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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手套之家
自從父親由保安改做荷官,家里的收入就有所增加了,為了慶祝一下,母親決定全家去賈伯樂提督街的鮨味亭大餐一頓。大概用了半小時,母親才化完她聲稱的“簡妝”。對于眉筆、口紅、粉餅腮紅,她有著堪比職業的嫻熟,我們都管那套儀式叫“畫皮”。
我問過她,你看過周迅演的《畫皮》嗎?她卻反問我,我有那么好看嗎?她坐在梳妝臺前,一邊對著鏡子壓低上唇,把人中撐長,然后壓低下巴,觸電般快速微笑,又快速平復。她總講,口紅涂得好不好,得通過笑容才看得出來。母親有一套自己的理論,譬如擅長微笑,涂口紅就不能拖后腿,何況這是她的職業武器。通常我都不置可否,只知道明顯她未看過《畫皮》。
在玄關穿鞋時,母親又瞥了一眼家里的阿姨,她吩咐這個瘦成轆甘蔗的越南女人,記得將衣服從陽臺收下來,折好,擺進各人的屋子里。阿姨含糊著回答,知啦知啦——語氣是不耐煩的。這個越南用人來我家半年了,我以為母親已習慣她這款樣子,沒想到她依然忿忿。母親講,你最好講到做到。阿姨軟中帶韌地回擊,明啦,你們快出門吃飯吧。
我們都靜靜地旁待這場口水戰爭,母親看著我們默不出聲,像是臉面受到侮損,只好又對越南阿姨講,你記住,折衣服不要側折啵,我要正面的那種折法。返來我見到這些衣服,就要像逛商場見到的那樣。聽到未?
那個越南阿姨倒是很蠱惑,又用起那招數——假裝聽不懂廣東話,徑直走到廚房里去了。母親看著我和弟弟,呼了口氣,一邊穿鞋一邊講,這女人太囂了,好在你們大個仔,不然我驚怕她半夜掐死你們。弟弟沒有回應她,我們都知道,母親不過是要將我們和她綁在一條船上,因為父親總是謙和的那一個,她需要培養同仇敵愾的戰友。在這點上,我家的男人整體更像外人。
臨出門,已經穿好鞋的母親還踩返屋里,把沙發縫夾著的電視遙控放入她的手袋,得意地看了我們一眼。從家到餐館一路上,她一直講那個越南女人的壞話,講她愛偷懶,偷看電視!工作時間打電話!用自己的手提電話打便算了,有一次她回家取產品資料,還捉到那女人用家里的座機打電話,最可惡的是她被發現了竟然面無愧色,徑直行去露臺晾衫褲!母親講起來這些,神色激動,更像一個外勞在數落自己的雇主。只不過一見到街坊,她就會立刻換副面孔,閃電般微笑,問人家,又出街買菜啊?我們今天出去吃!順帶問候對方孩子去了哪所中學,老人去了哪家養老院。我們家三個男人就站在一旁,等著,一直等到對方不好意思了,母親才回到我們的隊伍中來。她掩著嘴細聲講,都怪那個人口水多過茶。
我們更習慣沉默,在餐廳也是。母親是“話筒”的唯一執掌人,她從不期待能得到我們的回應,只見她,戴著手套一邊往嘴里塞壽司,一邊又如同開關被突然摁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來——抱怨女傭,抱怨中介,甚至抱怨越南與甘蔗,直至被芥末辣出眼淚才收聲。從餐桌上的免費紙包里,她快手抽出面巾紙,就像魔術師一樣,但要撲上臉時,卻又小心謹慎,可能是怕損壞了她的皮。
母親淚流不止,卻依然給每件壽司沾上重重的芥末,似乎要借此機會不吐不快,我和父親也安慰她,仿佛她是真哭了一樣。可惜母親不領情,她自顧自地講,你們就當白臉好了,黑臉我來當。過了一陣好不容易平息下來,她又突然講,我現在就要打給傭介公司,要求換個阿姨。父親講,先吃飯啦。她不依不饒,瞪大了眼睛,伸手入包里拿電話,在我們三人的注視下,她卻將一個電視遙控器掏了出來。我們自然笑出聲,弟弟也揶揄她,你打吧打吧。她在一旁先是哭笑不得,又像是憋不住,只好按住肚子笑了個飽,這樣笑了一陣,還抬起頭不許我們笑她。
