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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甘泉學案五(4)

  • 明儒學案
  • 黃宗羲
  • 4464字
  • 2015-12-29 09:33:59

孟子以情善言性善,辟之石中有火,擊之乃見,則知火在石中,雖不擊亦有;洪鐘有聲,叩之始鳴,則知聲在鐘中,雖不叩非無。知擊之有火,叩之有聲,則知情;知不擊之火,不叩之聲,則知性矣。

問:“見孺子而怵惕,見觳觫而不忍,此固以情之自然善者,驗性之善;如見美食而思嗜,見美色而思好,彼亦以情之自然不善者,驗性之不善。而孟子專言性善,何也?”曰:“有二人於此,一人見孺子而怵惕,見觳觫而不忍,見美食而不思嗜,見美色而不思好;一人見美而思嗜,見美色而思好,見孺子而不怵惕,見觳觫而不不忍,則謂性有善不善,可也。今以怵惕不忍之人,一旦見食色而思嗜之好之,以此驗人性之有不善,似是。不知思嗜思好之人,一旦見孺子、見觳觫,亦未有不怵惕、惻隱者,以此驗人性之皆善,又何疑焉?孟子以氣質中之義理,斷人性之皆善,而告子以氣質中之氣質,斷人性之有不善,是告子徒知氣質之性,而不知義理之性也。”

問:“變化氣質,就不好一邊說。所謂氣質之用小,學問之功大,就好一邊說。好一邊,便是義理矣,如何尚謂之氣質?”曰:“此處最微妙。如見孺子而怵惕,此義理之性也,若不識其端而擴充之,則怵惕亦氣質耳。息夜氣而幾希,此義理之性也,若不識其機而培養之,則幾希亦氣質耳。知愛知敬,此義理之性也,若不乘此天真而加以入孝出弟之功,則愛敬亦氣質耳。蓋義理之性,乘氣質以發露,而不由學問之功,是靠天而不靠人,恐在人之工夫疏,并在天之端倪亦不可保也。”

喜怒哀樂未發之中,此千古圣學之原,故豫章、延平“靜中看喜怒哀樂未發氣象”,伊、洛真傳也。而佞佛者妄肆譏評,曰:“未發是一念不起時也,以一念不起之中,忽起一看氣象之念,便是起念,便是發。且既云未發矣,氣象在何處?既有氣象矣,又何云未發?令學者茫然無以應。”不知如可喜、可怒、可哀、可樂之事,一時未感,我安得無故起念?就此一時,喜怒哀樂之念未起,故謂之未發耳,非一概無念,一毫工夫無所用,而后謂之未發也。試看此未發時氣象,何等湛然虛明。是湛然虛明,正未發之氣象也,安得說“未發矣,而氣象在何處”?以一念不起之中,縱忽起一看氣象之念,不謂之發,何也?謂所起者,戒慎恐懼之念,而非喜怒哀樂之念也,安得說“既有氣象矣,又何云未發”?未發工夫,不是面壁絕念,求之虛無寂滅之域。只凡是在平常無事時,預先將性命道理講究體認,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只在性體上做工夫,使心常惺惺,念常舋舋,時時討得湛然虛明氣象,便是未發用力處,亦便是未發得力處。如此有不發,發皆中節矣。非以一概無念為未發,以靜中看未發氣象為起念,為發也。

“未發是一念不起時也,若起一用工之念,便是發。”信斯言也,則未發時,一毫工夫無處用矣。未發則工夫無處用,已發則工夫又不及用,如此將工夫一切抹摋,只憑他氣質做去,喜怒哀樂如何能中節?

目之知視,耳之知聽,饑渴之知飲食,人與禽獸何異?惟是視之能明,聽之能聰,飲食之能知味,人始異于禽獸耳。異端言性,指人與禽獸同處言,吾儒言性,指人與禽獸異處言。異處只是這些子,故曰“幾希”。幾希云者,危之也。

異端言性,亦不曾直以目之知視,耳之知聽,饑渴之知飲食為性,而以目之所以知視,耳之所以知聽,饑渴之所以知飲食的這個言性。吾儒亦不曾直以視之能明,聽之能聰,飲食之能知味為性,而以視之所以能明,聽之所以能聰,飲食之所以能知味的這個言性。所以能明、能聰、能知味的這個性體,原是無聲無臭,不睹不聞的,所謂道心,所謂至善,所謂未發之中,此理之根也。所以能視、能聽、能飲食的這個性體,亦是無聲無臭,不睹不聞的,在老氏為天地根,在佛氏為有物先天地,此欲之根也。何以為欲之根?曰只推究所以能視、能聽、能飲食的源頭,而不推究其所以能明能聰、該視不該視、該聽不該聽的源頭,如此則任視聽,縱耳目,適己自便,何所不為,故曰此欲之根也。

