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珍重故人情 碧海黃泉尋舊侶 深銜前世恨 洪爐寶鼎煉神沙(2)
- 蜀山劍俠傳(卷三)
- 還珠樓主
- 5034字
- 2016-11-01 17:10:56
那龍力子原具宿根,自從到了宮中,雖然隨著眾人學(xué)習(xí)魔法,但他偏以為蓉波、楊鯉所學(xué)的道法劍術(shù)是他心愛,每見二人無事練習(xí)時,便再三懇求傳授。二人因?qū)m中規(guī)章并不禁止私相傳授,便也樂于指點(diǎn)。那龍力子看去粗野,卻是一點(diǎn)就透,一學(xué)便精,只不過正教道法與旁門妙術(shù)同時并學(xué),有些駁而不純罷了。
那初鳳見神沙甬道已成,可以倒轉(zhuǎn)八門,隨心變化。如發(fā)覺有人擅入,只需略展魔法,那一條長及千里的甬道,立刻化成許多陣圖,越深入越有無窮妙用。除非來人有通天徹地本領(lǐng)、金剛不壞之身,還須見機(jī)得早,在初入陣時發(fā)覺,急速后退,逃離甬道出口百里之外,方可無事;否則也是一樣陷入陣內(nèi),不能脫身。為了錦上添花,又命金須奴和宮中諸人到處物色珍禽奇獸,馴練好了,來點(diǎn)綴這些陣圖。把神獸龍鮫,分派在第三層入陣正門。除頭層由門下弟子管領(lǐng)消息外,余下每一層,俱有靈獸仙禽防守。直到快達(dá)宮中的五行主陣,才用宮中主要諸人輪流主持。真是到處都是羅網(wǎng)密布,無論仙凡,插翅難飛,哪里把區(qū)區(qū)仇敵放在心上。金須奴等原有驚人道法,不消多時,一切均已齊備。
初鳳分配已定,好不心喜。因當(dāng)初姊妹諸人在外云游,各自結(jié)交下幾個異派中的朋友,曾約日后來訪,一則恐來人誤踏危境;二則志得意滿,未免自驕,存心人前炫耀,把神沙甬道盡頭處那座荒島,也用法術(shù)加了一番整理,遍島種上瑤草琪花、千年古木,添了不少出奇景致。把島名也改作迎仙島,并在出入口上,建了一座延光亭,派了幾個宮中仙吏,按日輪值,以迎仙侶。舊日避水牌坊上面的海眼出口,早已用了魔法封鎖,除主要諸人外,余人均無法出入。蓉波、楊鯉見了這般情狀,哪怕異日就將元命牌盜走,也出不去,何況事屬夢想,暗中只叫苦不迭。此時初鳳對他二人并無疑念,也曾輪流派二人前往迎仙島延光亭去接待仙賓。蓉波是因元命牌未得,逃也枉然。楊鯉雖可逃走,卻又為了蓉波,死生都要助她同脫羅網(wǎng),決不他去。
光陰易過,不覺多時。起初并沒有甚人前來島上拜訪初鳳姊妹,日子一多,因?yàn)榻痦毰瘸鐾猓鲆妿讉€舊日游侶,說了經(jīng)過,才漸漸傳說出去。第一次先來了北海陷空老祖門下大弟子靈威叟,看望了一會兒自去,并無旁事。第二次便是曉月禪師,帶了黃山五云步的萬妙仙姑許飛娘,慕名前來拜謁。兩次都輪著蓉波、楊鯉,分別接引入宮。初鳳原本想除三五舊友外,不見別的生人。見曉月禪師與自己不過以前經(jīng)別的道友引見,一面之緣,徑自帶了人來,未免有些不樂。只為曉月禪師名頭法力高大,不便得罪,沒敢形于辭色罷了。誰知物以類聚,許飛娘一到,首先和二鳳、三鳳、冬秀三人成了莫逆之交。仗著生就粲花妙舌,論道行本領(lǐng)經(jīng)歷,都是旁門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人物,日子稍微一多,連初鳳也上了套。她們哪想到許飛娘別有深心,只接連會晤過三四次之后,便把她當(dāng)成知己。許飛娘早看出她們的心病在最后一劫,時以危言聳聽故作忠誠,以便籠絡(luò)。