笑歸笑,母親還是雷厲風行,隔天就炒了那個偷懶阿姨的魷魚,重新請了一個。那天,我放學之后去接弟弟,負責確認接送的老師卻講,你弟弟已經被用人接走啦。一時間,我還以為是別人家接錯,或者是那個懶鬼阿姨報復,我甚至想到,她會不會把弟弟帶去無人的公園,或者倉庫,然后將他掐死。但很快我又釋然,誰叫他頑皮呢?何況想掐死這個小霸王,也是輕易做不到的。講是這么講,但我還是很焦急,趕到家里一看,弟弟已經在沙發上舔著本屬于我的雪糕筒,而一個黑黑的、有點胖的中年女人正在廚房煮飯。
她見到我時,露出了一排白牙,用一聲粗簡的廣東話問我,你返來啦?語氣就好像我才是闖入者。她一邊把切好的西紅柿按進鍋里,一邊問我,你是不是哥哥?我覺得這都是不答而知的問題,反問她,不然呢?她像是沒料到我會這樣應答,動作明顯遲滯了一下,我想,或許這人也因此認定了,我們是不好相處的人家。
的確也是,想了想母親罵人的樣子,其實早點打破她的幻想,也未必是壞事。我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這倒像是母親會講的話。過去,對新來的保姆,她總會先來個下馬威,黑口黑面冷待幾天,她講,這是有戰術的,后面我們再對人家好,人家就會感恩戴德。我心里卻想,家里的小房間已經住過來自越南、菲律賓、印尼的阿姨,她們性格不同,經歷不同,卻沒有一個能把母親的戰術應驗,也不知她的自信從哪里來。
或許還是不夠像母親,我比她更容易心軟,想到面前這個陌生女人,在異國他鄉務工,一下就要遭受雇主家無來由的敵意,也是挺可憐的。于是我講,我放學去弟弟的學校,沒接到人,講完也沒有等她解釋,回了客廳,弟弟正斜躺在沙發上,十分悠閑地看著卡通片。我問他,作業寫好啦?他一下子坐直身,似乎想講什么狠話來反擊我,我沒有留下空隙,即刻又問:怎么回事啊你?見過她嗎你就跟著她走!如果是壞人怎么辦?
可能是我氣勢十足,也可能是他吃人的嘴短。他小聲嘟囔著,她是拿著家里的鑰匙來接他的。我更加生氣地講,上面那個鎖匙扣,全澳門隨便一個人都有。那個鎖匙扣是澳門回歸十周年的紀念品。弟弟不再講話,他低著頭,偷偷瞄著電視,我見他戰斗力如此低下,推想他今天心情一定不錯。于是我問他,今天儀仗隊表演怎么樣啊?他沒有轉移視線,只是嘴上講,挺好。以前他只會講,不就那樣嗎。新來的阿姨端了一盤西紅柿炒蛋出來,講趁熱吃。我雙手交叉在胸前,質問她,這么早做飯干什么。她講弟弟餓了,先煮點東西墊肚子,順便讓你們試試我的手藝。我不再理她。
吃飯時,我才知道她又是個越南人。她有一處文身在手臂上,文身的內容是幾個越南文字,我不識得。但我懷疑,這些文身可能寫的是她的名字和故鄉。我聽之前的女傭講過,她在越南家鄉的海邊見過浮骸,上面就會有這樣一行文身。她講,那些以海為生的人,出海遇到風浪不幸罹難之后,他們的尸首會有一定的幾率被發現,雖然被海水泡發,面容難辨,但有這樣一行文身,就可以輕易找到死者的故鄉和家人。
新阿姨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我和弟弟吃飯,她做的番茄不錯,不知道是選得好,還是煮得好。我不時看向她的文身,覺得她一定經歷過什么,港片里的惡霸總以彈跳的胸大肌恫嚇良民,上面往往有花色文身,或龍或虎。人愿意承受文刺的疼痛,是不是對死亡有預備的敬意,我甚至想象著,面前這個愛笑的胖女人,如何在茫茫無際的大海上飄蕩生存。那個女傭講過,一般偷渡客才會文,要不然就是打漁的。
