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周子曰:‘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夫動靜一也,而為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則動靜各自為一物矣。謂常體不易者為靜,妙用不息者為動,則所謂靜極復動,動極復靜者,不可通矣。夫所謂分陰分陽,兩儀立焉者,其以天地之形體言之乎?亦以其性情言之乎?以其形體言之,則天主動,地主靜,動靜分矣。以其性情言之,則所謂陽變陰合,而生金木水火土者,又何謂也?愿示。”先生曰:“觀天地間只是一氣,只是一理,豈常有動靜陰陽,二物相對,蓋一物而兩名者也。夫道一而已矣,其一動一靜,分陰分陽者,蓋以其消長迭運言之,以其消故謂之靜,謂之陰,以其長故謂之動,謂之陽。亙古亙今,宇宙內只此消長。觀四時之運與人一身之氣可知,何曾有兩物來?古今宇宙,只是一理,生生不息,故曰動靜無端,陰陽無始,見之者,謂之見道。”
問:“白沙先生有語云:‘靜坐久之,然后吾心之體隱顯呈露,常若有物。’觀此,則顏之卓爾,孟之躍如,蓋皆真有所見,而非徒為形容之辭矣。但先生以靜坐為言,而今以隨處體認為教,不知行者之到家,果孰先而孰后乎?明道先生曰:‘天理二字,是某體貼出來。’是其本心之體,亦隱然呈露矣。而十二年之后,復有獵心之萌,何也?意者體貼出來之時,方是尋得入頭去處,譬如仙家之說,雖是見得玄關一竅,更有許多火候溫養工夫,非止謂略窺得這個景像,可以一了百了。如何?”先生曰:“虛見與實見不同。靜坐久,隱然見吾心之體者,蓋為初學言之,其實何有動靜之間!心熟后,雖終日酬酢萬變,朝廷百官萬事,金革百萬之眾,造次顛沛,而吾心之本體,澄然無一物,何往而不呈露耶?蓋不待靜坐而后見也。顏子之瞻前忽后,乃是窺見景象,虛見也,至于博約之功,既竭其才之后,其卓爾者,乃實見也。隨處體認天理,自初學以上皆然,不分先后,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即隨處體認之功,連靜坐亦在內矣。”
問:“先生曰:‘無在無不在,只此五字,循而行之,便有無窮難言之妙。’白沙先生所謂:‘高明之至,無物不覆,反求諸身,不在于人欲也。無不在者,無不在于天理也。’郡竊謂此五字,當渾全以會其意,不當分析以求其義,分析則支難矣。既有學問思辨之功,意不向別處走,不必屑屑於天理人欲之分析也。此緊關終身受用之地,更愿發揮,與同志者共之。”先生曰:“此段看得好,五字不可分看,如勿忘勿助四字一般,皆說一時事,當此時天理見矣。常常如此,恒久不息,所以存之也。白沙先生所謂杷柄在手者如此,此乃圣學千古要訣。近乃聞不用勿忘勿助之說,將孰見之、孰存之乎?是無杷柄頭腦,學問者不可不知。”
問:“先生曰‘神易無方體,學者用無在無不在之功夫,當內外動靜渾然之兩忘也。’蓋工夫偏于靜,則在于靜矣,工夫偏于動,則在於動矣,工夫偏於內,則在於內矣,工夫偏于外,則在於外矣,非所謂無在無不在也,非所謂無方體也,非所謂活潑潑地也。切料如此,不知其果然否乎?”先生曰:“神易最可玩,此當以意會,不可以言盡也。當知易是甚?神又是甚?皆於勿忘勿助無在無不在之間見之,何內外動靜之分?會得時便活潑潑地。”
問:“竊料天地之心,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之妙,貫晝夜寒暑古今,而無不然也。而此獨以亥子為然者,必有說矣!愿聞所謂亥子中間者。”先生曰:“動靜之間,即所謂幾也。顏子知幾,正在此一著。”
道通復問:“惟意必固我,故不能貫通,心事合一持養否?”答曰:“惟不於心事合一持養,心地不能灑然,而物來順應,則每事擬議商量,憧憧憒憒,便是意必固我。”
先生曰:“先師白沙先生與予《題小圓圖屋詩》有云:‘至虛元受道。’又語予曰:‘虛實二字,可往來看,虛中有實,實中有虛。’予謂太虛中都是實理充塞流行,只是虛實同原。”
先生曰:“戊子歲除,召各部同志諸君飲于新泉,共論大道。”飲畢言曰:“諸君知忠信為圣道之至乎?學者徒大言夸人而無實德,無忠信故也。故主忠信,忠信所以進德,直上達天德以造至誠之道。忠信之外,無余事矣。”既而語羅民止、周克道、程子京曰:“忠信者,體認天理之功盡在是矣。中心為忠,心中故實,是謂之信。心之不實,全是不中不正之心為之。”問:“如何中心?”曰:“勿忘勿助之間,則心中矣。”
