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從別人那里聽來的關于洛克過去的說法。洛克的父親是俄亥俄州某地鋼廠的攪爐工,很久以前就死了。這孩子的入學檔案里沒有任何關于他直系親戚的記載。每當問及此事,他總是滿不在乎地說:“我覺得我沒有任何親人。或許有親戚,但我不知道。”他甚至驚訝于人們為什么會認為他對此事感興趣。在大學校園里他從未結交或尋找任何朋友。他拒絕參加大學生聯誼會。他靠勤工儉學讀完中學,并且在這所建筑學院讀完了三年。他從小就在建筑行業里當勞工。他抹過墻泥,搞過測量,還煉過鋼,任何能找到的活他都干。從一個小鎮到另一個小鎮,他一路打工到了東部,來到這座大城市。系主任以前就見過他,那是去年暑假,系主任在度假。洛克當時在波士頓的一個施工中的摩天大樓上做鉚接。他長長的肢體在油膩膩的工裝褲下顯得十分放松,只有他的眼神是專注的,他的右臂不時向前揮舞一下,就在灼熱的鉚釘滑脫戽斗快要打到他臉上的一剎那,他總是熟練而輕松地在最后時刻捕捉到那飛舞的火球。
“你看,洛克,你為了上大學拼命地打工,”主任輕輕地說,“本來你只有一年就可以畢業。有些重要的事情你要想清楚。尤其像你這樣的孩子,得考慮建筑師這一職業的現實。做一名建筑師本身并不能成為你的目的。一名建筑師只不過是整個龐大的社會集體的一部分。合作是通向我們現代世界的鑰匙,尤其是通向建筑行業之門的鑰匙。你有沒有想過你將來的客戶?”
“當然。”洛克回答。
“客戶,”主任接著說,“是的,客戶。首先想想他們吧。客戶是將要住進你修建的房屋里去的人。你的一切得體的藝術都要符合他們的愿望,這個還需要我多說嗎?”
“我的理解是我必須立志于為我的客戶建造我所能建造的最舒適、最合理、最漂亮的房子;可以說我必須賣給客戶最好的東西,而且必須教會他們鑒賞,知道什么是最好的。我可以那樣說,但我不會那樣做。因為我無意于為了服務或幫助任何人而去建造房屋。我無意于為了擁有客戶而建造房屋。我是為了建造房屋而擁有客戶。”
“你打算怎樣把你的想法強加給他們呢?”
“我并不想強迫別人或者被別人強迫。需要我的人自然會來找我。”
至此,系主任才明白洛克的態度中那種令他不解的東西是什么。
“你知道,你在說話時,假如能表現出你很在乎我是否同意你的看法的話,你的話聽起來可能更具說服力。”
“您說得沒錯,可是我并不在乎您是否贊同我的看法。”他說得天真而率直,他的話聽起來一點不算無禮,就像是他初次認識到某一個事實,由于對此感到迷惑,便陳述了出來。
“你不在乎別人的看法,這也許可以理解。可你對人們是否同意你的觀點也不在乎嗎?”
“是這樣的。”
“可是這……這太荒謬了。”
“荒謬?可能吧。我說不準。”
“這次會談很好。”系主任突然高聲說,聲音大得出奇,“這樣我的良心就得到解脫了。我現在相信了,正像其他人在投票大會上所說的,建筑這個職業并不適合你。我已盡力幫助過你了。現在我同意校委會的意見。你是個不可救藥的人,是個危險人物。”
“危及到誰呢?”洛克問道。但是系主站起了身,示意會談已經結束。
洛克走出這間屋子,慢步穿過狹長的大廳,下了樓,出門來到樓下的草坪上。像系主任這樣的人他見多了,他從不理解他們。他只知道他與他們在行動上有著重大的差別。他早就不去費神思考這個問題了。但是,建筑物的主旨是什么,人們內心的主要創作動機是什么,對于這類問題的探索,他的思考卻從未停止過。他知道自己行動的源泉,卻無法找到他們行動的動力。他也不在乎這個。他從未學會去考慮別人。不過,有時他也會納悶——他們何以至此?想到系主任,他又覺得不可思議了。這個問題中隱藏著重大的秘密。有一種原則是他必須發現的,他想。
但是,他停住了腳步。他看見落日余暉在消退前的片刻靜靜駐留在學院大樓磚墻上的那條灰色石灰石束帶層上。他忘記了人們,忘記了系主任和他背后那條他原想去發現的看不見的原則。他只想到薄暮微明中,石頭看上去有多么美妙;只想到如果換成他,他會怎么利用這塊石頭。
他想到了一張寬幅的圖紙,他看見上面聳立著灰色的石灰石高墻,墻上裝有長長的帶狀玻璃,可以讓太陽的光輝照進教室。在圖紙的一角,是鋒利而棱角分明的署名——霍華德·洛克。
2