新阿姨讓我們叫她曼達,她講話總是笑瞇瞇的,不論這句話是什么意思,是問句,或是平常的句子。母親講,如果一個人太多笑容,內心往往陰鷙,別看她對我們表面溫和,遇到其他人家的女傭,照樣能將白的講成黑的,罵盡主人三代,代代花樣不同。畢竟母親是做銷售的,我們都相信她深諳此道。她也會和同事一起點評那些令人討厭的顧客——好講價的中東客、齋看不買的臺灣客和大手大聲的內地客。在顧客背后,她可以罵一萬句,但掛在面上——她的口紅總是輪廓清晰,色澤完美,表情是笑口常開,恭喜發財。
其實黑口黑面的那幾日一過,她對曼達就恢復了禮貌,譬如見到我沒稱呼阿姨就使喚人家,或者在她幫忙盛飯時,忘記講“唔該”,母親就會惱我,講,你不可以這么沒有教養。她真誠生氣的面孔,有時令我懷疑,她其實是自嘲高手。最記得有一次我感冒,癱在床上不想換垃圾袋,一邊玩手機,一邊大聲叫喊,幫我換垃圾袋!結果被母親聽到,她沖入我的房間教訓我,講要先稱呼阿姨或者曼達,之后再講你的要求,這樣才有禮貌。母親戴著一次性手套,上面沾著一片黑色的藥渣,頭發散開,像個通廁工,我很少見到她這樣,她平常總是十全準備,容光煥發,我沒想過她會親自煮中藥。
母親教訓完就出去了。只見阿姨端著一碗涼水,步伐小心地走進來,但我正看著電子鼓的視頻,就叫她擺在書臺上。曼達換好垃圾袋后,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望著我。我卻當她透明。這時,阿姨湊近看了我手機屏幕一眼,又把藥端起來,講,你喝了它再看。她的動作讓我很不高興,她不該這樣,就連母親,也從不偷窺我的手機屏幕。
我吸了吸鼻水講,我已經好了,不喝了。她不依不饒,但是保持笑著,講,你如果把藥喝了,明早我幫你排上海包餃王的煎包。她知道我的弱點,街口那家上海包餃王出名難買。老板講是來自上海,但在澳門賭輸了錢,娶了青洲一戶人家的女兒,才有本錢租借了這間店口,賣賣手藝。他的手藝無人可比,個個煎包都有十八道褶子,每次都能將一個個白花花的面球煎得底酥頂油,湯飽不漏。煎包還沒出鍋,香味就已經過了三條街。
他一日煎出六鍋,已經獨力難支,有人勸他雇工,或者讓老婆幫手,他都笑著擺手講,一個人夠了。原來他家的包子也不算很難排,但那些已經無料可寫的美食博主一將這間小攤曝光,店前即刻人龍大擺,后來內地游客多了起來,幾乎每天只能留一鍋給街坊。每當我抱怨的時候,母親也會講,這些人怎么不去上海吃,明明生煎包就是從上海過來的嘛。
我無法反駁母親,更無法拒絕阿姨。我咕咚咕咚喝了藥湯,雖然味道真的很苦。我看到曼達也是一張苦瓜臉。她端過空碗講,還好我們不信中藥。我講,你不信還叫我喝。她轉過頭講,我信全世界做母親的,都不會害自己的孩子。我沒有再答她,她突然又問我,是不是父親晚上都不返來吃飯。我說,最近他排了新班。
隔日,曼達將一盒煎包放在我面前,叫我分兩個給弟弟,她自己也拿起一個吃,坐在我床邊。她講,還是花自己錢買的東西好吃。她平時在我家,都貓在廚房吃飯,我父母叫她同我們一起用餐,她都拒絕,講沒有這樣的習慣。吃完煎包,她突然講起今天去排上海包餃王,好像見到了檔主的老婆,原來是個癡呆的,一團黃色的鼻涕搭在嘴唇邊。她講得很惡心,但我只是講,難怪那個老板要娶她。
我看到曼達拉下臉,一陣沉默,她抬起一次性筷子又放低,看上去很不安。她突然開聲,這樣的女人也有丈夫。她的聲音里,似乎是有些不甘。我有些詫異,不知道她接下來會講什么。但她只是望了望出面,講臺風又要來了。后來我才知道,原來曼達的丈夫已經過身,留下她和她的四個兒女。記得有一次洗碗,她不小心讓手機沾了點水,就跑來向我借吹風機,母親跟她講過,那是要申請才能使用的。她的手機很老,是早一代的那種,我看著她把手機電池的外殼卸下來,掉出里面的一張小照片,是她和五個小一點的孩子。她很高興照片沒有受損,還將它遞給我看。上面沒有丈夫。