孟津曰:“心之本體,莫非天理,學者終日終身用功,只是要循著天理,求復本體而已。本體何分於動靜乎?明道云‘須看喜怒哀樂未發前作何氣象’。延平之教,默坐澄心,體認天理。象山誨學者曰:‘須在人情事變上用工夫。’喜怒哀樂情也,亦事也,已發者也。一則欲求諸已發,一則欲看諸未發,何與?竊意三先生之教一也。明道為學者未識得本體,看未發之前氣象,正欲體認本體也。認得本體,方好用功。延平亦明道意也。象山恐學者未識於實地用功,即墮於空虛漭蕩,便有歧心事為二之病。人情事變,乃日用有實地可據處,即此實地,以體認吾心本然之天理,即人情事變,無不是天理流行,無不是未發前氣象矣。若不從實地體認出來,竊恐病痛未除,猶與本體二也。幸賜明教。”先生曰:“來問亦看得好。三先生之言,各有所為而發,合而觀之,合一用功乃盡也。吾所謂體認者,非分已發未發,未分動靜。所謂隨處體認天理者,隨已發未發,隨動隨靜,皆吾心之本體,蓋動靜體用一原故也。故彼明鏡然,其明瑩光照者,其本體也。其照物與不照物,任物之來去,而本體自若。心之本體,其於未發已發,或動或靜,亦若是而已矣。若謂靜未發為本體,而外已發而動以為言,恐亦有歧而二之之弊也。前輩多坐此弊,偏內偏外,皆支離而非合內外之道矣。吾《心性圖》備言此意,幸心體之。”
先生曰:“主一個天理,陽明常有此言。殊不知無適之謂一,若心主一個天理在內,即是物,即非一矣。惟無一物,乃是無適,乃是主一。這時節,天理自見前矣。觀此,則動容貌,整思慮,未便是敬,乃所以生敬也。”
問:“由、求亦要為邦,曾點要灑然為樂,其志憂不同者,豈圣人以其事跡觀之,顧有取于窮居樂善,而不取於用世行志者耶?但其間有大意存焉,而謂理之無在無不在也。夫有點之樂,奚必舍去國事,適清閑之地,浴沂詠歌而后樂之乎?為邦亦是曾點合當為的。使由、求、赤得點之意,則何嫌于用世?但三子見得一處,點見得無處不是此理。使點只認得彼處是樂,亦猶夫三子之屑屑事為矣,尚謂之見大意乎?孔子仕止久速,未嘗留意,孟子大行不加,窮居不損,是何物也?可因以窺與點之意矣。請問是否?”先生曰:“曾點正為不曾見得無處不是此理意思,故須求風浴詠歸始樂。若見得,隨處體認,天理流行,則為邦為政,何往而非風浴之樂?點雖樂優于三子,然究竟言之,過猶不及耳,終是未能一貫。若以此為堯、舜氣象,則又認錯堯、舜也。”
問:“人心與天地萬物為一體,是則然矣。但學者用功,只當于勿忘勿助上著力,則自然見此心虛明之本體,而天地萬物,自為一體耳。故曰‘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曰‘古人見道分明’,曰‘已見大意’,曰‘見其大’,皆指見此心本體言之爾。若為學之始,而遽云要見天地萬物為一體,恐胸中添一天地萬物,與所謂守一中字者,不相遠矣。是否?”先生曰:“吾意正如此。勿忘勿助,心之中正處,這時節,天理自見,天地萬物一體之意自見。若先要見,是想像也。王陽明每每欲矯勿忘勿助之說,惑甚矣。”
問:“竊看為學之始,雖不可遽云要見天地萬物一體,然為學之初,亦不可不知天地萬物與吾一體。蓋不知此體,則昧于頭腦矣。故程子曰‘學者須先識仁體’。先生亦嘗教孚先曰:‘鼎內若無真種子,卻教水火煮空鐺。’又曰:‘須默識一點生意,此乃知而存也。’韋推官止見得程子所謂存久自明以下意思,乃存而知也,竊疑如此未知是否?”先生曰:“固是大頭腦,學者當務之急,然始終也須於勿忘勿助處見。”
先生曰:“知崇而禮卑,中行之士也。行者中路也,以上便可到圣人地位。狂者有智崇而無禮卑,狷者有禮卑而無智崇,孔子思得狂狷,蓋欲因其一偏之善,抑揚進退之。狂狷交用,則知崇禮卑,天地合德,便是中行,可踐跡而入圣人之室矣。”
先生曰:“楊慈湖豈是圣賢之學?乃真禪也,蓋學陸象山而又失之者也。聞王陽明謂慈湖遠過於象山,象山過高矣,又安可更過?觀慈湖言人心精神是謂之圣,是以知覺為道矣。如佛者以運水搬柴無非佛性,又蠢動含虛無非佛性,然則以佛為圣,可乎?”
先生曰:“聰明圣知,乃達天德,故入道系乎聰明,然聰明亦有大小遠近淺深,故所見亦復如此,曾記張東海謂:“《定性書》動亦定,靜亦定,有何了期?”王陽明近謂:“勿忘勿助,終不成事。”夫動靜皆定,忘助皆無,則本體自然合道成圣,而天德王道備矣。孔、孟之后,自明道之外,誰能到此?可知是未曾經歷。二君亦號聰明,亦正如此,故人之聰明,亦有限量。”
先生曰:“有以知覺之知為道,是未知所知者何事。孟子言:‘予將以斯道覺斯民。’則所覺者道也。儒釋之分,正在此。”
問:“體認天理最難。天理只是吾心中正之體,不屬有無,不落方體,才欠一毫,已便不是,才添一毫,亦便不是。須是義精仁熟,此心洞然與之為體,方是隨處體認天理也。或曰:‘知勿忘勿助之間,則見之。’竊謂勿忘勿助,固是中規,然而其間,間不容發,又不是個有硬格尺可量定的,只這工夫,何緣便得正當?”先生曰:“觀此可見吾契,曾實心尋求來,所以發此語。天理在心,求則得之。夫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但求之自有方,勿助勿忘是也。千古惟有孟子發揮出來,須不費絲毫人力。欠一毫便不是,才添一毫亦不是,此語最是。只不忘助時,便添減不得,天理自見,非有難易也,何用硬格尺量也?孟子曰:‘物皆然,心為甚。’吾心中規,何用權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