對于自己和峨眉結(jié)仇之事,卻從沒和初鳳提過。把宮中應(yīng)興應(yīng)革,和將來怎生抵御地劫,規(guī)劃得無微不至。由此宮中首腦諸人,大半對她言聽計從。只金須奴覺得此人禮重言甘,處處屈己下人,其中必有深意。也是紫云宮運(yùn)數(shù)將終,二鳳平日對于金須奴本甚敬愛相從,這次偏會和三鳳、冬秀做了一路,認(rèn)為許飛娘是個至交良友。金須奴一連警告了兩次,反遭二鳳搶白,說他多慮:“休說紫云宮到處天羅地網(wǎng),與飛娘不過是同道相交,她并未約著作甚歹事,而且將來抵御未劫或者還要仗她相助。大姐是全宮之主,道法須比我高深,她都和飛娘相好,難道還有甚差錯?現(xiàn)在大家又不出外,怎會惹出亂子?”金須奴雖被她說得無話可答,可畢竟旁觀者清,無論許飛娘怎樣工于掩飾,一時沒有露出馬腳,形跡終覺可疑。暗想:“她原是曉月禪師領(lǐng)來,說是云游路過,因慕海底貝闕珠宮之勝,便道觀光。可是曉月禪師到了以后,匆匆辭去,便不再來。此后許飛娘倒成了紫云宮座上嘉客,來得甚勤。同道投契,常共往還,原是常事,不足為異。可是她每次前來,必定托詞,不是海外采藥,路過相看,便是想起宮中有甚應(yīng)辦之事,前來代為籌措,辭色又做得那般殷勤。這紫云宮僻處寒荒極海,除附近那座迎仙島和以前發(fā)火崩裂的安樂島外,周圍數(shù)千里,休說可供仙靈居住的島嶼,就連可以立足的片石寸土也沒有。頭一次曉月禪師說是云游路過,已不近情,更哪里有甚靈藥可采?分明心有詭詐,恐人生疑,欲蓋彌彰。”又想起前些年出外云游,聞聽人言,各派劍仙正當(dāng)殺劫,峨眉、五臺兩派爭斗尤烈,仇怨日深一日,這許飛娘正是五臺派中能手。便是那曉月禪師,又因與峨眉門下作對,慘敗幾死。遇見他時,他說尚須修煉數(shù)年,方能勉強(qiáng)還原。如今尚未到期,好端端引了飛娘遠(yuǎn)涉荒島。蛛絲馬跡,再在可以察出他的來意,如非覬覦什么重寶,便是虛心結(jié)納,以為異日報仇之助。雖然宮中戒備森嚴(yán),眾人道法高強(qiáng),杜門虔修主意業(yè)已打定,飛娘未必便是禍根,總非善良種子。大家經(jīng)了多少困苦艱難,好容易才能享受到這種仙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為妙。見眾人俱為飛娘所惑,話說不進(jìn)去。只慧珠雖然平時唯初鳳馬首是瞻,但比較聰慧明察,便背人和她一說。
慧珠到底前生有了千年宿慧,始終沒有忘卻禪門根本,不但能運(yùn)用魔法,而不為魔所擾,反從天書副冊魔法真諦中,參悟反證出許多禪門秘奧,一顆心空明瑩澈。魔法邪術(shù)雖非初鳳之比,如論修道根行,已遠(yuǎn)出眾人之上。許飛娘一來,早從靜中默悟,知道許多前因后果,眾人大半仙福將次享盡,劫運(yùn)將臨。左右不能全數(shù)避免,反不如聽其自然,免生別的枝節(jié)。自己只從旁代他們多種善因,到了緊要關(guān)頭,再行竭盡全力,相機(jī)行事,能救一個是一個。一聽金須奴也獨(dú)見先機(jī),便把自己心事和他一說,并說:“初鳳以前人甚明白,那部《地闕金章》雖非玄門正宗,也并非旁門邪術(shù),借以修到散仙,卻是易事。如今因知天仙難望,劫運(yùn)難逃,一念之差,專一在魔道上用功,于是道消魔長。一部天書副冊雖被她盡窮秘奧,人已入了魔道,性情行事,漸非昔日。自用魔法筑成神沙甬道以后,更與前判如兩人,所以易為飛娘所動。此時勸她,定然無效。所幸她慧根未昧,又無積惡,到時當(dāng)能迷途知返。依我靜中觀察,除你一人,因三鳳嫉妒,未煉魔法,異日當(dāng)能免劫外,初鳳或可幸免,二鳳縱遭兵解也能再世,至于三鳳、冬秀,難脫羅網(wǎng)。其余宮中諸門下,能轉(zhuǎn)禍為福者,至多三四人而已。目前宮中隱患,豈止飛娘一人?我看不久便要變生肘腋呢。”
