了特使君書,打開一看,大大地吃了一驚——國君急命:宣他與前軍副將山甲緊急趕赴咸陽!

樗里疾大是迷惑。將他當做“商鞅黨羽”問罪么?君書中卻只字未提商於官民與他樗里疾在冬天的作為,仿佛商於郡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般。細細一想,國君要是拿他治罪,豈能等到今日?即或處置遲緩,派公室禁軍來拘捕也完全來得及,因為他并沒有逃跑的準備。是國君有所顧忌么?不會。這個新君的作為,樗里疾從遠處大處看得很透,他能對商君這樣的棟梁權臣動手,又何須對一個小小的郡守閃爍其詞?然若非治罪,還有何種可能?莫非要升官?念頭一閃,樗里疾不禁哈哈大笑,自己當真滑稽,竟在辭官歸隱之時還能想到如此美事,人心,真真不可思量也。愣怔半日,樗里疾覺得還是該當走一趟咸陽,問心無愧,怕他何來!悄悄地辭官而去,日子過不安寧,心里也舒坦不了。思忖妥當,找來山甲一說,山甲也是欣然贊同。

第二日清晨,二人快馬出山,直奔咸陽而來。

咸陽城的雪災還沒有徹底消弭,幾乎被掩埋的四面城門,費了數萬步兵之力,方才清理出來。城內街巷則大費周折,官吏、禁軍、國人全部出動,鏟雪堆雪運雪,整整一個冬天,咸陽才從冰封雪擁中掙脫出來。饒是已經開春,國人還是懵懵懂懂,依然沉浸在那心有余悸的驚雷暴雪之中。放眼望去,到處晃動著茫茫白色,凍干了的雪人觸目皆是,漫無邊際的雪原遲遲不能消融。眼看就要春耕大典,街巷卻一片冷清。店鋪沒有開門,作坊沒有工匠,官市沒有生意,街上沒有行人。這個生機勃勃的新國都,第一次在春天陷入了無邊的沉寂。

樗里疾和山甲恰恰在這時來到咸陽,心里也是冷冰冰的不自在。進了宮門,行經車馬廣場,滿當當一片干冰雪人。山甲不管不顧,狠狠啐了一口:“直娘賊!世事咋變成了這樣子!”樗里疾笑了:“嘿嘿嘿,既來之,則安之,先聽天由命。”前邊領路的內侍仿佛沒聽見,自顧領著兩人曲曲折折地來到一座小殿前,伸手一做請,輕捷地走了。

倆人進殿,又被一個須發灰白的老內侍領進了國君書房。新國君笑著請他倆入座,卻對他們在商於的事情問也沒問,就展開了書案上的那張羊皮大圖道:“兩位看看,這里是何地方?”樗里疾眼睛一瞄道:“隴西,戎狄草原。”山甲只是點點頭沒有說話。新君嬴駟正色點頭:“知道就好。今日就是要派你二位做特使,到隴西去,做一件大事。”樗里疾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時不知如何應對,看看山甲也是木呆呆地犯迷糊。終于,樗里疾期期艾艾地拱手道:“君上,這,這,合適么?我的辭官書?”

嬴駟哈哈大笑道:“有甚不合適?二位都是奇能忠義之士,難道做不了特使?辭官書?我沒看見過啊。”愣怔片刻,樗里疾覺得沒必要多說了,看了山甲一眼,二人深深一躬:“請君上明示使命。”

“好!”嬴駟親自掩上了書房大門,回身笑道,“我說完了,你等要是還不愿去,許你辭官。”坐在了書案前,一口氣秘密交代了整整一個時辰。

出宮時,已經是天色暮黑了。回到驛館,二人一番商議,次日立即分頭準備。樗里疾準備一應文事,山甲則秘密挑選騎士并做一應武備。三日后的一個夜晚,一支馬隊便從咸陽北阪的松林中秘密出發了。

這是一次最模糊最艱難也最沒有把握的出使,使命是:拆散戎狄部族與世族元老可能產生的叛亂同盟,釜底抽薪,防患于未然。說實在話,樗里疾確實沒有成算。但當他聽完新君的一席肺腑之言,還是二話不說慷慨應承了下來。“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有商君的錚錚硬骨在前,身為商君變法的地方干員,他能推辭么?但說到底,樗里疾還是被新君嬴駟鏟除復辟、維護新法的膽識征服了,有這樣的國君,商君總算沒有白死。

然則,如何完成這趟使命,先到哪里,后到何方,樗里疾卻大費了心思。

秦國大勢:關中的老秦人絕不會跟隨世族反對變法;唯一的危險,就是具有動亂傳統的西部戎狄部族。戎狄諸部若不動蕩,鏟除上層的世族力量,就變成了一件比較簡單的事情。否則,秦國的半壁河山大動蕩,鏟除世族也就變成了投鼠忌器的棘手大事;秦國必然要花很長的時間,來消磨這些反對變法的勢力;搞得不好,新法功敗垂成亦未可知。然則要穩定西部,卻是談何容易。

戎狄,是春秋戰國時期對西部游牧部族的一個總稱。實際上,西部戎狄包括了大小一百多個游牧部族。他們的生存地域極為廣闊,東起涇渭河谷,西到無邊無際的草原群山,根本沒有確切的邊界。這還只是與秦國相關的游牧部族,若要再算上燕趙兩國北部草原大漠的游牧部族,那簡直是數不勝數;若再算上楚國東南部眾多的山林南夷部族,華夏中原便處在了游牧部族與山林蠻族的四面包圍之中。雖然這些游牧部族與山林部族落后愚昧,一般不會對中原構成真正威脅,但在特定時期,若有誘發因素,游牧部族與山林部族從四面蠶食中原,災難也是毀滅性的。春秋初期,由于王權衰落諸侯爭奪,中原自顧不暇,這種災難總爆發了。游牧部族與山林部族從四面大舉進攻中原,中原農耕文明被壓縮到了僅僅剩下黃河流域與淮河流域,一時岌岌可危。當時的齊桓公聯結諸侯,倡行“尊王攘夷”,放棄諸侯之間的爭奪,全力消滅游牧夷族的威脅。二十余年,大小百戰,入侵中原的游牧部族與山林部族,方才被全部驅趕出中原。自那次大災難之后,與蠻夷接壤的諸侯國,便將征服游牧部族與山林部族當做了頭等大事。北部的趙國、燕國,東部的齊國,南部的楚國,西部的秦國,都不遺余力地對蠻夷大動干戈。當時的秦穆公最徹底,索性放棄東進爭霸的雄心,全力對西部游牧部族開戰,二三十年中,征服戎狄游牧部族一百多個,基本上安定了西部地區,也為秦國打下了一片廣闊的后院。從那以后的百余年間,西部戎狄部族便做了秦國屬地。

畢竟,游牧部族化入農耕文明的過程是艱難緩慢的。西部地區既是秦國的后院,也始終是威脅秦國的一座活火山。穆公之后,秦國但凡有動蕩,戎狄部族必然是作亂一方的借用力量。秦國為使戎狄部族徹底歸化,花費了極大氣力。秦獻公時,為全力東出,確保后院安定,將許多功勛世族舉族安插進戎狄部族區域,督導游牧部族盡速地化為真正的秦人。

這一舉措的結果,一方面是安定了戎狄部族,另一方面也使秦國世族與戎狄部族產生了盤根錯節的關聯。有些戎狄部族,逐漸地變成了某些世族直接的部族力量,唯世族之命是從,而不知公室國府為何物。而今,有可能在咸陽作亂的,幾乎包括了秦國所有的世族元老,利用西部戎狄部族的力量做最后一爭,便成為秦國世族最有可能的選擇。

要使戎狄部族脫離世族控制,以秦國君主之命是從,絕非一件容易的事。

樗里疾知道,新君選定自己,一大半是因了自己的戎狄血統。

樗里疾祖上,本是隴西渭源河谷的大駝族人。大約還在嬴秦部族作為殷商王朝的西部常駐軍時,樗里族因給駐軍牧馬,漸漸地變成了半牧半農家族。后來又因與華夏人通婚,化成了完完全全的耕戰農人。秦穆公時,樗里疾的祖先與戎人英雄由余一起為秦國平定西部立下了汗馬功勞,一時成為隴西望族。秦出公時,樗里疾的曾祖娶了出公的一個堂妹,算是與公室聯姻,成了國親。不幸的是,秦出公命蹇事乖,做了三年國君,便被逃亡在外的公子嬴師隰(秦獻公)發動政變奪去了國君大位。樗里族由此被株連,地位家道一落千丈。秦獻公時,樗里疾的祖父不能做官,只好回到隴西河谷侍弄桑麻。十年勤奮,掙得個富裕小康,又兼經常為戎狄頭領們排解糾紛,竟成了戎狄部族中人人敬仰的“樗里公”。但樗里疾的父親卻又很想返回秦國腹地,于是在四十多年前,又回到了陳倉山地的河谷居住。在秦國新派力量中,子車氏一族、樗里一族,算是與戎狄部族淵源最深的家族了。但是,子車氏的車英身為國尉,地位太過顯赫,顯然不適宜作為秘密特使。于是,樗里疾便成了最合適的特使人選。國君若不清楚樗里族的家族歷史,如何會教他這個文職郡守深入隴西去完成如此重大的使命?

但是,除了少年時代的模糊記憶,樗里疾還沒有回到過隴西草原。這里的一切,對于他都是陌生的。路途倒是不用他操心,秦軍中熟悉隴西的騎士大有人在,加上山甲又是個人精,一路上的事務幾乎不用他過問。樗里疾唯一要思謀定奪的,是權衡先后次序與對付戎狄部族的眾多單于頭領。

國君沒有交代任何具體方略,只是反復強調了一個目標:一定要切斷戎狄部族與咸陽世族的任何盟約,穩定住戎狄部族。具體的行動方略,“悉聽特使決斷”。國君如此放得開手,倒教樗里疾心里分外沉甸甸的。一番認真琢磨,樗里疾決定走一條“先西后東”的路子——不在東部戎狄區域滯留,直插最西部的游牧部族區,從西向東穩定戎狄部族。

這是一個超乎尋常的大膽思路。尋常人做這件事,都會由近(東)及遠(西),逐一安定。這樣做保險——咸陽一旦有變,距離咸陽最近的戎狄部族,不會借地利之便對秦國腹地造成壓力,而遠在隴西草原的戎狄要開進關中,至少得二十天左右,畢竟還有時間做防范準備。

但樗里疾卻完全是另一種判斷。

從大處著眼,東部的戎狄部族大多與秦國來往很早,淵源較深,雖在表面上仍然保持著原先的生活風貌,然在實際上已經緩慢地脫離了粗放的純粹游牧,逐漸成為半農半牧的“半老秦人”。更重要的是,他們都不是游牧大部族,真正游牧部族的那種狂野好戰,也在他們身上逐步消退,部族的獨立戰斗力也大大下降。這一帶唯獨值得擔心的,只有一個義渠國。但若沒有西部的戎狄后援,義渠國的牛頭兵則根本不是秦國新軍銳士的對手。

另一面,上邽、臨洮以西廣闊的山林河谷草原上的游牧部族,才是保持著好戰傳統與眾多人口且有真正強悍戰斗力的游牧部族。這些部族雖然也臣服了秦國,但關系卻很松散,治權也相對獨立得多。這里的郡守、縣令都是由大部族的單于輪流擔任,實際上不起甚作用,但有大事,還得國君派遣特使直接調停。秦國真正的動蕩根源,正是這里的戎狄部族。秦孝公初期,六國策反戎狄,瞄準的也正是這些部族。

在這些部族中,勢力最大的是四大部族:山戎、犬戎、赤狄、白狄。若遇戰事,這四大部族各自均能發動兩三萬騎兵,在草原山林區域算得上聲威赫赫。西周末年周幽王時,便是這四大部族受申侯拜請,聯結義渠與其他三族共八萬騎兵攻陷鎬京、豐京,將西周的兩座京城大火焚毀,渭水平原被搶掠一空。中原諸侯的戰車兵聞風喪膽,無人與之爭鋒。也就是那一次,嬴秦部族受太子宜臼(后來的周平王)之命,從隴西河谷奮然起兵勤王。五萬黑色騎兵與戎狄的八萬騎兵在渭水平原浴血廝殺,將戎狄大軍殺得尸橫遍野,唯余一兩萬人逃回西陲。自那以后的四百多年間,西部戎狄再也沒有與已經成為諸侯國的嬴秦部族展開過如此血戰,相安無事了一百多年。

直到秦穆公再次起兵平定西戎,大散關與陳倉谷以西的游牧戎便歸附了秦國。但在穆公之后的百余年間,由于秦國內亂迭起,國力衰弱,西部戎狄與秦國的關系也就日漸松散。秦孝公即位之初發生的西豲部族叛亂,正是秦國在西部無暇維持的結果。商鞅變法時期,為了穩定西部戎狄,秦國采取了“三十年不變西族”的國策,與戎狄維持了一段井水不犯河水的歲月。若秦國大勢穩定并不斷強大,西部戎狄自然可以慢慢消化,甚或可以對西部開始一體變法。然則,商鞅被殺,朝局不穩,世族發動了“請命復辟”,西部戎狄的動亂就有了一個大大的誘發因素。四大部族素有敵視中原的傳統,又加上對即將來臨的“西族變法”忐忑不安,野心自然會蠢蠢欲動,此時若有世族元老出面,約請戎狄發兵“靖難”,難保不會發生四百年前的鎬京之變。

這就是西部四大部族的危險所在,也是樗里疾直奔草原深處的用意所在。


六天之后,樗里疾的馬隊看到了枹罕枹罕,今甘肅省臨夏市西南。

枹罕,秦國最西部的一個要塞,實際上就是一座方圓三里多的夯土城堡。因為地處三條河流的交匯地帶,所以成為戎狄四大部族游牧的中心區域。這地方北臨黃河,南臨大夏水與洮水,東臨莊浪水與漓水,方圓千里,山水相連,草原廣闊,是秦國西部一塊水草豐茂的游牧區域。西部戎狄最有實力的四大部族,在這一區域已經生存繁衍了千余年。

樗里疾在山頭遙指草原土城,對便裝騎士們下令:“進入枹罕,你等便是我這馬商的馴馬師。山甲將軍便是我的家老。安住營地,不得外出滋事,違令者斬!”