我問她,你的孩子嗎?曼達指了其中一個,講,這個不是,這是我姐的孩子,其他四個是我的孩子。他們的父親呢?曼達遲疑了一下才用廣東話回答我,死了,臺風,出海,死了。我很輕地說了一聲,哦,便不敢再問,怕驚動了她心里某處柔軟的傷痛,但她臉上分明沒有露出哀色,甚至還笑了笑,像是反過來寬慰我,此時,她手上的文身在房間的燈光下,顯出一種難看的清晰。接著,她講,沒事。我可以有別的男人。
夜里睡覺的時候,我想起曼達的兒女們,他們統一的黑、瘦,像猴子,一定很有活力,會打架,打不過也會撓人,那該是一個很吵鬧的家庭吧,或許曼達來澳門,是為了逃避他們呢。原本我以為,真正理解曼達是很難的,我無法想象四個歲數相近的小孩一起生活。因為一個弟弟,就已經夠我受的了,他簡直是哪吒上身,我一度懷疑他是母親去柿山的三太子廟求來的。尤其他進了學校的儀仗隊,就越發自以為是了,雖然他傻傻的樣子,被發配去做個大鼓手,真是恰如其分,打大鼓,一首下來,只需要記得幾個節點就夠了。發傻的還有他那雙打鼓時才戴的白手套,他待它們如珠如寶,甚至懷疑我有奪好的動機,他講,畢竟要進儀仗隊,也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因為弟弟,我天真地想過,要向學校申請一個科學研究項目,研究曼達家四個小孩是如何共處的,可還沒等我想法破滅,曼達就和弟弟起了沖突,其實嚴格來講,也只是弟弟單方面發脾氣。沖突來自弟弟那雙白手套。曼達每次想幫他洗,他都拒絕人家的殷勤。為了這對手套,他甚至自己掏出零用錢,買了一塊肥皂專門清洗,還對曼達三令五申,不允許她染指。我一度以為他們倆關系不錯,因為曼達很縱容他,總替他處理手尾,幫他掩蓋一些罪行,弟弟也經常在母親面前暗示,曼達對我真好!我最喜歡曼達了!聽上去倒像是一種計略,一種試圖引起母親妒忌的計略,計略的正名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有一天,他從儀仗隊返來,就進浴室洗好了手套,到陽臺遇上阿姨,阿姨不大高興,說我來就好,卻再次遭到弟弟的拒絕。弟弟撒嬌一樣地講,這個我自己來就好了,我長大了,要自己負責的。出了陽臺,弟弟又偷偷和我講,曼達洗碗收垃圾,手肯定臟死了。而當他講這句話時,她正在陽臺上晾我們的底褲。
過了一晚上,“海燕”浩蕩而來,風雨驟急,曼達把手套從衣架上收起來。天文臺掛了風球等級,學校自然放大假,弟弟知道隔日不用上課,前一晚興奮過頭,玩了通宵游戲,結果睡到中午才醒來,一醒來就見到自己的手套,和父親發牌的手套、母親賣表的手套放在一起。他自然大為光火,坐在餐臺上,有意無意地發脾氣,打翻橙汁或將餅干袋里的碎屑倒在椅上。但曼達沒有露出半點慍色,只是一個人靜靜地收拾,就像她在廚房自己吃飯那樣,安靜,守序。我想,也許這是她從四個子女身上磨礪出來的。
臺風后,曼達請了一次假,和她的同行姐妹出去。母親講,估計我要狂打十二個噴嚏了。我放學回家時,經過上海包餃王,有個污糟邋遢的女人坐在鐵鍋蓋上哭喊,人群包圍住她,直到幾個穿著人字拖的男人拖走她。曼達也在人群中,她見到我,就和我一同回家,路上她講,聽朋友講,檔主轉行了。我講,那以后豈不是吃不到了?這么好生意,怎么關門不做了?阿姨沒有接我的話,她只是努努嘴講,好像去了新葡京做事,或者威尼斯人。可能他還是離不開賭。
