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2章 反與正(2)

“沒有生活的絕望就沒有生活的愛”,我在其中的一篇文章中寫過,并非沒有夸張。我那時并不知道我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實的,我還沒有經歷過真正的絕望的時期。那些日子來了,它們可能摧毀我的一切,恰恰沒有摧毀生活的無節(jié)制的欲望。我至今還對這種既豐富又具有毀滅性的激情感到痛苦,它在《反與正》的最陰暗的篇章中爆發(fā)出來。有人說,在我們的一生中,只有幾個小時我們是在真正地生活。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對的,但在另一種意義上,它卻是錯的。因為人們在接下來的文章中所感覺到的貪婪的熱情從來沒有離開過我,說到底,這就是生活,無論是好還是壞。毫無疑問,我想改正它在我身上產生的最壞的東西。像所有的人一樣,我好歹曾試圖用道德改正我的本性。咳!這可是讓我付出了最沉痛的代價。由于毅力,這我有,人們有時候可以根據道德來做人,而不是生存。一個激情的人,如果向往道德的話,那就會獻身于不公,盡管他滿嘴的正義。有時候,我覺得人就是一個正在行進中的不公:我想到了我。如果這個時候,在我有時寫過的東西中,我覺得我錯了或我撒了謊,那是我不知道如何老老實實地讓人了解我的不公。無疑,我從未說過我是正義的。我只是有時候說過應該試圖正義,而那是一件痛苦和不幸的事。但是冷漠就如此高貴嗎?那個甚至不能讓正義統(tǒng)帥他的一生的人,有可能真正地鼓吹正義嗎?不,至少人們可以依據名譽來生活,這種不公的人的美德!但是我們的世界認為這個詞是下流的;貴族是文學和哲學罵人話的一部分。我不是貴族,我的回答在這部書里:這是我的親人、我的老師、我的家世;這是通過他們而使我匯合到所有的人那里的東西。但是,是的,我需要名譽,因為我還沒有高大到不需要它的程度!

有什么關系!我只想指出,如果說我自從這本書出版以來走了許多路,可是我并沒有多少進步。常常是我以為前進了,可實際上后退了。但是,說到底,我的錯誤、我的無知和我的忠誠總是把我拉回到這條老路上來,我是用《反與正》開辟這條老路的,人們可以在后來我的所為中看到它的蹤跡,在這條老路上,例如說在某個阿爾及爾的早晨,我總是帶著輕微的醉意往前走著。

既然是這樣,那為什么還要拒絕這微弱的見證呢?首先是因為,這一點需要重復,我有一種出于藝術的抵抗,正如在其他人那里有著道德的或宗教的抵抗。作為一個有著自由的本性的人,禁止,也就是“不能這么干”的觀念,對我來說是相當奇特的,然而卻是始終在場的,因為我是一個奴隸,一個嚴肅的藝術傳統(tǒng)的充滿了敬畏之心的奴隸。也許這種不信任關系到我的嚴重的無政府主義,如此說來它始終是有用的。我知道我的放縱、某些激烈的本能和我可以投入其中的無可救藥的懶散。為了創(chuàng)造一件藝術品,它應該首先利用心靈的這些黑暗的力量。然而,并非沒有引導這些力量,在其周圍豎起堤壩,以便讓水流上升,穩(wěn)穩(wěn)地上升。我的堤壩,即使在今天看來,可能仍然是太高了。因此而有了這種僵硬,有時……簡單地說,當在我之所是和我之所言之間建立起平衡的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也許在這一天,我可能創(chuàng)造出我所夢想的作品,如果我敢寫的話。我想在這里說的,就是這部作品將類似于《反與正》,將談論愛的某種形式。這時,人們可以明白我把這些少年時期作品留給自己的第二個原因。我們最為珍視的秘密,我們在笨拙和混亂中泄露得太多了,我們也在過于矯揉造作的偽裝中出賣了它。最好還是等待內行的時候給它一種形式,同時不斷地讓人聽見它的聲音,知道如何幾乎是等量地把自然和藝術聯系在一起;也就是生存。因為生存能夠同時做一切事情。在藝術上,要么一切同時來,要么什么也不來;沒有火就沒有光明。斯丹達爾曾經寫道:“我的靈魂是一團火,不燃燒就痛苦。”在這一點上與他相似的人只應該在這種燃燒中才創(chuàng)造。在這火焰的頂點,呼喊迸射出來,創(chuàng)造文字,把這呼喊傳向四方。我這里說的是我們大家,是不是藝術家不敢保證,但肯定不是別的東西,讓我們日復一日地等待,等待著贊成活著。

