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九點之前,錢正奎一直在陪做電梯生意的老戰友陳安東。九點一刻,在“紫林軒”門口,錢正奎與正達老總杜鵬程一同在包間商量公司事宜。在說話的間隙,他給劉葉震了下鈴。劉葉很快便回了電話,知道他在“紫林軒”,馬上開車過來見他。
自從上次在岳湖吃過那次飯,兩人迄今已有十幾天未見面。那天是劉葉生日,她特意穿上一身玫紅的裙裝,兩人的心情都很好,說好吃過飯找一地方溫存的,但正當他美滋滋去前臺結賬的時候,卻看到了丁小楓,然后又看見了半低著頭在拾掇什么的丁小柏。
錢正奎只覺腦袋轟的一聲,往回退已來不及了,因為他已遠遠地跟小楓接上了目光,而后他就看到小楓又回身跟丁小柏嘀咕了句什么,錢正奎心想壞了,肯定是向丁小柏通報情況了。就在錢正奎不知所措的時候,就見小楓一把摟過丁小柏往門外走去……好半天,錢正奎都沒有回過神來。
是丁小柏大度?丁小柏與大度根本是不沾邊的。那么另一個原因就是丁小楓放了自己一馬,她沒有把真相告訴丁小柏,而是在忙亂中拉著丁小柏迅速離開。
驚魂未定的錢正奎那天便與劉葉約好,為防萬一,兩人近段時間暫且不要見面,劉葉點頭答應。在大是大非面前,劉葉雖然年輕,但從不節外生枝,這也是錢正奎喜歡她的原因之一。這樣一晃便過了十幾天,家中沒起什么風波,錢正奎不得不在心里感激丁小楓,她能做到這一步實屬不易,畢竟是姐妹,即便沒抓到自己的現行,但那天他明擺著是撒了謊。
劉葉同錢正奎好上的時候不過二十三四歲,那時候她任正達公司的公關部經理,杜鵬程派她去公關時任市開發區主任的錢正奎,劉葉是學中文的,知識面很廣,博學多才,錢正奎在官場上歷練多年,可以說是閱人無數,他平時是把自己包著的,包括在家里,在丁小柏面前,他從未真正地把心打開,但在這個女孩子面前,他慢慢地把自己打開了,當然,也不是毫無原則地打開,總之有一部分是打開了,當然,性是后來才有的,也是水到渠成的事。錢正奎覺得,他跟劉葉的關系并不齷齪。
當然,一個大項目歸了正達;當然,這跟劉葉的努力是分不開的。正達借此一躍成為海州的地產老大。劉葉為正達公司可謂出了大力,得到了一筆豐厚的獎金。錢正奎受聘于正達后,為避嫌,劉葉就辭職了,后來就在她住的芳卉小區開了一家美容院。
劉葉來到后,杜鵬程便識趣地出去了。杜鵬程剛一離開,劉葉就鉆進了錢正奎的懷中,她用細長的手指摩挲著他,錢正奎能感覺得到,劉葉的手指上滿是欲望……
也就是在那一刻,錢正奎在心里下了一個決定:他還得晚一會到家。
可萬萬沒想到的是,在紫林軒的門口,他正春心蕩漾地隨著劉葉往車位上走的時候,卻看到丁小楓正楚楚動人地站在一棵樹下。錢正奎頓時傻住了,怎么會三番五次地被小姨子撞見?還好,小楓背過了身,這已足夠給他這位做姐夫的留足面子了。上車后,錢正奎簡短地向劉葉說明了情況,便要她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到家,爭取把風險降到最低——沒準丁小楓已拿起了手機,向丁小柏告密了。
事實表明他的擔心是多余的,家中一切正常。等他從洗澡間出來,卻聽到座機響了。錢正奎豎起耳朵,聽筒里傳來丁小楓的聲音,果真是來告密了,錢正奎冷汗差點冒出來。
確實沒什么事,姐妹倆很快便掛了。
“切,這孩子。”丁小柏自言自語道,“大晚上的來電話。”
“你這人可真難伺候,不理你吧,不高興,理你吧,又納悶。這幾天小楓過來的少,興許是想你了。”錢正奎說著便抖掉身上的浴袍,把個略微發福的裸體呈現在老婆面前。丁小柏“啊呀”一聲,隨手從床頭柜里抽出條內褲扔向他:“快穿上。”
錢正奎嘻嘻一笑道,“穿上咋辦事呀?”