“……朋友們,建筑是門偉大的藝術,它建立在宇宙兩大原理的基礎上,這兩大原理就是美與實用。從廣義上講,它們只是永恒的三位一體——真、善、美當中的一部分。真,用來對待我們的藝術傳統;善,用來對待我們所服務的對象;美,是所有藝術家競相崇拜的女神,她可以是一位可愛的女子或者是一座建筑。……嗯,是這樣的……總之,我想對你們這些即將開始建筑生涯的人說,你們是一宗神圣的文化遺產的保管人……是的……所以,請勇往直前,直面人生,以永恒的三位一體武裝自己——以勇氣和洞察力,以我們偉大的學院所秉承的原則武裝自己。愿你們都能恪盡職守,既不要成為過去的奴隸,也不要成為為了一己私利而張揚所謂獨創性的暴發戶,那種態度只是無知的虛榮;愿你們前程似錦,在離開這個世界時能在歷史的長河里留下足跡。”
蓋伊·弗蘭肯舉起右手夸張地揮手致意,以戲劇性的動作結束了他的演說。不拘禮節,但又透著神氣,是蓋伊一貫的作風。寬敞的大廳在掌聲和贊許聲中充滿了勃勃生機。
人山人海,成千上萬張洋溢著汗水和熱情的年輕面孔,莊重地仰視蓋伊·弗蘭肯的講壇,長達四十五分鐘之久。在這張講臺上的蓋伊·弗蘭肯作為斯坦頓理工學院畢業典禮的發言人,是專程從紐約臨時趕來的;他來自赫赫有名的弗蘭肯-海耶建筑師事務所,是美國建筑師行會的副主席,美國建筑業指導協會主席;是美國文學藝術學院成員,國家美術委員會成員,紐約工藝聯合會秘書;是法蘭西榮譽軍團騎士,該勛章由英國政府、比利時政府、摩納哥政府和暹羅[1]政府聯合授予;還是斯坦頓理工學院最了不起的畢業生,曾設計過紐約市著名的弗林克國家銀行大樓,大樓人行道上方二十五層樓的樓頂上,有一座哈得里安王陵的小型復制品,里面裝有用玻璃和美國通用電氣公司的優質燈泡制成的防風火炬。
蓋伊·弗蘭肯步下講壇,他對自己的時間和行動總能拿捏得很準確。他中等身材,不是特別肥胖,只是不幸有些發福的跡象。他知道,沒人能猜出他的實際年齡,他已經五十一歲了。他臉上沒有一道皺紋或一根線條,而是球與圓、拱形與橢圓的巧妙組合,明亮的雙目閃著機智的光芒。他的著裝體現出一位藝術家對于細節的刻意追求。當他走下臺階時,心中希望這是一所綜合性大學。
他想,眼前的大廳就是一種杰出的建筑藝術樣本,只是今天擁擠的人群,加之被忽略的通風問題,使它顯得有點古板和沉悶。盡管如此,這座大廳還是有許多可引以為豪的地方:綠色的大理石墻裙,漆成金色的科林斯式鑄鐵圓柱,以及墻壁上鍍金的水果花環,特別是那些菠蘿,蓋伊·弗蘭肯心想,它們很好地經受了歲月的考驗。這是很感人的,蓋伊·弗蘭肯想,是我在二十年前建造了這座附屬建筑和這座大廳;而今,我又站在這里。
大廳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人們的身體擠在一起,一張張面孔緊挨著,乍一看,無法分得清哪張臉屬于哪個身體。人群仿佛一塊混雜了無數手臂、肩膀和胸腹的柔軟的、顫動著的肉凍。攢動的人頭中,有一個是屬于彼得·吉丁的,它蒼白而漂亮,擁有黑色的頭發。
他坐在前排,竭力使自己的眼睛不離開講壇,因為他心里清楚,此刻,無數雙眼睛正注視著他,而且稍后還會注視他。他并未回頭,但這種處于眾目睽睽之下的感覺卻從未離開過他。他黑色的雙眸透出機警和睿智,嘴角向上彎起,唇線的輪廓完美無缺,恰似一彎新月。一抹微笑使他顯得高尚、慷慨而又充滿熱情。他的頭顱具有某種古典的完美,美在顱骨的形狀,美在他凹陷得恰到好處的太陽穴上那一縷黑色的自然彎曲的鬈發。他高揚著頭,那神氣就像他意識到了自己的美,但別人還不知道似的。他就是彼得·吉丁,斯坦頓理工學院的學生明星,學生會主席,校田徑隊隊長,最重要的大學生聯誼會的成員,被推舉出來的校園最受歡迎人物。
