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玉又把心上人所說的話重又反復玩味,似著了魔一般,不住輾轉反側,短嘆長吁,恨一陣,愛一陣,喜一陣,愁一陣。最終覺出如要挽回情愛,與意中人比翼雙棲,不問今晚種種說話舉動是真是假,非代她銳身母仇,決然無望。只要能將仇人殺死,即使她真個變心薄情,也能挽回。如若故意激將,正可增加情愛。越想越對,方覺還有轉機,猛又想道:“報仇之事,大不容易。蕭逸是全村之主,眾望所歸。以下弒上,即使僥幸成功,村人定動公憤,休想活命。全村的人都把瑤仙認為遺孽禍水,豈有不疑心到她之理?況且蕭逸內外武功均臻極頂,靈敏非常。連那三個小兒女都不是隨便能對付的。縱然甘冒不韙,滅倫背叛,身子先近不了,如何行刺?要想乘他教武,身子挨近時驟出不意,下手暗算,蕭逸又得過祖先嫡傳,長于擒拿,奧妙非常,不論旁刺側擊,敵人手略沾身,不被擒住,便被點倒。眾目昭彰之下,就是得手,蹤跡敗露,也跑不脫。無論晝夜、明暗下手,均如以卵投石,一觸即碎,真比登天還難。不辦吧,情人的心又無法挽回。”怎么想,也打不出主意,鬧得一夜不曾合眼。天亮便起來,等人籌辦乃母身后之事。
蕭清看出他受了瑤仙挾制,必然心懷不善,也是急得一夜不曾安睡。蕭玉色令智昏,不但對乃弟毫無憐惜,反因昨晚之事遷怒,拿他出氣。一起床,便厲聲呼斥,借故喝罵。稍辯一兩句,便動手打。因是大年初二,執事人等差不多頭晚都補除夕的缺覺,加上痛惡死人,心中不愿,挨到正午,才行陸續前來。郝老夫妻原是熱腸相助,因昨晚潛夫回去一說,天生疾惡如仇性情,如何容得。如非乃子已經答應了蕭清,不為泄露,更恐引起萁豆相煎,蕭清吃了蕭玉苦頭,幾欲過去當眾宣示,大大打罵一頓,才快心意。背后尚且恨得如此,見了本人,怎忍得住,只好不去。到了傍午,潛夫才到蕭家略為敷衍,推說二老晚間受寒感冒,不能前來。蕭玉本和他不對,此時正盼早點事完天黑,好去崔家暢敘幽情,潛夫又是面對兄弟說話,樂得裝未聽見。郝老夫妻生病不來,更省絮貼,就此忽略過去。這些人一來晚不要緊,蕭清卻吃足了苦頭,被蕭玉罵前罵后,無可奈何,便去靈前撫棺大哭。到了人來入殮之時,蕭玉雖然色令智昏,畢竟母子天性,也免不了一場大慟。蕭清更不必說,眾人都知他年幼可憐,齊聲勸勉,方得少抑悲哀。
潛夫看他成禮之后,乘著蕭玉不在眼前,悄問夜來之事。蕭清知道隱瞞不住,只得說了個大概。潛夫暗忖:“乃兄為人無異禽獸,他卻天性淳厚,弟兄二人如在一起,就不受害,也必受他人連累。父母昨日已經勸過,就這樣勸他移居師父家中,未必肯去。還是稟告師父,由他做主,喚去相依才好。”當下也不說破,見蕭玉走來,又寬慰蕭清幾句,便即辭去。回家換了雪具,跑到蕭逸家中,將他弟兄之事和盤托出。
蕭逸沉吟了一會兒,答道:“伯祖嫡裔只此一支,便多不好,也應保全,何況還有一個好的。清侄靈慧,尚有至性,由我教養成人,自不必說。就是玉侄,他和瑤仙未始不是一雙佳偶,年輕人身落情網,無可顧忌,自是難免。若說他們狼子野心,志存叵測,決無此大膽。縱敢犯上作亂,事情也萬辦不到。他兩人既然心許已久,又有兩家母氏遺命,等過百期,索性由我做主,給他們行聘,服滿成婚好了。至于茍且一層,瑤仙平日頗有志氣,昨日我見她甚是哀毀,便玉侄非人,她也決不肯以身蒙垢,永留終身之玷。