“誰跟你辦事?”見錢正奎湊上來,丁小柏往后撤了撤身子,指指他襠部,問道:“洗了么?”錢正奎答洗了,丁小柏又說,“你是不是光打了浴液,是不是又偷工減料了?”錢正奎說不光打了浴液,還打了香熏皂。
自從進入更年期,丁小柏就添了一毛病:潔癖。每天一遍澡是必需的,不光自己洗,錢正奎也得洗,要不就不讓上床睡覺。晚上錢正奎進家門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洗澡間。還不是一般的洗,先用藥皂涂一遍,再拿香熏皂洗,最后再涂滿沐浴液搓出一身泡沫。用錢正奎的話說就是“早晚得把那家伙洗脫皮了”。
事畢,錢正奎趁下床打掃戰場的空,跑衛生間發了個信息:寶貝對不起。
像是盜用了某首歌的歌詞,但確實是錢正奎的真實心聲寫照。片刻,回信來了:懂你,睡吧。
雖然只是簡單四個字,卻讓錢正奎的心頭一熱。低頭望望紙簍里剛剛被自己扔掉的一團團粘膩的手紙,錢正奎忽然感到自己很惡心。
儲紅兵這段時間忙得腳底朝天,他來電話說那新地方已簽了合同。聽到這個消息,小楓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憂慮,她小心地問,“啟動資金三百萬,該咋弄?”紅兵說號召了幾個老鄉入股籌了百十萬,江城的房子可貸五十萬,手底下的積蓄連同鵬展這段時間的收入也有七八十萬……說到這里,小楓插了一句,“可鵬展的租金不是還得交的嗎?”雖然小楓不大過問生意上的事,大體也知道一些,鵬展的租金是按季付,一季度四十萬,儲紅兵說能湊七八十萬,明擺著是第二季度的租金還沒付。
“拖一下嘛。”儲紅兵說。
“拖?”小楓從小就是好孩子,覺得拖欠人家房租跟欠債不還沒什么兩樣,擔憂道,“能行啊?這不是耍賴么?”
儲紅兵“切”了一聲:“你這人,什么叫耍賴?鵬展大廈是四季春政府的,公家的事好說話,再說了,鵬展物業的林總跟我是哥們兒。”
小楓又想起了什么,問道:“可還有百十萬的缺口么?”
“是呀。”儲紅兵“嘿嘿”笑道,“這不正想求助于夫人么。”
小楓嗔道:“我能有什么辦法?我又不會印鈔票。”
原來,儲紅兵要她求助于丁小柏,實際上也就是求助于錢正奎,讓他給幫忙協調點兒資金。他說,他做官做到處級,肯定與一些企業老總熟。小楓想想說,“那你直接找他就好了,何必通過我再繞個彎子?”
“你這人明知故問,我跟他說話不是犯怵嗎?”
儲紅兵這樣說話是有緣由的,當初,他倆的婚姻丁小柏兩口子是持反對意見的。但是話又說回來,誰讓丁小柏是她姐呢,誰讓丁小柏比丁小楓大了整整十三歲呢?丁小柏當然要選一個根正苗紅前途無量的年輕人來做自己的妹夫。那時錢正奎仍在部隊,丁小柏就趁去探親的機會為妹妹物色了一個副連長,也是江城人。探親歸來她拿著副連長的照片興沖沖地要丁小楓看,沒想到在她去部隊探親的這段日子里,妹妹就和同街的儲家小子打得火熱了。
丁小柏轉而做小楓的工作:“你長長心勁好不好,你到底看上那儲家小子什么啦?不就會開個車嗎,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有什么前途?吹!趕緊!”