人心一念發動處,有善念,有惡念。有善念,亦自有好善之念,有惡念,亦自有惡惡之念,皆一時并起。善念與惡念對言,好善之念與惡惡之念不對言。何也?好善之念,固善念,惡惡之念,亦善念,總一念也。如起一善念,即當為善,卻又不肯為,是初念是,而轉念非也。如起一惡念,復起一惡不當為之念,遂不為,是初念非,而轉念是也。此就平常論意者言也。若《誠意》章卻置過善念惡念兩者對言的,只專以好善之念、惡惡之念,就好念頭一邊說,所以意都是該誠的,不比平常轉念起念之有互易也。至於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則萬念總歸于一念,而其念不紛,末念止,還其初念,而其念不轉。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為其所為,欲其所欲,又何不自慊之有?如此則心本一而意亦復還於一,又何至於支離而去哉?

心一也,自心之發動處謂之意,自心之靈明處謂之知。意與知同念并起,無等待,無先后。一念發動,有善有惡,而自家就知,孰是善念?孰是惡念?一毫不爽。可見意有善惡,而知純是善。

意本自誠,心本自正,是本體。意本自誠,卻要還他個誠,心本自正,卻要還他個正,誠意正心,是工夫。觀意本自誠,心本自正,可見正心誠意,不是以人性為仁義。

意本自誠,卻要還他箇誠,此誠字,就念起之后言也。若念未起之前,不前定乎誠,則人性雖善,而梏之反覆,竊恐一日之間,善念少而惡念多,久之純是惡念矣,又將何以誠之哉?故曰“靜中養出端倪”,方有商量處。可見古人不惟誠此念於既始有念之后,抑且誠此念於未始有念之先。

人心道心,不容并立。如綱常倫理能盡道,便是道心,不能盡道,便是人心;喜怒哀樂中節,便是道心,不中節,便是人心;視聽言動合禮,便是道心,不合禮,便是人心,極容易辨。非以喜怒哀樂、視聽言動為人心,以中節、合禮為道心也。在人之人心,去之唯恐不盡,而以喜怒哀樂、視聽言動為人心,此數者豈可去乎?

《大學》因虞廷言人心、道心,恐人無處覓心,故說出個意字,見此心一念發動,才有人與道之異。不然,一念未起,鬼神莫知,何從分辨?

學問之道,全要在本原處透徹,未發處得力,則發皆中節,取之左右,自逢其原,諸凡事為,自是停當;不然,縱事事檢點,終有不湊泊處。此吾儒提綱挈領之學,自合如此,非謂日用常行,一切俱是末節,可以任意,不必檢點也。

先立乎其大,不是懸空在心上求,正是在喜怒哀樂、視聽言動間,辨別人心道心。精之一之,務使道心為主,而人心盡化,討得此中湛然虛明,此之謂先立乎其大,而耳目口體小者自不能奪也。

孩提知愛,稍長知敬,見孺子而惻隱,此良知也,率性也。饑之知食,渴之知飲,若曰亦良知也,亦率性也,便說不得矣。一邊屬理,一邊屬欲,兩項朦朧合說,則君子以循理為率性,小人亦以縱欲為率性耳。

論學書

率性是本體,盡性是工夫。率性,眾人與圣人同;盡性,圣人與眾人異。如見孺子入井而怵惕,此率性也,眾人與圣人同;至於擴充以保四海,此盡性也,圣人便與眾人異矣。知愛知敬為率性,達之天下為盡性;不忍觳觫為率性,愛百姓為盡性,皆是也。率性無工夫,盡性有工夫。盡性者即盡其所率之性,由工夫以合本體者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惻隱乃率性之道,而仁乃天命之性。天命之性不可見,而于惻隱見其端,由其端以窺其體,而本體之善可知,故曰“性善”。