吉丁心想,這么多人在此看他畢業,他竭力估算著這座大廳的容量。這兒的每個人都清楚他的學業記錄,而今沒有哪個人能與他抗衡。噢,對了,他有過一個叫史林克的對手。史林克曾經和他有過一陣頑強的競爭,不過在剛剛過去的一年里,他已經將其打敗。以前他拼命地苦學,因為他想打敗史林克。今天他沒有對手了……然后,他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往下墮,進入嗓子眼,又到了胃里,那是一種冰冷而空洞的東西,下墜的過程始終伴隨著這樣的感覺:不是顧慮,而是某種提示或者疑問,問他是不是真有那么了不起,就像這個光榮的日子即將宣布的那樣!他在人群中尋找著史林克,他看到了:史林克黃黃的臉上架著副鍍金的眼鏡。彼得親熱地凝望著他,心下頓感釋然和放松,同時也充滿了感激之情。很顯然,在外表和能力上,史林克無法與他匹敵,這一點他毫不懷疑。他永遠都能打敗史林克,世界上千千萬萬個史林克;他不會讓任何人取得他所不能取得的成就。讓他們好好看看。他會有理由讓他們矚目的。他能感受得到周圍人們的灼熱呼吸和熱切期待,就像在期待一針興奮劑。活著真精彩,彼得·吉丁心想。
他的頭開始有點眩暈。這是一種愉快的感覺,這種感覺支撐著他,他精神恍惚,既無法抗拒,又記不清楚是怎樣登上講壇對著所有面孔的。他站在那里,修長、整潔而強壯,一副典型的運動員體型。他站著,任憑人們如潮的歡呼聲洶涌而來。他在這股轟鳴中得知他已經從這所大學載譽畢業,美國建筑師行會向他頒發了一枚金質獎章,并且他還獲得了由美國建筑業指導協會頒發的巴黎大獎——一份巴黎藝術學院的四年獎學金。
后來,他與人們握手,一邊用一卷羊皮紙文稿的邊角刮著臉上的汗水,不斷點頭、微笑,在寬大的黑色學士服下面有些透不過氣來,心里希望人們沒有注意到他的媽媽——她此時正用手臂抱著他,激動地抽噎著。校長握了握他的手,用無比洪亮的聲音說:“孩子,斯坦頓理工學院以你為榮!”系主任握著他的手,一再說:“……你有一片燦爛的前程啊……前途輝煌呀……前程似錦吶……”彼得金教授握了握他的手,又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將發現這是絕對完美的體驗。譬如我吧,當我修建皮珀第郵局時,我就有過這種體驗……”吉丁并未聽完其余的話,因為皮珀第郵局的故事他已聽過無數次了。那個故事人盡皆知:那是彼得金教授在為了忠于教職而放棄自己執業之前建造的唯一建筑。對于吉丁的畢業設計——美術宮殿,人們說了很多。可這一刻,他無論如何都記不起那是一個怎樣的設計。
透過眼前所有的熱情場面,吉丁想到了蓋伊·弗蘭肯與他握手的情景,聽到了蓋伊·弗蘭肯溫和而愉快的聲音:“……正如我曾經告訴過你們的,它仍然為你開放著,我的孩子。當然,既然你獲得了獎學金……你就得作出抉擇……巴黎藝術學院的畢業證對于一個年輕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可是若你能到我們事務所工作,我會非常高興……”
二二級建筑設計班的告別宴會漫長而又嚴肅。吉丁饒有興趣地聽著人們的講話。當聽到關于“作為美國建筑業新希望的年輕人”和“未來敞開著金色的大門”這些冗長的句子時,他知道,他就是那個新希望,他就是那個未來,而且聽到這些句子從這么多名人嘴里說出來可真是一種享受。他注視著那些用演說腔調發表講話的頭發花白的演講者,心想,當他自己升到他們的職位時該會比他們年輕多少,他會達到他們這樣的職位,甚至還會超過他們。
突然,他想起了霍華德·洛克。他吃驚地發現,沒等他回過神來,那個名字便已經從他的記憶中閃現出來,帶給他強烈而隱晦的快感。接著他想起來:今天早晨霍華德·洛克被學院開除了。他默默責怪著自己;他決定努力為此感到遺憾。可是每當他想到開除的事,喜悅之情總是油然而生。這件事無可爭辯地證明他確實很傻,竟然將洛克想象成一個有威脅的對手。曾幾何時,他對洛克的顧慮勝過對史林克的顧慮,盡管洛克小他兩歲,而且還低他一級。如果他對于各自的天賦曾經抱有任何懷疑的話,那么今天,這個問題不都已經解決了嗎?可是,他記得,洛克一直待他不薄,每當他遇到困難時,洛克總是拔刀相助……其實并不是真的難住了,只不過是沒工夫想出來而已,并且只是一個計劃或者別的什么。天吶!霍華德是如何解決一個計劃的?分明是一團亂麻似的問題,可是一到他手里,便迎刃而解了……得了,即便他能解決,那又怎樣?那給他帶來了什么好處?現在他完蛋了。想到這里,彼得·吉丁才終于從霍華德的事中體驗到一陣令自己滿意的痛苦和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