“謹遵將令!”山甲與騎士們齊聲應命。

“牛角號起,走馬下山。”樗里疾一聲令下,十名號手“嗚嗚”吹動號角,一名壯實騎士扯出一面寫有“馬商樗里”大字的黑旗,跟在樗里疾車后,不疾不徐地向灰色的小城堡而來。暮色中,又大又圓的落日掛在枯黃的草原盡頭,羊群牛群馬群,都在轟轟隆隆地向這座土城靠攏。有的已經在選定的避風洼地搭起了帳篷,燃起了篝火,用木柵欄圈定了牛羊,肉香和歌聲也開始飄蕩了起來。放眼一看,靠土城最近的是羊群牧主,外圍是牛群牧主,最外圍則是馬群牧主,遍野煙塵中倒是頗有章法。見有吹著號角的商旅馬隊下山,扎定的帳篷中擁出了各色男女老幼,驚喜地高喊著:“秦貨來了!”“馬商來了!”“要羊皮么?羊皮!”

尚未關閉的土城中擁出了十多個皮袍長發的戎人,迎著樗里疾的馬隊走來,為首壯漢老遠就張開雙手喊了起來:“噢嗬——哪國馬商?——”

樗里疾也張開雙手做蒼鷹飛翔狀,高聲回答:“秦國馬商。咸陽樗里——”

“啊哈!咸陽馬商,好!”皮袍壯漢興奮得雙手向天高喊,“枹罕人歡迎你們!”

樗里疾知道,來者是當值郡守的迎商吏,下車深深一躬,將一袋半兩錢遞上:“天冷辛苦,弟兄們喝酒了!”迎商吏哈哈大笑著將錢袋扔給身后:“貴客心意,平分了!”回頭也是深深一躬,“請貴客隨我入城,營地已經安排好了。”樗里疾笑道:“多謝了。當值郡守是哪一位頭領啊?”皮袍迎商吏頓時沒了笑臉,高聲回答:“山戎單于,烏坎大人!”

“單于郡守在城內駐守么?”

“馬商貴客大人,烏坎單于的營地駐在外邊,呶,那里。”

樗里疾心中一動道:“啊,那我們也就不住城里了。走,向馬群帳篷區扎營。”說完,跳上軺車,帶領馬隊向最外圍的草原深處沖去。身后皮袍迎商吏卻快馬趕來,遙遙高喊:“馬商大人慢走——我來帶路!有狼群——”

月亮掛在湛藍的夜空時,樗里疾馬隊的十多頂帳篷扎好了。騎士們雖然便裝,卻完全按照軍法行動,扎營完畢,立即埋鍋造飯。樗里疾熱情地邀請帶路迎商吏品嘗了秦中干牛肉、烙面餅與羊羹湯,迎商吏吃得滿頭流汗,嘖嘖贊嘆不已。飯后,樗里疾請求迎商吏連夜帶他到山戎單于郡守的大帳去,迎商吏現出驚訝的神色道:“好馬多多了!明天不行么?”樗里疾笑道:“馬商講究快捷。天一亮,單于郡守拆帳走了,豈不好幾天?”

“噢——明白!”迎商吏恍然點頭,“好商人。走!”

樗里疾對山甲叮囑了幾句,教他留守營地,自己帶了兩名騎士出帳,隨迎商吏向單于郡守的大帳疾馳而去。

在臣服的游牧部族區域,秦國雖然也設置了郡縣,但一直沒有像秦川腹地那樣設立官署與駐軍。因為這些游牧部族歸附秦國后,游牧生計并沒有改變,若常設官署與駐軍,對遷徙無定的游牧部族事實上起不了任何作用。對于秦國,這些游牧部族的歸附,除了為秦國提供大部分戰馬與少數騎士,財貨上反倒是國府倒貼。秦國重視西部區域的根本原因,是消除背后威脅與提供馬匹兵源,保持一個真正安定的后院。基于這個目的,西部區域的郡縣官吏,都是由國府賜封各部族頭領兼任。枹罕區域草原遼闊,四大部族又不相上下,秦孝公當年西巡時就訂立了一個新盟約:四大部族首領(單于)輪流做郡守,每人一年,統轄枹罕四大部族與其他小部族;四大部族各出五千騎兵,組成永遠不解散的兩萬常設官騎,只聽當年郡守的命令;其他騎兵則都是老傳統,不固定地屬于各部族,所謂“聚則成兵,散則為牧”。如此一來,國府省了許多人力財力,部族之間也減少了諸多沖突,頭領們樂于輪流執政,牧民們也很少為水草之地大打出手,二十多年來倒是一片升平氣象。

山戎單于的大帳,坐落在枹罕土城最外圍的草原深處。

樗里疾快馬趕到時,單于郡守的大帳里正在舉行一場不尋常的聚飲大宴。

枹罕土城坐落在一片連綿大山的南麓,非但向陽避風,且有大夏水從土城南流過,天然的水草形勝之地。冬天是草原部族的休牧窩冬期,從第一場大雪開始,大大小小的部族都從水草之地聚攏到這座土城周圍來了。直到來年四月,方圓數十里的大草原,各色帳篷扎得無邊無際,馬牛羊犬的叫聲此起彼伏。冬天聚攏,對牧人們還有一個特殊用場,便是“互市”。所謂互市,一來是相互交換多余物品,二來是與東方商旅交換鹽鐵布帛等物。一年積攢的皮張、牲畜、干肉等,都要在冬天脫手,換來糧食、鹽巴、布帛、兵器、帳篷及各種日用雜物,待得冰雪融化春草泛綠,無數帳篷便星散而去,消失在無垠的綠色草原。那時候,想要找牧人做大筆生意,當真比登天還難。東方商旅總是在秋高氣爽的時節,就開始向西部進發,為的就是趕冬天的草原互市。

樗里疾祖居西戎,自然十分清楚冬天對戎狄牧人的意義。

一入草原,他便嗅到了今年冬天草原的不尋常氣息。以往的單于擔任郡守時,除了兩萬官騎駐扎土城墻外,牧民帳篷都是自選地點,雜亂無章,牛群馬群羊群全然不分。非但給互市帶來諸多不便,猝遇風雪或外族入侵,馬隊牛羊相互奪路,往往混亂不堪。今年迥然有異,土城外只駐了一千官騎馬隊,其余牧民均按照羊群、牛群、馬群的次序,從土城向外延伸:羊群帳篷在最里層,牛群帳篷在第二層,馬群帳篷在最外圍。乍看之下,僅僅是整順了一些,似乎無甚其他作用。然則樗里疾看在眼里一琢磨,便覺得大有文章。這種部署的要害作用,是大大便利了軍事行動——羊群牛群行動遲緩,又是真正的財富,就駐扎在最靠近土城的最避風處;馬群與官騎快速剽悍,卻駐扎在最外圍的草原深處。這便是不尋常處,明白是戎狄部族進入了備兵狀態,一旦有事,隨時可戰。枹罕向西,杳無人煙,更為廣袤的大漠高山中,從未出過有威脅的敵人;北邊是陰山胡人,距離這里有數千里之遙,更不可能驟然南下;當此之時,戎狄部族的兵鋒所指何在,已經不難看出端倪了。

樗里疾的體察沒錯,山戎單于的這場宴會,正是要議定東進大計。

入冬之前,山戎單于就接到了孟西白一發三至的陰書,請他們準備兵馬,一旦特使到達,立即東進靖難。山戎單于曾與最親密的犬戎單于做過秘密商議,二人都覺得這件陰書很突兀,還是先擱置一段再說。入冬不久,斥候飛騎回報——商鞅被車裂,世族元老請命復辟,咸陽陷入混亂。這個消息雖然大出意料,但卻點燃了戎狄部族已經熄滅了許久的反東方火焰,人人亢奮,躍躍欲試地要做大事。山戎單于雖然只有三十二歲,剛剛繼位兩年,但卻是個很有膽識謀略的頭領。他覺得,必須在咸陽特使到達之前定下大計,才能做到動則同心,否則,牛拽馬不拽,如何打仗?

大帳中聚集了四大部族的大小頭領三十余人,每五人圍成一圈,中間一個鐵架上吊兩只烤得焦黃發亮的全羊,身邊是堆積如山的酒壇子。頭領們大碗喝酒,短刀剁肉,高聲呼喝,一片喧鬧。待到人人汗津津臉泛紅光時,山戎單于站起來一聲高喊:“靜了——我有話說!”呼喝聲頓時停止,目光都轉向了這個年輕威猛的單于郡守。戎狄人雖然粗野狂放,但卻很是尊敬主人。今夜的全羊大宴是山戎部族請客,而不是山戎單于以郡守身份動用“官貨”請客,自然要對主人禮敬有加,主人要說話,頭領們自然安靜下來。

“小羊事一樁。”山戎單于一拍手,“咸陽新君殺了商鞅,老世族要復辟祖制,請我族群起兵,攻入咸陽,另立新君,共享秦國。去不去?放開說話。”三言兩語便告完畢,大手一揮,“就這事,說!”

“哄嗡”一聲,滿帳頭領炸開。有人不禁高喊:“還羊事?馬事牛事!”

戎狄習俗,大事小事均以“馬牛羊”比喻,“馬事牛事”是大事,“羊事”是小事。有人高喊“馬事牛事”,足見頭領們的興奮重視。他們原本已經聽到了各種口風,也預感到今夜有大事,卻沒想到果然如此,亢奮得不能自已,立即哄哄嗡嗡地嚷嚷起來。但這件“羊事”畢竟非同尋常,半天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亂了一陣,一頭紅發的赤狄老單于陰陰笑道:“單于郡守,咸陽殺商君,可曾與我等商議?”

“沒有。”山戎單于只說了兩個字。

“好么,只要我做殺人刀,鳥!去做甚?”

“赤老單于大錯了!”一山戎頭領高聲道,“咸陽老世族要與我共享秦國,何等肥美牛事?商議不商議,管他個鳥來!”

“肥美牛事?啊哈哈哈哈哈!”白狄單于揚著手中紅亮亮帶著血絲的羊肉,一頭黃白須發分外顯眼,“當真小兒郎也!知道么?當年我族攻入鎬京,下場如何?蒼鷹勇猛,啄不得虎豹皮肉!”

一時間大嚷大爭起來,赤狄白狄兩部族的頭領們似乎不太熱衷,反反復復只是喊“不做咸陽殺人刀”,實際上卻是對與秦人血戰幾乎滅族的慘痛故事猶有余悸。山戎犬戎兩部族的頭領們卻亢奮激動,大叫“羊換牛,不能錯過市頭”!當值郡守的山戎單于一言不發,聽任眾頭領面紅耳赤地爭論,如此半日之間,莫衷一是。

正在此時,武士進帳稟報:“迎商吏帶一咸陽馬商,求見單于郡守。”

單于郡守眼睛一亮,高聲道:“有請馬商。”帳中頭領們也是一陣驚喜,頓時安靜下來。正說秦國事,便來咸陽人,探聽虛實正是機會,誰不高興?

“咸陽馬商樗里氏,參見單于郡守!參見諸位單于頭領!”樗里疾進得大帳,笑容可掬,一圈躬身拱手的大禮。

赤狄老單于哈哈大笑:“樗里氏?可是大駝樗里氏子孫啊?”

