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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陰毒 迷煙(2)

無論父親如何打他,他死也不肯學。又斗了兩三年,他父親終于不再強扭他,索性不再管他。他終得解脫,出去跟著一班閑漢廝混,東偷西摸,做些不干不凈的混事。后來,有一次他們去延慶觀偷銅法器,被道士察覺,那幾個閑漢全逃了,只有他被逮住,扭送到官府,打了他五十杖,額頭刺了“壯城”字,配到壯城營做了廂軍。壯城營主管城墻修護,工事極繁重。從小到大,雷炮從沒吃過這些苦,實在熬不住,偷空溜回家去求父親,父親卻冷著那張老姜臉,喝著酒,一眼都不睬他。他娘在一旁哭著哀求,父親也像沒聽見一般。

他只得回去繼續苦熬,直到去年,被差撥到了這軍巡鋪。雖說整日仍不清閑,卻也已經好上了天。這軍巡鋪離他家不到一里地,他卻再也不肯回家去。他父親也不來看他,有時去他妹妹珠娘那里,來回都要路過軍巡鋪,卻從沒停過腳,連頭都不扭。

父親化灰消失前一天,卻忽然來軍巡鋪找他。

那天他正蹲在院子里,和付九一起給那幾個禁軍洗汗衫,他父親走到院門邊,卻站住腳,沒進來,也沒出聲喚他。他無意中一扭頭,才看到父親,手里提著一只燒鴨,站在那里望著他,仍舊冷臭著一張老姜臉,像是來討債一般。

他十分詫異,但還是站起身,走了過去,應付著低低叫了一聲“爹”。這個字許久沒叫過,叫出來覺得極生分別扭。

他父親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他接過來一看,是塊灰綠的古玉,上面刻著個“福”字。他吃了一驚,這玉是他娘臨死前給他的,說是她祖上傳下來的,讓他貼身戴著,能祛病招吉。他穿了根絲繩一直掛在胸前,前一陣發覺不見了。他還疑心是同宿的付九偷了,兩人還鬧過一場。

“你從哪兒找見的?”他忙問。

他父親卻仍沉著臉,并不答言,盯著他,半晌才沉著聲音說:“你妹妹給了我這只燒鴨,我一個人吃不了,你晚上過來吧。”

他一愣:“我晚上要值夜。”

他父親望著他,似乎有些失望,那雙老眼中,暗沉沉的目光顫了幾顫,灰白亂須間干皺的嘴唇略動了動,似乎要說什么,卻沒說出口,只咳了一聲,又盯著他注視片刻,隨即轉身走了。

他松了口氣,剛要轉身回去,他父親忽又停住腳,回過頭,冷著臉說:“你回家時,開門關門都輕一些,我臥房的門框都已經朽了。”

他頓時火起,剛要頂回去,他父親卻已又轉身走了。看著父親已經有些佝僂的干瘦背影,他氣哼哼愣了半晌。直到父親轉過街口,再看不見時,他才恨恨罵了句“死酒癆”。

當時沒有料到,那竟是跟父親見的最后一面,不知道往后還能不能再見著。想到這,雷炮忽然有些不自在,心底里酸酸一顫,像是隱隱裂開了道小口子。

王哈兒心里藏了件事,誰都沒敢告訴。

他是實在尋不到其他出路,才投募了廂軍,被分到了八作司。八作司總管京城內外修繕之事,共有泥、石、瓦、竹、磚、井、赤白、桐油八個作。王哈兒是井作,每天在這東南城廂四處挖井、淘井,雖然不算多臟累,卻也不輕省。好在他嘴頭靈便,善于巴結都頭和軍頭,掙了兩三年,升了小小一階,做了個承局。雖然只是最低微的官階,草芥一般,但畢竟手底下管領兩個兵卒、幾個役夫,便不需再親自出力,只要動嘴就成。

今年正月末的時候,東水門內趙太丞醫鋪旁邊的那口四格井淤塞住了,王哈兒帶著兩個兵卒過來看。跟常日一樣,兩個兵卒下井去淘挖,他則去街口斜對面的王員外客店店頭,要了碗茶坐了下來。對街查老兒雜燠店店口,說書的彭嘴兒正在講史,他邊喝茶邊聽著。這時,店里進來個客人,是個年輕男子,二十來歲,穿著件白錦裘,一雙細長丹鳳眼,眼梢斜挑,看著俊逸不俗。年輕男子坐到王哈兒的鄰座,也要了碗茶。

坐了片刻,年輕男子忽然問:“這位軍爺可是井作的?”

“是。你是?”王哈兒略有些意外。

“在下姓牟名清,有件事不知道能否勞煩軍爺?”