在我們中學里,好多同學的家庭,都是手套之家,他們的父母和我的一樣,要么在賭場工作,要么在名品店工作。如果加上不時去星級酒店門口表演的弟弟,我們家,簡直是澳門面對世界的窗口。曼達曾講,她不明白,為什么這些工作要戴手套,又不是醫生。未等我應答,弟弟就講,只有你洗碗時才不戴,人人工作都戴手套的。她突然不好意思起來,揉著手指的關節,講,我不習慣戴手套洗碗,覺得洗不干凈,你看,包餃王的檔主也沒戴手套,封包子的時候,手指多快。
后來,父親有一次跟我講,他在賭場里,見到一個荷官同事,長得好像是包餃王的檔主,一問果真是。據傳,他面試時發牌手速極快,還會很多花樣,能把牌捏出各種招式來,可謂做牌如做包。父親很喜歡和我講賭場發生的事,但次次都是點到為止,每到精彩處,就硬生生把話吞回去,可他這樣做,就像影片前的暴力畫面警告,總能以警示來撩動我更巨大的好奇。他講,賭場不是好地方,你別太關心。父親總令人掃興,好在曼達也是賭場奇聞的傳播者,她知道許多風云故事,我也不清楚她從哪里聽來的,總之十分生動,有些和父親講的也很像,但她愿意把故事講完,這一點倒遠遠勝過父親,后來我就只聽曼達講了。
有一陣子,母親心情不太好,她總抱怨自己事事無成,工作業績提不上去,而父親奇異地沒有安慰她。在這關頭上,我和她吵了一架,她嫌我考試英語成績不好,講我顧著玩,不學習,罵到最后,她才講到重點:你要買電子鼓,我一毫紙都不會給。我也不高興,大聲講,不給就不給!大不了揸把菜刀打劫表鋪去!那自然是一時氣話,但母親面色極差,甚至有分分鐘掉淚的樣子。去年,母親就職的表鋪遭人打劫,一個中年男人持菜刀入門就斬,但聽講他收表的蛇皮袋又舊又破,一只只勞力士又從破洞里掉出來,明顯并非有經驗的匪徒,所以很快就被男店員伺機制服了。雖然母親身上沒受傷,可心里留下了陰影,有一次曼達在廚房切菜,菜刀在砧板上鏗鏗作響,她很失態地喝了曼達一聲,講不要再切了。這是曼達后來跟我講起的,她讓我要體諒母親揾錢艱辛。
好吧,其實我也沒想過,有一天會去偷弟弟的錢,我更愿意稱之為借。要不是和同學約定合買電子鼓,我也不會心急,晚買早買本無所謂,只是不能在同學面前失了臉。一開始我只想取母親的錢,順便懲戒她的失信。但家里有阿姨這個外人在,母親定不會將錢銀隨意放置。我只好向弟弟的銀包下手,阿弟丟了錢,哭天喊地,他質問阿姨有沒有看到,阿姨講沒有。他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像個坐地炮,含沙射影地四處開火:屋里入了賊啦!也不知道他是在罵誰。
弟弟粗心大意是出了名的,以往他丟了錢大吵大叫時,我就會鬧他講:你心眼比錢眼大,活該跌錢。這次或許因為心虛,我只是把自己關在門內,戴住耳機看電子鼓教程影片,但鼓聲開到最大,也蓋不住他的罵聲。阿姨入了我房間,她捏著那雙斑駁的手,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咿咿哦哦很久才開口,問我的鼓還缺多少錢,她想借錢給我。她講做人,不可以拿不屬于自己的東西,還以上海包餃王為例——她講,包餃王偷了賭場很大一筆錢跑路,后來被人追殺,斬死了。
曼達自顧自講著,讓我覺得很沮喪,羞恥得不敢看她,我想趕走她,但沒有開口的力量。見我不理會她,她只好延伸到自己的丈夫,講他明知臺風天快到了,還敢出海捕魚,她也勸阻過他,可他講沒事,海王爺會庇佑的——人拿不該得的東西,老天就會懲罰他。她丈夫連尸體都找不到。作為一個女傭,她勸得太多,多到沒有她職業應有的樣子。但她手上的文身就像一種死亡的信號,在佐證她的立場。
