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中小學生必讀叢書)
- (美)馬克·吐溫
- 4407字
- 2016-08-31 16:04:21
“喂,起來!你在干什么?”
我睜開眼睛朝四處望了望,想弄清楚我在什么地方。太陽早就出來了,我一直睡得很熟。爸爸正站在旁邊低頭看著我,臉色很難看,看起來很生氣——不過更像剛大病了一場一樣。
他問我:“你拿著槍要干嗎?”
我斷定他根本不知道昨晚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就說:“有人想闖進屋里來,所以我就埋伏在這兒,準備隨時對付他。”
“那你為什么不把我叫醒?”
“哦,我是叫了,可你一直沒醒,我推都推不動你。”
“嗯,好了。不要整天站在這兒說廢話,快去看看我們放的線上釣到魚了沒有,要是有就拿回來做早飯,我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
他一把門打開,我就急忙跑到河邊。河水要漲上來了,因為我看見河里漂下來一些樹枝,還有些零星的樹皮。我琢磨著,如果在鎮子上的話,那可就太好了。六月漲水總是我最走運的時光,因為水漲上來的時候,上游便會漂下來大塊大塊的木頭,還有散開的木筏——有時候會有十幾根圓木頭連在一起,你只要動手撈起來就行,然后便可以拿到木材場或者鋸木廠去賣錢。
我沿著河岸往上游走,一邊留神爸爸跟來沒有,一邊看著水里漂下些什么東西來。呀,轉眼間就漂來了一只小筏子,真漂亮,大概有十三四英尺長,像只鴨子一樣慢悠悠地漂過來了。我連衣服也來不及脫,就像青蛙一樣從岸邊一個猛子扎進水里,朝那小筏子游過去。我料想準有人躺在小筏子里,因為經常有人用這一手來捉弄別人,等有人劃著小船快追上去的時候,躺在小筏子里的人就猛地坐起來取笑人家。
可這回卻全然不同,順流漂下來的小筏子根本沒人,一點兒也沒錯,我爬上去把它劃到了岸邊。我想我爸爸看見準會高興的,這小筏子怎么說也值十美元。可我劃到岸邊的時候還沒看見我爸爸的影子,后來我就把它劃到一條水面上掛滿了藤蘿和柳條的溪澗般的小河里,忽然,我心生一個念頭:干脆把它好好藏起來,我逃跑的時候,就不必再鉆樹林子。我可以到河下游約莫五十英里的去處,找個地方一直待下去,省得一天到晚地到處流浪,遭受奔波之罪。
靠近小屋的時候,我好像聽見我爸爸走過來了,可我還是藏好了小筏子才走出來。我繞過柳樹張望了一遍,可不,只見他一個人正在打鳥,所以他應該什么都沒看見。
他走過來的時候,我正賣力地拖一條釣魚線。他罵了我幾句,嫌我干活磨磨蹭蹭的,我就告訴他說我掉到河里了,所以才弄了這么久。我知道他會發現我渾身都濕透了,他肯定能看出來,接著就會追問我,我還是先發制人為妙。最后我們從魚線上取下五條鯰魚,然后一起回屋。
吃過早飯,我倆都覺得很累,躺下來想睡會兒,這時,我又想起心事。如果有辦法叫爸爸和寡婦都不盯著我不放,我便能在他們發覺我跑了之前,遠走高飛,這比碰運氣要保險一些,要知道一切皆有可能啊!我想了一會兒,想不出什么辦法。
過了一會兒,爸爸坐起來又喝了一罐水,他說:“下次再有人來這附近轉悠,你就叫醒我,聽見了嗎?那人到這里來準沒安什么好心。我要給他一槍。下次你要叫醒我。說完,他就又躺下睡了。他的話恰好給我出了個好主意。我心里默默地想,現在我已經有辦法了,誰都別想發現我。”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我們出了門,順著河岸往上走去。河水漲得很快。水面上漂下來不少木頭。過了一會兒,漂過來一個散了架的木排,是九根木頭連在一塊兒的。我們上了小船劃了出去,把那些木頭拖到岸邊,然后去吃午飯。
除了爸爸,碰到任何人都準會一整天守在那里,好多撈點東西,可我爸爸不是這樣的人。他覺得一次撈上來九根木頭就已經足夠了,他要把木頭立刻拉到鎮上去賣。于是他把我鎖在屋里,快三點多的時候,他自己劃上小船拖著木頭走了。
我斷定今天晚上他是不會回來了,等他走了好大一會兒以后,我拿出我的那把鋸,鋸起那根木頭來。不大一會兒,我就從那個窟窿鉆出了屋子,只見他和那些木頭在遠處的水面上漸漸地變成了一個小黑點。
我把藤條樹枝撥開,把玉米面、咸肉、威士忌、所有的咖啡和白糖、彈藥都搬到了小筏子上,還拿了一些用來墊東西的書和報紙、水桶和葫蘆瓢、長勺和鐵杯、一把舊鋸子和兩塊毯子、一個長把小鍋和咖啡壺、釣魚線、火柴和另外一些零七碎八的東西——哪怕只值一分錢的東西,我全都拿走了。我把那個地方搬了個一干二凈。我想要把斧頭,可是不能拿,這我還是心里有數的,最后,我把槍拿了出來,這下總算是大功告成了!