“回老單于:在下正是大駝樗里氏之后,樗里黑!”

“好好好!”赤狄老單于拍案笑道,“有個樗里疾,與你如何稱呼?”

“樗里疾乃我同族堂兄,他做官,我經商,相互幫襯。”

單于郡守豪爽地一揮手:“老族貴客,來呀,虎皮墊設在首座,再烤一只羊來!”

一名壯碩的女仆立即捧來一張虎皮坐墊,安置在單于郡守的坐墊旁。這是四大單于的首座區域,設在大帳正中的三尺土臺上。坐墊安好,立即就有一名赤膊壯漢提來一只剛剛剝去皮毛的紅光光肥羊,“咣當”一聲,吊在了首座中間的鐵架上。石頭圈內不起煙的木炭火躥起高高火苗,肥羊立即冒出吱吱細響騰騰熱氣。

一通來回走動呼喝寒暄完畢,肥羊皮肉已經吱吱冒油,只是未見黃亮。樗里疾回到座前雙手一躬:“多謝單于郡守!”坐到虎皮墊上,順溜地抽出腰間一柄尺把長的雪亮彎刀,徑自在烤羊身上“噗噗”兩刀,卸下一只滴血的羊腿,擺在面前的大盤上,然后舉起陶碗高聲道:“樗里黑重回祖居之地,先敬單于頭領們一碗!”話音落點,汩汩飲干,揚手亮碗,滴酒未下。陶碗一撂,彎刀剁下一塊血絲羊肉,怡然自得地大嚼起來。

“好——”“夠猛子!”單于頭領們齊聲喝彩,一齊舉碗飲干。

赤狄老單于哈哈大笑:“這黑肥子!敢咥此等血肉,有老根!”

單于郡守笑道:“今年一冬,東方商人沒一人來枹罕互市,樗里兄孤旅西來,好膽氣!”

樗里疾心知郡守話中之意,啃著肉笑道:“單于郡守,東方商人今冬有一怕:怕秦國新法有變,西進互市,反被秦國截留財貨。這是秦穆公老辦法,果真恢復了,誰敢來也?”

“你樗里氏就不怕秦國有變么?”白狄老單于急迫插話。

樗里疾大笑:“秦國不會變,有何可怕?東商多疑,樗里黑樂得獨占馬利!”

單于郡守盯住客人:“秦國誅殺商君,世族元老復出請命,眼見就要變了,樗里老客如何說不會變?”此話問得扎實,帳中頓時安靜下來,頭領們的目光齊刷刷聚在這咸陽馬商的身上。

樗里疾悠然一笑道:“單于郡守,樗里氏原本西域大駝族,與枹罕四大部族本來一家,但有實情,樗里黑不敢相瞞。我兄樗里疾說:秦國誅殺商君,一是迫于六國壓力,二是新國君怕商君權力過大。若為廢除新法而誅殺商君,世族元老何須請命復辟?黑肥子臨走時,國君已經書告朝野,秦國新法不變!否則,黑肥子吃了豹子膽,敢繼續西來互市?單于郡守,你沒有收到君書么?”

“如此說來,世族元老是違抗君命了?”單于郡守回避了君書一問。

樗里疾點頭:“單于郡守,明察!”

“既然如此,國君為何不誅殺世族元老?”犬戎單于驟然氣勢洶洶。

“君心如天心,難測難說。”樗里疾不作確定回答,更像是個商人。

帳中一個頭領突然一揚手中的切肉彎刀,高聲喝問:“秦國新軍,戰力如何?”

樗里疾見此人黑發披散,粗猛異常,知是山戎部族的勇猛將領,思忖笑道:“咱黑肥子在商不知兵,難以確實回答。不過,將軍若想知道秦軍戰力,黑肥子倒有個辦法。”

帳中一片亢奮,“哄嗡”一聲,紛紛問何辦法。四大單于也一齊盯住樗里疾,停食了酒肉。樗里疾悠然一笑道:“也是天意。黑肥子這次買馬,是給秦軍補充戰馬的。后軍主將特許,給我撥了一百個騎士隨行,專門試馬、圈馬、馴馬。要想知道秦軍戰力,與這個百人隊比比,不就明白了?”

“好!好主意!”“比武!”“草原騎士,戰無不勝!”聽說與秦軍較量,帳中一片鼓噪。

單于郡守思忖一陣,也覺得這是個試探秦軍虛實的好主意。要想東進,畢竟兩軍實力對比是最重要的。風聞秦國新軍練成后戰力大增,曾一舉戰勝魏國鐵甲精騎收復河西。然戎狄部族素稱騎兵鼻祖,歷來蔑視中原騎兵,現今的秦國縱然練成了新軍,能有多精銳的騎兵?一個百人馬隊的較量,是決然可以看出騎兵實力的。無論怎么說,這都是一個極好的機會,既試探了虛實,又不傷和氣。雖作如是想,但這個輪值郡守的山戎單于卻很有心計,看著樗里疾詭異地笑道:“黑老客,莫非有意帶來了最精銳的騎士?”樗里疾哈哈大笑道:“精銳?哪個將軍會把最精銳的騎士交給商人圈馬?不過,實話實說吧,他們都是老兵,對驗馬馴馬倒真有一套。不然啊,老族人騙了我,黑肥子可要掉腦袋喲!”帳中哄然大笑,誰也沒有因此而感到羞惱。

單于郡守又笑了:“既非精銳,有甚比試?刀劍無情啊。”

“不是精銳,才是常情。單于的騎士勝了他們,黑肥子老戎人,臉上也有光。”

“一言為定?”單于郡守看了看四周。

“慢。”赤狄老單于站了起來,“馬隊比武得有個規矩。比兩陣,第一陣官騎上,第二陣散騎上,死傷不論,如何?”

樗里疾略微思忖,雙掌一拍:“好!有事黑肥子擔了,左右只是個比武。”

一經說定,又是狂飲大嚼,樗里疾直喝得胡天胡地的呼喝喊叫,才得踉蹌出帳。

四大單于與頭領們卻一點事兒也沒有,還秘密計議了半個時辰,方才散了。

樗里疾到了黑糊糊的草地上,立即手指伸到喉嚨里一陣亂摳,大大地嘔吐了幾陣,才被兩名“馬師”馱了回來。一路寒風顛簸,到得營地樗里疾已經清醒,即刻喚來山甲與騎士百夫長商議。山甲雖是步卒出身,但對馬戰也算通曉,更重要的是他精明過人,實戰急智極為出色,是秦軍中有名的“山精”,教他做樗里疾助手,為的就是比武這一著。樗里疾將事情引上了道,便教山甲們商討應對戰法。

山甲與百夫長興奮得眼睛放光,一通計議,又找來伍長、什長一說,再會聚百名騎士布置了半個時辰。騎士們精神大振,立即分頭對馬具兵器檢查準備,一個時辰后方才歇息。


太陽升起在山頭,枯黃的草原遼闊靜謐,沒有風,沒有霜,難得的好天氣。

日上三竿時分,“嗚嗚”的牛角號響徹了河谷土城。草原深處煙塵大起,隱隱的旗幟招展,馬蹄如雷。瞬息之間,單于郡守帳外的空曠洼地上聚來了千軍萬馬。又一陣牛角號聲,旗幟翻飛,馬隊迅速列成了兩個大方陣。戎狄的兩萬官騎也是秦軍裝束,黑旗黑甲,在單于郡守帳外的高臺下面南列開。四大部族各自的騎士,則是戎狄的傳統裝束,無盔無甲,長發披散,羊皮裹身,彎刀在手。旗幟分為紅白藍黑:赤狄紅旗,白狄白旗,山戎藍旗,犬戎黑旗。四面大旗下各有一萬余騎士,列成了一個比官騎更壯闊的方陣。列陣之間,遙聞草原上馬蹄雜沓,各部族牧民紛紛從枹罕四周趕來,聚攏在四面山頭,要看這場罕見的結陣大比武。

方陣列成,四大單于登上了大纛旗旁的高高土臺。單于郡守揚鞭一指臺下方陣,狂放大笑:“如此軍威,秦軍豈非以卵擊石?啊哈哈哈哈哈!”

犬戎單于雄赳赳高聲道:“殺死這個百人隊,祭我戰旗,殺進咸陽!”

赤狄老單于擺擺手:“莫急莫急,比完再說,但愿我戎狄有五百年大運。”

白狄單于正要說話,卻突然一指南面山口:“來了來了,看!”

谷地入口處,一隊鐵騎如狂飆般卷地而來。當先一面迎風舒卷的黑色戰旗,旗面無字,旗矛卻是閃爍生光,正是秦軍百人隊的無字戰旗。清一色黑色戰馬,清一色黑色鐵甲,在枯黃的草原上如一團黑云壓來,其聲勢恍若千軍萬馬。

四面山頭與草原上的萬千人眾肅然寂靜,一時忘記了喝彩。

頃刻之間,馬隊已經飛馳到中央高臺下列成了一個小方陣。此時,樗里疾才騎著一匹走馬氣喘吁吁地趕到,向高臺遙遙拱手道:“單于郡守——如何比法啊?——”

高臺上的單于郡守搖搖馬鞭作為招手禮節,高聲道:“老客上來看。你在下邊,沒有用處!”

樗里疾哈哈大笑:“對也!黑肥子原本不懂戰陣,他們有百夫長。”說著就上了土臺,與秦軍騎隊一句話也沒說。

單于郡守又搖搖馬鞭,向四面山頭與谷地巡視一圈,拉長嗓子高聲喊道:“父老兄弟人眾軍兵聽了:秦軍騎士與我族騎士比武,兩陣。每陣,雙方各出五十騎。第一陣,戎狄官騎對秦軍鐵騎;第二陣,戎狄勇士對秦軍鐵騎。明白沒有?”

“嗨!”谷地方陣雷鳴般答應。

“回稟單于郡守——”秦軍旗下精瘦的山甲高聲道,“兩陣并一陣比了,更有看頭!”粗重激昂的聲音充滿了激奮,全場大為驚詫。

戎狄騎兵不禁大笑,一片哄嗡嘻哈之聲彌漫到四面山頭,連趕來觀戰的牧民們也笑了起來,高臺上的四大單于也笑成了一團。只樗里疾一本正經道:“單于郡守,他們好心,想教父老們看個熱鬧紅火。草原如此之大,人少了,不好看的了。”

一頭紅發的赤狄老單于呵呵笑著:“你個黑肥子,馬上百騎,遮天蓋地,規矩不好立,死傷了人,如何得了?”

樗里疾一副漫不經心的商人樣兒笑道:“他們沒有和草原騎兵對陣過,高興著呢。死也好,傷也好,我出錢抹平便是。哎,可有一樣,死的人多了,你們可得給我派人趕馬。”

單于郡守哈哈大笑:“好!真砍真殺最來得!但有死傷人命,不要你商人出錢。按草原規矩,獎賞戰死勇士!如何?”

“好!”其余三個單于一臉笑意,立即回應。

單于郡守轉身向谷地揮動馬鞭,高聲喊道:“兩軍聽了:今日較量,不用弓箭,真砍真殺,死傷有賞!戎狄官騎與戎狄勇士各出一百騎,與秦軍百騎隊一陣交鋒!”馬鞭“啪”地一甩,“開始——”

谷地山坡上的兩排牛角號嗚嗚吹動,官騎陣前的大將彎刀一劈,一個百騎隊從大陣邊飛出,眨眼便到了谷地中心。領頭騎士頭盔插著一支五彩翎羽,顯然是一員勇士戰將,而不是尋常的百夫長。與此同時,四大部族的勇士騎陣也各自飛出二十五名騎士,連成一隊,尖聲呼喝著飛向谷地中心。他們身裹各色獸皮,裸肩長發,彎刀閃亮,與裝束齊整的秦軍和戎狄官騎形成鮮明對比。

論傳統戰力,這些裸肩長發的勇士,才是戎狄部族的中堅力量。秦孝公與四大單于盟約建立官騎時,各部族都不愿將最精銳的勇士交給官騎,最精銳的戎狄勇士仍然保留在四大部族的“部兵”里。盡管這些騎士裝束不一五顏六色,卻比戎狄官騎更有驕橫氣焰,壓根兒就沒有將秦軍騎士放在眼里。本來他們要百人對百人,一陣擊潰秦軍百人隊。可單于郡守堅執要比兩陣——官騎與勇士散騎各出五十騎,各自對秦軍五十騎較量。不想秦軍小小一個百夫長,竟然提出兩陣當一陣,秦軍一百騎對戎狄兩百騎。戎狄騎士人人怒不可遏,決意一陣便將這些老秦人剁成肉醬。枹罕草原是他們世代生存的大本營,他們的身上本來就涌動著狂猛好戰的熱血,豈能在本土教秦人猖狂?