晚飯,爸媽沒有返來,曼達掏了一把錢給了弟弟,講在臟衣簍里找到的。數字可能有點出入,因為阿弟哭喊時也只講了個大概,他接過手也愣愣的,清點的時候更是一臉狐疑,時不時望向曼達。曼達氣定神閑,她甚至站在廚房門口吃一根蘸白砂糖的黃瓜。原來,她并沒有看上去那么恭順,這場心理上的絞戰我已經輸了。我私下跟她講,我會每個月還她一些,那時她正單獨在陽臺晾衣物,聽我這么講,她就笑了。而她身后的銀色晾夾盤,掛滿白手套,分明像極了一張張垂頭喪氣的降旗。
母親很快給我請了家教班,惡補英語,她在餐桌上,當著父親的面,對我講,你英語不好就只能去讀內地的學校,但你讀得又肯定沒人家勤力,將來都不過是返來,學你老豆(老爸)做荷官,上班連口都不用開,只要識得發牌和收發籌碼就夠。母親講得出,做得到,心狠手辣是她一貫的做派。為了防止我買電子鼓,她給我的零用錢都比以往少了,但無論幾少,我都會擠出一份還給阿姨。不過,日子忽然就變得拮據,以至于有時去同學家玩鼓,我也只能步行過去,或者搭賭場的直通巴士。
好在,澳門就這么雞心點小。
但不幸的是,我還是被母親發現了電子鼓的事。一日,她一下班就問我英語成績,還檢閱我的英語試卷和作業簿。她的白手套甚至還沒來得及脫下,這使得她翻動紙張的動作,看上去就同差佬偵察兇殺現場一樣。但我成績略有提升,她沒處下嘴,只好單刀直入直接問,你買鼓的錢,哪里來的?
我沒有買啊,你不是不給錢嗎?我如此應道。
鬼扯!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依然不認,甚至心里想,會不會是曼達出賣我,我看了她一眼,她有點驚訝,像是沒料到會有這樣一場爭吵。母親見我矢口不認,才講出,原來是我同學的拍賣行母親告訴她的,也不知道那阿姨是有意還是無意,竟然對我母親講,我經常到人家里打鼓。當然,我也沒有怪罪同學的意思,他也曾為了朋友間的體面,和他母親叫過“價”,本質上和我同病相憐,我們對彼此的父母知根知底,他們的笑臉是拿來服務他人的,要是給了家人,總算不得物盡其用。
曼達很同情地看著我挨罵,但她也無能為力。倒是弟弟,一臉得意地擦著自己的鼓槌。可他也高興不了多久,母親告訴我,如果你英語還拿不到前十,我就把曼達換了,換一個英語好的菲傭。接著她又講,只識廣東話,是不值錢的。曼達走到母親面前,非常恐懼的樣子,揮著手比劃著“不要,不要”。母親冷冷地說,就看他了。她朝我抬了一下下巴,好像自己是無辜的。曼達眼淚都出來了,跪在地上央求母親,又被母親的槍頭一指,轉過身來求我,她哭著講,求你好好學英語吧。她的哭聲聽著令人哀憐,只怪母親的手狠心硬,縱是我真的看不下去了,也絲毫不想退讓。我想,這是戰爭,注定要犧牲曼達了,我得比母親更硬心腸。那時我沒想到,也許我認個表面的輸,就不會有后來那些糟糕的事。
大概是半個月后的一個星期六,我去上英語培訓班,外教老師因事沒有上堂,我只好坐賭場巴士回家。我輕聲入了門,害怕吵醒最近排夜班的父親,他做荷官很辛苦,賭場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那里連天花板也要鋪成藍天白云,是一個極力取消時間、視時鐘為敵人的地方,父親講,這樣做,是好讓賭客們晨昏不分,盡情豪賭,輸到天昏地暗都不自知。
父親辛苦掙錢,是我們家的共識,盡管母親掙得最多,她時常炫耀自己的舌頭像溫柔宰人刀,刀下不見血。在家里父親一直低一頭,他是順和安靜的,是父愛如山里的山,我和弟弟周末都盡量出門,就是為了不打擾他休息。只不過我記得有一次,他下了夜班返來,那時我正在吃早餐,他坐在桌邊,慢慢地講出一句話,那句話沒頭沒尾地冒出來,既不是對報紙新聞的議論,也不是對牛奶面包的評價,他講的是——我已經練就了麻木。當時我很震驚,這像是他的心里話,是從不會對我們說的那種真話,我不知道父親為什么會不小心說出來,難道是覺得我已經長大了?大到他認為可以對我掏心掏肺了?