金須奴驚問道:“慧姑既有先見,怎不對三位公主明言?”慧珠道:“此乃天數(shù)。說也奇怪,難道宮中就你我二人明白?休說初鳳,便是三鳳她們,也都有了許多年道行,哪一個不有智慧?不過當(dāng)事則迷,只見一斑。我以前也曾略微提醒,她們竟是充耳不聞。又因禍由自取,以前所為已是大干天條,倘如因我一言再生事端,徒增罪孽,于事仍然無補(bǔ),何苦之爾!就以我說,如非不忘師門根本,回途得早的話,每次初鳳行法,均由我為助,只恐陷溺之深,也不在她們以下呢。”
金須奴聞言,軫念憂危,好生惶急。別人不去管他,唯獨(dú)初鳳、二鳳兩人,一個恩深,一個情重,萬一將來有什么不測,自己豈能獨(dú)生?然而此時勸誡必然不聽,說也無益。因此日夜焦思,連素來靜止的道心,都被攪亂。這且不提。
許飛娘不久又來紫云宮,給初鳳姊妹出主意,勸初鳳修煉顛倒五行大混沌法,以為最后抗劫之用。這顛倒五行大混沌法,乃天書副冊末章,以魔煉魔,厲害非常。以前初鳳也曾想到,一則因?yàn)樽约耗瑓⑦\(yùn)數(shù),將來不是沒有生機(jī),這種魔法太已狠毒,沒有護(hù)法重寶,鎮(zhèn)壓不住,一個弄巧成拙,反而不美;二則為期尚有五十年,還想另遇機(jī)緣,別謀打算,非到事先看出智窮力竭,不肯下手。飛娘幾次慫恿,俱未答應(yīng)。這日恰值三鳳和金須奴夫婦,把月兒島連山大師所遺留的那幾件不知用法的寶物俱已煉成,運(yùn)用自如。別的法寶不說,有那一柄璇光尺,已足供護(hù)法鎮(zhèn)壇之用。飛娘更以大義責(zé)難,說初鳳自己將來縱能憑著道力超劫脫險,也不能不給眾人預(yù)為打算。況且末劫以前,還有許多災(zāi)難仇敵,此法一經(jīng)煉成,豈非萬全?二鳳、三鳳、冬秀三人因是切身利害,也從旁鼓動,說大姐不煉,我們寧犯險難,自行準(zhǔn)備。初鳳被眾人說活了心。因自己學(xué)的是魔法,這種法術(shù)卻專門從禁閉諸大神魔下手,煉時心神微一松懈,反為所乘,故而決不許別人參與,決定獨(dú)自在黃晶殿中祭煉三年,把宮中事務(wù)交派首腦諸人,按年輪值。
飛娘原因勸說他們與峨眉為敵,初鳳定然作梗,好容易才說得她入了圈套,有這三年工夫,盡可設(shè)法蠱惑。初鳳封殿行法之后,飛娘每一到來,必要留住些日,漸漸談起目前各派劍仙中,只峨眉派不但猖狂,而且把許多天生靈物,如千年成道的肉芝和紅花姥姥遺留的烏風(fēng)草之類,俱都據(jù)為己有。只可惜他們道法高強(qiáng),心辣手狠,誰也奈何他們不得。否則像那千年成道芝血,得它一點(diǎn),便可助長五百年道力,眾姊妹最后一劫,又何足顧慮呢?說時看出眾人有些心羨。于是又說峨眉派專一巧取惡奪,幸而紫云宮深居海底,不能輕入,貝闕珠宮,不為世知,否則宮內(nèi)有這許多的靈藥異寶,早已派人盜取了。飛娘說這一席話,原意只要說動一個,前往峨眉盜取芝血,便不愁兩家不成仇敵。誰知三鳳等人雖是心貪好動,此時尚能守著初鳳之戒,又和峨眉素?zé)o嫌隙,雖和飛娘相善,聞言也有些心動,并無出宮之想。飛娘知非三言兩語可以如愿,再說反啟人疑,只得暫時擱開,以待機(jī)會,暗忖:“只要我常常來此,反正不怕你們不上鉤,何必忙在一時?”便行借故辭去。