丁小柏從小就像個小母親似的管著小楓,小楓不好跟她頂嘴,就只杵著不吱聲。丁小柏拿妹妹沒法,但她有辦法對付儲紅兵。那段時間,丁小柏專門留在娘家堵儲紅兵,看到儲紅兵來約丁小楓,她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還時不時地放些風涼話出來。等人家把婚結了,儲紅兵都成了準妹夫了,丁小柏這個做大姨姐的卻還是依舊刻薄。
儲紅兵心里當然窩著火。好在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丁小柏就隨轉業回來的錢正奎調到海州去了。儲紅兵單位破產后,惴著二十萬就進了京。
現在,小楓還是挖苦了儲紅兵一句:“你呀,小肚雞腸的,算什么男人吶?”
紅兵說:“其實呢,也不是對他們有多大成見,只是……不知怎的,就是不愿意開口。可這回遇到坎了,不求又不行。江城房子還得貸款,過段時間怎么著我也得回去一趟,到那時候我再同老錢當面談談。不過,你還是跟丁小柏先說一下,如果老錢這邊實在沒戲,我好早做準備想別的辦法啊。都辦到這個分上了,可別功虧一簣呀。”大概是又怕嚇著小楓,隨后便又給她細細地算了下賬:“三層樓二千平,年租金三百萬,一樓是底商,按現在的行情,好了能租二百萬,占了整個租金的三分之二;二樓三樓統統開發成商住兩用房……也就是說這個地方一年穩賺一百萬,連同鵬展這邊加起來,全年就能有一百四五十萬的收入。雖說先期投入不小,可你別忘了這種生意每個月都是有進賬的,保守說三年回本,還有七年的賺頭啊,到那時咱可就成了千萬富翁啊。”
小楓被他說得也心潮澎湃,答應道:“好,那我先試試吧。”
放下電話,丁小楓就來到了姐姐家里。
“什么,找老錢找錢?笑話,紅兵不是挺能的嗎?自己去找好了,還用得著老錢!”客廳里,丁小柏擰著眉頭道。
這情形,小楓早就料到了,姐姐有話從來是不會好好說的。小楓知道她的脾性,就將了一軍:“好,你不管就算了,何必說話這么難聽,我們湊來湊去,反正就差百十萬,沒辦法就讓他去借高利貸好了。”她說罷起身佯裝要走,卻被丁小柏一把拉住:“高利貸?好啊,我看現在不光儲紅兵,連你也能起來了。行啊,你借去,你以為高利貸是那么好玩的呀?不怕弄個家破人亡你就借去!”說罷便松了手,把臉扭向一邊。
小楓見狀“撲哧”一聲樂了,俯身過來,挑起丁小柏頭頂一根亮眼的白發繞在手指上,使個巧勁扽了去。
姐妹倆重新坐下說話,丁小柏說:“小楓呀,不是我說你,對這種投資的事你是太大意了,太由著紅兵的性子了,上回紅兵去北京辦公司,我和你姐夫就替你提溜著心,還好,沒辦砸;可這回數目太大了,還要把房產抵押上,萬一賠了,你連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沒有了。”
丁小楓被說得身上一緊,道:“姐,我本以為我憂患意識強,沒想到你比我還憂患呢。”
丁小柏不接茬兒,仍在自顧自話:“再說了,紅兵說這個地方有多好多掙錢,你見過嗎?他說賺錢就賺錢了?這是筆大投資知不知道呀?是夫妻共同的,你得去把把關的。”
小楓不以為然:“我又不懂,再說還得管小北。”
“小北我給你管了,你去北京把關,順便把財務理理清楚。”
破天荒,真是破天荒,丁小柏能主動提出管小北,確實是開天辟地頭一遭。當初,丁小楓辭職后就打算來海州伴讀,儲紅兵說你姐在海州,她可是小北親姨媽呀,完全可以在周六周日的時候照應一下的,你既然辭了職,那就一步到位直接來北京好了。在這件事上,小楓也糾結了一陣兒,有一次在丁小柏家,她還故意試探了下:“你說小北吧,都這么大了,可還跟個小孩子似的,想家,三天兩頭打電話,我就說嘛,姨媽就在海州,又不是沒親人,還想啥家?”