不過他們平日情愛甚厚,同遭慘變,難免彼此相愛相憐。又因村人厭惡乃母,難免遷怒遺孤,不敢公然來往,只好背地相見,哪知這樣嫌疑更重。玉侄昨晚尚且前往,以后自不免時常偷會。你既發覺,務要裝作不知,切忌傳揚。須知玉侄不肖,尚有清侄可以繼承。崔、黃兩家至戚,卻僅此一個孤女,若使羞憤不能立足,無論死走逃亡,或激出甚別的變故,均使我問心不安。只等初六靈柩出屋,便將清侄招來與我同住。玉侄之事,只要他們發情止禮,不致蕩檢逾越,到時明訂婚禮也就罷了。”
潛夫哪知蕭逸明知畹秋死前必有復仇遺命,因看仙人面上,意欲委曲求全,故意說她不會有甚異圖,日后暗中設法挽救。聞言頗不謂然,因未拿著逆謀把柄,不便深說,由此便留了神。不提。
蕭玉因潛夫始終對他不理,想起昨晚之事,大是疑心。人去以后,強忍憤恨,勉強上完夜供,將蕭清喚至房內,把門一關,拿了一根藤條,厲聲喝問:“到底昨晚有無泄露機密?”蕭清從小挨打受氣,積威之下,神色未免慌張,才說一句:“哪有此事?”蕭玉便刷的一藤條打向身上。蕭清雖然小好幾歲,平日比他肯下苦功得多,力也較大,只是敬他兄長,一味恭順,并非真個不敵。見他家遭慘禍,母死在床,停尸未殮,竟然背禮忘親,去尋情人私會,昨晚神情言語均似受了蠱惑,欲謀不軌,已是老大不以為然。日里既未盡哀,夜來又復欺凌弱弟,一言不合,持鞭毒打,全無絲毫手足之情,未免心寒氣壯。先未及躲,挨了一下重的。蕭玉見他不答,第二下又復打到。蕭清實忍不住,含淚忍痛,一縱避開,也喝道:“媽才去世,你我同氣連枝,患難相依,理應兄愛弟敬,互相顧惜才是。我又沒作甚錯事,來是人家自己來的,為何打我?”
話未說完,蕭玉唰唰又接連幾下,俱吃蕭清連使身法躲開。嗣見他不可理喻,追打不休,意欲拔腳逃出。蕭玉嫌他不似往日甘于受責,越發暴怒,低喝一聲:“你敢不服我管,往哪里跑!”隨著縱身過去,連頭夾背,惡狠狠又是一下。蕭清也真憤極,聞得腦后風生,將頭往側一偏,跟著身子一矮,轉將過來。趁著蕭玉一藤條打到門上,使一個葉底偷桃之勢,抓住藤桿一拉,奪過手來。底下一腿將門踢開,縱將出去。不想迎面輕腳輕手跑來一個女子,蕭清忙往外縱,對方來勢也急,兩下里幾乎撞個滿懷。還算蕭清眼快,身子矯捷,身剛縱起,瞥見對面跑來一條白影,喊聲:“不好!”百忙中施展蕭家內功嫡傳,一個懸崖勒馬之勢,身子往左一橫,就勢單足往旁邊茶幾角上一點勁,往右上方斜飛出去。只聽鏘鋃、嘩啦、乒乓、哎呀之聲響成一片,靈堂內頓時大亂。
原來蕭清急于避人,用勢太猛,徑由來人頭上飛過。落時身子朝外,只顧想看來人是誰,不曾留意身后,腳跟正踹在神桌角上,一下將上首一座兩尺來高的錫燭臺踹翻折斷。上半截連同半支殘燭掉在地下,下半截翻倒在桌上,將靈前供菜果盤撞壞了好幾個。同時蕭玉見兄弟居然搶藤奪門而出,不受責打,愈發怒從心起,惡狠狠跟蹤飛身追將出來,勢子也急。室中只有一盞半明不滅的神燈,加上三人一陣縱跑帶起來的風勢,燈焰搖搖,光景越發昏暗。蕭玉正低聲喝罵,兩眼一花,見蕭清縱起,只知怒極前撲,不想前面還有一人。來人也不知是否存心,明明見對面有人,仍往前跑。這一來,兩下里都收不住勢,恰撞了個滿懷。來人又是女子,“哎呀”一聲,跌了個屁股墩子。蕭玉力大勢猛,一把人撞倒,心中一驚,一把沒抓住,身反向前一探,吃來人啪的就是一個嘴巴。低聲喝道:“你瞎眼了么?”