“什么事?”

“在下是江南人,剛遷居來京城。宅子里有口井堵住了。外面那些淘井力夫,又不太敢信。能否借軍爺手下——”

“廂軍人力,哪能平白給私宅使用?你沒見新下的詔令?私占廂軍人力要重罰——”

“在下當然知道,私事不該勞動公差。不過——”

年輕男子起身將一小塊東西放到了王哈兒茶碗旁,是一小塊碎銀,看著至少有五錢,得值一貫多錢。外面請力夫淘井,最多二三百文。王哈兒一個月俸錢也不過一貫,當然動了心,但仍拿著腔調說:“就算我不計較,我手底下那兩個兵卒給你干私活,嘴上不敢違抗,肚子里也會抱怨。”

“軍爺放心,他們兩個自有酒肉款待。”

“那成。”王哈兒將那塊銀子揣進了袋里。

兩人閑聊起來,年輕男子說自己是做絹帛生意,言談中見識不凡、口才極佳,聽得王哈兒十分入迷。那兩個兵卒淘完了那口井后,王哈兒便帶著他們,跟著年輕男子一起去了他的宅院。香染街穿出去,走不遠便到了。小小一座宅院,由于是剛搬來,家眷都沒到,看著十分冷清,只有兩個中年仆人。

井在后院,王哈兒過去瞧了瞧,只是被落葉塵土塞住了,不難淘,便吩咐兩個兵卒下去,自己在井邊看著。年輕男子卻請他到堂屋里坐,進去一看,桌上已經擺好了酒菜。王哈兒生來貪嘴,略推讓了兩句,便一屁股坐下,兩人邊吃酒邊說話,越喝越暢快。兩個兵卒淘好了井后,年輕男子吩咐仆人帶他們去廚房,也有酒肉招待。

那年輕男子繼續勸酒說笑,不知何時,竟將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雷安父子身上。王哈兒喝得忘形,絲毫沒有覺出有什么不妥。先都是年輕男子說,他插不上幾句嘴,雷家的事他卻再清楚不過,不但有問必答,而且根根底底全都翻出來說。直到大醉,被兩個兵卒扶了回去。

拿錢替私人淘井的事,之前他也做過很多次,因此隨后就忘了。何況二月初,京城又發生一件怪事,全城上千口井的水全都變黑,像是墨汁一般,還散著臭味。滿城人都驚怪不已,傳出各種謠言。有的說是水鬼作祟,有的說是上天發怒,有的甚至說這是天下將亡的惡兆。皇城司派出皇城使四處監聽,捉了不少傳謠的人,但哪里能阻住人們暗地里竊語。更何況水全都吃不成,滿城惶恐,天要塌了一般。

這事歸井作管,工部急調了幾千個廂軍來幫忙淘井。王哈兒自然逃不掉,再不敢偷閑,四處跑著督看,把所有井里的水全都汲干,淘了幾道新水。不眠不休,整整兩天,才算把城里城外所有的井都澄清了。

才消停了半個多月,月尾那天,雷炮的爹竟化成灰不見了。王哈兒聽說后,雖然吃驚,卻絲毫沒想到這事竟和姓牟的那年輕男子有關。第二天是三月初一,王哈兒和幾個朋友去金明池看爭標,買酒掏錢時,看到袋子里那塊碎銀,他才猛然想起那個姓牟的年輕男子,隱約記起那天在他宅里喝酒時,他曾跟自己詳細打問過雷家父子的事情。

王哈兒心里頓時有些不自在,這事萬萬不能讓雷炮和珠娘知道。幸而兩個兵卒當時在后面廚房,并沒有聽到他和姓牟的那些話。

爭標會上又發生古怪事,金明池水面忽然浮出些黑骷髏,爭標會也早早散了。王哈兒回來后,心里始終放不下那姓牟的年輕男子,不由自主走到那宅子前,卻見院門從外面鎖著。他忙向鄰居打問,鄰居說隔壁宅子已經空了快半年了。那院里鬧鬼祟,原先的主人家接連死了幾口人,趕忙搬走,逃回家鄉去了。這種陰宅賃不出去,就一直荒在那里。

王哈兒聽得脊背發寒,這才覺得事情真的不對,雷安消失恐怕真的和那年輕男子有關。那姓牟的年輕男子正是先從自己嘴里套出底細,而后才不知使了什么妖巫手段,把雷安化成了灰。

這事他哪里敢告訴雷炮?因此編了個謊,說雷安消失前幾天,他瞧見一個姓牟的白衣男子和雷老漢在一起喝酒,雷老漢化灰這件鬼怪事情,恐怕和姓牟的白衣男子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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