散騎勇士們呼嘯卷出,在距官騎百人隊一箭之地,戛然勒馬,雄駿的戰馬齊刷刷人立嘶鳴,彎刀閃亮,騎隊頓時列成了黑白紅藍四個沖鋒隊形。這一勒、一立、一展,盡顯戎狄勇士的馬上功夫,草原上一片暴風雨般的歡呼喝彩。

顯然,戎狄勇士是以部族為單元,要分成四個梯次對秦軍側翼發起沖鋒,以便各顯其能,看誰能一舉擊潰秦軍;相鄰的官騎百人隊,則列成了一個“十十方陣”,要從正面沖擊秦軍騎陣。

南面一箭之地,是秦軍鐵騎。黑色戰旗下清一色的年輕騎士,唯有當先的百夫長連鬢短須,估摸當在二十五六歲。這個百人隊是典型的秦軍鐵騎,無論是戰馬還是裝具抑或隊列,都與戎狄官騎和勇士騎迥然不同。胯下戰馬,都是清一色的陰山胡馬,高大雄駿,絲毫不輸于戎狄騎士的草原駿馬;不同的是,秦軍戰馬的馬身都裹著一層黑色皮革軟甲,馬頭則戴著包裹鐵皮的軟甲面具,只露出戰馬的雙眼;馬上騎士全身鐵甲鐵胄,人手一口閃爍生光的闊身短劍。按照秦軍裝備,每個騎士還當有一張硬弓與二十支長箭,今日較量不許用箭,所以他們的弓箭已經全部卸下。此刻,秦軍的隊形很是怪異,沒有列成司空見慣的方陣,而是列成了一個由三十三個三人騎組成的大三角陣勢,百夫長單人獨騎,在全隊的最頂端。山甲則站在一座土山包上靜靜觀望,看不出他有甚手段發號施令。秦國新軍的步兵是千卒一旗,騎兵是百騎一旗,旗手均不在兵卒騎士之內計數。所以,這百騎隊實際是一百零一人。旗手是專門挑選訓練的特種騎士,非但要騎術高超,而且要身強力壯,能夠同時使用旗槍與短劍搏殺。戰場之上,旗手只跟定百夫長沖鋒,所有騎士都看戰旗的走向,號令分合聚散。

戎狄官騎則還是老式軍制,千騎一旗。今日特殊較量,官騎散騎均有一面戰旗作為聲威標志,實際上并無號令作用。

見兩軍列陣就緒,高臺上一聲令下,山坡上的兩排牛角號嗚嗚吹動了。戎狄官騎與勇士騎隊一聲吶喊呼嘯,同時從正面與側翼猛撲秦軍。四面山頭與谷地草原,也是鼓噪喊殺,聲若海潮沉雷,直要吞沒撕裂秦軍。

秦軍百人隊卻沒有同時發動,百夫長一瞄戎狄沖鋒隊形,低喝一聲“二三列!”只見戰旗嘩啦一擺,馬蹄沓沓,大三角瞬息間分為兩個小三角。戎狄騎兵堪堪將近半箭之地,秦軍百夫長突然高喊一聲:“殺——”黑色鐵騎驟然發動,兩支黑三角風馳電掣般迎向兩個戎狄百人隊。

秦軍百夫長帶領的十六個“三騎錐”,迎戰正面的戎狄官騎,另外十七個“三騎錐”則迎向側翼沖來的勇士百人隊。按照戎狄將領會商的戰法,認為百人隊是秦軍最小的騎兵單元,必定是一體沖鋒結陣而戰,善于結陣而戰的戎狄官騎從正面頂壓,悍猛善戰的戎狄勇士從側面展開搏殺,秦軍必敗無疑。及至沖鋒發動,戎狄騎兵卻發現秦軍竟分兩路展開,等于每五十騎對他們一百騎。戎狄騎兵大為驚訝,卻也更加狂傲,一片呼喝嘯叫:“殺死秦人!”“一個不剩!”“秦軍猖狂個鳥來!”閃亮的彎刀瞬間便包裹了兩支秦軍鐵騎。

迎戰戎狄官騎的秦軍百夫長騎隊,在接敵的剎那之間,閃電般排成了五個梯次,每個梯次三個“三騎錐”,最前列是百夫長、旗手與一個“三騎錐”組成的大三角。戎狄官騎則是“十十方陣”,每排十騎,共十排,卷地殺來。兩相碰撞,秦軍鐵騎的三角隊形像尖刀般銳利地插入方陣之中,三騎一組,將戎狄官騎的百人隊立即分割為十幾個小塊搏殺起來。這種奇特打法,大出戎狄官騎意料。按照騎兵的傳統戰法,兩軍沖鋒相遇之后就是展開搏殺;大軍之中,尋常都以百人隊為搏殺單元,百人隊單獨作戰,卻向來沒有成法,只是散騎搏殺而已。戎狄部族的騎兵歷史,比中原諸侯國早了許多,當中原諸侯還在笨重的車戰時期,戎狄部族就依靠剽悍的騎兵屢次攻進中原。所以,戎狄部族素來自詡為騎戰鼻祖,在騎兵搏殺方面歷來蔑視中原諸侯,以為騎兵的取勝根本就是騎術、刀術加勇猛,沒有其他。

今日,戎狄騎兵卻突然遇上了從來沒有見過的沖鋒隊形——不散不展,釘子般直插核心,當真是匪夷所思。一時之間,戎狄官騎大為混亂,不由自主地被攪成了大大小小十幾個小圈子,每個圈子都是十幾二十騎對秦軍九騎或六騎。戎狄官騎紛亂組合間,已經有十余人負傷落馬。小陣搏殺,秦軍三騎一組,相互保護,配合得嚴密異常。戎狄官騎雖勇猛沖殺,卻對這種“三騎錐”毫無章法,散開則各自為戰,落單被殺,聚攏則重疊掣肘,相互碰撞,威力大減。每遇戎狄騎兵最擅長的單打獨斗,就有秦騎前后包抄而形成三打一。剛剛圍住一個“三騎錐”,外圍就有兩三個“三騎錐”殺來解圍。于是戰場上怪異迭起:分明是戎狄官騎多出了秦軍鐵騎一倍,卻經常出現秦軍鐵騎圍困戎狄官騎的搏殺圈子。戎狄官騎漸漸地喪失了反擊能力,一個個紛紛落馬。

不到半個時辰,戎狄官騎的百人隊大部被殺,其余斷腿斷臂者均躺在枯黃的草地上喘息。奇怪的是,秦軍百夫長并沒有率領自己的五十騎來增援另外一陣,而是勒馬外圍,靜靜地看著另一場還沒有結束的酷烈搏殺。這種做法,意味著秦軍五十騎篤定了能夠戰勝戎狄的一百勇士騎,根本無須增援。

四面山頭的牧民們看得氣憤極了,一片山呼海嘯般的噓聲口哨聲。

另外一陣的搏殺,更是驚心動魄。戎狄勇士們本來就分為四隊沖殺,想為各自部族爭光,完全沒有整體隊形。秦軍鐵騎也根本不用強行分割,很自然地分為四個三角陣迎擊,每陣四個“三騎錐”,十二騎對二十五騎,余下一個領頭什長的“三騎錐”做游擊策應。論個人馬術、刀術與體魄強猛,戎狄勇士顯然強于戎狄官騎,就是與秦軍相比,也略勝一籌。但秦軍的精良裝具與整體配合卻遠遠勝過戎狄勇士,結陣而戰,秦軍竟絲毫不顯人數劣勢。戰馬穿插,劍器呼應,極為流暢。相比之下,戎狄勇士們一旦相互間三五騎并馬沖殺,總是要出現磕磕碰碰,只有不斷地高聲呼喝同伴“閃開!”“上!”“外邊!”“我在里邊!”等各種口令,彼此的呼喚聲與戰馬的嘶鳴、跳躍糾結在一起,亂成了一團。

秦軍則極少出聲,但有呼叫,必是隊形變換。在電光石火般的激烈搏殺中,任何一個遲滯或混亂都可能是致命的。戎狄勇士的單騎本領,在訓練有素配合嚴密的秦軍鐵騎面前無從施展。在一聲聲憤怒的嘶吼中,裸臂散發的戎狄勇士紛紛落馬,或死或傷,重重地摔到堅硬的凍土地上。失去主人的戰馬不斷在草原上狂奔嘶鳴,繞著小小戰場不肯離去。饒是如此,戎狄騎士沒有一個脫離戰場逃跑,重傷落馬者依然奮力揮刀,砍向秦軍馬腿。

秦軍事先議定,不殺落馬傷兵。這是軍令,自然不能違犯。但幾次這樣的襲擊之后,秦軍騎士隊形難以保持,漸漸出現了小混亂。正在此刻,突聞小山包傳來一聲悠長尖厲的呼哨聲,響遏行云般貫徹戰場!

陣中頭領精神大振,怒喝一聲:“殺——殺光——”一陣憤怒的呼喝嘶吼,殺紅了眼的秦軍騎士們縱馬馳突,劍光霍霍,戎狄傷兵與殘余的騎士悉數躺倒在血泊之中。

不到一個時辰,戎狄官騎全數瓦解,勇士騎兵全部被殺。

草原上安靜了下來,人山人海的山頭谷地,空曠得寂然無聲。戎狄人無論如何不能相信,半個多時辰內兩百名騎士竟全數被傷被殺,而秦軍竟只是有傷無死。

四大單于臉色鐵青,狠狠盯住樗里疾,仿佛要活吞了這個滿臉木呆黑黑肥肥的秦商。樗里疾卻恍然大悟般叫了起來:“咳呀!這新軍小子們恁般厲害?單于郡守,跟他們再比!總要我族贏了才是!”

“呸!”赤狄單于怒吼,“你教戎狄丟人么?還再比?!”

單于郡守思忖良久,突然哈哈大笑道:“老客啊,說好的生死不論,戎狄人沒有信義么?收兵!”

當天夜里,單于郡守大帳里的燈光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四大單于親自宴請樗里疾與秦軍百人隊,連連夸贊秦軍騎士“天下無雙”,并向每個騎士贈送了一把戎狄短刀。單于郡守還親自在一張白羊皮上寫了“永做秦人,永守西陲”八個大字,指派特使與樗里疾同赴咸陽面見國君。

一場痛飲,秦軍騎士們將自己的甲胄贈送給了戎狄的一百名勇士,人人換上了戎狄騎士的裸肩皮袍,惹得滿帳笑聲。樗里疾高興極了,出了兩千匹馬的大價,卻只“買”了五百匹戰馬。戎狄牧民高興得連呼“萬歲”!草原上一片歡聲笑語。

十日后,樗里疾馬隊帶著戎狄特使,趕著五百匹戰馬,浩浩蕩蕩地向東進發了。

剛過上邽上邽,今甘肅天水西南。,樗里疾就接到雍城縣令送來的秘密戰報:義渠國發兵叛亂,函谷關守將司馬錯率軍兩萬,正在咸陽北阪迎敵。

三 北阪痛殲牛頭兵

老甘龍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三月頭上,到了約定日期,還沒有甘成的陰符傳回來,甘龍的心頭隱隱跳了幾次。倒不是擔心陰符被人截獲,那東西就是一片竹板上畫了長短不等顏色不同的一些線條,除了約定人自己,任誰也休想看懂。這陰符比陰書更為隱秘。陰書是“明寫分送,三發一至”,能傳達復雜的秘密命令;陰符則是“暗寫明送,一發抵達”,不怕截獲,但卻只能傳達簡單的信號——成了還是沒成、定了還是沒定等。甘成辦這種秘密要務特別穩妥,老甘龍從來沒想過辦事出了意外,諸如送陰符的人是否病倒中途等,那種意外甘成完全可以想到,而且有辦法克服。甘成的陰符杳無音信,只有一個可能,有人在針鋒相對地和他“對弈”,這件事本身出了意外。

老甘龍專門進宮走了一趟,任何異常也沒有覺察出來。國君嬴駟和他說了半個時辰的話,只是虔誠征詢世族元老們的“國是高見”。甘龍只含含糊糊地說,世族貴胄們被商鞅害得太慘了,老秦人還是懷念秦國祖制。嬴駟則憂心忡忡地說,商鞅已經死了,事情要慢慢來,欲速則不達,要老太師多多斡旋,不要逼他,等等。末了還說到要晉升趙良為上大夫,輔助老太師理亂定國,征詢甘龍意下如何。老甘龍一概地含糊其辭,不置可否。他從這位新君的眼睛里看到的是無奈,是暗淡,心下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按照他的預想,新君嬴駟應當是這樣的,否則,便是他大大地走了眼。

