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荒原上的光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西移動,淺黃色與蔥綠色交織的草原被分成界線分明的陰陽兩塊。但陰面很快占了上風,太陽把最后一點光線都沉入水中,黑夜接管了大地。
日光下,一切都是明朗的。而一旦黑夜襲來,清晰變成混沌,希望墮落成空虛,風從世界的盡頭刮過來,將以摧枯拉朽的氣勢,宣告它在這荒島的主權。
唐清沅站在黑暗里,忽然就覺得心里某個地方生出一個大洞。大風穿膛而過,一陣一陣地泛著冷意。她自詡不怕孤單。但當夜魔與她比鄰而居的時候,她又覺得,如果現在肖恩在,一切都會不同。即便看不見他,知道他就在隔壁的那種感覺也是踏實的。
人是生而孤單的動物。再孤僻的人,都需要同類的陪伴。哪怕那個同伴平時并不討喜,但他的存在,就像暗夜的篝火,總能帶來溫暖與安全感。
她正這樣想著,傲慢的聲音又在身后響起。
“你總是趁我不在,到我房門口窺視嗎?”一點也不客氣,甚至帶著幾分刻意顯露的自以為是。
可這聲音,如撞向鏡面的石頭,瞬間打破了夜的冷硬,讓唐清沅一點也無法生氣。
“不,我只是想問問你要不要吃晚飯。還有——晚上不安全。”清沅決定忽略肖恩語氣里的利刺,溫和地對他傳遞自己的善意。
“這島上,除了我們兩個最危險,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妥。”肖恩也收起話語中的鋒芒。
盡管肖恩就站在唐清沅的身后,可是她卻完全看不見他。就好像他是暗夜中的精靈,那樣安靜自持,不動聲色。
“你去哪了?”唐清沅聽見黑暗中,自己的聲音又輕又小,像個怕黑的孩子。于是她又故意提高聲線,讓聲音重新成熟理智起來,“你去哪了?”
“游泳。”他說,那聲音軟得滴水,簡直要令耳朵受孕。就算不聽話里的意思,光是那道溫柔低沉的聲線,就已經是誘惑了。
“游泳?”她的聲音再提高八度,“哪兒可以游泳?海里?”
肖恩看著黑暗中的中國姑娘,看著她臉上鎮定自若的假面,被自己這句話迎面一擊,震得粉碎。
她的眼睛即便在暗夜中也有光亮,雖比不過千里迢迢之外的星光,甚至比不過黑暗海潮中魚蝦的熒光,但卻有一種震懾人心的力量。那光里,有震驚,有喜悅,甚至還有饑渴。
他太知道,長期不能洗澡時,那黏膩的皮膚對清潔的水的渴望。那種渴,是沙漠中的旅人對綠的渴,是失眠者在漫漫長夜里對夢的渴,是孤獨的男女對愛的渴。
他曾經都嘗過,所以他懂得。
“想去嗎?”他決心放她一馬,給這個島上唯一能給他的寂寞解渴的女人一點好處。
這時他還不知道,這一剎那的善念,將改變他的命運。
一想到被清冽的水包裹著肌膚的感覺,唐清沅心里最后一點防線和矜持就都崩塌了。兩周沒有擦洗過的皮膚,一寸一寸地騷動起來,火燒火燎地癢,仿佛每個皮屑都想逃離。而頭皮更是瞬間就繃緊了,每根發絲都是渴的、痛的、焦灼的。
來不及猶豫,沒有絲毫掙扎,她聽見自己干干脆脆的聲音:“我去!”
“游泳池”是半里地之外的一個天然野湖,其實叫作池塘更貼切。水面四周長滿了半人高的灌木和齊腰深的荒草,遠遠看過去密不透風。如果不是有幾顆稀稀朗朗的星從云頭鉆出來,映出些許淺淡的水光,誰也不會發現這里。
唐清沅撥開草叢,探頭望過去,水面被風吹出綢緞般的褶皺。
“是融化的雪水和雨水,干凈,但冰冷!”肖恩站在遠處說,“你最好熱熱身再下去,如果腿抽筋,我可不會來救你。”
唐清沅在黑暗中對他回眸一笑。那笑容從黑暗中濺出火花,灼痛人的眼睛。
她脫掉外衣掛在灌木上,只穿了背心、短褲,稍稍熱身后便歡呼一聲,縱身躍入湖中。星光下,她纖細健美的身形,如一尾靈活的魚,啪的一聲清脆入水聲,一擺尾便不見了。接著,肖恩聽見她的尖叫,歡快,但充滿了戰栗,甚至帶著牙齒相叩的碰撞聲。他知道,那是被冰冷的湖水激的。
他想笑,可是風太大,將那個笑容吹得散碎在風中。是的,黑暗中,他的笑容真的散開了,身體微微晃了晃,如同一段受到信號干擾的電視畫面閃爍、扭曲了幾幀,才又穩下來。
唐清沅入水的那一刻,整個世界一片清明。冷冽冰寒的水,像冬日的清晨一般,瞬間包裹住她的每寸肌膚。她沉潛了一會兒,迅速從水里抬起頭,胸臆中有一種自由不羈的豪情在來回沖撞,如海嘯沖擊著礁石,仿佛要破殼而出。
她忍不住興奮地大聲尖叫。露出水面的肌膚,被夜風一吹,瞬息便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小疙瘩,連汗毛都在哀號。她迅速將肩膀沉下去,又在水里來回游了兩圈。
夜間的水面一片黝黑,但卻澄凈清澈,掬起來透明有光。
莫名,她就想起了亞馬遜叢林那段生活。她和幾個法國學生和當地土著的孩子們,每天下午都把汗津津的身體泡進半清半渾的河水里。
