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伯羅溫以前曾是一個小集鎮,為周圍的山民提供便利,這是比利在學校學到的。從威靈頓街的頂頭,你可以看到古老的商業中心,還有牲畜市場敞開的圍欄、羊毛交易所的大樓,以及一座圣公會禮拜堂,所有這些都在歐文河的一側,那條河比溪流還小。現在,一條鐵路線就像一道傷口切過小鎮,在礦井口附近終止。礦工們的房子一直延伸到山谷的斜坡上,數以百計的灰色石頭房屋都有著深灰的威爾士板巖屋頂。這些房子沿著山勢呈蛇形排列,較短的街巷穿插在長排房子之間,繼而伸入谷底。
“你要跟誰一塊干活?”湯米說。
比利聳聳肩。新來的孩子都會分給一位煤礦董事的助理。“沒辦法知道。”
“我希望他們把我分到馬廄去。”湯米喜歡馬。礦上大概養了五十匹矮種馬。礦工裝滿道車后,就由這些馬沿著鐵軌拉上來。“你想干什么樣的工作?”
比利希望他們不會讓他干太重的活兒,他年紀小,還沒什么體力。但他不愿意承認這一點。“給道車上油。”他說。
“為什么?”
“好像挺輕松的。”
他們經過學校,昨天他們還是那里的學生呢。那是一座維多利亞式建筑,帶著教堂那樣尖尖的窗戶。它是由菲茨赫伯特家族創建的,校長總是樂此不疲地提醒學生這一點。伯爵還任命了教師,決定課程的安排。墻上掛著描繪戰爭勝利的油畫,英國的莊嚴偉大是其一成不變的主題。每天的頭一節課是誦讀《圣經》,教授英國圣公會的嚴格教義,盡管幾乎所有的孩子都來自非國教徒家庭。學校還有個管理委員會,爸爸就是里面的成員,但委員會除了提建議以外沒有其他權力。爸爸說,伯爵對待學校就像對待他的私人財產一樣。
最后一個學期,比利和湯米學了采礦原理,女孩子們學習縫紉和做飯。比利驚奇地了解到腳底下的大地是由不同種類的土層組成的,就像一疊三明治一樣。煤層——這個字眼他一直聽人說起,但并沒有真正明白它的意思——就是其中的一層。老師還告訴他,煤炭是枯葉等植物性物質經過幾千年的積累,再經過上面的土壤緊壓后形成的。湯米——他的父親是個無神論者——就說,這證明了《圣經》是不正確的。但比利的父親說這只是其中一種解釋。
這個時間學校還沒人,操場顯得十分冷清。讓比利感到自豪的是,他已經把學校拋在了后面,盡管他內心還是有點兒希望自己能回到那里,而不是下礦井。
當他們走近坑口的時候,街道上早已滿是礦工了,每個人都帶了一個鐵餐盒和一瓶茶水。他們穿的衣服都一樣,都是那種一到工作場所就脫掉的舊外套。有些煤礦很冷,但阿伯羅溫的是熱井,男人們工作時只穿內衣和靴子,或者粗麻布短褲,大家戴棉墊帽子,一直都戴,因為隧道的頂部很低,很容易撞到腦袋。
比利可以越過房頂看見那臺卷揚機,那座塔架頂上有兩個朝相反方向轉動的大輪子,拉動纜繩升降吊籠。在南威爾士山谷里,大多鎮子都豎立著這類坑口裝置,就像農村里的那些教堂尖頂一樣。
其他的建筑零落分布在坑口周圍,就好像是意外散落的,其中有礦燈房、煤礦辦公室、鐵匠鋪和幾個商店。鐵路在建筑之間蜿蜒穿行。垃圾場那兒扔著破損的道車、日久開裂的木材、飼料袋和廢棄生銹的破爛機器,這些東西統統蒙上了一層煤灰。爸爸總是說如果礦工們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條,就會少發生一些事故。
