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勒皮他 巴爾尼巴比 拉格奈格 哥拉達覺和日本游記(6)
- 格列佛游記(中小學生必讀叢書)
- (英)斯威夫特
- 4594字
- 2016-08-17 15:44:28
應我之請,總督讓凱撒和布魯脫斯[50]一同走向我們。布魯脫斯讓人一望之下便心生敬意,他的每一寸肌膚上都清楚地寫著他那無限崇高的品德和寬容堅韌的胸懷,寫著他那對祖國的熱愛和對人類的虔誠。我很高興看到這兩個人已經冰釋前嫌。凱撒還坦率地向我承認:他一生最偉大的功績,也遠遠趕不上布魯脫斯因殺了他而獲得的光榮。我很榮幸能與布魯脫斯促膝長談,他告訴我,他和他的先輩優尼烏斯[51]、蘇格拉底[52]、依帕米濃達斯[53]、小伽圖[54]、托馬斯·莫爾爵士[55]總在一起,組成了一個“六口之家”,而世上再也不會有人成為他們的第七成員了。
大量英雄豪杰都被召喚到我面前,為滿足我縱觀各個歷史時期世界的奢望。倘若一一介紹,讀者定會感到沉悶乏味。因而我主要把目光集中在那些推翻暴戾的君王并成為新王的人,那些為自由而戰、為受壓迫的民族贏得獨立的人。但老實說,當時我那種滿足之情讀者是無法分享的,因為那淋漓酣暢之感實在無以言表。
第八節
繼續介紹哥拉達覺——對古今歷史的更正。
我尤其想見古代那些最著名的賢士學者,于是總督特地安排了一天時間讓我會見他們。我提議召見荷馬[56]、亞里士多德和研究他們專著思想的評論家們,沒想到一下來了那么多亡魂,有幾百個鬼魂不得不站在大殿和外殿守候。我熟悉那兩位大人物,所以一眼就從人群中認出了他們。其中荷馬長得高大而俊美,以他的年紀講,他走路時身板算是挺得相當直了,他的雙眼是我所見的人中最鮮明銳利的。亞里士多德腰彎得厲害,拄著一根拐杖,他容貌清瘦,頭發稀長,嗓音低沉。我不久就發現他倆根本不認識其它人,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他們。有一位我不能指名道姓的鬼魂悄悄告訴我:這群評論家在向后人評說這兩位學者的著作時,因嚴重扭曲了他們的本意而深感愧疚,所以在冥界住在離兩位學者最遠的地方。我向荷馬介紹了戴底莫斯和斯大修斯[57],勸他不記前嫌,對他們好些,但他很快就發現他們缺乏進入詩人精神世界的天賦。但亞里士多德就顯得很不耐煩,當我把司各特斯和拉姆斯[58]介紹給他時,他問他們,敢問世上是否還有和他們一樣的大笨熊。
接下來我又請總督請來了笛卡爾[59]和蓋塞狄[60],我勸他們把自己的思想體系解釋給亞里士多德聽。這位偉大的哲學家坦然承認自己在自然哲學領域里的錯誤,人們往往愛對事情妄自猜測,他也不例外。他說蓋塞狄所盡力吹捧的伊壁鳩魯[61]理論必然也同笛卡爾的渦動說一同滅亡了。他還預言,當代學者那么熱衷的萬有引力學說也將遭到同樣的命運。他說,大自然新的體系只不過是新的流行,每個時代都是不同的,即使那些自以為能用數學原理來證明這些體系的人也只能紅極一時,而當他們證明完畢,也就隨之退出了潮流。
五天里我一直跟眾多古代學者交談,見到了大部分古羅馬的皇帝。我說服總督把伊里奧伽巴婁斯[62]的廚師召來為我們做一桌飯菜,但是食材缺乏,他們的本領竟無法施展。愛基西勞斯[63]的農奴為我們做了一盆肉羹,是地道的斯巴達式,但我只嘗了一口就感到難以下咽。