既然是等待,也許是徒勞地等待,那為什么今天還要出版?首先是讀者找出了說服我的論據[6]。其次是因為在一個藝術家的一生中總有需要做總結的時候,它接近他自己的中心,然后力圖堅持。今天正是這樣,我不需要再多說了。盡管做出了如此多的努力,要建立一種言語,賦予一些神話以生命,如果我還不能重寫《反與正》,我將永遠一事無成,這是我的隱隱約約的信念。無論如何,沒有什么能阻止我夢想成功,想象我在這部作品的中心表現一位母親的令人贊嘆的沉默和一個人為了重新找到平衡,這種沉默的正義或愛,而做出的努力。在生命的夢想里,一個人找到了他的真理,又在死亡的土地上丟掉了,他發(fā)現了戰(zhàn)爭、呼喊、正義和愛的瘋狂,直至痛苦,走向這個平靜的家園,在那里,死亡才是完美的沉默。還有……是的,沒有什么能阻止夢想,甚至在流放的時候,因為我肯定地知道這一點,一個人的作品只是長時間的摸索,通過藝術的手而去重新發(fā)現兩三個簡單而偉大的形象,心靈第一次對著它們敞開。也許這就是為什么二十年的工作和創(chuàng)作之后,我仍然確信我的作品尚未開始。利用這次重版的機會,我又回過頭去看了看我的少作,這就是我首先要寫下的東西。

譏諷

兩年前,我認識了一位老婦人。她得了一種病,確信她要死了。她右邊的整個身子都癱瘓了。在這個世界上,她只有一半了,而另一半已經不是她的了。她沉默了,不動了,原來可是個好動的、饒舌的小老太太。獨自挨過長長的一天,不識字,不敏感,她整個的一生都給了上帝。她相信他。證據就是她有一串念珠,一座鉛制的基督像和仿大理石的抱著孩子的圣約瑟夫像。她懷疑她得了不治之癥,她也說了,為了讓人關心她,她把一切都交給了她愛得不適當的上帝。

這一天,有人關心她了。這是一個年輕人(他認為他知道了真相,知道了這個女人快死了,并不擔心其間的矛盾)。他確實關心老婦人的煩惱。這一點,她已經感覺到了。對于病人來說,這種關心是一個意外的收獲。她激動地訴說著她的痛苦:她這軸線已經到頭了,確實應該把位置讓給年輕人了。她無聊嗎?這是肯定的。她像狗一樣,待在一個角落里。是該結束了。因為她寧可死,也不愿意成為別人的負擔。

她的聲音變得像吵架一樣。一種市場上的聲音,討價還價的聲音。不過這個年輕人明白。但是他認為成為別人的負擔總比死強。這一點只證明了一件事情:顯然他還從未成為任何人的負擔。他看見了念珠,就對老婦人說:“您還有上帝。”的確是這樣。然而就是在這一方面,她還是感到無聊。如果她長時間地祈禱,如果她眼睛看著地毯上的圖案,她的女兒就說:“她還在祈禱!”病人說:“關你什么事!”“不關我什么事,但是刺激我。”老婦人不說話了,長久地盯著她的女兒,目光里充滿了指責。

年輕人懷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巨大痛苦聽著這一切,這種痛苦使他的胸部感到不舒服。老婦人還在說:“等她老了,她就知道了。她也會有這種需要的!”

人們感覺到這位老婦人擺脫了一切,除了上帝,她全身心地投入了這最后的痛苦,不得已地貞潔,過于輕易地相信留給她的只是唯一值得愛的東西,終于一頭扎進篤信上帝的人的苦難之中。但是,生的希望重生了,上帝并不一定反對人的利益。

大家上桌了。年輕人被邀吃晚飯。老婦人不吃,因為晚上的飯菜不易消化。她待在一角,在聽她說話的人的背后。年輕人感到有人觀察他,吃得不舒服。不過,晚餐還是在進行。為了延長這個聚會,大家決定去看電影。放的正好是一部逗樂的片子。年輕人冒失地接受了,沒想到他的背后還有一個人。

出門之前,客人起身去洗手。顯然,老婦人不去,這是沒有問題的。她即使身體靈便,無知也使她不能理解影片。她說她不喜歡看電影。實際上,是她不理解影片。她待在角落里,給予她的一顆顆念珠以巨大而空洞的注意。她的全部的信任都放在她的念珠上了。對她來說,她所擁有的三個東西標志著神性開始的物質原點。念珠、基督像和圣約瑟夫像的背后,開了一個巨大而幽深的黑洞,她在其中寄托了全部的希望。

大家都準備好了。每個人都走近她,擁抱她,祝她晚安。她已經明白了,用力地抓住她的念珠。但是,看起來,這個動作可以說是絕望,也可以說是虔誠。大家擁抱了她。只剩下年輕人了。他友愛地握了握老婦人的手,然后轉過身去。但是,老婦人望著這個對她感興趣的人離去。她不愿一個人待著。她已經感覺到孤獨的、可怕長久的失眠和單獨面對上帝的絕望。她害怕,只好依賴這個人了,這個唯一對她表示興趣的人了,她握住他的手不放,用力握住,笨拙地表示感謝,以證明她的強調。年輕人很窘。其他人已經轉身催他快點了。九點鐘開始放映,最好是早一點到,免得在售票窗口前等著。