丁小柏先是奇怪地看她一眼,接著便硬生生丟來一句:“現在的孩子是越來越嬌氣,楠楠那會兒也沒見這么鬧騰。”楠楠是丁小柏的女兒,從小就是個人精,一路高歌著讀到大學本科,又考了雅思,跑澳洲留學去了。
丁小柏說這話的時候,小北就在一旁,雖然沒表現出什么,但小楓還是覺得小北受傷了。當天回到家里便給儲紅兵打電話:“我想好了,我得去海州陪小北。”
現在,聽姐姐提出這幾天管小北,又見姐姐確實是為她好,小楓當然是很感動,忙說,“好,姐,我明天就去北京看看,回來向你匯報。”
丁小柏又用上了她的標志性表情,把嘴巴一撇道:“這還差不多。你有好長時間沒去了吧,甭告訴他你去的消息。”
“為什么?”小楓不明所以。
“你傻呀!”
小楓果真去北京搞“偷襲”了——不為別的,她只想給儲紅兵個意外驚喜。
小楓一覺醒來,見車已駛入北京南三環,便摸出手機給儲紅兵打電話:“喂,你在哪兒呀?”
“鵬展。”紅兵道。
小楓笑:“傻瓜,我到北京了,過‘首地大峽谷’了,就快到站了。”
儲紅兵驚呆了,“你進京了?咋、咋不早說啊?”
小楓又“嘿嘿”一樂:“這不想給你個驚喜嗎?”
儲紅兵傻了,此時的他正拉著白爛漫行駛在長安街上。前幾天,白爛漫回老家了,今天剛巧回來,儲紅兵從北京站接她。
這會兒,儲紅兵真想抽自己兩個大嘴巴,為啥說在公司里?從公司到車站不過二十分鐘的路程,這個謊言該如何圓?
白爛漫也傻了眼,小心瞅他幾眼,不敢說話。儲紅兵對著電話說:“好,我辦完這點事就過去接你。”
小楓道:“是有客戶吧?我自己打車過去好了。”
儲紅兵想說好好好,又一想,小楓回來他不在又該如何解釋?忙說:“嗨,你在車站等著,我過去接你。”
長安街上的車像蟲子在爬,磨蹭了老半天,儲紅兵才到軍博。小楓的電話又到了:“紅兵,車進站了,你到沒到?”
紅兵道:“剛把客戶打發走,你先別急,先等等啊。”
小楓說:“我打車算了。”
儲紅兵忙說:“別別別,你千里迢迢來探親,我豈有不接站之理。你等等,我馬上就到。”
儲紅兵的車剛過新興橋。下了橋,上輔路,貼著路邊停下,下車打開后備箱,把白爛漫的大旅行箱拖下來。白爛漫呆坐在副駕上,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儲紅兵拽她一把:“小白,打車自己回啊。”
白爛漫懵懵懂懂地下了車,一轉身的工夫,儲紅兵的車便匯入了車海中。
車上,小楓的電話又來了,儲紅兵摁開免提道:“別急別急啊,堵車,堵車。”
小楓道:“我看三環上車走得好好的呀。”
儲紅兵道:“就是這個六里橋出了個車禍,疏通得差不多了,你別急,要不,你先轉轉,不是有個天藍尾貨嗎,你進去轉轉,興許能淘到好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