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一個背叛日本的日本人
- (日)松本清張
- 4993字
- 2016-09-02 17:02:32
列車開到郡山附近,車窗外開始出現城池的石墻。好幾個四方形的池塘在人家與人家之間映出天空的顏色。那是金魚養殖場。每次來到這一帶,他都會想起許六[14]的詩句:“油菜花叢中,郡山有座城。”放眼望去,盡是具有地方特色的人字形屋頂與白色墻壁。
四五個女學生在道口等待。添田忽然想起了久美子。
他從站前出發,朝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馬路上開著前往奈良和法隆寺的巴士。看見站牌,他突然有一種旅途漂泊之感。
伊東忠介的家位于商店街冷清的一角。這家雜貨店一看就沒什么生意。牌子上寫著“伊東商店”四個大字,非常好找。
添田彰一一進店,就發現店門口坐著個三十多歲、身材矮小的女性。她臉色蒼白,一臉陰沉地望著馬路。添田猜想,她一定是伊東忠介養子的妻子。
添田遞出名片,表明來意,只見她瞪大雙眼問道:“您是特意從東京過來的嗎?”
報社的名片能讓添田的行為顯得不是那么突兀,不過最讓她吃驚的是,東京的記者居然會為了這次的事件千里迢迢跑來郡山這窮鄉僻壤打聽情況。
“這樣啊……可惜我家那口子跑去東京料理后事了。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面對添田的問題,她斷斷續續地回答道,“該說的我都告訴警方了。公公去東京之前,說是要見什么人,可激動了。我們就問要見誰啊,他就說是熟人,但不能說是誰,等回來了再告訴我們,所以我們也不清楚。公公是個好人,但以前參過軍,頑固得不得了……”
“他是突然決定去東京的嗎?”添田問道。
“是的,說走就走!”
“那您知不知道伊東先生為什么會突然想去東京找熟人呢?”添田積極地問道。
“嗯……”養子的妻子歪著圓圓的臉說道,“話說回來,公公說要去東京的兩天前,好像去附近的寺院逛過。”
“什么?寺院?”
“是啊,公公就喜歡去那些地方,還常去奈良那兒玩呢。對了對了,去東京前的那陣子逛得最勤快了!那天傍晚他一回家,就一副有心事的模樣,還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呢。過了一會兒就突然說,他必須要去東京一趟。”
“您知道他去了奈良的哪個寺院嗎?”
“各處都去吧。他很喜歡古寺,但并沒有特別喜歡的某一處。”
“這樣啊……我再順便問一句,您剛才說伊東先生以前是個軍人,他是不是在外國當過武官啊?”
“您連這事兒都打聽到了呀?當是當過,不過公公很少跟我們提以前的事情。”
這時,媳婦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們和公公沒有血緣關系。我家那口子是他的養子,我也是別家來的媳婦。所以他很少提過去的事情,我們夫妻倆也不知道他當兵那會兒出過什么事。”
“原來如此。”
添田彰一仔細聽著。秋日暖陽灑在茶杯的邊緣。草席上有一只米糠般大的小蟲。
“伊東先生這次不幸喪命,您有什么線索?”
“這……警官也問我來著,”媳婦低著頭說道,“可我實在沒有線索啊。公公是個好人,沒做過什么招人怨恨的事情,這消息就跟晴天霹靂似的。”
添田彰一打車來到唐招提寺。
無論何時,這條道路都是那么安靜。通往樹林深處的小路上沒有一個行人。走著走著,腳底踩到的松果就發出了響聲。
前面有一間賣明信片和護身符等紀念品的小房子。添田走進去看了看,發現里頭沒有人。前面擺放著明信片、煙灰缸等禮品。芳名冊也許放在里間了,并沒有擺出來。來參拜的游客很少,管理人也不知去向。
添田四處走走,想要找管理人打聽打聽,可半天也沒找到人。他就隨便逛到了正殿旁。寬寬的屋檐下有些昏暗,散落了一地黑色的果子。寺院內清幽無比,聽不見任何聲音。鼓樓與講堂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朱色,反射著柔和的秋日陽光,就連地面上的影子也是如此柔軟。
一個學美術的學生坐在鑒真堂的石階前,正在寫生。
添田在寺內閑庭信步,還是沒有碰見一個和尚。當他走到正殿正面的柱子附近時,突然看見了一抹醒目的顏色——原來是三位西洋婦女身著艷麗的衣裳走了過來。
天氣晴朗,沒了葉片的樹枝與常青樹重疊在一起,在湛藍的天空中描繪出一幅寂寥的景象。
不知何處傳來一陣桂花的香味。唐招提寺是一座以朱色與白色為主色調的寺院。它被未經打理的郁郁樹林所包圍,那美麗的色彩宛如一曲沉穩的和弦。
添田彰一緩緩走著。除了不時傳來的電車響聲,寺內一片寂靜。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伊東忠介。他究竟去東京見了誰?