得其體,則其用自然得力,但不言用,則其體又不可見。其諄諄言用者,欲人由用以識體耳。既由用以見其體,又何用之非體?性體原不睹不聞,然必不睹不聞之時,乃見性體。如見孺子入井,見牛觳觫,此時固有怵惕惻隱之心矣,然未見之前,豈遂無是心乎?未見之前之心,不睹不聞,正以體言,正以天命之性言;既見之后之心,有睹有聞,便以用言,便以率性之道言矣。故於不睹不聞之時,然后識性體,果不落乎不睹聞也。若謂共睹共聞之時,而不睹不聞者自在,雖已發,而根柢者固未發也,又何必論時?不知不睹不聞之時,而共睹共聞者亦自在,雖未發,而活潑者固常發也,又何為專以不睹不聞為性體乎?未見入井,而胸中已涵孺子,未見觳觫,而胸中已具全牛,先天脈理,旁皇周浹,故曰“至善”。

不睹不聞,莫見莫顯,原就時言,而道即在其中。彼丟過時,而專以不睹不聞為道體,則可睹可聞,鳶飛魚躍,獨非道體耶?若是,則工夫專在于寂,動處感處可以任意,縱有差錯,無妨矣。

近世學術多歧,議論不一,起於本體工夫,辨之不甚清楚。如論本體,則天命之性,率性之道,眾人與圣人同;論工夫,則至誠盡性,其次致曲,圣賢與眾人異。論本體,則人性皆善,不借聞見,不假思議,不費纖毫功力,當下便是,此天命率性,自然而然者也。論工夫,則不惟其次致曲,廢聞見思議工夫不得,即至誠盡性,亦廢聞見思議工夫不能,此戒慎恐懼,不得不然者也。如以不借聞見,不假思議,不費纖毫功力,為圣人事,不知見孺子入井,孩提知愛,稍長知敬,亦借聞見、假思議、費功力乎?可見論本體,即無思無為,何思何慮,非玄語也。眾人之所以與圣人同者,此也。若論工夫,則惟精惟一,好問好察,博文約禮,忘食忘憂,即圣人且不能廢,矧學者哉?若不分析本體工夫明白,而混然講說,曰圣學不借聞見,不假思議,不費纖毫功力,雖講的未嘗不是,卻誤人不淺矣。必講究得清楚明白,從此體驗,愈體驗愈渾融,造到無寂無感,無安無勉地位,才與自然而然,不費纖毫功力之本體合,此圣圣相傳之正脈也。若論工夫而不合本體,則汎然用功,必失之支離纏繞;論本體而不用工夫,則懸空談體,必失之捷徑猖狂,其於圣學,終隔燕、越矣。

吾儒之學,以至善為本體,以知止為工夫,而曰“致知在格物”,可見必格物而后能知止也。格物乃知止以前工夫,丟過物格,而別求知止之方,此異端懸空頓悟之學,非吾儒之旨也。

善利圖說

或問:“孔子論人,有圣人、君子、善人、有恒之別,而孟子獨以善利一念,分舜、蹠兩途,何也?”曰:“孔子列為四等,所以示入圣之階基。世之學者,徒知以舜、蹠分究竟,不知以善利分舜、蹠,若曰:‘學者何敢望舜?下圣人一等,吾為君子已耳。’於是遞而下之,‘吾為有恒已耳,上之縱不能如舜,下之必不至如蹠。’以彼其心不過以為圣人示人路徑甚多,可以自寬自便耳。不知發端之初,一念而善便是舜,一念而利便是蹠,出此入彼,間不容發,非舜與蹠之間,復有此三條路也。君子、善人、有恒,造詣雖殊,總之是孳孳為善,大舜路上人。孟子以善利分舜、蹠,自發端之初論也,孔子以圣人、君子、善人、有恒分造詣,自孳孳為善之后論也。且為善為舜則為人,為利為蹠則為禽獸,舜、蹠之分,人與禽獸之分也。學者縱可諉之曰‘我不為圣’,亦可諉之曰‘我不為人’哉?”或曰:“學者不幸分辨不早,誤置足於蹠利之途,將遂甘心已乎?”曰:“不然。人性皆善,雖當戕賊之后,而萌蘗尚在,養此幾希之萌蘗,尚可為堯、舜,一時之錯,不能限我也。”或曰:“學者既在舜路,亦可以自恃乎?”曰:“不然。一念而善,是平地而方覆一簣也,一念而自以為善,是為山而未成一簣也。未成一簣,總謂之半途而廢耳。必由一簣而為山,才是有恒,若以善人君子中止,而不至於圣人,便是無恒也。”或曰:“世之聰明之士,非乏也,功名文學之士,又不少也,豈見不及此乎?”曰:“舜、蹠路頭,容易差錯,此處不差,則聰明用於正路,愈聰明愈好,而文學功名,益成其美。此處一差,則聰明用於邪路,愈聰明愈差,而文學功名,益濟其惡,故不可不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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