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近代哲學(2)
- 胡適的北大哲學課(卷四)
- 胡適
- 4794字
- 2016-11-02 21:32:51
2.反駁神創論
達爾文不但證明了“物種”是變化的,而且指出“物種”為什么會變化又如何變化,這種思想上的大革命在哲學上產生了幾種重要的影響。最明顯的是打破有意志的上帝觀念。如果一切生物都能隨時改變和淘汰不適應生存競爭的變異,求取適應環境的變異,才能適應環境,那就用不著有意志的主宰來預先計劃、限定。況且生存的競爭很殘酷;若有一個有意志的主宰,為何生物界還會有這種慘劇呢?
當時的大植物學家亞薩·格雷始終堅持上帝主宰的觀念。達爾文曾答復他:
我看見一只鳥,想吃它,就開槍打死了:這是我有意做的事。一個無罪的人站在樹下,觸電而死,難道你相信那是上帝有意殺了他嗎?有許多人竟然相信,我不信。如果你相信這個,我再問你:當一只燕子吞了一個小蟲,難道那也是上帝命定燕子應該在那個時候吞下那只蟲子嗎?
我相信觸電的人和被吞的小蟲是同樣的例子。如果人和蟲子的死都不是命定的,為什么我們偏要相信他們的“種”生來就是有意設計好的呢?
三、基本觀念和對哲學的影響
達爾文的學說在這五十年中,逐漸得到證實與修正,這都是五十年來科學史上的材料越來越豐富的緣故,我不必在這里詳說了。我現在單說他的演化論的基本觀念以及在哲學思想上的影響。
基本觀念
達爾文的主要觀念是:“物種起源于自然選擇,只有生存競爭里最適宜的種族才能保存下來。”
他的幾部書只是用無數的證據與事例來證明這個大原則。在哲學史上,這個觀念是一個革命的觀念;單單書名——《物種起源》——把“物種”和“起源”連在一塊,已經是革命的表現。
因為自古代以來,哲學家總以為“物種”是不變的,一成不變就沒有“起源”了。例如一粒橡子,漸漸生根發芽,不久滿一尺,接著長成小橡樹,最后長成大橡樹。這雖是很大的變化,但變來變去還只是一株橡樹。橡子不會變成鴨腳樹,也不會變成枇杷樹。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也還如此。
這個變而不變之中,好像有一條規定的路線,好像有一個前定的范圍,好像有一個固定的法式。這個法式的范圍,亞里士多德叫他做“哀多斯”,譯作“形式”。中古的經院學者譯作“斯比西斯”,正譯為“種”。這個變中不變的“種”的觀念,成為歐洲思想史的唯一基本觀念。
學者不去研究變的現象,卻去尋找現象背后的那個不變的東西。變化的、特殊的、個體的,都受人輕視;哲學家很驕傲地說:“那不過是經驗,算不上知識。”真知識必定只追求不變的法則,追求那固定的種類,追求終極原因。
這就是亞里士多德的“形式”,即終極原因,也叫第一因,只是哲學家們從未質疑過,這種終極原因能驗證出來嗎?如果能,怎么驗證,具體步驟是什么;如果不能驗證,如何獲得他人共識,又怎么可能是真理?
四、赫胥黎
1.著述的主題:不可知論
這種懷疑的態度,五十年來,影響了無數的人。當我們這五十年開幕時,“不可知論”還是一個新名詞;從1888年到1889年,還有許多衛道的宗教家作論攻擊這種“破壞宗教的邪說”,所以赫胥黎不能不正式反駁他們。他那年作了四篇關于不可知論的大文章:
一、《論不可知論》,
二、《再論不可知論》,
三、《不可知論與基督教》,
四、《關于靈異事跡的證據的價值》。
此外,他還有許多批評基督教的文字,后來編成兩厚冊,一冊名為《科學與希伯來傳說》,一冊名為《科學與基督教傳說》。這些文章在當日思想界有破舊立新的很大功勞。
2.科學證據戰勝神學啟示
基督教在十六七世紀時,勢力煊赫,影響力還很大,能用權力壓迫當時的科學家。伽利略受了刑罰之后,笛卡爾就趕緊把他自己的“宇宙論”毀了。從此以后,科學家往往避開宗教,不敢同它直接沖突。