比利和湯米走進煤礦辦公室。綽號叫“斑點”的亞瑟·盧埃林在前面的那間房里,這個職員的年紀比他們大不了多少,白襯衫的領口和袖口帶著污漬。他正在等著他們——兩人的父親先前已經安排他們今天開始工作。斑點在一本賬簿上記下他們的名字,然后帶他們到煤礦董事辦公室。“小湯米·格里菲斯和小比利·威廉姆斯前來報到,摩根先生。”他說。
馬爾德溫·摩根個頭高大,穿著一身黑色外套,袖口上纖塵不染。他粉紅的臉頰上看不出一點胡茬兒,想必他每天都要刮胡子。墻上的鏡框里鑲著他的工程師證書,他的禮帽——那是他另一個身份的象征——陳列在門邊的外套架上。
讓比利驚訝的是,屋里并不是他一個人。他旁邊站著一個更讓人害怕的人物:珀西瓦爾·瓊斯,凱爾特礦業公司的董事長,這個公司持有并經營阿伯羅溫和其他幾個煤礦。這人個子矮小,生性好斗,礦工們都叫他“拿破侖”。他穿著常禮服,上身是黑燕尾服,下身是灰條紋長褲,一頂大禮帽還戴在頭上沒摘下來。
瓊斯嫌惡地看著兩個男孩。“格里菲斯,你父親是個革命性社會主義者。”他說。
“是的,瓊斯先生。”湯米說。
“還是個無神論者。”
“是的,瓊斯先生。”
他把目光轉向比利:“而你的父親是南威爾士礦工聯合會的官員。”
“是的,瓊斯先生。”
“我不喜歡社會主義者。無神論者注定遭受永恒的詛咒。工會成員更是狗屁不如。”
他瞪著他們,但沒提什么問題,所以比利也就閉口不語。
“我不需要愛鬧事的人,”瓊斯繼續說,“在朗達山谷,他們已經罷工了四十三周,就因為你父親那種人挑撥事端。”
比利知道,朗達罷工不是因為鬧事的人,起因是佩恩格萊格的伊利礦井業主把自己的礦工鎖在了礦井外面。不過他嘴上什么都沒說。
“你愛鬧事嗎?”瓊斯伸出干瘦的指頭指著比利,讓比利打了個哆嗦,“你父親跟你說過沒有,讓你為我工作的時候維護自己的權利?”
比利使勁兒想著,但瓊斯這樣虎視眈眈看著他,讓他很難想起什么。爸爸今早沒說什么話,但他昨晚倒是提了一些建議。“是的,先生,他告訴我,不要對老板出言無禮,那是我的工作。”
斑點·盧埃林在他身后竊笑了幾聲。
珀西瓦爾·瓊斯不覺得可笑。“粗魯傲慢的家伙,”他說,“但如果我把你解雇的話,整個山谷都會罷工。”
比利可沒有想過這一點。他有那么重要嗎?不——但礦工們可能為堅持那條不讓他們同僚的孩子吃虧的原則而罷工。他還沒工作五分鐘呢,聯合會就已經在保護他了。
“讓他們走吧。”瓊斯說。
摩根點了點頭。“帶他們到外面去,盧埃林,”他對斑點說,“里斯·普萊斯會關照他們的。”
比利暗暗叫苦。里斯·普萊斯是個更討人厭的助理。一年前他追求過艾瑟爾,被她拒絕了。她拒絕過阿伯羅溫的大部分單身漢,但普萊斯懷恨在心。
斑點使勁一擺頭。“出去。”他說,自己跟在他們后面,“去外面等普萊斯先生。”
比利和湯米離開大樓,倚在門邊的墻上。“我真想照著拿破侖的胖肚子狠狠來一拳,”湯米說,“這個資本主義的混蛋。”
“是呀。”比利說,不過他沒有這種想法。
里斯·普萊斯一分鐘后出現了。跟所有的助理一樣,他戴著一頂圓冠帽,那種帽子比礦工帽貴,但比圓頂禮帽便宜。他背心口袋里裝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鉛筆,手里還拿著一把碼尺。普萊斯的臉頰上長著黑色的胡茬兒,門牙之間有條縫。比利知道他人很聰明,但也很狡猾。
“早上好,普萊斯先生。”比利說。
普萊斯顯得疑心重重。“你跟我說早上好,是有什么事,比利乘二?”