又過沒多時,正值華山派史南溪同了諸妖人,用風(fēng)雷烈火攻打凝碧崖飛雷洞,南海雙童用地行神法潛入凝碧崖,被擒失陷,不知生死。緊接著便是三英二云相見,紫郢、青索雙劍連璧,大破烈火陣。飛娘毀滅峨眉根本重地之策又復(fù)失敗,反死傷了好些羽翼。正自憤怒,猛想起南海雙童乃甄海之子,與紫云三女有不共戴天之仇。峨眉雖然好戮異派,對于素?zé)o惡名又有那么好根質(zhì)的南海雙童,決不至于殺害,已經(jīng)收歸門下也說不定。利用這番揣度,前往紫云游說諸人,豈非絕妙?當(dāng)下忙即飛往迎仙島,由神沙甬道內(nèi)見了二鳳等人,說是果然不出以前所料,峨眉派因聞人言紫云宮有許多靈藥異寶,知道南海雙童是諸位仇人,特地擒了不殺,反而收歸門下,意欲借他地行神法,前來盜寶,并派能手助他報當(dāng)年父母之仇。自己聞信趕來,諸位須要做一準(zhǔn)備。三鳳聽了,首先冷笑道:“我這紫云宮,勝似天羅地網(wǎng),海面入口已經(jīng)封鎖。這神沙甬道,看去那么富麗輝煌,卻能隨心變幻,有無窮妙用。起初我本要往南海尋他們斬草除根,大姐卻說人子欲報父仇,乃是應(yīng)有之義,隨他去吧。便是筑這神沙甬道,起因也一半是為了成全這兩個孽種的孝心,不愿傷他們性命,使其到此,知難而退。等他們來時,自然叫他們知道厲害,理他們作甚?”飛娘見眾人仍打的是以逸待勞主意,不肯輕易出宮,不再勉強(qiáng)往下游說,少留數(shù)日,便又辭去。
飛娘來時,所說這一番話,原是憑著己意揣度,姑妄言之,不想竟然被她料了個大同小異。而異日情節(jié)之重大,更是彼甚于此。當(dāng)她走未三日,奉派到迎仙島神沙甬道口外把守的,正輪著那吳藩。論他道力,原本不夠。只因他善于趨承人意,心雖懷著叵測,面上極為端謹(jǐn),冬秀最是喜他。又經(jīng)他幾次請求,才命他隨班輪值,此來尚系初次。在他以前輪值的,恰是楊鯉,平時見他身帶邪氣,常與冬秀鬼頭鬼腦說話,本就看不起他。一見是他前來接班,自己與蓉波又失了一個私談片刻的機(jī)會,好生煩惱,便含怒問道:“你來此接班,可識得神沙甬道的奧妙么?莫要求榮反辱,誤蹈危機(jī),喪了性命。我看你還是以后和冬姑說,另謀別的職司吧。”吳藩原因迎仙島上這兩年來移植了許多奇花異卉,內(nèi)中恰有一種最毒的淫藥,名叫醉仙娥的,當(dāng)年申鸞未死時,常聽說起,乃求而未得之物。當(dāng)初三鳳從天山博克大坂經(jīng)過,無心中發(fā)現(xiàn)此草,愛它花大如盆,千蕊叢合,暮紫朝紅,顏色奇麗,也不知它的來歷,徑自移植回來。被金須奴看見,識得此草來歷,說與初鳳,本想斷絕根株,三鳳執(zhí)意不允,才得保留。吳藩自聞島上有此藥,知道如能到手,配合別的花草毒物,煉成丹散,不論仙凡,只被用上,不怕他不喪志迷心,此來別有深意。一聽楊鯉說話,意存藐視;楊、陸二人情好,又早被他看在眼里。不過他為人城府極深,心中雖然懷恨,表面上卻不顯出,反裝出一臉笑容道:“小弟明知防守此亭之事,雖然職守是送往迎來,接待仙賓,如有外敵來此,便須引他進(jìn)入神沙甬道。仙陣神沙,奧妙無窮,稍一不慎,形魂消逝,責(zé)任何等重大。無奈冬姑和二、三兩位公主之命,怎敢不遵?說不得,只好謹(jǐn)慎小心,勉為其難。師兄道法高強(qiáng),又在此防守過多日,一切還望指教才好。”楊鯉見他目光閃爍,看透他口甜心苦,不愿多搭理,冷笑了一聲道:“既是她們?nèi)恢氡啬芤詣偃巍N疫€不是和你一樣,有甚可以指教?”說罷,徑直飛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