雖然如此,老甘龍還是決定提前發動“穆公定國之變”。這是他定下的事變名號——托穆公之名,引進戎狄,鏟除新法,再將“殺戮亂國”的罪名加于戎狄而剿滅之。那時候,秦國就是老秦世族的,誰想推翻祖制都是癡心妄想。老甘龍不圖在秦國攝政,圖的就是光復穆公百里奚的王道大政。本來這件大事須當徐徐圖之,不能輕舉妄動。但是,甘成的陰符失蹤卻使他驀然警覺:目下這國君還在懵懂之中,他若轉而求助變法新派,豈非一切宏圖都要付諸東流?就眼下實力而言,秦國實權還是操在變法派手中,元老們雖然都恢復了爵位,但卻沒有一個人派定實職,縱然趙良要做上大夫是真的,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當此之時,只要國君一轉向,一切都會毀于一旦;機會,機會稍縱即逝;沒有機會,老甘龍可以等待;有了機會,片刻的猶豫,也會招致永遠的悔恨。

這日夜里月黑風高,一輛東方商人的軺車隨著人流駛出了咸陽北門,駛上了北阪松林。片刻之后,一騎駿馬飛出密林,在料峭春風中向北方的大山疾馳而去了。

半月之后,一個驚人的消息傳到咸陽——義渠國大牛首親率十萬大軍殺來了。

甘龍終于松了一口氣。義渠國發兵,說明西戎的狂猛騎兵也就要到了。對他來說,要思謀的只是如何引導國君清理逆黨,理順朝局,同時防范戎狄亂兵不要毀滅了咸陽,重蹈鎬京之變的覆轍。老甘龍不再韜晦了,他穿起太師官服,一撥又一撥地接見元老貴胄,秘密部署著一件又一件大事。太師府儼然成了秦國軸心,聲勢比商君府主政時還要顯赫。這次老甘龍沒有進宮,他在等待,相信國君嬴駟會親自到來,敦請他出面定國。他相信,嬴駟一定會來。那時,他的安排將震驚天下——嬴駟將像周文王為姜尚拉車一樣,親自在脖頸套上馬具拉車,將他甘龍一直拉到咸陽宮門。

然則,三天過去了,嬴駟沒有露面。

這日正午,老甘龍正在與杜摯、趙良、孟西白幾人密商朝中大臣的任免,突然聽得府門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一聲高宣:“國君君書到——”杜摯趙良等驚訝得面面相覷。老甘龍哼哼冷笑幾聲:“好不曉事,不用理會他。”老甘龍號稱大儒,此刻說出這等有違禮法的話來,座中人人變色。正在此時,庭院中使者已經在徑自高聲宣讀君書:“大秦國君書:凡秦國臣工,聞書立即前往咸陽北阪,以壯我軍聲威。違書不前者,即行拘拿!”

“要我等觀戰?去不去?”杜摯輕聲問。

“義渠大兵到了?當真快捷!”趙良顯然很興奮。

孟西白三人陰沉著臉不說話,似乎心事重重。甘龍霍然站起,走到廊柱下對使者冷冰冰道:“回去,我等自然要去壯威。”

不想使者也冷冰冰回答:“不行。老太師必須立即登車。”又高聲向廳中喊道:“里邊尚有何人?立即前往北阪,否則一體拘拿!”杜摯等人聞言出來,看看使者身后刀矛明亮威風凜凜的一隊甲士,甚話也沒說,便出門上馬向北阪去了。

甘龍思忖片刻,覺得事有異常,但一想到義渠有十萬兵馬,秦國充其量也就五萬多兵馬,心中頓時踏實,冷笑著登上軺車出了北門。老甘龍相信,塵埃落定之時,便是他與嬴駟算總賬的日子,一時屈辱何須計較。


咸陽北阪的陣勢,貴胄元老們做夢也想不到。

北阪,是咸陽北門外的一道山塬,也是渭水平原北邊的第一道塄坎。從咸陽北門出來,一道十里長坡上到了塬頂,便是一馬平川赫赫有名的咸陽北阪。其時,渭水還沒有被引上北阪,塬頂除了一大片松林,便是莽蒼蒼平展展的林木荒原。義渠國兵馬從涇水河谷南來,北阪是攻取咸陽的必經之路。秦軍迎擊的地點,也正是選在這里。

嬴駟接到樗里疾的快馬陰書,心中底定,對義渠的叛亂決意采取根除后患的殲滅戰。

還在商君赴刑之前,對世族勢力高度警覺的嬴駟,就已經通過堂妹嬴華,在各個元老重臣的府邸布下了秘密查勘的眼線。去年冬天,他接到密報——甘龍的長子甘成與杜摯的長子杜通秘密北上,意圖不明。嬴駟很是敏銳,立即察覺到這是世族元老要借用戎狄力量,逼迫自己廢除新法復辟舊制。嬴駟沒有急于行動,他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在樗里疾的西路出使沒有分曉之前,對咸陽貴胄與義渠國,無論如何也不能有任何動作。按照嬴駟的推測,隴西戎狄安定之后,咸陽世族可能改弦易轍,義渠國也一定會偃伏下來,那時候要引誘義渠出兵從而根除后患,還真得頗費周折。反復權衡,嬴駟決定對隴西戎狄懾服的消息秘而不宣,看看咸陽貴胄與義渠大牛首如何作為。能誘發他們出動更好,誘發不成,再圖分而治之。

沒有想到,義渠竟舉族出動,十萬大軍向咸陽壓來!

義渠發兵,意味著咸陽世族沒有將嬴駟放在眼里,要將他這個國君撇在一邊,要直接摧毀秦國新法了。那些老東西想的是,只要殺死變法派大臣,宣布恢復穆公祖制,新國君還不是他們鞭下的陀螺?想到這里,嬴駟一陣冷笑,在他看來,這恰恰是一舉廓清朝局國政的大好機會,也是自己露出真面目贏得秦國民心的大好機會。此中關鍵,在于一舉殲滅義渠國的牛頭兵。嬴駟沒有帶兵打仗的經歷,說到軍事上,自然要倚重伯父嬴虔、國尉車英甚至還得加上將軍出身的上大夫景監。但嬴駟想得更多更遠,他要在處置這場特殊動亂中培植更年輕的真正屬于自己一代的才具之士,在國事板蕩中聚集未來的骨干力量。樗里疾、司馬錯是商君生前特意推薦的兩個文武人才,一定要教他們在這場板蕩中顯出本色,能則大用,不能則早早棄之。嬴駟雖然相信商君的眼光,但還是要親自考量一番。畢竟,許多才具之士在風浪之中也有把持不定處。譬如趙良,也算是大名赫赫的稷下名士了,不也在風浪中不倫不類,被朝野嗤之以鼻么?自古以來,才具卓絕而又風骨凜然者,畢竟鳳毛麟角。秦國所需要的,嬴駟所需要的,正是這種才具風骨之士,而不是趙良那種學問滿腹卻入缸必染的“名士”。唯其如此,嬴駟對樗里疾在商於的特立獨行,內心很是贊賞;不過他不能公然褒獎,只能佯裝不知罷了。目下,樗里疾秘密出使隴西已經大獲成功,證實了樗里疾確實是一個堪當大任的能臣。那司馬錯如何?一個出色的將帥,在當今天下可是第一等珍寶。

嬴駟大大破例,派出快馬特使,急召函谷關守將司馬錯星夜趕赴咸陽。

君臣五人會商時,嬴虔滿臉殺氣,申明必須一戰徹底消滅義渠,不留任何后患。至于如何打,他教國尉車英與上大夫景監說話。車英與景監都是謹慎周密的老臣,提出集中秦國五萬新軍,在涇水谷口伏擊義渠的萬全方略。最后,嬴駟看了看剛剛三十歲出頭的司馬錯,道:“司馬將軍以為如何?”

此時的司馬錯,只是一個函谷關守將,按軍中序列,只算得一個中級將軍。面前除了國君,都是秦國軍中的老一代名將,在尋常人看來,這里根本沒有他說話的資格。可是,見國君垂詢,司馬錯一語驚人:“君上,司馬錯請兵兩萬,一戰痛殲義渠兵。”語氣卻平靜得出奇。一語既出,舉座驚訝。嬴虔沉聲斥責:“司馬錯,你與戎狄打過仗么,兒戲一般。”車英倒是笑了笑:“司馬錯素來不是輕狂之輩,請君上、太傅聽聽他如何籌劃。”

“君上,司馬錯以為,國尉與上大夫之見,雖則萬全,卻失之遲緩。秦國新軍分駐西部散關,中部藍田、灞水,東部函谷關三處。全部集中到涇水谷口,至少得十日,定然貽誤戰機。其二,義渠所謂十萬大軍,乃舉族出動,徒有其表。真正的兵卒,也就兩萬左右。以我新軍戰力,藍田兩萬步騎足以痛殲,無須大動干戈。”

“決戰地點?”嬴駟目光炯炯。

“咸陽北阪。最利于騎兵馳騁。”

“何時?”

“三日之后。義渠兵正好抵達。”

“好!”嬴駟沒有絲毫猶豫,立即拍案定奪,“晉升司馬錯為前軍主將,率兩萬新軍,迎戰義渠!”

嬴駟并沒有將北阪之戰當成一場尋常的戰爭,盡管從實力對比與戰國傳統來說,這確實是一場平淡的小仗。但在嬴駟眼里,這場北阪之戰卻是大大的不同尋常,根本處便在于它的震懾力與旗幟性。正因為如此,嬴駟不但率領全體官員親臨戰場,形同國君親征,而且強令所有貴胄元老必須到北阪觀戰。

當老甘龍來到北阪時,被一名全身甲胄的宮廷內侍領到了靠近松林的一面山坡上。這面山坡正好向北,滿滿站著一大片須發花白的貴胄元老,人人都陰沉著臉悄無聲息。見甘龍來了,太廟令杜摯悄悄擠過來低聲道:“老太師你看,王駕親征。”老甘龍冷笑一聲:“打完了再說。”手搭涼棚,瞇起了老眼向山塬瞭望。

時當初夏,廣闊的北阪山青草綠。秦軍兩萬已經列好了陣勢——中央是五千步兵列成的一個向內凹陷的弧形壁壘,當先的一道鐵灰色盾牌,就像是一道弧形鐵墻,在正午的太陽下閃爍著一片凜凜青光。弧形大陣的邊緣,立著一面高約三丈的“秦”字大纛旗,旗下一架高高的云車,車上站著黑色斗篷的司馬錯;東邊西邊,各是兩個五千騎兵列成的巨大的黑色方陣;步兵的弧形陣地之后,整肅排列著一百輛戰車和一百面牛皮大鼓,戰車上站著的卻不是車戰將士,而是嬴駟率領的朝中官員;戰車之后,卻只有一隊全副戎裝的內侍兵卒,竟沒有任何護衛大軍。

“膽子忒大!”當過戎右將軍的西乞弧低聲道,“一萬五對十萬?匪夷所思!”

“看看那邊,”曾經是車兵將領的白縉指著那列戰車笑道,“不要護衛大軍,五千步兵能擋住幾萬牛頭兵沖擊?有熱鬧看。”

只有不懂打仗的老甘龍臉色鐵青,一言不發。他覺得,今日這陣勢很是怪異。秦國新軍至少五萬,連同老軍加緊急征召,湊集十萬大軍不是難事,為何今日只擺出了一萬五千新軍?有埋伏么?還是去抄義渠國老窩了?大牛首啊大牛首,你可不能大意也……

正在思忖間,突聞北方沉雷滾動連綿不絕,須臾之間,那道遠遠的青色山梁上煙塵大起,一道黑線在煙塵下隱隱展開。隨著滾滾沉雷的逼近,煙塵變成了彌漫的烏云,將正午的太陽也遮蓋了。煙塵下的那道黑線越來越粗,終于變成了漫山遍野的人潮與山呼海嘯般的狂野吼叫。遠遠望去,遍野都是牛頭人身,遍野都是彎刀閃亮。當先的一大片野牛狂奔著,絲毫不比戰馬的速度遜色。野牛身上的騎士,也都頂著牛頭,赤膊揮舞著彎刀,一片狂野吶喊。大片的野牛后邊,一面血紅色的大纛旗在風中舒卷,隱隱可見旗面的牛頭和旗下的車隊、馱隊與大片紅衣赤膊的長發女人;東西兩翼,則是漫無邊際的牛頭步兵,他們縱躍跳躥吶喊呼叫,仿佛無數的山猴,其快捷不比當先的野牛陣落后多少;最后邊,則是潮水般的“農獵兵”,他們扛著斧頭、鐵耒、鋤頭、柴刀、木棍等各式各樣的兵器,趕著馬車(牛神是不能拉車的),呼嘯吶喊,追趕著前邊的大軍,將無邊的原野淹沒得昏黃。

南面的秦軍大陣靜如山岳,肅殺無聲,唯聞戰旗的獵獵風動。

堪堪將近兩箭之地,只聽義渠大纛旗下一聲大吼:“牛神在上,停——”轟轟隆隆的牛群竟在驟然間放慢了狂野的奔馳,涌動磨蹭到大約一箭之地,緩緩停了下來。前方的野牛騎士陣轟隆分開,中間擁出了那面大纛旗和騎在一頭怪牛身上的大牛首,花白的長發散亂地披在肩上,手中一柄锃亮閃光的長大銅刀揚起,突然沙啞地大笑起來:“嗨——我說老秦,就你這一疙瘩兵娃子,想擋住牛神財路么?啊——”

“敢問大牛首——”一個聲音從高高的云車傳來,分明還帶著笑意,“你的牛頭兵,列好陣勢了么?”