陪我上島的兩位紳士急著在三天內返回處理一些私事,這幾天時間我見了些剛死去兩三百年的人,都是我國和歐洲顯赫一時的人物。因對名門望族的一向崇敬,我請求總督把一二十位國王連同他們的祖宗八代一起召來,可惜見后都讓我出乎意料,有些失望。因為我所見的并非一群頭頂金冠的人。在一個家族里,我只見到兩名提琴師、三名衣冠楚楚的朝臣和一名意大利教長。在另一個家族里,我見到的則是一名理發匠、一名修道院主和兩名紅衣主教。出于我對皇冠的尊敬,這個微妙的話題我不便再往下談。至于那些公爵、侯爵、伯爵、子爵之流,我就完全顧不上了。我承認,打他們的祖先身上找一些名門望族的固有特征以溯流窮源,這倒也挺有意思。我能清楚地看出來,那一家人的長下巴是怎么來的,另一家人為何有兩代總是出壞蛋、另兩代人老出蠢才,還有一家人為何碰巧都瘋瘋癲癲,而又有一家人全是騙子;我也明白了為何玻里道爾·維吉爾[64]談到某個大家族時說“男盜女娼”;而殘酷、欺詐和懦弱又是怎樣和盾牌紋章一起成為某個家族的標志;是誰第一個把梅毒帶進了一個高貴的家庭,使其世世代代都生出瘰疬毒瘤。于是當我看到那些皇家貴族的命運被這些仆傭侍從、車夫賭徒、琴師戲子、軍人盜賊斷送時,也就毫不奇怪了。
我最恨現代歷史,認真觀察過近百年來最名聲顯赫的皇族人物后,我才發覺那些無恥的作家把世人欺騙得好苦。他們把孬種寫成戰功赫赫的英雄,把傻瓜寫成機靈鬼,把馬屁精寫成忠厚者,把叛國者寫出了古羅馬人的美德,把無神論者寫成虔誠信徒,把雞奸犯寫成貞潔圣人,把告密者寫成老實人。因佞臣以權亂法、黨派紛爭傾軋,多少無辜的好人被殺戮、遭流放,而多少惡棍節節高升,有錢有勢,作威作福,他們在朝廷、樞密院和上議院里參與的政治大事,能與老鴇妓女、烏龜、寄生蟲和小丑的行為相媲美。人類的偉大事業和革命斗爭歸根究底卻原來不過如此,他們的成功只因那些可恥的意外事件,當得知這些,我是何等地鄙視人類的智慧和忠誠。
此間,我見識了那些自稱寫秘聞軟史的作家,見識了他們的狡猾和無知:他們用毒酒將眾多的帝王送進墳墓,他們杜撰君王和首席大臣之間的密談,他們打開駐外使節和國務大臣的思想和密室,不幸的是他們永遠弄不對。在此間,我了解了許多震驚世界的大事件的真相:一個妓女怎樣把守著后樓梯,后樓梯怎樣把守著樞密院,樞密院又怎樣把守著參議院。一位將軍當面承認,他打過的一次勝仗完全是在自己懦弱和錯誤指揮的前提下的歪打正著。一位海軍將領告訴我,由于得不到適當的情報,他們正要棄械投降,沒想到卻打敗了敵人。有三個國王直白地告訴我,若不是一時犯錯,或是上了他某個寵信大臣的當,他們繼位期間從來沒有任用過一個建功立業的人,即使靈魂轉世,他們也不會那么做;他們提出了“不腐敗王不保”的有力證明,聲稱對辦理公務來說,道德灌輸給人的那種積極自信和剛強品格永遠是一種障礙。
出于好奇,我特別問起大臣們謀取高官厚爵和萬貫家財的方法,這個問題僅限于近代,絕不觸及當代,在這個問題上我還得確保連外國人也不得罪(我希望不必向讀者聲明,我這里所談的一切也絲毫不涉及我的祖國),于是很多相關的亡魂被召來了。我只是簡單地查了查,就發現了如此丑惡的一幕,每每回想,我都倍感沉痛。他們提到的最一般的方法是作偽證、欺壓、教唆、詐騙、賄賂等諸如此類的伎倆,我認為這些倒還算情有可原,也還說得過去。可是竟然有人承認,他們的業績和財富來自于雞奸和亂倫,有些人因為強迫自己的妻女去賣淫;有些人因為背叛祖國和他們的君王;有些人因為下毒殺人;更多的人是因為濫用法律去殺害無辜。原本,我以為那些人身居高位、儀表堂堂,該受到我們這些賤民的崇高敬意,然而我看到的這種種現象不免使得那崇敬大打折扣,我這么做,希望能得到大家諒解。
我讀過很多忠君愛國的偉大功績,因此想見一見創造這些功績的人物。打聽之下我才得知,他們的名字被記載下來的只有很少幾位,而歷史都把他們寫成了最卑鄙的流氓和賣國賊,至于其余人都已經湮沒史冊,我聞所未聞。他們都神色頹唐、衣衫襤褸。大多數亡魂告訴我他們死于窮困潦倒,或者死在斷頭臺或絞刑架上。
