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諸儒學案中四(3)
書名: 明儒學案作者名: 黃宗羲本章字數: 3008字更新時間: 2015-12-29 09:33:59
柏齋惑於釋氏地水火風之說,遂謂風為天類,以附成天地水火之論,其實不然。先儒謂風為天體旋轉蕩激而然,亦或可通。今云“風即天類”,誤矣。男女牝牡,專以體質言,氣為陽,而形為陰,男女牝牡皆然也。即愚所謂陰陽有偏盛,即盛者恒主之也。柏齋謂“男女牝牡,皆陰陽相合”是也,又謂“少男有陽而無陰,少女有陰而無陽”,豈不自相背馳?寒暑晝夜,以氣言,蓋謂屈伸往來之異,非專陰專陽之說。愚於董子“陽日陰月”辨之詳矣。呼吸者氣機之不容已者,呼則氣出,出則中虛,虛則受氣,故氣入。吸則氣入,入則中滿,滿則溢氣,故氣出。此乃天然之妙,非人力可以強而為之者。柏齋謂“陽為陰滯而相戰”,恐無是景象,當再體驗之,何如?柏齋又謂愚之所言“凡屬氣者皆陽,凡屬形者皆陰,以下數語甚真”,此愚推究陰陽之極言之,雖蔥蒼之象,亦陰,飛動之象,亦陽,蓋謂二氣相待而有離其一不得者,況神者生之靈,皆氣所固有者也,無氣則神何從而生?柏齋欲以神字代氣,恐非精當之見。
土即地也,四時無不在,故配四季。木溫為火熱之漸,金涼為水寒之漸,故配四時,特生之序不然耳。五行家之說,自是一端,不必與之辨也。火旺於夏,水旺於冬,亦是正理。今人但知水流而不息,遂謂河凍川冰,為水之休囚,而不知冰凍為水之本體,流動為天火之化也,誤矣。
柏齋曰:“土即地,四時無不在。”愚謂金木水火無氣則已,有則四時日月皆在。何止四季之月?今土配四季,金木水火配四時,其余無配。時月五行之氣,不知各相退避乎?即為消滅乎?突然而來,抑候次於何所乎?此假象配合,穿鑿無理,其較然者。世儒惑於邪妄而不能辨,豈不可哀!柏齋又曰:“五行家之說,自是一端,不必與辨。”愚謂學孔子者,當推明其道,以息邪說,庶天下后世崇正論行正道,而不至陷於異端可也。何可謂“自是一端,不必與辨”?然則造化真實之理,圣人雅正之道,因而蒙蔽晦蝕,是誰之咎?其謂水旺於冬,猶為痼疾。夫夏秋之時,膚寸云靄,大雨時行,萬流涌溢,百川灌河海,潮為之嘯逆,不於此時而論水旺,乃於水泉閉涸之時,而強配以為旺,豈不大謬?又謂:“今人但知水流而不息,遂謂河凍川冰為水之休囚,而不知冰凍為水之本體,流動為天火之化。”嗟乎!此尤不通之說。夫水之始化也,冰乎?水乎?使始於冰,雖謂冰為水之本體,固無不可矣。然果始於冰乎?水乎?此有識者之所能辨也。夫水之始,氣化也,陽火在內,故有氣能動;冰雪者,雨水之變,非始化之體也,安可謂之本?裂膚墮指,而江海不冰,謂“流動為天火之化”,得乎哉?