大牛首驚訝地抬頭望去:“你是誰?要和牛神比試陣法?牛神打仗,只說殺法!”

“我,只是秦軍一員偏將而已。”云車上的將軍高聲道,“和你比陣,你這牛頭兵配么?大牛首聽仔細了:大秦國君在此,義渠投降,遷入關中,還來得及。否則,我這萬余秦軍就與你野戰一場,只比殺法!”

“啊哈哈哈哈哈!”大牛首仰天大笑,“遷入關中?嬴駟碎崽子想得美!牛神偏要殺光秦人,報我義渠血海深仇!”說完大銅刀一舉,“牛神在上——兵娃子殺啊——”“嗚嗚嗚”的牛角號聲凄厲地四面吹起,轟轟隆隆的野牛與漫山遍野的牛頭人身兵吶喊著潮水般漫卷而來。

司馬錯在云車上看得分外清楚,令旗一劈,一百面牛皮大鼓雷鳴般響起。中央的步兵大陣巋然不動,待野牛陣沖到五六十步的半箭之地,一片尖厲的號角響遏行云。鐵盾后的弓弩手“刷”地站起,長箭如暴雨般射向野牛兵。秦軍步兵弓弩,都是特備的專門射穿皮革甲胄的長鏃箭,野牛目標極大,箭箭沒有虛發,野牛陣頓時“哞哞”慘吼,不是轟隆倒地,便是瘋狂回躥。秦軍射手訓練有素,每千人一個大弧形,共是五層,一層射出立即蹲身,后排續射,如此波浪起伏般銜接得毫發無差,長箭暴雨般澆了過去。野牛陣被持續密集的箭雨始終逼在一箭之外,嗷嗷狂叫著硬是無法靠近。片刻之間,五六千頭的野牛陣大亂起來,自相踐踏,向四面山野瘋狂奔竄。

在強弩擋住野牛陣的同時,司馬錯兩面令旗同時東西一劈,第二通戰鼓再起。東西原野上,兩個騎兵大三角呼嘯殺出,卷向野牛陣后面的牛頭步兵。這是司馬錯謀劃的特殊戰法——強弓對野牛,鐵甲騎士對步兵。義渠國狂妄驕橫,仗恃的就是他們那防無可防的幾千頭野牛,戰馬騎士與野牛兵正面沖鋒對陣,驟然間還真是難分高下。一顛倒就大不一樣,野牛陣在秦國銳士的連排步兵弩面前毫無沖擊能力,散漫成習的牛頭步兵則根本不懂“結陣抗騎”的戰法,只是狂呼亂吼盲目拼殺,一時間分明成了秦軍鐵騎的劈殺活人靶。堪堪半個時辰,一兩萬牛頭步兵銳減大半,吼叫著向來路逃去。

此時,司馬錯一擺令旗,身邊三丈高的大纛旗大幅度地東西擺動。隨著大纛旗擺動,北方山塬后突然冒出一線散開隊形的黑色鐵騎,倏忽之間線形擴展,就像無邊的烏云從天邊向義渠牛頭兵與最后的農獵兵壓來。南面的步兵大陣也發動起來,丟下弓弩,操起與人等高的鐵盾與厚背大刀,隨著戰鼓的隆隆節奏,如黑色城墻般向義渠兵壓了過去。南北夾擊,中間又有一萬鐵騎猛烈砍殺,義渠部族的“十萬大軍”眼看就要被徹底埋葬了。

這時,戰車上一直不動聲色的嬴駟卻突然向云車上的司馬錯連連擺手。司馬錯似乎明白國君的用意,立即下令,大纛旗緩緩擺動,十面巨大的銅鑼也“嘡——嘡——”地響了起來。這是軍法上的“鳴金收兵”。片刻之間,北阪原野上的秦軍停止了沖鋒廝殺,緩緩撤向戰場邊緣。

突然,百輛戰車旁一騎飛出,黑色戰馬黑色斗篷,宛如一道黑色閃電,直插義渠大纛旗而去。遙遙可見騎士頭上的銅面具與手中彎月形的長劍閃爍生光,瞬息之間逼近了那面牛頭大纛旗。千軍萬馬驟然愣怔,誰竟敢違抗軍令獨騎沖殺?未待四野軍兵與秦國君臣緩過神來,便聽義渠人海中一聲蒼老的慘嚎,黑色閃電又飛了回來,手中提著一顆血淋淋的白發人頭!

嬴駟沉重地嘆息了一聲:“公伯何其魯莽也!”

銅面具騎士提著血淋淋的白發人頭,飛馬繞著戰場高呼:“義渠大牛首,被俺嬴虔殺了!這就是找秦人復仇的下場!義渠不降,全部殺光!說!降也不降?”

沒有任何人號令,義渠人漫山遍野地跪倒哭喊:“義渠降了——降了———”

四 咸陽老世族的最后時刻

北阪之戰,對貴胄元老們不啻炸雷擊頂。

這些元老雖然都曾經有過或多或少的戰場閱歷,但在變法的年代里,都早早離開了軍旅,離開了權力,對秦國新軍已經完全不熟悉了。況且,時當古典車戰向步騎野戰轉化之時,軍旅的裝備,打仗的方略,甚至傳統的金鼓令旗,都在發生著迅速的變化。二三十年的疏離,完全可以使一個老將變成軍事上的門外漢。他們熟悉義渠國這種傳統野戰的威力,還記得當年秦國的戰車奈何不得這聚散無常的牛頭兵,否則,義渠國可能也早被秦國徹底吞沒了。但是,元老們卻不熟悉秦國新軍。在他們眼里,新軍就是取締了兵車、變成了騎兵步兵而已,能厲害到何處去?看到義渠牛頭兵漫山遍野壓向北阪,而秦軍只有三個五千人方陣時,他們都以為一萬多對十萬多,義渠縱然戰力稍差,也是勝定無疑。尤其是孟西白族人與那些舊時將軍出身的元老們,早已經在津津評點秦軍的缺陷了。

“云車上是誰?還說和人家野戰?”

“義渠牛頭兵,野戰老祖宗。誰不知道?”

“完了完了,嬴駟這小子完了!”

“何能不完?連個大將都沒有!老秦國幾時弄成了這樣?”

“老太師,義渠兵蠻勢得很,將來難弄,誰能打敗大牛首?”

那時候,這群貴胄元老已經不是老秦人,而是觀戰使團了。當野牛陣在“哞哞哞”的連天吼叫中壓過來的片刻之間,元老們一片驚呼:“哎呀——野牛陣太狠了!”一片悲天憫人的哀嘆,卻分明滲透出無法抑制的狂喜。可驚呼未了,那舒心的笑意就驟然凝固了。秦軍步陣弓弩的威力教他們目瞪口呆,秦軍鐵騎摧枯拉朽般的沖鋒殺傷,使他們心痛欲裂,北方山野冒出來抄了義渠后路的那支黑色鐵騎,更教他們欲哭無淚。貴胄元老們在義渠人遍野的慘叫哭喊與鮮血飛濺中,死一樣的沉寂了。及至嬴虔閃電般殺了義渠國大牛首,被殺怕了的義渠人茫茫跪倒時,元老們大多都軟癱在了山坡上。

老甘龍幾乎變成了一根枯老的木樁。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睡,一個人在后園石亭下呆呆地望著蒼穹星群的閃爍,望著圓圓的月亮暗淡,望著紅紅的太陽升起。家老輕悄悄走來稟報說,大公子甘成被山戎單于押解到了咸陽,國君卻派人送到太師府來了,大公子渾身刀劍傷痕,昏迷不醒……老甘龍依然木樁一樣佝僂著,沒有說話。

夜晚再次來臨,老甘龍進了浴房,開始了齋戒沐浴。這是一種古禮,在特別重大的事情之前盡戒嗜欲潔凈身體,此所謂“齋戒以告鬼神,潔身以示莊敬”。老甘龍本來就欲念全消,此刻更是平靜,枯瘦如柴的身子泡在碩大的木盆中,淹沒在蒸騰的水霧中,竟恍恍惚惚地睡去了……隱隱約約的,外邊有杜摯的哭聲和哄哄嗡嗡的說話聲,良久方散。可是,老甘龍還是沒有出來。

三日后的清晨,老甘龍素服只身來到了咸陽宮的殿下廣場。他從容地展開了一幅寬大的白布,肅然跪坐,抽出一柄雪亮的短劍一揮,齊刷刷削去了右手五根指頭。看著鮮血汩汩流淌,老甘龍仰天大笑,揮起右手在白布上大書——穆公祖制,大秦洪范。費力寫完,頹然倒在了冰冷的白玉廣場。

及至老甘龍醒來,周圍已經全是素服血書的貴胄元老。他們打著各種各樣的布幅,赫然大書:“棄我祖制,天譴雪災”!“新法逆天,屬國叛亂”!“貶黜世族,殷鑒不遠”!如此等等。一片白衣,一片白發,倍顯悲壯凄慘。

消息傳開,國人無不啞然失笑,紛紛圍攏到廣場來看稀奇。在老秦人看來,突如其來的那場驚雷暴雪,無疑是上天對誅殺功臣的震怒,對商君的悲傷。如今,卻竟然有人說這場暴雪是上天對放棄“祖制”的譴責,當真離奇得匪夷所思。看來這天象也是個面團團,由著人捏磨,到誰手里都不一樣,尋思著便哄哄嗡嗡地議論,有的竟高聲叫罵起老天來。

正午時分,元老們向大殿一齊跪倒,頭頂請命血書齊聲高呼:“臣等請命國君,復我穆公祖制——”

殿閣巍巍,沒有任何聲息。本來異常熟悉的秦國宮殿,此刻對于貴胄元老們來說,卻如同天上宮闕般遙遠。北阪大戰后,國君本來要召見他們,可那時卻沒有一個能夠清醒地站出來說話的元老。他們眼看著國君輕蔑地笑了笑就走了,那真是令人寒心的笑。今日,無論如何也不能喪節屈志,要拿出老秦人的風骨,要讓朝野盡知:世族元老別無所求,要的就是穆公祖制。

嬴駟的書房,正在舉行秘密會商。

對于世族元老的請命舉動,嬴駟并無太大壓力。他所思謀的是,如何利用處置元老請命而一舉恢復自己在國人心目中的地位,如何使這場國是恩怨就此了結。要達成此等目標,就不是他一個人一道君書所能解決的了,他必須與應該參與的所有相關力量聯手。

雖是初夏,早晨的書房里還是有些涼氣,燎爐里的木炭火也只是稍稍小了一些。嬴駟抄起鐵鏟,熟練地加了幾塊木炭。他在這種小事上從來有親自動手的習慣,尤其在和大臣議事的時候,內侍仆役從來不能進來,瑣細事務都是自己做,顯得很是隨和質樸。加完木炭,他看了看在座臣子笑道:“還有互不相熟者,我來介紹一番。上大夫、國尉盡皆知曉,無須多說。這位乃公伯嬴虔,這位乃函谷關守將司馬錯將軍。剛趕回來的兩位,文員乃商於郡守樗里疾,將軍乃前軍副將山甲。諸位奉書即到,嬴駟甚覺快慰。今日,世族元老要恢復穆公舊制。諸位之見,該當如何處置?”

樗里疾、司馬錯與山甲三人,一則爵位官職較低,二則剛匆匆趕到,所以都沒有說話。景監、車英則因為是朝野皆知的商君臂膀,答案不問自明,所以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國君嬴駟。殿中沉默有頃,公子虔淡淡道:“人同此心。我看君上就部署了。”

“正是如此,人同此心!”樗里疾突兀開口,聲音響亮得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噢?”嬴駟笑了,“人同何心啊?”

“鏟除世族,誅滅復辟!”樗里疾毫不猶豫地回答。

“樗里卿皂白未辨,何以如此論斷?”嬴駟還是笑著。

“嘿嘿嘿,不除世族,無以彰顯天道,無以撫慰民心。”

“司馬錯、山甲二位將軍,以為如何?”