我從那個窟窿里爬進爬出,一趟一趟地把好多東西都拖了出來,把那塊地上的土也磨去不少。于是,我盡量把外面仔細地收拾了一下,往地上撒些土,蓋住了磨光的痕跡。然后又把鋸下來的那截木頭插到原來的地方,墊上兩塊石頭,又用一塊在上面頂住。如果你要是站在幾步開外,又不知木頭被鋸過的話,是看不出來的,再說,這是在木屋的背面,誰也不大會到那兒溜達的。
我們住的屋子旁邊的草地一直連到小筏子附近,所以我沒留下任何腳印。我在周圍轉了一圈,四下看了看,又站在岸上朝河對岸看了一陣。什么事都沒有,非常安全。于是我就扛起槍,一個人往樹林里走去。正四下張望打鳥的時候,忽然,我看到一只野豬從樹林里沖出來,那是一只從草原上的農場里跑掉的家豬變成的野豬,我立刻開槍打死了那頭野豬,花了很大力氣把它拖回小屋。
我拿起斧頭朝門上劈去,左劈一下右劈一下,好不容易把門劈開了。我把死豬拖進來,拖到靠近桌子的地方,用斧子砍破了它的脖子,放在地上讓它流血,我說是“地上”,因為那的確是又硬又結實的土地,沒有地板。
緊接著,我找了個舊口袋,往里面裝了很多大石頭——能拖動多少就裝多少——然后拖到門口,穿過樹林,一直拖到河邊,往水里一推,它咕咚一聲就沉了下去。地上很容易看出有拖過東西的痕跡。如果湯姆·索亞在就好了,我知道他肯定喜歡做這種事情,準能想出一些歪點子,干出點新花樣。干這種事誰也不如他在行。
最后,我揪下來一縷頭發,先用血把斧子好好涂了個遍,然后把頭發粘在斧頭背面,把斧子扔在屋子的墻角。我又把死豬抱起來,拿著我的上衣墊在胸脯前,讓它不往地上滴血,離開屋子走了一大段路,才把我帶血的衣服扔到河里。
過了一會兒,我又想起了一些別的事情。我跑到小筏子上,取出那袋玉米面和那把舊鋸,送回到小屋里。之后,我又把面袋放到原來的地方,用鋸在面袋底下劃開了個小口子,因為屋里沒有用來吃飯的刀叉——爸爸不管做什么東西吃都是用他那把大斬刀。之后我扛起面袋穿過草地,走過屋子東邊那片柳樹林,然后又走了一百來米,來到一個淺水湖邊,這個湖有五里寬,長滿了蘆葦——這個季節湖里還滿是鴨子。湖對岸連著一個小溪,向外流出去也有好幾里。我不知道通往哪里,不過不是大河,這一點我很確定。我把玉米面撒了一路,撒成一道痕跡,一直連到湖邊。我把爸爸的磨刀石也丟在那兒,讓它看起來好像是不小心丟在那兒似的。又用一條細繩把面袋上的裂口扎起來,不讓它再繼續往外漏面粉,這才把它和那把鋸又搬回到小筏子上。
這時候,天快黑了,我就把小筏子推到水里,靠在岸邊的柳樹底下,等著月亮出來。我取了點吃的東西,吃完后就躺在小筏子里開始抽煙,腦子里琢磨著我的下一步計劃。
我跟我自己說,人們肯定會順著那袋石頭拖出的痕跡,沿河找我。他們還會沿著那道玉米面的痕跡找到湖邊,再一直搜尋到湖對面那條小溪里,去抓那些殺了我、搶了東西的強盜。他們會在河里不停地打撈我的尸體,用不了多久就會煩了,也不愿意再費力氣了。那當然是最好的了,以后,我想待在哪兒,就待在哪兒。對我來說,杰克遜島就挺美的。那個島我很熟悉,別人誰也不會上那兒去的。對,就去杰克遜島!目前,我可以趁著天黑把船劃到鎮上,悄悄轉上一圈,弄點我需要的東西。
我累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一覺醒來的時候,我一時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坐起來四下望了望,心里有些驚慌。過后我才想起了事情的前前后后。大河一望無邊,不知道有多寬;月亮明亮,我可以清楚地數出漂流下來的木頭,它們在離岸幾百米的水面上滑了過去。一切都像死一樣的沉寂,天色看來已晚,用鼻子都能聞得出來,料你一定會懂我的意思——我真不知道該用什么詞語形容才好。
