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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彼得·吉丁(6)

  • 源泉
  • (美)安·蘭德
  • 4905字
  • 2016-10-19 15:52:17

“是的,先生,比如‘像為你的家選擇新娘那樣,仔細地選擇你家園的建筑者’。”

“不錯,相當不錯,基特里奇。你介意我把它記下來嗎?”

“我的名字是吉丁,先生。”吉丁堅定地說,“您這么想太客氣了。它能引起您的注意我很高興。”

“吉丁,噢,當然!唔,當然,吉丁。”弗蘭肯換上一種敵意頓消的微笑說,“哎呀!瞧我!一天要見這么多的人!你剛才怎么說來著?挑選建筑者……說得真好!”

他又叫吉丁重復了一遍,從面前如箭矢一般林立的鉛筆陣容里挑出一支,把那句標語記在一個便條本上。那一根根嶄新的、花色各異的鉛筆,很專業(yè)地削出細細的尖鋒,隨時待用,卻從未派上過用場。

接著,他把便條本往邊上一推,嘆了一口氣,用手拍一拍他頭發(fā)上光滑的發(fā)卷,疲倦地說:

“那么好吧,我想我還是看看這東西吧。”

吉丁畢恭畢敬地將那幅圖遞過去。弗蘭肯身子向后微仰,伸直胳膊握住那張卡紙端詳起來。他先閉上左眼,然后閉上右眼,繼而再把那紙板挪開一英寸遠。吉丁枉然地期待著他把那拿倒了的圖翻轉過來,可是弗蘭肯就那樣拿著。吉丁一下子明白過來——弗蘭肯早就不看那個設計方案了。他之所以那樣端詳著,完全是照顧他吉丁的面子。于是,吉丁便產生了輕飄飄的感覺,輕得如同空氣一般,同時,他也看清了自己通向未來的路,是那么的無限開闊,暢通無阻。

“嗯,好,”弗蘭肯一邊說著,一邊用他那白皙柔軟的手指撫摩著下巴,“嗯……不錯……”

他朝吉丁轉過臉來,說:“不錯,相當不錯……不過……也許……它本來可以更出色些,你瞧,可是,哎呀,制圖又這么漂亮……你覺得怎么樣,吉丁?”

吉丁想起正對著那四根花崗石圓柱的四扇窗戶。但是,看著弗蘭肯的手指撫弄著他那暗紫色與紅紫色相間的領結,他決心閉口不提此事,于是說:

“先生,恕我冒昧提個建議。我覺得,對于這樣一座雄偉的建筑來說,四樓和五樓之間柱頭的渦卷裝飾似乎過于優(yōu)雅了。看上去似乎采用帶裝飾的束帶層會比較得體。”

“說得對。我也正想這么說。帶裝飾的束帶層……不過……不過你看,那樣做就等于要減少窗戶設計,是吧?”

“是的,”吉丁說,他此刻的語氣,比他和同學討論時更為謙虛、恭敬,“可是窗戶比起建筑物正面的尊嚴來說就不那么重要了。”

“你說得對。尊嚴,我們首先要給予我們的顧客尊嚴。是啊,的確如此。一個帶裝飾的束帶層……只是……我已經認可了那些初步設計方案,而斯登戈爾又把這張圖制得這么漂亮。”

“如果您提出修改意見,斯登戈爾先生會很樂意接受的。”

弗蘭肯的目光與吉丁對視了好幾秒鐘,接著他的雙眼垂了下去,仔細地摘去衣袖上的一段棉絨線頭。

“當然,當然……”他含糊其辭地說,“不過你認為帶裝飾的束帶層真的那么重要嗎?”