“人同此心!”兩員將軍同聲回答,精瘦的山甲還加了一句,“早該如此。”

“上大夫,國尉。”嬴駟輕輕地嘆息了一聲,“不要有話憋在心里,說。”

車英驟然面色通紅,高聲道:“君上,臣請親自緝拿亂臣賊子!”

景監陰沉著臉道:“臣請為監刑官,手刃此等狐鼠老梟!”

“公伯以為如何?”

蒙著長大面罩的嬴虔身子不自覺地抖了一下,聲音卻很是平淡道:“為國鋤奸,理當如此。”

“好。”嬴駟輕輕叩了叩書案,“山甲將軍輔助國尉,樗里疾輔助上大夫,其余刑場事宜,司馬錯將軍籌劃。也該了結了。”

會商一結束,車英帶著山甲立即出宮,調來五百步卒五百馬隊。車英派山甲帶領大部軍兵去世族各府拿人,一個不許走脫。自己卻親自帶了兩個百人隊來到廣場。老貴胄們正在涕淚唏噓地向著宮殿哭喊,突聞鏗鏘沉重的腳步,不禁回頭,卻是大驚失色——車英手持出鞘長劍,正帶著一隊甲士滿面怒色地大步逼來。

“你,你,意欲何為?”杜摯驚訝地喊了起來。

“給我一齊拿下!”車英怒喝一聲,長劍直指,“國賊豎子,也有今日!”

杜摯嚇得踉蹌后退,正巧撞在一個甲士面前,立即被扭翻在地結結實實捆了起來。一時間,蒼老的吼叫接連不斷,百余名元老貴胄統統被捆成了一串。只剩下枯瘦如柴須發如雪的老甘龍,甲士們卻難以下手,只怕捆壞了這個老朽,殺場上沒了首犯。車英大踏步走了過來,盯住渾身血跡斑斑的老甘龍,冷冷笑道:“老太師,想甚來?”

“豎子也,不可與語。”老甘龍閉上了眼睛。

“老賊梟!”車英一聲怒吼,劈手抓住甘龍脖頸衣領一把拎了起來,又重重地摔到地磚上,“捆起來!這只賊老梟,撞石柱,割耳朵,斷手指,照樣害人,死不了!”變法后的秦國新軍中平民奴隸出身者極多,對變法深深地感恩,對舊世族本能地仇恨,今日拘拿逼殺商君的老貴族,本來就人人爭先,要不是怕殺場沒了主犯,豈容老甘龍自在半日?此時一聽國尉命令,兩名甲士大步趕上,將地上猥瑣成一團的老甘龍,一繩子狠狠捆了起來。

一個月后,秦國大刑,刑場依舊設在渭水河灘。

圖謀復辟的世族八十余家一千余口男丁,全數被押往渭水刑場。依嬴虔的主張,株連九族,斬草除根,殺盡老世族兩萬余口。可是嬴駟斷然拒絕了,在這種斡旋權衡的大事上,嬴駟向來是極為清醒的。他相信,只要除掉頑固元老嫡系的成年男丁,就足以穩定大局,物極必反,太狠了只能傷及國家元氣。

消息傳出,舉國震動。老百姓們從偏遠的山鄉絡繹不絕地趕到咸陽,都要看這為商君昭雪的天地大刑。關中的老秦人更是拖家帶口,趕大集一般從東西官道流向咸陽城南的渭水草灘。六國特使也匆匆趕來了——這是秦國的大事,但六國卻都擔著干系,當初逼殺商鞅,六國都是對秦國強硬施壓的。如今秦國又要翻個個兒,會如何對待原先這筆舊賬?山東六國心中忐忑不安,都覺得這是件摸不透的棘手事。如今的秦國不是從前了,誰愿意輕易開罪這個強鄰?

時當初夏,東西十多里的渭水草灘一片碧綠,此刻變成了人山人海。聰明的商人們干脆將雜貨帳篷搬到了草灘,農人們趁著看熱鬧,還買了夏忙農具鹽鐵布帛等,一舉兩得,生意分外紅火。然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逶迤數里的酒肆長案。咸陽的有名酒家全都在草灘擺開了露天大排案,包紅布的酒壇黑壓壓地望不到邊。其中最有聲勢的,是魏國白氏渭風古寓的露天酒肆,一溜三排木案長達一里余,各種名酒擺得琳瑯滿目,大陶碗碼得小山一般。但有祭奠商君者,饋贈美酒,分文不取。人們本來就喜氣洋洋,有酒更是興奮。長案前人頭攢動,灑酒祭奠者川流不息。已經是須發灰白的白門總事侯嬴,親自督促著仆役們,為每一個祭奠商君的秦人斟酒,忙得滿頭大汗,卻是樂此不疲。

到得午時,一陣大鼓沉雷般響起,人山人海呼嘯著擁向高處的河岸土包。

一千多人犯被甲士們魚貫押進了刑場中央。為首者,正是白發蒼蒼的甘龍。人犯所過之處,無不騰起一片怒吼:“誅殺國賊——殺——”本想赳赳赴刑以彰顯骨氣的老甘龍,在萬千人眾的憤怒喊殺中,不由自主地低下了一顆白頭。時至今日,他才知道“國人皆曰可殺”這句古語的震懾力,一股冰涼的寒氣滲透了他的脊梁,一切賴以支撐的氣息都干涸了。踉蹌幾步,他癱倒在草地上,再也無法挪動半步了。挾持的兩名甲士一陣緊張,生怕他被嚇死在這里,不由分說,架起老甘龍飛步來到行刑樁前,緊緊捆在高大的木樁上,使這個最為冥頑的老梟不至于軟癱下去。

人犯就位,身穿大紅吉服的監刑官景監在土臺上高聲宣道:“大刑在即,朝野臣民,聽國君訓示——”

國君要出來么?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人山人海,頓時安靜了下來。

刑臺中央緩緩推出了一輛高高的云車,嬴駟的聲音仿佛從天上飄向河谷草灘,從來沒有這樣高亢:“秦國朝野臣民們:本公即位之初,國中老舊世族勾連山東六國,逼殺商君!又勾連戎狄部族,圖謀復辟!賴朝野國人之力,秦國得以剿滅義渠,擒拿復辟國賊,為商君昭雪!從今日起,秦國恪守新法,永久不變!大秦國人,當萬眾一心,向逼殺商君的山東六國,復仇!”

黑茫茫山海般的人群振奮了。此刻,還有什么能比國君親自出面說明真相,并為商君昭雪更能激動人心?一片連天徹地的歡呼聲,頓時彌漫在河谷草灘:“國君萬歲!”“新法萬歲!”“向六國復仇!復仇——”

被綁縛在刑樁上的甘龍抬起了頭,目光死死盯住了高高的云車,卻一句話也喊不出來。

最為震驚的還是臺上觀刑的六國特使,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恰恰發生了——秦國國君當著萬千國人,竟公然將誅殺商鞅的罪責推到了六國頭上!當此之時,誰能辯駁得清白?更何況,當初還有“請殺商君書”留在秦國。可那是“請殺”,如何竟變成了“逼殺”?特使們慌亂地交頭接耳,一個個面色蒼白。看來,老秦和山東六國這血海冤仇是結定了。

又是一通大鼓,景監一劈手中令旗,高聲喊道:“行刑——殺——”

一片刀光閃亮,碧綠的草灘上滲出了汩汩流淌的紅色小溪,渭水又一次變紅了。

渭水南岸,正有一騎快馬飛來。馬上騎士的紅色斗篷飛動如一團火焰,望著北岸刑場的人山人海,他突然勒馬,哈哈大笑:“好好好!”飛馬向渭水白石橋飛馳而來。

五 犀首挾策入咸陽

嬴駟大為振作,大半年來壓在心頭的郁郁之情,冰化雪消了。

國政大局終于在謹慎斡旋中穩定了下來。誅殺商鞅、平息戎狄、鏟除世族、恢復民心,一番作為環環相連,任何一件事出了差錯都可能導致秦國崩潰。他居然在連貫行動中有驚無險,不能不教他感謝上蒼。然最令嬴駟欣慰感奮的,還是大刑場上民眾之心的回復。車裂商君后本來已經是朝野冰冷民心盡失,然則一舉誅殺復辟世族的鐵腕壯舉,卻使秦人大大出了一口惡氣,復仇的快感將壓抑的積怨沖洗得干干凈凈,最難得的民心終于安然歸來,當真令人匪夷所思。嬴駟不失時機地在刑場申明了“逼殺商君”的兩大罪魁,將自己完全開脫了,將民眾完全征服了。這是他最為得意的權力大手筆。他知道,終會有人罵他卑鄙,可是只要能爭取到民心,能使他權力地位穩固,能使他推進秦國大業,能使他成為青史留名的不朽君主,些許唾罵指責實在是微不足道的;運用權力縱橫捭闔的滋味真是特異,那是蕓蕓眾生所無法企及的一種另類境界;只要用權有道,國君永遠都是天理正義的同義語——誅殺世族沒有錯,平息叛亂沒有錯,車裂商鞅也沒有錯。作為國君,只要堅持新法,教民眾富裕邦國強盛,民眾對上層權力場中的血腥犧牲就永遠不會耿耿于懷。畢竟,民眾是最實在的。

秦國終于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了。可是,下一步如何?

想到往前走,嬴駟心里總有些不踏實。自己要成為像公父那樣的偉大國君,就必須在自己手里將秦國變成天下第一強國,變成唯一霸主。否則,自己必將湮沒在公父與商君的身影里,史冊將把他變成“殺人有術,治國無方”的乖戾君主。可是,如何向前走呢?危機消除了,朝局穩定了,需要在更大的天地里把握秦國方向時,嬴駟第一次感到了自己才智的匱乏,第一次感到了茫然。公父有商君,自己有何人?說到底,只有公父與商君那樣的君臣結合,才是成就大業的氣象:商君全力處置國事政務,公父一力化解各種內部危機,精誠同心,相輔相成,才使得秦國在二十年余中變法成功,徹底地脫胎換骨。嬴駟思忖,在穩定朝局方面的才能魄力,自己并不比公父差,自己所缺乏者,就是一位像商君那樣的乾坤大才做丞相。商君用過的那些老臣子,如上大夫景監、國尉車英者,雖忠心可嘉,卻都不是乾坤之才也。

這樣的大才,可遇不可求。

正在乍暖還寒的時節,景監、車英兩老臣一齊呈上了辭官書,請求歸隱林泉。兩人的理由幾乎也都一樣:“內憂已除,叛亂已平,朝局穩定,老臣心力衰竭,無能輔政,請歸林下,以利后進。”嬴駟一看,頓感一股壓力沉甸甸地擱在了肩上。

思忖良久,嬴駟斷然拍案,準許上大夫景監與國尉車英辭官退隱。甚至沒有預聞伯父嬴虔,嬴駟就頒布了公室君書,賞賜兩位老臣各千金,一個月內將公事交割完畢,即許離開咸陽。君書一發,朝臣嘩然,以為新國君又要對“商君余黨”動手。商君時起用的大臣、郡守、縣令都是一陣緊張。有臣工惶惶然問計于嬴虔,嬴虔大笑道:“諸公且大放寬心,老臣請辭,新銳必進,與新法何涉耶!”

嬴虔沒有料錯。新君嬴駟所想,正是以老臣請辭為契機來盤整朝局。景監是上大夫,商君后期實際主持日常國政的中樞大臣;車英是國尉,掌握著軍政實權;兩人一文一武,執掌了秦國樞要。嬴駟要有任何出新舉措,都不可能越過這兩根梁柱。嬴駟不乏識人眼光,絲毫不懷疑兩位老臣的忠誠,但卻總覺得很是別扭。他們對商君,有一種近乎對尊神一樣的景仰,處置國務言必稱“商君之法”而不越雷池半步,與嬴駟更上層樓開創自己功業的宏圖大志,總是有所疏離。因了知道這兩人早有辭官之意,嬴駟也就沒有急于動手轉移權力;今見兩人同時請辭,商鞅的陰影又在他心頭隱隱游移,仔細思量,此事只在遲早,何不順水推舟,自己的新朝新功也早日開始?主意一定,當即實施,而且一如當年商君說公父變法之名言“大事賴獨斷而不賴眾謀”,竟連伯父嬴虔也沒有與之商議。嬴駟向秦國朝野發出了一個威嚴的信號:最高權力牢牢掌握在國君手里,任何人也不能動搖。

這時,內侍報說:商於郡守樗里疾求見。

嬴駟恍然笑道:“等這黑子,黑子便來,快請他進來。”


樗里疾并沒有接到召見君書,是自己找進宮的。從隴西回到咸陽,樗里疾嗅到了一股改朝換代的氣息。他雖是一方諸侯,但畢竟只是地方臣子,加之疏于結交,在咸陽幾乎沒有一個可通肺腑的至交,與官員碰面也是無甚可說。憑著自己的直覺,他覺察到了彌漫官場的那種難以言傳的惶惶之情。按照職責管轄,他照常到上大夫府邸復命,要備細稟報隴西之行的經過,要向國府提出安撫戎狄部族的新謀劃。接待的吏員們卻神不守舍,他請見上大夫景監,掌書卻是虛于應酬不接話,硬是沒聽見。樗里疾心中明白,也打著哈哈離開。如此大事,總不能沒有個交代,于是他只有直接到宮城請見國君了。

“樗里卿西出辛勞,居功至偉。”嬴駟一臉淡淡的微笑,卻突兀問道,“聞得卿多年鰥居,何故啊?”