伊東忠介并沒有把自己上東京的目的告訴養子夫婦。據說出門兩天前去奈良寺院的一次游玩,讓他產生了去東京的念頭。也許,奈良之行與他前往東京并沒有直接聯系。然而添田認為,伊東忠介前往東京的原因,就在奈良的寺院里。伊東忠介在游覽寺院的過程中,是不是看見了什么人?他是不是為了見這個人,才下定決心到東京去的呢?
若明若暗中,添田隱隱已感覺到了這個人是誰。
他再次來到那間小屋前。
這一回,屋里出現的是一位老管理員。他頂著一張干癟的臉,抱著火盆木然而坐。咽喉下方層層疊疊的白色衣襟,讓人感覺到了秋日的絲絲寒意。
添田要了一張明信片。
“可是遠道而來?”老人主動問道。
“是東京來的。”添田熱情地回答。
“哎呀,那可真是太有心了。”老人一邊取出明信片一邊說道,“東京來的客人還挺多的呢。”
添田環視四周,并沒有發現芳名冊。
“不好意思,我想在芳名冊上留個紀念,能否麻煩您把芳名冊拿出來呢?”
“好,請稍等!”
老人從膝下看不見的地方取出了芳名冊,還拿出了硯臺。
添田翻開了沾滿污垢的綢緞封面,里頭寫著各種各樣的人名。
添田一頁頁往前翻,不久就發現了“蘆村節子”這幾個娟秀的字,仿佛看見久美子的表姐就站在自己面前一樣。
添田激動了起來,又往前翻了兩三頁,可并沒有看見他所期待的名字——蘆村節子看見的“田中孝一”。他有些措手不及,只得再翻了一遍。還是沒有。也許是自己看漏了,他又往前翻了翻。然而,無論翻幾次,都沒能找到田中孝一的名字。
添田不顧老人一臉狐疑地望著自己,忘情地檢查著芳名冊。
突然,他險些喊了出來。某一頁紙被人用剃刀切了下來。被切斷的那頁紙還有一小部分留在接縫處。從切口的光滑程度來看,使用的應該是安全剃刀。
很明顯,有人將有“田中孝一”簽名的那一頁撕去了。
添田彰一抬眼一看,老人仍然在打量著自己。然而,即使問他,估計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把這件事告訴老人,只會讓他驚愕不已,手忙腳亂。添田決定,還是不告訴他了。
添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留作紀念,向老人道了謝之后便離開了。一路走向在寺門口等候自己的出租車,腳下的松果嘎吱作響。添田鉆進了出租車。
“接下來去哪兒啊?”司機問道。
添田一時之間難以下定決心。可最終,他還是鼓起勇氣說道:“麻煩去安居院。”
大方向定了。
出租車在平原上飛馳。
撕掉芳名冊那一頁的人究竟是誰?添田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生駒山脈綿延在平原的盡頭。出租車與電車軌道并行,一路南下,深藏在松樹林中的法隆寺塔一掠而過。
出租車在中途駛離了國道。路越來越窄,漸漸開進了一座村莊。房屋的墻壁都是白色的。小河流淌,孩子們在溪邊釣魚。公所前寫著“明日香村”幾個字。
開過這座小村莊,道路的盡頭再次出現一座寺院。破落的圍墻與長著雜草的瓦片。那正是安居院的大門。
路又開闊了起來。出租車沿著馬路往山上開去。
在秋色漸濃的高山正面,漸漸出現了高筑于石基之上的橘寺白墻。
添田彰一折回了大阪。
他坐上了當晚十一點發車的急行列車“月光號”。他在一等車廂的座位上坐下,透過昏暗的車窗,眺望大阪街頭的燈火。
安居院的結果與唐招提寺相同。然而,這個結果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他在安居院讓寺務所小屋的年輕和尚拿出了芳名冊。添田翻開一看,立刻找到了蘆村節子的名字。然而,寫著“田中孝一”的那一頁,果然也被撕去了。
添田同樣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安居院的和尚。年輕的和尚萬萬不會想到,居然會有人打起芳名冊的主意。
兩座寺院的情況完全一致。蘆村節子游覽的時候所見到的“田中孝一”的筆跡被人故意撕去了。
添田彰一認為,在昏暗的雜樹林所包圍的那片田地中被害的人,正是取走那兩頁紙的人。
退伍軍人、雜貨商伊東忠介平日里喜歡參觀寺院。最近的某一天,他在寺院的芳名冊上偶然發現了“田中孝一”的簽名。這筆跡,與他難以忘懷的某人如出一轍。不僅如此,他在前往東京之前,恐怕在某處撞見過筆跡的主人。
添田在搖晃的列車中想道:伊東忠介急于再見他一次。然而,對方已經從奈良回到了東京。對伊東忠介而言,他絕對是個值得自己奔赴東京去尋見的人物。
于是,伊東忠介就偷偷撕下了那人具有明顯特征的簽名。養子的妻子曾說,伊東忠介前往東京之前,去寺院去得特別勤快,這一證詞也能佐證添田的猜想。
那么,來到東京的伊東忠介,究竟有沒有立刻去找那位人物?品川的旅館老板稱,伊東忠介提到了青山與田園調布這兩處地名。
誰住在青山?田園調布住著的又是誰?那“上班族”究竟在哪家公司工作?