他們說,科學的對象是物質,宗教的對象是精神,這兩個世界互不侵犯。三百年來科學家忍氣吞聲地“敬宗教而遠之”,所以宗教也不侵犯科學的發展。
但是到了達爾文,演進的宇宙觀首先和上帝創造的宇宙觀起了一個大沖突,于是三百年來互不侵犯的兩國就不能不宣戰了。達爾文的武器只是他三十年中搜集來的證據。三十年搜集的科學證據,打倒了兩千年尊崇的宗教傳說!這一場大戰的結果,證據戰勝了傳說,遂使科學方法的精神大白于天下。
赫胥黎是達爾文的作戰先鋒(因為達爾文身體多病,不喜歡紛爭),從戰場上的經驗里認清了科學的唯一武器是證據,所以大聲疾呼把這個無敵的武器提出來,叫人們認清事實證據是思想解放和思想革命的唯一工具。
自從這個“拿證據來”的喊聲傳出以后,世界哲學思想就不能不來個根本的革命,——哲學方法上的大革命。于是十九世紀前半葉的哲學實證主義就一變而為十九世紀末期的實用主義了。
3.演化論的懷疑主義宣言
1860年9月,赫胥黎最鐘愛的兒子死了,他的朋友金斯萊寫信安慰他,信上提到人生歸宿與靈魂不朽兩大問題。金斯萊是英國文學家,很注意社會改良,他的人格令人敬佩,所以赫胥黎也很誠懇地答復了他一封幾千字的信。這信同時也是懷疑主義的正式宣言,我們摘譯幾段如下:
我并不否認,也不承認靈魂不朽。我拿不出什么理由來相信它,但是我也沒有法子否證它。……我相信別的東西時,總要有證據;你若能給我同等的證據,我也可以相信靈魂不朽的話了。我又何必不相信呢?比起物理學上“能量不滅”的原則來,靈魂的不滅也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
我們既然知道一塊石頭落地含有許多奇妙的道理,決不會因為一個學說有點奇怪就不相信。但是我年紀越大,越認得人生最神圣的舉動是口里說出和心里覺得“我相信某事某物是真的”。人生最大的報酬和最重的懲罰都是跟著這一樁舉動走的。
這個宇宙,到處都一樣;如果我遇著解剖學上或生理學上的一個小小困難,必須要嚴格地不信任一切沒有充分證據的東西,才有可能創出成績;那么,我對人生奧妙的解決,難道就可以不遵守這種嚴格的條件嗎?用比喻或猜想來同我談論,是沒有用的,我若說,“我相信某條數學原理”,我自己知道我說的是什么:夠不上這樣信仰的,不配做我生命和希望的根據。
科學好像教訓我“坐在事實面前像個小孩子一樣;要拋棄一切先入的成見;無論‘自然’帶你往多么危險的地方去,都要謙卑地跟著走:若不如此,你就決學不到什么。”自從我決心冒險實踐它的訓誡以來,我才覺得心里知足與安靜。……
我知道,一百人之中就有九十九人把我叫作“無神論者”,或其他種種不好聽的名字。照現在的法律,如果一個最下等的毛賊偷了我的衣服,我在法庭上宣誓起訴是無效的,因為無神論者的宣誓沒有法律效力。但是我不得不如此,別人可以叫我種種名字,但總不能把我叫作“說謊的人”。
這種科學的精神,嚴格地不信任一切沒有充分證據的東西,就是赫胥黎說的“不可知論”。不可知論的基本精神是:除非有充足的證據,否則絕不相信未經驗證的任何觀念。而對宗教上的種種問題持這種態度的,就叫“不可知論者”。達爾文晚年也自稱“不可知論者”。
他說:
科學與基督無關,不過科學研究的習慣使人在承認證據一事上格外慎重。我自己不信存在什么“神啟”。至于死后,靈魂是否存在,各人只好自己從矛盾空泛的種種猜想里做判斷了。
他又說:
我不能在這些深奧的問題上面貢獻一點力量。萬物緣起的奧秘,我們無力去解決。我個人只好以不可知論者自居了。
4.懷疑主義精神
我們讀慣了老子“天地不仁”的話,《列子》魚鳥之喻,王充的自然論,兩千年來,把這種議論只當耳邊風,也不覺得達爾文的議論有多重要。但在兩千年的基督教權威底下,這種議論的確是革命的議論,何況他還指出無數科學的事實證據呢?