“摩根先生說,讓我們跟你一塊下井坑。”
“他說的?是現在嗎?”普萊斯一副鬼鬼祟祟,東張西望的樣子,有時候他還往后看,好像時刻在防備什么地方會出麻煩。“我們看看再說。”他抬頭看著卷輪,好像在那兒尋找某種解釋。“我沒時間對付小孩子。”他走進了辦公室。
“我希望他找別人帶我們下去,”比利說,“他恨我們家的人,因為我姐姐沒跟他在一起。”
“你姐姐覺得她要是嫁給阿伯羅溫的男人就太可惜了。”湯米說,顯然是在重復他聽來的話。
“他們就是配不上她。”比利堅決地說。
普萊斯走了出來。“好吧,跟我來。”說完,他便快步走在前面。兩個男孩跟著他進了礦燈房。管礦燈的人遞給比利一個閃亮的黃銅安全燈,他像礦工那樣把燈拴在皮帶上。
在學校時他對礦工安全燈已有所了解。煤炭開采的危險之一是甲烷,那是從煤層里滲出來的一種易燃氣體。礦工們稱之為沼氣,它是所有地下爆炸的罪魁禍首。威爾士的礦坑是出了名的瓦斯坑。安全燈經過巧妙設計,火焰不會點燃沼氣。實際上,火焰會改變形狀,變長,從而發出警告——因為沼氣并沒有氣味。
如果燈滅了,礦工便無法自己把它重新點著。這里禁止任何人帶火柴下井,礦燈是鎖死的,以免有人破壞規矩。礦燈熄滅后需要送到照明站,它通常在坑底靠近豎井的地方。這樣就有可能走上三里多的路,甚至更遠。但為了避免發生地下爆炸,這樣做是值得的。
學校里的老師告訴男孩們,安全燈是礦主對雇員表示關切的方式之一。爸爸說:“就好像防止爆炸、避免停工或隧道受損對老板們沒好處似的。”
拿到自己的礦燈后,礦工們站成一排等待吊籠。隊列邊上巧妙地安放了一塊公告板。上面貼著手寫或印刷粗糙的告示,板球賽的廣告、飛鏢比賽、丟失小刀尋物啟示、阿伯羅溫男聲合唱團演唱會海報,還有免費圖書館舉辦的一場卡爾·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理論講座的預告。不過助理們不用排隊,普萊斯一直往前擠,兩個男孩緊跟著他。
像大多數礦坑一樣,阿伯羅溫有兩個豎井,電風扇從一個井口吹進空氣,再從另一個井口排出來。礦主經常異想天開地給豎井起名字,兩個豎井一個叫皮拉姆斯,另一個叫西斯貝[2]。這邊的皮拉姆斯是上升井,比利能感覺到一股來自井底的暖空氣。
去年,比利和湯米決定去看看下降井。在復活節后的星期一礦工放假休息,他們躲過更夫,偷偷穿過垃圾場到了坑口那里,然后爬過防護圍欄。井口被吊籠的外殼擋著,并未完全封閉,他們肚皮貼地趴在井口邊上往下面窺望。他們看著那個可怕的洞穴,感到一種駭人的魔力,比利只覺得肚子里翻江倒海。黑暗似乎無限深遠。他感受到了一種震顫,其中一半是僥幸,因為他不必進到里面,另一半是恐怖,因為總有一天他要下去的。他朝下面丟了一塊石頭,兩人聽著石頭在木制的吊籠芯子和磚砌的井壁上反彈發出的聲響。他們等著,時間長得可怕,最后才聽到那微弱而遙遠的濺水聲,石頭終于落在了井底的水洼里。
現在,一年過去了,他就要經歷那塊石頭走過的歷程了。