“我覺得,”吉丁慢吞吞地說,“做一些您認為必要的改動要比認可由斯登戈爾先生設計的每一幅草圖來得更為重要。”

正因為弗蘭肯沒有作聲,而只是怔怔地看著他;正因為弗蘭肯看著他的眼神是那么專注,而雙手又顯得那樣無精打采——吉丁心下明白,他正面臨一個關鍵的機會;更令他感到震撼的是,他成功抓住了它。

隔著那張辦公桌,他們默默對視著,心中都明白,他們能夠理解彼此。

“那我們就采用束帶層,”弗蘭肯派頭十足而又平靜地說,“把這個留下,你回去告訴斯登戈爾,就說我要見他。”

他轉身正要離開,弗蘭肯又把他叫住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既快活又熱情:“噢,吉丁,再順便說一句,我能不能給你提個小小的建議?就我們兩人之間私底下說說,沒有想要冒犯的意思。暗紅色的領帶配上灰色的工作服會比較好,你說是不是?”

“您說得對,先生。”吉丁輕松地回答說,“謝謝您,明天您就會看到我打上暗紅色的領帶。”

他走出來,輕輕地將門帶上。

穿過接待室往回走時,他看到一位著裝考究、氣度高雅而頭發(fā)花白的紳士,護送著一位女士走到門口。紳士沒有戴禮帽,很顯然是這個事務所的人;那位女士圍著一件水貂皮的披肩,很顯然是一位顧客。

紳士并沒有點頭哈腰,沒有鋪開地毯,也沒有為那位女士搖扇,他只是為她拉開了門。但是他給吉丁一種感覺,仿佛他哪一樣都做了似的。

弗林克國家銀行大樓矗立在曼哈頓南部,隨著太陽的東升西落,它所投下的長長陰影也跟著移動,像一座巨鐘上的指針,掠過骯臟的低級公共住宅區(qū),從水族館一直延伸到曼哈頓橋。當太陽落山時,那支哈得里安陵墓上的火炬便代之而起,突然迸發(fā)出耀眼的光芒,將它周圍方圓數(shù)英里之內的建筑物的玻璃窗照得通紅,也照在附近那些高度足以反射它的紅色光焰的建筑物的頂樓上。弗林克國家銀行大樓以其精選的實例展示出整個的古希臘羅馬藝術史,長期以來它一直被認為是紐約最出色的建筑,因為沒有別的哪一座建筑能具有哪怕一件它能引以為豪的古希臘羅馬式的構件。它采用了如此眾多的圓柱,山形墻飾,橫飾帶,古希臘式的三腳祭壇,角斗士,希臘古甕和渦形花飾,這使它看起來不像是用白色大理石建造的,倒像是從糕點裱花管中擠出來的。然而,它的確是白色大理石建造的。這一點除了付費的房主之外,誰都不知曉。它現(xiàn)在處于狼狽不堪的色調中,像是長滿了疙瘩或者麻風病人的鱗狀皮膚一樣,既非棕色又非綠色,而是這兩種顏色所能調出來的最惡心的顏色,是那種好像患了植物慢性腐爛病的顏色,那種精美石頭本來適合于潔凈空氣和開闊的鄉(xiāng)村,現(xiàn)在卻被煙霧、煤煙和各種酸性物質侵蝕,顯示出那種不堪入目的顏色。但是弗林克國家銀行大樓卻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它獲得了如此大的成功,以至于它成了弗蘭肯曾經設計的最后一座建筑。它的名望使弗蘭肯功成名就,從此不用再費心去搞設計。

弗林克銀行大樓往東再過三個街區(qū)就是黛娜大廈。它比弗林克銀行大樓矮幾層,也沒有什么名氣。它結構嚴謹,線條簡潔,展示并強調著內部鋼筋骨架的和諧,猶如一個展示它完美骨骼的軀體一樣。它并未采用任何其他裝飾。除了那銳利的邊角以及各個平面的立體感之外,它沒有表現(xiàn)其他東西。一行行長長的玻璃窗如同一條條的冰河自樓頂流向人行道。