人之神與造化神一也,故能相動,師巫之類,不可謂無。浚川舊論天地無知,鬼神無靈,無師巫之術,今天地鬼神之說變矣,而師巫猶謂之無,如舊也,何哉?此三事一理也,特未思耳。神能御氣,氣能御形,造化人物無異,但有大小之分耳。造化神氣大,故所能為者亦大,人物神氣小,故所能為者亦小,其機則無異也。州縣小吏亦能竊人主之權以行事,此師巫之比也。行禱則求於造化之神也,設位請客,客有至不至,設主求神,神有應不應,然客有形,人見之,神無形,人不能見也,以目不能見,遂謂之無,淺矣。此木主土偶之比也。蒸水為云,灑水為雨,搖扇起風,放炮起雷,皆人之所為也,皆人之所共知也。此雖形用,主之者亦神氣也。師巫則專用神氣,而不假於形者也。通此,則邪術之有無可知矣。浚川論人道甚好,特天道未透耳。蓋其自處太高,謂人皆不及己,故謂己見不可易耳。吾幼時所見,與浚川大同,后乃知其非。吾料浚川亦當有時而自知其非也。
《慎言》此條,乃為師巫能致風云雷雨而言,故曰“雨暘風霆,天地之德化”,而師巫之鬼不能致耳。或能致者,偶遇之也。至於邪術,亦未嘗謂世間無此,但有之者,亦是得人物之實氣而成,非虛無杳冥,無所憑藉而能之也。如採生折割,如滌目幻視等類,與師巫之虛無杳冥,能致風雨不同,皆藉人物之實氣。柏齋又謂“造化之神氣大,故所能為者亦大,人物之神氣小,故所能為者亦小,其機則無異矣”,愚則謂天所能為者人不能為,人所能為者天亦不能為之。師巫若能呼風喚雨,何不如世俗所謂吹氣成云,噀唾成雨,握手成雷,拂袖成風,頃刻之間,靈異交至,又何必筑壇敕將,祭禱旬朔,以待其自來?豈非狂惑耶?俗士乃為信之,悲哉!柏齋又謂“州縣小吏,亦能竊人主之權”,以為師巫能竊天神之權,愚以為過矣。小吏、人主皆人也,所竊皆人事也,故可能。師巫人也,風雨天也,天之神化,師巫安能之?投鐵於淵,龍起而雨,此乃正術,亦非冥祈,不可同也。又謂“設主請客,有至不至,如師巫求神,有應不應”,此皆為師巫出脫之計。請客不至,或有他故,求神不應,神亦有他故邪?此可以發笑。又謂“蒸水為云,灑水為雨,搖扇起風,放炮起雷,為人之神氣所為”,不知此等云雨風雷真耶?假耶?若非天道之真,不過物象之似耳,與師巫以人求天,有何相類?且師巫專用神氣,而不假之以形,不知是何神靈,聽師巫之所使?抑師巫之精神耶?此類說夢,愚不得而知之。其謂愚“論人道甚好,持天道未透,蓋自處太高,謂人皆不及己,故執己見不可易”,又謂“向時所見,與浚川大同,后乃知其非,吾料浚川亦當有時自知其非”,此數言教愚多矣,但謂“自處太高”,謂“人不及己”,此則失愚之心也。夫得其實理則信,不得其理,此心捍格不契,何以相信?使芻蕘之言會於愚心,即躍然領受,況大賢乎?謂“人不及己,執所見而不易”,此以人為高下,而不據理之是非者之為也。愚豈如是?望體恕,幸甚!柏齋又云“神能御氣,氣能御形,以神自外來,不從形氣而有,遂謂天地太虛之中,無非鬼神,能聽人役使,亦能為人禍福”,愚則謂必得形氣而有,如母能生子,子能為母主耳。至於天地之間,二氣交感,百靈雜出,風霆流行,山川冥漠,氣之變化,何物不有?欲離氣而為神,恐不可得,縱如神仙尸解,亦人之神乘氣而去矣,安能脫然神自神,而氣自氣乎?由是言之,兩間鬼神,百靈顯著,但恐不能為人役使,亦不能為人禍福耳。亦有類之者,人死而氣未散,乃憑物以祟人,及夫罔兩罔象、山魈木夔之怪,來游人間,皆非所謂神也。此終古不易之論,望智者再思之,何如?
讀禍福祭祀之論,意猶謂鬼神無知覺作為,此大惑也。人血肉之軀耳,其有知覺作為,誰主之哉?蓋人心之神也。人心之神,何從而來哉?蓋得於造化之神也。故人有知覺作為,鬼神亦有知覺作為,謂鬼神無知覺作為,異於人者,梏於耳目聞見之驗,而不通之以理,儒之淺者也。程、張不免有此失,先圣論鬼神者多矣,乃一切不信,而信淺儒之說,何也?豈梏於耳目聞見之跡,而不能通之以理者乎?
《易》曰:“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語曰:“禍福無門,惟人所召。”故知人之為善為惡,乃得福得禍之本,其不順應者,幸不幸耳。故取程子答唐棣之論,乃為訓世之正。今柏齋以禍福必由於鬼神主之,則夫善者乃得禍,不善者乃得福,鬼神亦謬惡不仁矣,有是乎?且夫天地之間,何虛非氣?何氣不化?何化非神?安可謂無靈?又安可謂無知?但亦窅冥恍惚,非必在在可求,人人得而攝之,何也?人物巨細,亦夥矣,攝人必攝物,強食弱,智戕愚,眾暴寡,物殘人,人殺物,皆非天道之常,性命之正。世之人物相戕相殺,無處無之,而鬼神之力,不能報其冤,是鬼神亦昧劣而不義矣,何足以為靈異!故愚直以仲尼“敬鬼神而遠之”以為至論,而祭祀之道,以為設教,非謂其無知無覺而不神也。大抵造化鬼神之跡,皆性之不得已而然者,非出於有意也,非以之為人也,其本體自如是耳。於此而不知,皆淺儒誣妄,惑於世俗之見,而不能達乎至理者矣。此又何足與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