他告訴自己別當膽小鬼。他要表現得像一個男人一樣,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最糟糕的事情莫過于讓自己丟臉了,比死還讓人害怕。
他能看見那滑動柵門把井口封閉起來。那后面便是空洞洞的所在,因為吊籠在往上升。在更遠的井口另一端,他能看見高高的繞線引擎帶著大輪子轉動。機械裝置噴出一股股蒸汽。電纜抽動著導桿,發出鞭子似的聲響。到處彌漫著熱乎乎的機油氣味。
一陣鋼鐵的撞擊聲后,空的吊籠出現在門的后面。礦坑監工,在上面負責吊籠的那個人這時把門撥開。里斯·普萊斯走進空吊籠,兩個男孩也跟了進去。十三名礦工隨后進來——吊籠一共能裝十六人。監工把門“嘩”的一聲關上。
接著是一陣停頓。比利感到渾身乏力。他腳下的地板是結實的,但他可以毫不費力地從分布稀疏的欄桿之間擠出去。吊籠懸空掛在鋼絲繩上,但即使這也不是絕對安全:每個人都知道,提爾潘垂的繞組電纜在1902年的一天突然斷裂,吊籠急墜井底,八人當場摔死。
他對旁邊的礦工點點頭。這人是“板油”哈利·休伊特,有一張胖臉,盡管個頭較比利高了三十厘米,卻只比他大三歲。比利記得休伊特在學校的樣子,他一直留在三年級,跟十歲的孩子們待在一塊,每年考試都不及格,直到他年齡夠了便開始工作。
鈴響了,這標志著井底把鉤工已經把那邊的門關上。坑口監工拉動杠桿,接著另一種鈴聲響了。蒸汽機發出咝咝聲,然后又是“砰”的一聲爆響。
吊籠落入虛空之中。
比利知道它進入了自由落體狀態,然后再及時剎車以便緩慢著陸。但任何理論上的先見都沒能讓他對墜入地球內部帶來的震撼做好準備。他雙腳離開了地面。他嚇得尖叫起來。他完全失去了控制。
礦工們全都笑了起來。他們知道這是他第一次下井,早就等著看他的反應,他隨即意識到這一點。這太晚了,他看見他們全都抓著吊籠的欄桿,防止自己飄起來。但學到的知識對平息他的驚恐毫無作用。他只能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叫聲。
制動器終于嚙合。下跌的速度放慢,比利的腳碰到地面。他抓住一根欄桿,勉強讓自己停止晃動。一分鐘后,驚慌被一種屈辱感替代,那感覺十分強烈,他就要憋不住眼淚了。他看著板油那張笑嘻嘻的臉,大聲喊著壓過噪音:“閉上你的大嘴,休伊特,你個臭傻瓜。”
休伊特的臉頓時變了色,顯得氣洶洶的,但其他人笑得更歡了。比利不得不對耶穌抱歉自己說了臟話,但他稍稍感到自己不那么像個傻瓜了。
他看了一眼湯米,湯米一臉刷白。他是不是也尖叫了?比利不敢去問,反正他也不會承認。
吊籠停了下來,門“嘩啦”一聲打開,比利和湯米顫抖著走出來,進了礦井。
里面是一片昏暗。礦工的燈還不如家里墻上掛著的煤油燈亮。坑道里黑得像無月的夜晚。或許采煤也用不著看得太清楚,比利想。他嘩嘩趟過一處水洼,水面在昏暗的燈光中閃著微亮。他覺得嘴里有一種奇怪的味道:空氣中滿是煤灰。人有可能整天呼吸這種空氣嗎?這正是礦工們咳嗽不斷、總在吐痰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