在這群人中,有一個人的身世似乎更為與眾不同,他旁邊站著一位大約十八歲的年輕人。他告訴我,多年來,他一直是一艘戰艦上的艦長,他運氣很好,在愛克烏姆海戰[65]中擊退了敵軍的強大陣線,將三艘主力艦擊沉,又俘獲了一艘,致使安東尼[66]兵敗竄逃,他們大獲全勝。站在他身邊的那個青年是他的獨生子,在那次戰役中犧牲了。他接著說,戰爭結束后他帶著成功的自信,返回羅馬,請求奧古斯都[67]朝廷任命他為一艘原艦長已殉職的大戰艦艦長,但朝廷無視他的請求,將該戰艦交給一位從未見過大海的年輕人掌管,這個人是皇帝一位情婦的侍從李柏丁那的兒子。他回到了自己的戰艦,卻被加上了玩忽職守的罪名,戰艦移交給海軍副將潑不利可拉的一位親信,他只好引退到離羅馬很遠的一個貧窮的農場里,在那里了結了他的一生。我很想知道這個故事的真相,就請求把在那場戰爭中任海軍大將的阿古利巴召來,他出現了,并證明艦長所說的一切全是事實,甚至又補充講述了一通艦長的美德,后者因為過分謙虛而隱去了自己的大部分功勞。
在這個帝國里,奢侈浪費之風一經傳入,立馬就腐化墮落到極致,這令我大為震驚,以至于后來眼見別國四處橫行的罪惡,我也見怪不怪了。在那些國家里,一個獨裁者占有了所有的贊美之辭和掠來之財富,雖然事實上他也許是最沒有資格擁有這些的人。
被召見的每個人都以他在世時的模樣出現,發現我們人類在這一百年中退化了那么多,我為此感到痛心與羞愧。各種名稱各異、癥狀不同的花柳梅毒,已然改變了英國人面貌上的每一根線條:使他們變得身材矮小,精神渙散,肌肉無力,面色蒼白,膘肉惡臭。
我居然卑賤到想要召喚幾個古代英國農民來見見面,他們曾以樸實勤儉、慷慨大方、真誠交易、具有真正的自由精神和愛國品質等等美德而聞名。當我對比活人和死人,不得不為之動容,感慨祖先們所有與生俱來的純潔美德,都被他們的子孫后代為了錢財出賣了。他們出賣選票從而操縱選舉,他們學到的一切腐化墮落都源自也只能源自政治。
第九節
作者返回麥爾多納多——坐船抵達拉格奈格王國——作者被軟禁——他被押至朝廷——他覲見的方式——國王對臣民的極大仁慈。
離別之日,我辭別了哥拉達覺的總督陛下,和兩個同伴一道回到麥爾多納多。兩周后我等到了一艘開往拉格奈格的船。兩位紳士和大家都十分慷慨,為我準備了食物,送我上了船。這次航行歷時一個月,途中一次強風暴迫使我們向西航行,乘上了信風后一直又往前駛進了六十多里格。一七〇八年四月二十一日,我們駛入了克蘭梅格尼格河,這是一座位于拉格奈格的東南角的港口城市。在離城不到一里格的地方,我們拋了錨,發出信號要求派一個領航員來,不到半個小時就有兩個領航員上了船,他們領著我們駛過許多淺灘和礁石的危險航程,最后終于進入了一個廣闊的河灣,這水域距城墻不足一條錨鎖長,可以安全停泊一個艦隊。
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我們的幾名水手告訴領航員我是個外地人,是個偉大的旅行家,而他們又把這一消息告訴了一位海關官員,因而一上岸我就受到了他非常嚴格的檢查。由于與巴爾尼巴比有著頻繁的貿易往來,因此當地人,尤其是水手和海關官員都會說巴爾尼巴比話,這位官員就用巴爾尼巴比話與我交談。我簡單地向他講述了一些經歷,盡可能地把我的故事講得真實可信,不過我覺得有必要隱瞞我的國籍,就自稱是荷蘭人,因為我打算到日本去,而我知道歐洲人中只有荷蘭人才被準許進入這個王國。于是我就對那位官員說,我的船在巴爾尼巴比海岸觸礁沉沒了,我被拋在了一塊礁石上,后來被接到勒皮他飛島(他也常常聽說這個島)上去,現在我打算去日本,也許我能在那兒找到便利機會回到祖國。那位官員表示,在未接到朝廷命令之前,他必須將我拘留起來,他馬上就寫信請示,希望在半個月內能得到指令。我被帶到一個很舒適的住所,門口有哨兵把守,不過我可以在一個大花園里自由走動,而且他們以很人道的方式對待我,這期間的一切費用由國家承擔。有幾個人探訪過我,主要是出于好奇,因為他們聽說我來自一個他們從未聽過說的非常遙遠的國度。
我聘請與我同乘一艘船的年輕人作翻譯,他出生于拉格奈格,又在麥爾多納多住了幾年,這兩個地方的語言他無一不精。在他的幫助下,我得以同前來看我的那些人進行交談,不過內容僅限于他問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