他感到置身于從未經歷過的最可怕的不幸面前:為了看電影而拋棄了一個年老力衰的婦人。他想走開,躲避,不愿意多想,他試圖抽回他的手。一剎那間,他強烈地憎恨這個老婦人,真想狠狠地抽她一個耳光。

他終于抽出了他的手,走了,而病人在她的椅子里欠了欠身,恐懼地看著她唯一確信的東西消失了。現在,沒有什么保護她了。全部的心思都在死亡上,她不知道究竟什么東西使她害怕,但是她感覺到她不愿意一個人獨處。上帝沒什么用,除了使她遠離眾人,一個人待著。她不愿離開眾人。她為了這而哭了起來。

其他人已經上了街。一種難以根除的悔恨噬咬著年輕人。他朝著明亮的窗戶抬起了雙眼,幽幽的目光消失在寂靜的房間里。眼睛閉上了。生病的老婦人的女兒對年輕人說:“當她一個人的時候,她總是關燈。她喜歡待在黑暗中。”

這個老人得意揚揚,聚攏了雙眉,晃動著教訓人的食指。他說:“我的父親給我五個法郎,供我一個星期玩樂,一直到禮拜六。而我,我還能設法省下幾個蘇。首先,去看未婚妻的時候,徒步走在平坦的原野上,去四公里,回來還是四公里。走啊,走啊,我跟你說,今天的青年人不知道什么是玩樂了。”他們圍著一張圓桌,三個年輕人,他則是個老人。他講述著他的可憐的遭遇:無聊的事置于很高的位置,厭倦的事被當做勝利得到頌揚。他滔滔不絕地講著,在離去之前就急忙把一切都講了出來。對于他的過去,他只記得能夠打動聽眾的部分。讓人聽,這是他唯一的毛病:他拒絕看到目光中流露出來的譏諷和人們對他發(fā)出的嘲弄的粗暴。對他們來說,他是一個老人,他那個時代一切都是好的,而他認為他是一個受到尊敬的老祖宗,其經驗是有分量的。年輕人不知道經驗是一種失敗,為了知道一點東西,應該失去一切。他吃過苦。他什么也不說。最好是做出幸福的樣子。再說,如果他在這一點上錯了,而他又想用不幸來打動別人,他將會犯更愚蠢的錯誤。如果您一心只顧生活,一個老人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說呀,說呀,神魂顛倒地迷失在他沙啞的聲音的平淡之中。但是這并不能持久。他的快樂終有結束的時候,聽眾的注意力也有衰退的時候。他甚至不再有趣了,他老了。年輕人喜歡彈子球和撲克牌,那是與每日愚蠢的工作不一樣的東西。

他還是很快就孤獨了,盡管他做出了努力和撒謊,以使他的講述更為動人。年輕人不關心,走了。他又孤獨了。沒有人聽他說話:人老了,這才是可怕的。人們迫使他沉默、孤獨。人們讓他知道他很快就要死了。而一個要死的老人是沒有用的,甚至是礙手礙腳的,潛伏著危險的。讓他走吧。如果不走,就讓他沉默,這是最大的敬重了。他是痛苦的,因為他不能不想到老而不說話。于是,他站起身來,對周圍每一個人都報以微笑。但是他遇到的每每是冷漠的面孔,或者因快樂而抽動的面孔,而這種快樂他是沒有權利參與的。一個人笑了:“她老了,不說了,但有時候,是在老鍋子里才做出最好的湯。”另一個人更正經:“我們都不富裕,但我們吃得很好。看看我的孫子,他比他的父親吃得還多。他的父親得吃一斤面包,而他卻要一公斤!還不說香腸、奶酪。有時候,他吃完了,還要說:‘還要,還要!’他還要吃。”老人走開了。他的步子是緩慢的,是一頭勞作的驢子的步子,他走在滿是人的長長的街道上。他感覺不好,不愿意回家。習慣上,他喜歡餐桌、煤油燈、盤子,他的手指機械地找到它們的位置。他還喜歡湯,靜靜地,老婦人坐在他前面,嘴長時間地咀嚼,腦子空空,目光呆滯,不動。這晚上,他回家更晚。晚飯上來了,冷的,老婦人睡下了,并不擔心,因為她知道他的遲歸不可預料。她說“他瘋了”,而一切盡在這句話中了。

主站蜘蛛池模板: 彭水| 定远县| 保山市| 巫溪县| 梨树县| 邛崃市| 福贡县| 子洲县| 莫力| 锡林郭勒盟| 六枝特区| 五峰| 阿克陶县| 依安县| 桓台县| 柳河县| 静乐县| 呼和浩特市| 莲花县| 砀山县| 太保市| 灌南县| 左云县| 嘉义市| 从江县| 瑞昌市| 夹江县| 寿宁县| 昌宁县| 福海县| 天等县| 突泉县| 西平县| 伊宁市| 南汇区| 苗栗县| 仁寿县| 龙游县| 三亚市| 泸定县| 改则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