那條河,流了上萬年,孕育了無數的生命,根本已經是生命本身。她在水里如在母體中一般自在愜意,所有的煩惱、困倦、疲乏、焦慮……都隨水沖走。那是她生命中最放縱、最快樂、最返璞歸真的瞬間。那種原始的、隱秘的,來自肉體與大自然相互交融、彼此依存與安慰的親近感,讓她懂得生之可貴。
唐清沅暢快地在水里游弋,讓冰冷的水將溫熱的肉體泡軟,再搓掉那些已經更替的皮屑與老化的細胞。這是活著的水,沒有游泳池消毒液的味道,水里有生命,與她的生命在這一刻共享這清凈甘甜的時光。
肖恩遠遠注視著在水里撒歡的唐清沅。即便被黑暗籠罩,他也能清楚地看到她臉上孩子般單純的喜悅。她的身體隱在水下,頭發蕩起來,漂浮在水面,變成更深的一片黑影,似絨密的水草在恣意地舒展。仿佛就這樣在荒原的野池塘里洗個澡,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他想,她大概是他所見過的女人中,欲望最少的。她只吃簡單的食物,不在臉上過分雕琢,衣服以舒適方便為主,行動簡潔、做事干練投入,沉默、平和。
無人島上的生活枯燥乏味,條件艱苦。可是她每日卻興致勃勃,甘之如飴。即便自己平日里對她多有冷嘲熱諷,她也只是大度地笑一笑,最多用中文小聲嘀咕一兩句,但并不讓人討厭,反覺得可愛。
“冬天以前,你都可以來洗澡。”肖恩微笑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嗨,冬天我也敢來,我曾在零下二十度的哈爾濱冬泳過。”唐清沅在水里大聲回應。
“哈爾濱在哪兒?”肖恩問。
“在中國北部,改天我翻地圖告訴你。”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胡亂聊起來,整個南太平洋上春天的信風當起了使者,來來回回,替他們傳送著信息,像學生時代隔了半個教室傳紙條。
一直泡到手指皮膚都皺出無數個川字,唐清沅才戀戀不舍地從水里鉆出來。
風一下就把她吹透了。料峭春寒借風還魂——她幾乎是跳著撲到灌木叢邊,撈起毛巾裹在身上,牙齒還在拼命打架,“肖恩,請、請你轉過身去,我要穿衣服了。”
風送過來肖恩的謊言:“放心吧,我的視力沒那么好!”
唐清沅抬頭看看遠處,被黑暗籠罩的大地,連星光都是稀薄的,她連他在哪里都看不清。
她放心地脫下濕淋淋的背心短褲,以超光速換上干燥厚實的外套——可是黑暗中,摸索了半天,也沒找到褲子在哪里。
糟糕——
“肖恩,我的褲子被風吹走了——肖恩?”
唐清沅絕望的喊聲剛吹到風里,風又從另外一邊送來肖恩肆無忌憚的悶笑。
“喂,肖恩,你倒是幫我找一下啊!”
“唐,我說過,你要當作這個島上只有你一個人!”即便隔了重重夜色,唐清沅也能聽出肖恩低緩聲音里的幸災樂禍。
他總是這么無情,銅墻鐵壁一般,讓人鉆不了空子。
她俯下身,順著風向,光裸著兩條被風吹得冰涼的長腿,在地上一陣亂摸。
“這邊——”肖恩終于看不過眼,“你自己來取,我站遠一點。”
唐清沅只能連蹦帶跳地循聲撲過去,撈起被吹到草叢里的褲子,胡亂套上。
“奇怪,你怎么能看到我的褲子?”清沅滿腹疑問。
“因為我有一雙信天翁的眼睛。”遠處再次傳來肖恩的笑聲。
“該死!”唐清沅懊惱地低語。
她想起信天翁的眼睛構造特殊,即便高翔在天空,也能看見黑暗中大海潮汐下魚蝦的鱗光,這也是讓它們能在夜晚捕食的天賦。
但隨即,唐清沅自己也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并無惱意。
遺世獨立了數萬年的失望島上,第一次響起了溫暖的笑。笑聲,是孤獨癥患者的良藥。
盡管失望島上并不缺少生命,這里有海鳥、象海豹、海獅、企鵝,昆蟲、魚蝦,各種植物,有些生命體甚至是島上獨有的……但沒有一種,能夠發出笑聲。
那笑聲,被風一吹,傳遍了整個黑墨墨的島嶼,傳向空曠的原野,回蕩在每個幽暗的角落。荒涼的孤島,在這一刻迎來生命中從未體驗過的一種悸動。如果閉上眼仔細聆聽,你會聽到失望島那顆蒼老沉寂的心臟,撲通、撲通隨著這些笑聲跳躍的聲音。
經此一役,回去的路上,那種沉悶感也像被大風刮走了一般。
兩個人肩并肩一路蹚著草,邊聊天邊往回走,那感覺就像散步……自從有了飛行器,人類大概已經放棄散步這個行為很久了。此刻,唐清沅忽然有種回到舊時光的浪漫體驗。
走到宿舍門口,肖恩竟然邀請她道:“來我房里坐會兒?有東西給你。”
唐清沅好奇地點點頭,一點也不對他設防。
她能肯定,像肖恩這樣的容貌,根本不需要占女人的便宜。而且因為長年在野外工作,她自信對男女之間的距離把握得很好。尤其是科研工作者,大多在營地間親密無間,有一種動物般質樸的默契與信賴。
因為遠離都市,沒有名利的紛爭,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反而變得簡單。有時候甚至連性別都是模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