紐約人很少注目于黛娜大廈。偶爾,難得有一位鄉(xiāng)村游客意外地在月光下來到這里,在它面前駐足,不禁嘖嘖稱奇——眼前的幻象可是來自夢境?但這種游客很少。黛娜大廈的租戶們說,拿地球上任何一幢建筑與黛娜大廈調換,他們都不愿意。他們欣賞大廳與辦公室的光線,欣賞這里的空氣,以及大樓布局中漂亮的邏輯。但是,這里的租戶人數(shù)不是很多,沒有哪個知名人士希望他的公司坐落在一幢看著“像個倉庫”一樣的大樓里。

黛娜大廈是亨利·卡麥隆設計的。

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紐約的建筑師們彼此明爭暗斗,只為爭奪建筑行業(yè)的第二把交椅。沒有人立志去奪第一把交椅。當時,穩(wěn)坐第一把交椅的人正是亨利·卡麥隆。那時的亨利·卡麥隆可是個香餑餑,很難“搶到手”。等待著接受他服務的客戶們要提前排上兩年的隊;每一座出自他事務所的建筑都由他本人設計。他選擇他希望修建的東西去設計。他做設計項目時,客戶們是保持緘默的。他對所有的人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順從”。他從不準許有任何例外。他經歷的那些大紅大紫的歲月,就像一枚火箭彈,沒有人能猜測出它的方向。人們說他是個瘋子,但是他給予的東西,無論是否理解,人們總是接受,因為那是由“亨利·卡麥隆”設計的。

起初,他設計的建筑只有微弱的差異,還不足以嚇著什么人。他進行了一些令人觸目驚心的實驗,只不過是偶爾為之,可這是發(fā)生在人們預料之中的事,所以人家并不與他理論。隨著一座座嶄新的建筑拔地而起,他身上也有一種東西在生長壯大,奮力抗爭,逐漸成形,不斷上升,最終兇猛地爆發(fā)出來。這種爆發(fā)隨著摩天大樓的誕生來臨了。建筑物開始像筆直發(fā)射出去的鋼鐵箭矢一般拔地而起,沒有負重,也沒有高度上的限制,不再像以往那樣依靠笨重的石造建筑層層堆積,層層上升。亨利·卡麥隆就是最早理解這種新奇跡并將其付諸于形式的人之一。他是最早認同這一事實的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人之一—一幢高樓必須看起來要高。當別的建筑師們詛咒著不知道怎樣才能使一幢二十層的高樓看起來像一棟古老的磚結構的宅子一般矮時;當他們使用一切可用的辦法隱瞞大樓的高度,把它拉回到傳統(tǒng)的高度,為它的鋼筋遮羞,使它顯得巧妙,讓它看著古色古香,能給人以安全感時——亨利·卡麥隆設計出線條筆直、外觀陡峻的摩天大樓。它們夸耀著渾身的鋼筋鐵骨,并以其峻拔的高度招搖于世。當建筑師們繪制橫飾帶和山形墻飾時,亨利·卡麥隆決定——不能復制古希臘藝術。亨利·卡麥隆決定,任何建筑物都不能彼此復制。

當時他三十九歲,身材矮胖,體格結實,不修邊幅,蓬頭垢面。他忠實于工作,廢寢忘食,很少喝酒但后來酗酒成性,他用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謾罵客戶,嘲笑仇恨偏偏又故意激起仇恨,表現(xiàn)得像個封建地主和碼頭搬運工。他生活在一種緊張得膨脹了的激情里,處處惹怒和刺痛別人。那是一團令他個人和別人都忍無可忍的烈焰。那是發(fā)生在一八九二年的事。