樗里疾實在想不到國君劈頭就問這件事,笑道:“臣欲備細稟報隴西之行。”想回避開這個話題。

“隴西之行,我已盡知,回頭再說。”嬴駟笑道,“今日就說你家室之事。”

“嘿嘿嘿,此事無關痛癢,何勞君上過問?”樗里疾黑臉變成了紅臉。

“何謂無關痛癢?”嬴駟臉上雖笑語氣卻是認真,“今日,本公要助卿成婚也。”

樗里疾連忙拱手作禮:“多謝國君美意。然則,臣與亡妻情意篤厚,尚無續弦之心。再說了,嘿嘿嘿,我這黑肥子,哪家女子嫁我,都是暴殄天物。”

粗魯的自嘲卻點綴著高雅的詼諧,嬴駟不禁大笑:“樗里疾呀樗里疾,虧你說得出,黑肥子?暴殄天物?不不不,男兒鰥身,才是暴殄天物,啊哈哈哈哈……”向來不茍言笑的嬴駟,破天荒大笑起來。

“嘿嘿嘿,黑肥子殊非天物,暴了也罷。窈窕淑女,可惜了人家。”樗里疾臉色通紅,說得期期艾艾,神情大是滑稽。

嬴駟更是樂不可支,笑得伏在書案上咳嗽起來,須臾平靜,臉上猶是忍俊不禁道:“樗里疾不許抗命,三月后成婚。窈窕淑女,不用你黑肥子操心了。要許身國事,豈能沒有家室根基?”

“君上,這這這,不是甩給黑肥子一個大包袱么?”樗里疾急得無所措辭,紅著臉狠狠心道,“臣無才無行,無意做官,只想回歸故土,做個隱士。”

嬴駟驚訝地看著樗里疾,突然又是大笑:“黑肥子也欲辭官?不準!你又奈何?”

樗里疾一臉沮喪,思忖一陣,嘿嘿笑道:“君上,樗里疾舉薦一個棟梁大才,換下我這根綠葉朽木,國君意下如何?”

“噢?大才?姓甚名誰?現在何處?”

“此人三日內必到咸陽。國君若重用此人,便是準了臣之請求。”

“若不重用?”

“臣便甘做綠葉朽木。”

“好!”嬴駟陡然拍案正色道,“棟梁到來之前,著綠葉朽木樗里疾暫署上大夫一職,即日任事。”

“國君,這,這如何使得?”樗里疾欲待長篇大論,國君嬴駟卻揚長而去。樗里疾頓時僵在廳中,懵懵懂懂,東張西望起來。正在這時,只聽一陣笑聲,一個戴著面紗的白發黑衣人從帷幕后走出道:“上大夫,別來無恙?”

“你?”驚訝之間樗里疾恍然大悟,“樗里疾,參見公子。”

嬴虔揶揄道:“頃刻之間有了高官嬌妻。好個綠葉朽木,分明要開花了。”

樗里疾大為窘迫道:“公子何當取笑?樗里疾并未應承。”

嬴虔冷笑道:“自詡無行,卻偏偏跟一班老朽邯鄲學步,也鬧著辭官做隱士,博取清名。還有我老秦人本色么?”

樗里疾已經平靜,淡淡笑道:“言行發自本心,何須邯鄲學步?”

“樗里疾,可知曉何人舉薦你么?”嬴虔看他油鹽不浸地蔫笑,突然正色道。

“舉薦樗里疾者,可謂有眼無珠。”樗里疾淡淡頂了一句。

嬴虔一陣冷笑:“樗里疾,好大膽子!商君難道是有眼無珠之輩么?”

樗里疾大為驚訝,繼而搖頭大笑:“公子高明,樗里疾佩服了。”

嬴虔卻沒有笑,黑色面紗后面是低緩認真的語調:“樗里疾,莫以為我抬出商君糊弄你。嬴虔雖與商君有私恨,卻無公仇。說到底,國君也是如此。”嬴虔深深地嘆息了一聲,“極刑商君,一則是私恨使然,一則是商君自請服刑使然。否則,僅是你那個商於郡,就可保商君性命無憂,加上朝野鼎沸,國君如何殺得了商君?然則,商君極心無二慮,盡公不顧私,自覺赴死方可化解秦國危機,方可維護新法。唯其如此,商君臨刑之前在云陽國獄,與國君有過一次密會長談,交代了身后一應大事。就是在那一次,商君舉薦了你樗里疾,還有函谷關守將司馬錯。否則,國君如何能召你二人緊急入咸陽,參與攘外安內之重任?商君之心,本望你拋卻私情,大局為重,做新君維護新法的股肱之臣。誰想你樗里疾,卻斤斤計較于國君與嬴虔的一德之失,耿耿于商君的一己知遇之恩,在秦國最需要良臣支撐的時候,卻步人后塵,僅求良心自安。如此器局,豈非大大寒了商君之心?負了國君厚望?”一席話坦率之極,赤裸裸毫無遮掩,對自己甚至對新君都作了深重的貶斥,可謂堂堂正正,大義凜然。

樗里疾不禁大為震撼,良久沉默,肅然長躬道:“樗里疾,謹受教。”

次日,嬴駟舉行了平亂后的第一次朝會,頒布書令:樗里疾職任上大夫,總署國政;司馬錯職任國尉,掌秦國軍務并統領新軍;公子嬴虔仍居太傅,晉爵一級;所有郡守縣令晉爵一級,原職不動。此時,靠世襲爵位在國居官的秦國老世族已經悉數清除,商君時期的變法新銳也經過了一番整肅,國中人人振作,朝局重新煥發出一片勃勃生機。

一番部署安頓完畢,正要散朝,內侍總管匆匆稟報:“宮門有一士子求見,自稱魏國犀首,說有長策獻于秦國。”

“犀首?”嬴駟驚訝地看著樗里疾,“可是樗里卿所說之人?”

“正是。”樗里疾道,“此人本名公孫衍,師楊朱之學,自稱天下第一權變策士;曾在魏國、楚國、趙國奔走任職,屢次擊敗官場對手;人言如犀牛之首,銳不可當,故犀首名號多為人知,本名反倒湮滅無聞。臣與此人曾在隴西不期而遇,勸他入秦效力。”

“好!請先生上殿。”嬴駟大有順風行船天授予人之感,很是振奮。

片刻之間,一個英氣逼人的中年名士疾風般進得殿來,一領大紅斗篷,散發無冠,長須連鬢,眾人眼前頓時一亮。此人進殿來四面一掃,人人都領略了那雙炯炯生光的眼睛。只見他快步上前,深深一躬:“山東犀首,參見秦王——”

殿中頓時一驚。嬴駟頗有不悅:“本公并未稱王。先生何意耶?”

犀首朗聲道:“此乃犀首獻給秦國之第一策:立格王國。”

“果然犀利,要言不煩。”嬴駟淡淡笑道,“總該有一套說辭也。”

犀首站在大殿中央,拱手環視一周:“天下四王,周、魏、齊、楚。周不足論,魏正衰落,齊亦日過中天,楚則底蘊有差。唯秦之元氣,旭日東升。守定一個公國,如何激勵國人雄心?如何震懾山東六國?犀首斷言,欲得中原逐鹿,先需正名稱王!”

殿中一片沉默,對這突兀的“長策”一時反應不靈。樗里疾覺得不能總教國君直接應對而無回旋余地,一拱手笑道:“先生長策,不妨一并講出,國君方有參酌。”

犀首傲然大笑道:“好!犀首長策乃十六字:正名稱王,東出爭霸,中原逐鹿,一統天下。”

“楊朱之學,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先生為秦國謀劃,所為何求?”樗里疾知道此人從不隱藏自己,欲弄清他的想法。

“樗里疾當真可人也。”犀首笑容中頗帶揶揄之色,“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楊朱一派主張利己,卻不主張損人。策士為邦國謀劃,邦國得利,自然要授策士以高官厚祿,此為兩利不損,天下正道也。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舉凡士子,誰不為名利而來?除了高官重爵,犀首豈有他哉?”一番說辭,舉殿臣工都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人人面紅耳熱心頭亂跳。

嬴虔卻忍耐不住,冷冷笑道:“然則,先生能為秦國帶來何等好處?大而無當的十六個字,就換得了高官重爵?”

這在常人看來很是刻薄的問話,犀首卻絲毫沒有難堪,微微一笑道:“十六字為綱,綱舉目張。至于如何使秦國謀得大利,自當另有謀劃,秦公請看——”瀟灑地一撩斗篷,從隨身牛皮袋中抽出一卷竹簡,右手一拍,“王霸之圖,俱在其上也。”

“先生可否見告?”嬴虔冷冷道。

犀首揶揄笑道:“長策可白,細策不宣。此乃權變之要,太傅當真不知?”嬴駟一直在沉思默想,此刻突然拍案高聲道:“書命:犀首為秦國上卿。散朝。”在朝臣驚詫的目光中,神秘的犀首隨著國君大步去了。

當天夜里,嬴駟召來公伯嬴虔、上大夫樗里疾、國尉司馬錯三人,一起為犀首接風洗塵,聽犀首解說他的王霸細策,直到三更,方才將正題談完。

嬴駟始終沒有表現出犀首所期待的興奮與震驚,凝神傾聽之外只是默默思忖。倒是正題談罷,樗里疾請犀首說說天下策士,嬴駟才高興地不斷詢問起來。秦國君臣自孝公病危商君處刑以來,兩三年之中危機不斷,無暇旁顧,對中原情勢已感生疏。犀首講述的山東策士崛起的消息,的確使他們感到新鮮興奮。

犀首說,近年來,諸子百家中出了一個策士流派。這個流派的士子很是奇特,各家弟子都有,無分原本所修習的學問,只是專一地鉆研揣摩列國形勢格局,游說諸侯,為所向往的邦國謀劃王霸之策。犀首說,他自己就是“楊朱策士”,即楊子門下的策士名家。齊國的稷下學宮,敏銳地看到了策士無可限量的勢頭,已經有名家大師專門教習弟子“策士之學”了。其教習有兩大特異處:一則,不再單一地修習某家學問,而是融諸子百家于一體,摘其強國富民與邦交縱橫部分,混成策士的“合體學問”;二則,策士以錘煉辯才為增長才干的主要方式,常懸重賞激勵連戰獲勝的辯士;稷下學宮的莊辛、魯仲連、觸龍、辛垣衍等少年銳士,已經很有策士才名了。說到末了,犀首信心十足地預言:“未來之戰國,將是策士之風云叱咤,不再是法家之變法稱雄!”

“如此說來,目下之策士氣候,尚在發軔之初?”嬴駟似在推測,又似在詢問。

“不然。”犀首大手一擺,“策士氣候已經形成。一則是真正的新銳策士已經出山,二則是戰國變法浪潮已過,天下均勢已經形成。爭霸逐鹿,正當策士謀國之時。”

樗里疾笑道:“先生所言‘真正的新銳策士’可有所指?莫非先生自詡?”

犀首爽朗大笑:“非也非也。國君、諸公,可知鬼谷子其人?”

“鬼谷子誰人不知?”樗里疾悠然一笑,以問作答。

“只怕諸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犀首正色道,“世人皆知鬼谷子高深莫測,前有李悝、商鞅為法家弟子,后有孫臏、龐涓為兵家弟子。然卻沒有人知曉,這位高人于二十年前,已經開始雕琢策士弟子了。也是兩個,諸公可知?”犀首露出一絲神秘的笑意。

這個消息當真意外。眾人一齊驚訝搖頭。嬴駟急迫問:“兩人是誰?”

“蘇秦、張儀。”犀首一字一頓,分外清晰。

“蘇秦、張儀?何國人氏?”嬴虔淡淡問。

“洛陽蘇秦,安邑張儀。”

“先生以為,蘇秦張儀,較之先生如何?”樗里疾似乎漫不經心。

“唯聞其名,未見其人,教我這天下第一策士如何作答?”犀首驟然一本正經。話未落點,座中君臣已是同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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