蕭玉這才聽出是絳雪的聲音,不由又慌又喜,哪還再顧別的,忙伸手想去扶時,絳雪已由地上縱起,低喝道:“你這個欺負兄弟的壞人,哪個理你?”說完,轉身要走,蕭玉懸心了一夜,方欲打完兄弟,再候片時,便硬著頭皮再去見瑤仙傾吐心腹。想不到絳雪會來。昨晚曾經托她,料知必有佳音。半邊臉打得火辣辣的,也忘了用手去摸。哪知絳雪是恨他追打她的心上人,又吃撞了一跌,心中不忿,先打了他一掌不算,還要故意做作,向蕭清賣好。蕭玉一見絳雪要走,如何肯放,也不顧蕭清在側與否,慌不迭縱步上前,將門攔住,央告道:“好妹妹,是我一時沒有看真,誤撞了你。我給你賠禮,千萬不要見怪。請到屋里坐吧。”絳雪答道:“你撞了我不要緊,我只問你,為什么要打他?”蕭玉道:“妹子你不曉得,一言難盡,人都被他氣死,我們去至屋里說吧。”絳雪道:“我知他為人極好,又最尊敬你,媽才死了兩天,你就欺負他,我就不依。”
蕭玉知道瑤仙最怕物議,哪敢說了昨晚歸來,潛夫方由家中走出之事,只得急辯道:“我恨他不聽教訓,想拿藤條嚇他,不料他又兇又惡,反被奪去。你看藤條不還在他手里,剛放下么?他仗著向外人學了點本領,哪把我當哥哥的放在心上,將來他不打我就是好的,我還欺得了他?不信你問他去,我剛才打了他一下沒有?”
絳雪見蕭清已將手中藤條放下,剛把碎盤碎碗、斷了的燭臺一齊撿開,由桌底取了一對完整的燭臺換上,一邊擦著眼淚,好似傷心已極。情人眼里越發生憐,聞言忙就勢跑過去,笑臉柔聲問道:“清少爺,大哥打了你么?你對我說,我給你出氣。”蕭清先聽這一對無恥男女的稱呼問答,已是傷心憤激,哪里再見得這等賤相。怯于兄威,不敢發作,只鼻子里哼了一聲,捧起那堆破碎祭器,回身往里便走,正眼都沒看絳雪一眼。絳雪好生無趣,忽又想起昨日雪中滑倒之事,不禁心中一酸,一股冷氣又由脊骨縫起,直通到腦門,暗中淚花直轉。蕭玉仍不知趣,憤憤說道:“妹子,你看他多該死,你好心好意問他的話,他這個背時樣子,怎不叫人生氣?”絳雪怒道:“都是你不好,你管我哩!”蕭玉因外屋隔溪便是郝家,恐被跑來看去,重又卑詞請進。
蕭清已走,絳雪無法,只得就勢下坡,同到蕭玉房中,把滿腔怨憤,全發放在蕭玉一人身上。坐在那里只是數說,又怪他昨晚不該窗下偷聽,被瑤仙認為輕薄浪子。好好的事,自己敗壞,要和他一刀兩斷,永不相干。急得蕭玉無法,再三央告,托她挽回。絳雪才說出經她一夜苦勸,略微活了點心。“如今才叫我來喚你,半夜無人之時前去。仇人所留女仆已經設法遣走,家中無人,甚話都可說。但是成敗在此一舉,莫要再和昨晚一樣,自尋苦惱。”蕭玉一聽,立時心花怒放,破涕為笑。又怪絳雪:“這等好音,先怎不說?不然早就跟你走了,豈不害姐姐久等,又來怪我?你耽延時候,這里郝氏父子是奸細,如被闖來看破,如何是好?”邊說邊忙著穿衣著橇。