芝加哥的哥倫比亞博覽會于一八九三年開幕。

兩千年前的羅馬城在密歇根湖畔再度復活。那是一個用法蘭西風格、西班牙風格、雅典風格,以及追隨古羅馬文化的每一種風格改良過的古羅馬城;那是一個由圓柱、凱旋門、藍色的環(huán)礁湖、清澈的噴泉和玉米花組成的“夢幻城市”。建筑師們展開比賽,看誰剽竊得最好,比賽誰竊取的資料最古老,看誰一次援引的原始資料最豐富。它在一個剛剛誕生的國家眼前展示了在舊的建筑物上曾經犯下的所有結構上的罪行。那是一場有如肺病一樣的白色瘟疫,蔓延得也像肺病一樣迅速。人們來了,看過了,嘆為觀止,然后把他們所看見的種子帶到美國的各大城市去。這些種子生根、發(fā)芽,長成莠草,變成有著木瓦屋頂及陶立克式圓柱門廊的郵局,變成磚瓦建造的裝有鐵制山墻的宅子,變成十二個巴臺農神廟堆砌而成的閣樓。這些莠草滋長著,蔓延著,遏止了別的一切東西的生長。

亨利·卡麥隆拒絕了為哥倫比亞博覽會進行設計,并且用難聽得無法訴諸筆端,但卻可以反復講述的言語辱罵它,盡管不是在男女同席的社交聚會上。那些臟話被反復傳播,同樣反復傳播的還有很多傳聞,說他曾經把一個墨水瓶往一位杰出的銀行家臉上扔去,這位銀行家想請他設計一座火車站,設計成位于以弗所的戴安娜神廟的樣子。那位銀行家再沒有來,別的人也沒有來。

就在他到達漫長而不懈奮斗的歲月終點時,就在他將自己所尋求到的真理訴諸形體時,最后的障礙也已經在他面前設置好了。一個年輕的國家看著他一路成長,雖然曾經對他有過懷疑,卻也已經開始理解他作品的宏偉莊嚴。然而,在一個被拋回兩千年前一場古典主義大慘劇的漩渦中的國度里,他已沒有了用武之地和安身立命之所。

已經沒有必要去設計建筑了,只要給它們拍照就行了。哪個建筑師擁有最好的圖書館,他就是最出色的。他們互相抄襲,贗品叢生。批準和認可它們的是文化;是在腐朽的歷史廢墟中展開的二十個世紀的文明長卷;是那次偉大的博覽會;是每家每戶相冊中收藏著的一張張來自歐洲的明信片。

亨利·卡麥隆無力反擊。他拿不出有力的武器,除了一種信念,僅僅因為這個信念是屬于他自己的。他沒有什么人可資旁征博引,更沒有什么微言大義需要闡述。他只說,建筑的形式必須是其功能的反映,建筑物的結構是其自身完美的關鍵,新的建筑技術要求新的表達形式,他希望能如他所愿地去建筑,而且只為這一理由而建筑。但是當人們在談論維特魯威、米開朗基羅和克里斯多佛·雷恩先生的時候,是聽不進他的心聲的。

人們厭惡激情,不管這種激情是何等偉大。亨利·卡麥隆犯了個天大的錯誤,那就是他熱愛自己的工作。那正是他戰(zhàn)斗的原因,也是他失敗的原因。

人們說他從不知道自己已經失敗了。即便他知道了,他也不會讓人家看出來。隨著門庭日漸冷落,他對待客戶們的態(tài)度也愈發(fā)地專橫傲慢。他的名字在別人耳中顯得越來越微不足道,而他說出自己的大名時,也顯得越來越傲慢無禮。

他曾經有過一位機敏伶俐的業(yè)務經理。此人性情溫和又極其內斂,身材矮小但性格剛毅,具有堅強的意志。在亨利·卡麥隆得意之時,他能沉靜溫和地面對他的火爆脾氣,并且為他拉來客戶。卡麥隆辱罵客戶,而小個子卻設法使他們對此寬容諒解,從而回心轉意。現(xiàn)在,這個小個子死了。

亨利·卡麥隆從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別人。對他來說他們并不重要,恰如他對他的個人生活一樣無所謂,仿佛生活中除了建筑之外什么都無關緊要。他從未學會如何向他人作解釋,只知道發(fā)號施令。他從不討人喜歡。他曾經是令人畏懼的。可是現(xiàn)在,再沒有人懼怕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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