這句話,讓我懷疑起他和母親之間的感情,過去我一直以為他們感情很好,可能因為兩人彼此上班時間不同,一個夜班,一個早班,像是被生活有意地錯開,以釀就二十一世紀牛郎織女的佳話,每天小別勝新婚。我能想到的,總是有些膚淺,是神話故事而不是日常,日常是冷峻的,細碎的,不偉大的。也許父親轉做荷官了,掙得多了,他不過想要多一點地位?假如不是見到那樣的場景,我可能還會這樣認為。但事實告訴我們,不能期許任何人在日常里像神一樣活著,是的,不能。
正是那個周六,我輕聲地旋開門,眼前一幕令我愕然。我見到了父親躺在沙發上,他穿著睡衣,像是在睡覺,而曼達幾乎是裸著半身地從客廳穿過。盡管她后來堅持解釋說,她沒有半裸,那是一種清涼的越南服飾。但她見到我,很快就沖回自己的房間,留下父親在沙發上裝睡。我想,如果只是一種清涼服裝,應該不必這么害怕。至于父親,我有幾次嘗試去相信他,相信他其實是真的睡著,但他又素來不喜歡睡沙發,沙發滿足不了他對睡眠的需要。
我躺在自己的房間里,有些后悔,寧愿是弟弟看見,他遲鈍一些,足以引起父親和曼達的羞恥心,又不至于讓他們惱羞成怒。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母親。被一個又黑又胖的越南外勞打敗,母親承受得了嗎?以她現今的狀態,會不會與父親離婚,甚至發瘋?畢竟一個新手搶劫犯就能把她的凌厲擊潰。我從沒想過今天,母親會以柔弱的姿態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她在鏡子前畫皮的時候,總有種隨時戰斗、戰無不克的自信。
我想起曼達對我說過,做人,不可以拿不屬于自己的東西。這句話顯得非常諷刺,像是一只記憶中的火鳥,在催促我燃燒起來,起身去怒罵她,去羞辱她。可是,當曼達換了衣服,推開我的房門時,我有些害怕。不知道為什么,母親的話仿佛在我耳朵里響起來,也許像曼達這樣的外勞女子,會一手把我掐死,她那么強壯有力。嗯,還有文身。
曼達當然沒有這樣做,也沒有像那天一樣跪著央求我。她講,那是一種越南的清涼服裝。我沉默了一會兒,才講,是么?她講,是的。我以為她還會給出別的什么證據,然而她沒有。她說,她的丈夫不愛她。這又算是什么理由呢?我不想聽這些,我想請她出去。
但她堅持地坐在那里。我沒有起身把她推出我的房門,只是靜靜地等著,像是給她一個足夠將自己申辯干凈的機會,我似乎對曼達有更高的容忍,即使這可能傷害到我的母親。也許我對母親過于殘酷,正如她對我一樣。曼達繼續說話,就像留遺言,她講,他每次想離開我,我就會穿上這件衣服。我要給他生孩子,他就不會離開我。她的話很樸素,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她又講,你爸爸是好人,是我勾引他,沒有成功。我要工作。
她講完就離開了,但她那些錯亂的句子在我腦海中無限組合,我似乎明白了一些,又似乎沒明白。返到客廳的時候,父親還在沙發上睡著,是的,睡著,姑且這么形容他吧。他發出了鼾聲,翻動身子,像是很焦躁。我想,或許他在等多一個目擊證人,來證明他睡著了。他努力地表演著,直到弟弟返來時細細的推門聲,終于將他驚醒。曼達此時在廚房洗碗,水流的聲音明亮,沙沙的,像是能洗凈一切不潔。
我經過的時候,見到她戴著一雙塑膠手套,紅色的。我記得此前,她說過母親給她添置了手套,要她以后做家務都得戴上。母親說,女人要學會保護自己的手。曼達那時還跟我說,白手套是用來摸手表的,發紙牌的,紅手套呢,是洗污糟的,通屎渠的。表面上有區別,其實不過都是服務他人的。那時她說的話,真不像一個女傭。沒等到母親返來,父親就出門了,出門前,他吩咐曼達幫他去陽臺收下白手套。他們就在我面前交接,父親還難得大聲地講,曼達,你記得督促他們學習。曼達點了點頭。我一下就明白,父親想要將他和曼達兩人的關系,呈現出雇工與雇主之間的狀態。