但是達爾文與赫胥黎在哲學方法上最重要的貢獻,就是他們的“不可知論”。不可知論這個名詞,是赫胥黎造出來的,直譯為“不可知的”。孔丘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這話確是“懷疑主義”的一個好解說。但近代科學家還要進一步,他們要問,“怎樣的知,才可以算是無疑的知?”赫胥黎說,只有那證據充分的知識,方可信仰,凡沒有充分證據的,只可存疑,宣稱不可知,不應信仰。這是不可知論的主導觀念。
五、斯賓塞
1.把生物演化論應用到社會科學領域
斯賓塞也是提倡演化論的人,達爾文稱他為前輩。然而他對演化論本身,沒有多大貢獻;他的大功勞在于把進化原則應用到心理學,社會學,人生哲學上去。
他在1860年出版了他的《第一原理》,書的前面附有一篇說明,說他接著要發表一部《哲學全書》,全書的順序如下:
一、《原理論》
部甲,不可知的原理。
部乙,可知的原理。(如“力的永存”“進化的普遍法則”等等)
二、《生物學原理》:分二冊,六部。(目從略)
三、《心理學原理》:分二冊,八部。
四、《社會學原理》:分三冊,十一部。
五、《道德學原理》:分二冊,六部。
最初買預約券的人名也附在后面,其中有密爾(穆勒),達爾文,赫胥黎的名字。他這部大書出了36年(1860至1896)方才出完;中間經過許多經濟困難,幸虧他比較高壽,最終完成了他這個宏愿。
2.萬物演化的三階段論
斯賓塞說萬物的演化,分三個時期。
第一個時期是積聚。
例如太陽系宇宙最初的星氣,又如地球初期在星氣內成的球形,又如生物初期的營養。
第二個時期是分化。
就是所謂的由“由渾而化”,例如由星氣分為各天體,每一天體分為各部分,生物再分為各種構造與功能。這個分化的時期呈現一個分離的趨勢,如果有一方面太偏重了,必然陷入瓦解的危險。所以須有
第三個時期的安定。
安定就是調和分與合,保持一種均衡。但這種均衡的安定不能永久,將來仍舊要重新經過這三個時期的演進。
六、進化論的應用
1.在生物學上的應用
我們先看生物學上的應用。
他說,生命是內部(生理的)關系和外面部關系的互相適應。一個生物不但承受外來的感覺,發生一種變化,使他將來對外部環境的適應更勝于未變化之前。種類上,生理變異是外部環境的影響,那種適宜的變異就得到自然的選擇,就能生存了。達爾文說這是“自然的選擇”,斯賓塞說,不如叫它做“最適者生存”;因為種種生理變化,雖是環境影響,卻也是生物應對環境“作用”的積累漸進的結果。
2.在心理學上的應用
這個觀念,應用到心理學上去,就把心的現象也看作“適應”作用。他說,心理生活和生理生活有同樣的性質,兩種生活都要使內部關系和外部關系互相適應。從前的人把“意識”說得太微妙了,其實意識也是一種適應。人接受的印象太多了,不能不把它們排列成一種次序。凡是神經的作用,排成順序以便適應外面的境地的,就是意識。斯賓塞把意識看做一種適應,這個觀念后來影響了現代的新派心理學。
3.在社會學上的應用
在人心行為的方面,斯賓塞也很有重大貢獻。他用適應和不適應來說明行為的善惡。刀子割得快,是“好”刀子;手槍發得遠、放得準,是“好”手槍;房子給我們適當的蔽護和安逸,是“好”房子;雨傘不能遮雨,是“壞”雨傘;皮靴透進水來,是“壞”皮靴。
人的行為好壞,也是如此。有些行為沒有目的,沒有目的便沒有好壞可說,便不存在道德問題。凡有目的的行為,都是要適應那個目的。
“我們區分行為的好壞,總是看他能否適應他的目的。”斯賓塞又拿這個觀念來說行為進化;他說,幼稚的行為是不完全的適應行為;行為越進化,目的與動作的互相適應程度就越完備嚴密。他這種行為論,在最近三十年的道德觀念和教育學說上都有不小的影響。
第五章 晚近的兩個哲學支流
這一章名為“晚近的兩個支流”。我也知道“支流”兩個字一定會引起許多人的不平。但我個人觀察十九世紀中葉以來的世界思潮,不能不承認達爾文、赫胥黎一派的思想是哲學界的新紀元。
自從他們提出新實證主義,第一個時期是破壞的,打倒宗教權威,解放人類思想。所以我們把赫胥黎的懷疑主義特別提出來,代表第一時期的思想革命。許多哲學史家都不提赫胥黎,這是大錯的。
他們只認得那些奧妙的“哲學家的問題”,不認得驚天動地的“人的問題”!如果他們稍有一點歷史眼光,就應該知道2500年的思想史中,沒有一次思想革命比1860到1890年的思想革命更激烈。一部哲學史,康德占四十頁,達爾文只有一個名字,而赫胥黎連名字都沒有,那決不能使我心服的。
第二個時期是新實證主義的建設時期:演化論的思想侵入哲學的所有領域,實證精神變成了自覺的思想方法,于是有實用主義的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