我舒服地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正要解開纜繩準備開船出發,就聽見附近的河面上有聲響。我支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很快就明白那是怎么回事。那是在安靜的夜里,船槳在槳架上劃動的那種均勻單調的聲音。
我透過柳條縫往外看,果然,我看見遠處河上有一條敞篷平底小船。我看不出船里有幾個人。小船一直朝這邊劃過來,劃到和我成一條直線的時候,我才看清楚里面只有一個人。我心里想,或許會是我爸爸,不過我可不希望是他。那個人順著水流往下劃去,后來卻掉了個頭,劃到了岸邊,漸漸地離我越來越近,我只要拿起槍簡直就能碰到他。哦,不是別人,這個人真的就是我的爸爸,一點兒都不錯——而且從他劃槳的架勢來判斷,他還很清醒,并沒有喝醉。
我毫不遲疑,馬上沿著岸邊樹蔭悄悄而又快速地向下游劃去,劃出約莫有兩里半,我又往河中間劃了幾百米,因為很快就要經過渡船碼頭了,挨著岸邊劃,岸上的人會看見我,跟我打招呼的。我把船劃到那些漂在水面上的木頭中間,躺在小筏子上,任由它往下漂。我躺在那兒好好休息了一會兒,抽了根煙,眼望著頭頂沒有一絲云彩的天空。我躺在月光下望著天空,感覺天是那么深邃,這我以前一點都沒發現過。
在這個安靜的夜晚,水面上能聽得那么遠啊!我聽見碼頭上人們說話的聲音,而且還可以聽得字字分明。有個人說應該到了晝長夜短的時候了,另一個人說他覺得這一夜可不算短——說著兩人就笑起來。他又說了一遍,兩人又笑。
隨后,那兩人又把另外一個人叫醒,把這話對他說了,說完兩人又笑起來,可是那老兄沒有笑。他狠狠罵了一句尖刻的話,叫他們別嚷嚷,他還要睡一會兒。第一個說話的人說他要把這話告訴他老婆——她肯定會覺得挺有意思。不過這些和他當年所說的相比根本就不足掛齒。我聽見一個人說快三點了,他希望等天亮不至于要再等一星期。這以后,他們的說話聲音越來越遠了,我再也聽不清他們說了些什么,只能聽見隱隱約約的嘰咕聲,時不時還能聽見一陣笑聲,但是聽上去似乎已經很遠很遠了。
這時,我已經到達渡口。我一看,杰克遜島就在差不多距離我兩里半的地方,島上樹木茂密,聳立在河中間,顯得又黑大又沉穩,就像一條黑燈瞎火的輪船一樣。島前面的灘頭沒有一點兒蹤影——這時已經全部被漲起來的河水淹沒了。
沒過多久我就到了那兒。水流湍急,我像箭一樣沖到島的前端,來到島邊平靜的水面上,向著伊利諾伊州河岸的那邊靠了岸。我把小筏子劃進一個熟悉的深水灣里,要把低垂的柳樹枝條撥開才能鉆進去。我把纜繩系好以后,外面的人就一點兒也看不出來這兒停著一個小筏子了。
我登上島,在旁邊一根大木頭上坐下休息。我可以看到這條大河和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黑乎乎的木頭,看著三里開外的那個鎮子,和那三四處還在閃爍的燈火。這時候,從上游漂下來一個巨大的木排,上面還亮著一盞燈。我眼看著它慢慢漂下來,漂到和我站著的地方對齊的時候,我聽見一個人在說:“劃尾槳,好!船頭向右轉!”這聲音很清楚,就像是那人在我身邊說出來的一樣。
這時候,天色變得有點灰白了。于是我走進樹林躺下來,打算睡一會兒再去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