接下來的日子,父親都沒有找我聊天,也沒有賄賂我。我甚至在想,他會不會期待我戳穿他,期待母親情緒失控,讓一場大龍鳳在家里開幕上演。或許他這些年不為我們所知的壓抑,也需要一個出口,一個從唯唯諾諾中喘息的機會。然而我偏不。我想,我比父親、母親、弟弟他們當中任何一個,都要喜歡家庭的虛像。只要曼達離開,我也不用繼續困擾,況且是她自己說的,拿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會有報應。我需要做的,只是把英語考得更差一些而已。
當我將成績單擺在母親面前時,我沒想到,她好像忘了之前講過的話。她坐在沙發上,只是嘆了口氣講,花了那么多錢送你去補習班都沒用。我看了看父親,他在一旁吃著水果,沒有出聲。曼達正拖著地,遠遠地,把拖過的地方拖了又拖,就是不靠過來。父親用牙簽戳了一塊菠蘿給母親,母親皺了皺眉頭講,哪有心情吃,你看他這個成績。
弟弟坐在一旁偷笑。我站著,挨著并不激烈的訓,但心里還是覺得不公,明明有人犯下了更大的錯。我講,要么請個會講英語的用人吧。母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曼達一眼,像是對我的主動感到驚訝,但她沒問為什么。我看向父親,他倒是不動聲色,他就是這樣的人,不會為我解圍,也不會為曼達解圍,像是一切都與他沒有關系。他還是那個父親,日夜顛倒的,勞苦又不辭勞苦的,我們的父親。
弟弟聽了我的話,又看見母親沒有回絕,自然有些著急,他指著我的鼻子罵,你考得不好,憑什么曼達替你受懲罰!他跑到曼達面前,說曼達你不要走!曼達拖地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望向母親,抱歉地笑了笑。母親面無表情,這反而是最危險的,當母親能克服等同于職業習慣的微笑,也能按捺下暴怒,就說明她正在復雜地計算著。弟弟如果再聰明一些,也會清楚,他的舉動對曼達更不利。母親看了看父親,像是自己很難辦一樣,但我知道,她在等待,她在等待一場聲淚俱下的求饒,等待一個臺階讓她的腳可以踩下去,這個臺階要么是父親一句話,要么是曼達的膝蓋哐的一聲砸在地上。
但是她不會等到的,什么都不會有的。我講,就這么定了吧,也趕緊讓曼達找新的工作去,別耽誤她。
曼達臨走那日,打包好了自己的東西,她走到我房間,向我借吹風機,她在這個家里做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是洗頭發。我遲疑了一下,但還是借給了她。她就坐在一邊,像那天吃上海包餃王一樣。熱風的聲音在我耳邊吹著,那聲音里的溫度帶著一種殘忍的焦味,接著我就聽到了來自背后的哭聲。我只好拿紙巾給她,她講,你要好好學英文。我說好,也認定那是一種祝福。
這時我想起來還欠她錢,一下明白,她可能是來討錢的。我趕緊起身,把欠她的錢遞給她。曼達沒有接,她講,不用了,你留著吧。講完她還笑了,淚痕在她黑色的皮膚上顯得清淡,她的白牙齒露出來,笑容比母親的真切,我忽然有些同情她,也有些理解父親。然而她卻開口講,你也不容易。我有禮物要給你。我心想,她能給我什么禮物?她一邊說,這是我給你的禮物,我知道你打鼓,一邊又慢慢地從衣兜里抽出了一個袋子,是那種超市的塑料袋。想必不會是什么貴重之物,我打開,往里面一看,看不太出是什么,我只好拎出來,原來是一雙白色的,嶄新的手套。
我很驚訝,也有些失望。曼達看到我的表情,一臉疑惑,她焦急地問我,打鼓可以用上,不是么?我搖了搖頭。她失望地努了努嘴巴,嘆了口氣,從我的房間退了出去,屋外的光慢慢地被門夾得愈發稀薄,直至消失。
我打開了手套的包裝,將它們放在桌上,就在兩根鼓槌旁邊,顯得柔軟、干凈,又有一些殘忍。我看著它們靜靜地躺著,恍然覺得,它們就像母親打小人用的兩個紙公仔,等待著被寫上一些人的八字,再被一只拖鞋底狠狠地敲打、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