絳雪攔道:“你忙什么?天還早呢。剛給你把事辦好,又怪人了,以后還用我不用?我要怕人,還不來呢。姐姐是千金小姐。我呢,命是她家救的,本來根底,只有死去的恩父恩母知道,莫說出身平常,就是真好,總做過她家丫頭。事情不鬧穿,大家都好;如果鬧穿,被人看破,自有我一個人來擔這惡名,連你都不會沾上。我為你用了這么多心血,不說怎么想法謝我,反倒埋怨起來,好人就這么難做么?”蕭玉連忙謝過,又說了些感激的話。絳雪微嗔道:“門面話我不愛聽,盡說感激有什么用?這樣雪天雪夜,不避嫌疑,擔著千斤擔子,悄悄冒險跑來,一半自然是為了姐姐,想成全你們,將來配一對好夫妻,但是我的來意還有一半,你知道么?”
蕭玉一聽,她的話越說越離徑。一時誤會,以為她也看中自己,想和瑤仙仿效英、皇,來個二女同歸。絳雪娟麗聰明,瑤仙與她已是情同骨肉,此舉如得瑤仙贊同,未始不是一樁美事。但是瑤仙機智絕倫,捉摸不定,自己常落她的算中。萬一姊妹兩個商量好了,來試探自己,女子性情多妒,這一決裂,更難挽回,哪敢輕率從事。便拿話點她道:“妹子成全我的婚姻,無異救命恩人。自古大德不言報,何況我這一身,業已許給瑤仙姐姐,沒齒不二,死生以之。我不能昧起良心來說假話,妹子如有用我之處,還須聽她可否。即便為你赴湯蹈火,也是出于她意,不能算我報德。別的身外之物,豈是妹子看得上眼的?”
蕭玉還要往下說時,絳雪見他仍不明白來意,反錯疑自己也想嫁他,好生羞憤。心事本難明言,無奈時機難得,不趁此挾制,少時他和瑤仙一見面,經過昨晚一番做作,此后全是柔情蜜意,兩人情分絕比自己還深得多,如何能拿得他住?一著急,不禁把心一橫,頓足立起,怒道:“你這些話,把我當作甚人看待?昨晚不是我哭勸姐姐一晚,能有今天么?我把話都說明了,還裝不懂,氣死人了!”蕭玉惶恐,直說:“我實在糊涂,不測高深,你我情分無殊骨肉,有什么事,何妨明說呢?”
絳雪道:“我這事,你就問姐姐,她也極愿意的。我這時候和姐姐一樣,只是一條命,不怕害羞了。本來我想由姐姐自己向你說的,但是我心都用碎了,這簡直是前世冤孽,巴不得早點說定,才朝你說的。別的我也不要報答,只要你幫我說幾句話,問個明白。最好叫他同我當面說句話,能如我愿,不要說了;如真嫌我,以后也好死了這條心,專為姐姐出力拼命,報答她全家對我的好處。不管行不行,請你以后少拿出哥哥的威風欺壓人家。莫看你比他大幾歲,要照為人來說,你哪一樣也不如他呢。這你總該明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