不知不覺中,列車駛過了京都。大津的燈光隱約可見。添田開始打盹了。
醒來的時候,車已經開到沼津附近了。抬表一看,七點多。早晨的大海被一層薄霧籠罩。
添田慢條斯理地洗了把臉,回到座位。這時列車正好駛進隧道。
他取出一根煙,點了火。再過兩個小時就能到東京了。七點半,列車停在了熱海站的月臺。
就在這時,睡醒了的乘客們開始紛紛起床洗漱。
放眼望去,早晨的陽光讓熱海的小屋頂閃閃發光。
一群乘客涌進了車廂。大概十多個人,有一半扛著高爾夫球具。
在添田眺望景色的時候,其中一個人走到了他對面的空位旁。他把高爾夫球袋往行李架上一擺,緩緩坐了下來。
添田與新上車的客人對視的一瞬間,雙方的臉上劃過一絲驚愕。
“您是……”
添田站起了身。對方雖然已經退休了,可畢竟是前任干部,而且他前兩天剛去采訪過他。
“早上好,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您。前些日子多謝您接受采訪。”添田彬彬有禮地問候道。
世界文化交流聯盟常任理事、前任總編瀧良精先生露出一副發愁的表情。他還記得前些日子添田上門拜訪的時候,自己是如何冷冰冰地對待他的。梳理得整整齊齊的白發與紅撲撲的臉頰,一點兒也不輸給外國紳士。那凹凸有致的臉上,露出敷衍的微笑。
“你好。”
那點頭也甚為勉強。他的眼睛反射出一絲光亮,立刻就把頭轉向了窗外。
“這么早出門啊?”添田望著他端正的側臉說道。
“是啊。”
一副沒有興致的口吻。
“是川奈嗎?”
“嗯,是吧。”
一如既往,瀧從口袋里掏出卷煙,叼在嘴上。添田立刻取出打火機,在瀧眼前打了火。
“謝謝。”
瀧無可奈何地從添田那兒借了火。
“打完高爾夫之后即使休息了一晚上,這么早出門也肯定沒睡好吧?”添田繼續搭話。
“沒那么夸張。”
冷淡的回答。
“是不是工作太忙,只能坐這么早的列車呀?”
“是啊。”
回答依舊生硬。對方明顯不想與添田交談。
瀧開始緩緩觀察其他座位,可惜其他座位上都有人了。瀧只得作罷,把頭轉了回來。這一回,他為了防止添田繼續搭話,一邊抽煙一邊看起了書,還是本外文書。
添田默默觀察著常任理事低垂的頭。他曾是野上顯一郎所在的中立國的特派記者。
瀧吞云吐霧,免得添田開口。前些日子添田曾上門打聽野上書記官之死,他還在為這件事心存戒備。
然而,瀧良精的書好像看不下去了。坐在添田對面,瀧的心也靜不下來。他抬起眼說了句“失陪了”便站起身走了。
仔細一看,他走去朋友們所在的座位,把身子靠在扶手上,微笑著聊起了天。
當天下午,添田彰一拜訪了位于杉并的野上家。
開門的正好是久美子。
“哎呀,歡迎呀。”一看來人是添田,她滿臉欣喜,“上一次真是對不起。”
添田上次拜訪的時候,她去節子家做客了,沒能見著添田。
她并不知道自己與母親前往歌舞伎座看戲的時候,添田曾在遠處凝視著自己。
“來,進來吧,媽媽正好在家。”
久美子跑進屋里,紅色的連衣裙翩翩起舞。
添田正要脫鞋,母親孝子來到了門口。
“哎呀,請進請進。”
她把添田迎進了屋。
添田還是被帶去了之前的那間客廳。久美子并不在屋里,也許是在準備茶水。
“今天久美子小姐休假嗎?”添田對孝子問道。
“是啊,上個星期天太忙,讓她加班去了,今天調休。”
“啊,是這樣啊。”
添田故意沒有把自己去奈良的事情告訴這對母女。現在說顯得太突兀了。
“添田先生,今天可得多坐會兒啊。”
孝子柔和的臉上露出和藹的微笑。
“嗯,那我就留到傍晚好了。”
“哎呀,再多坐會兒嘛。我們家什么都沒有,可一頓晚飯還是能招待得起的嘛。”
孝子已經開始挽留添田了。
久美子把咖啡端了過來。
“對了對了,”孝子說道,“上次的那場歌舞伎,我和久美子一起去看啦。”
孝子想起了歌舞伎的事情。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添田覺得有些心虛。
“可精彩了。我已經好久沒去看過歌舞伎啦。位子也很好。”
久美子插嘴道:“媽媽,還沒查清送票來的井上先生是誰嗎?”
“是啊,井上三郎好像是個假名。”
孝子好像真的不知道誰是送票人。
“這可真奇怪。他應該是爸爸的老相識吧?難得一番好意,卻不知道對方是誰,總覺得怪難為情的。”
久美子露出一絲不安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