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李白(27)
- 唐詩鑒賞大辭典(上)
- 佚名
- 4986字
- 2015-12-27 01:32:20
青山既然對遠客如此有情,則遠客自當更加興會淋漓。“孤帆一片日邊來”,正傳神地描繪出孤帆乘風破浪,越來越靠近天門山的情景,和詩人欣睹名山勝景、目接神馳的情狀。它似乎包含著這樣的潛臺詞:雄偉險要的天門山呵,我這乘一片孤帆的遠方來客,今天終于看見了你。
由于末句在敘事中飽含詩人的激情,這首詩便在描繪出天門山雄偉景色的同時突出了詩人的自我形象。如果要正題,詩題應該叫“舟行望天門山”。
(劉學鍇)
客中作
客中作
李白
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抒寫離別之悲、他鄉作客之愁,是古代詩歌創作中一個很普遍的主題。然而這首詩雖題為客中作,抒寫的卻是作者的另一種感受。“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蘭陵,點出作客之地,但把它和美酒聯系起來,便一掃令人沮喪的外鄉異地凄楚情緒,而帶有一種使人迷戀的感情色彩了。著名的蘭陵美酒,是用郁金香加工浸制,帶著醇濃的香味,又是盛在晶瑩潤澤的玉碗里,看去猶如琥珀般的光艷。詩人面對美酒,愉悅興奮之情自可想見了。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這兩句詩,可以說既在人意中,又出人意外。說在人意中,因為它符合前面描寫和感情發展的自然趨向;說出人意外,是因為“客中作”這樣一個似乎是暗示要寫客愁的題目,在李白筆下,完全是另一種表現。這樣詩就顯得特別耐人尋味。詩人并非沒有意識到是在他鄉,當然也并非絲毫不想念故鄉。但是,這些都在蘭陵美酒面前被沖淡了。一種流連忘返的情緒,甚至樂于在客中、樂于在朋友面前盡情歡醉的情緒完全支配了他。由身在客中,發展到樂而不覺其為他鄉,正是這首詩不同于一般羈旅之作的地方。
李白天寶初年長安之行以后,移家東魯。這首詩作于東魯的蘭陵,而以蘭陵為“客中”,顯然應為開元年間亦即入京前的作品。這時社會呈現著財阜物美的繁榮景象,人們的精神狀態一般也比較昂揚振奮,而李白更是重友情,嗜美酒,愛游歷,祖國山川風物,在他的心目中是無處不美的。這首詩充分表現了李白豪放不羈的個性,并從一個側面反映出盛唐時期的時代氣氛。
(余恕誠)
夜下征虜亭
夜下征虜亭
李白
船下廣陵去,月明征虜亭。
山花如繡頰,江火似流螢。
據《建康志》記載,征虜亭在石頭塢,建于東晉,是金陵的一大名勝。此亭居山臨江,風景佳麗。李白于上元二年(761)暮春由此登舟,往游廣陵(揚州),即興寫下此詩。
詩的語言如話,意境如畫。詩人坐在小舟上回首仰望征虜亭,只見那高高的古亭在月光映照下,格外輪廓分明。
“繡頰”,亦稱“繡面”,或“花面”。唐人風俗,少女妝飾面頰。白居易有詩云:“繡面誰家婢,鴉頭幾歲女。”劉禹錫亦有詩云:“花面丫頭十三四,春來綽約向人扶。”李白是以“繡頰”代稱少女,以之形容山花。那征虜亭畔的叢叢山花,在朦朧的月色下,綽約多姿,好象一群天真爛漫的少女,佇立江頭,為詩人依依送別。
那江上的漁火和江中倒映的萬家燈火,星星點點,閃閃爍爍,迷迷茫茫,象無數螢火蟲飛來飛去。
岸上山花綽約多情,江上火點迷離奇幻;古亭靜立于上,小舟輕搖于下,皓月臨空,波光滟滟,構成了一幅令人心醉的春江花月夜景圖。詩人熱愛祖國山河的美好感情和出游的喜悅,都從畫面中顯現出來。
這首小詩寫景簡潔明快,近乎速寫。李白善于從動的狀態中捕捉形象,聚精積萃,抓住客觀景物在特定環境下所顯示出的特有神態,以極簡煉的線條,迅速地勾勒出來,雖寥寥數筆,而逼真傳神。如詩中的船、亭、山花、江火,都以月為背景,突出諸多景物在月光籠罩下所特有的朦朧美,喚起人的美感。
(何慶善)
早發白帝城
早發白帝城
李白
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春天,李白因永王璘案,流放夜郎,取道四川赴貶地。行至白帝城,忽聞赦書,驚喜交加,旋即放舟東下江陵,故詩題一作“下江陵”。此詩抒寫了當時喜悅暢快的心情。
首句“彩云間”三字,描寫白帝城地勢之高,為全篇寫下水船走得快這一動態蓄勢。不寫白帝城之極高,則無法體現出長江上下游之間斜度差距之大。白帝城地勢高入云霄,于是下面幾句中寫舟行之速、行期之短、耳(猿聲)目(萬重山)之不暇迎送,才一一有著落。“彩云間”也是寫早晨景色,顯示出從晦冥轉為光明的大好氣象,而詩人便在這曙光初燦的時刻,懷著興奮的心情匆匆告別白帝城。
第二句的“千里”和“一日”,以空間之遠與時間之暫作懸殊對比,自是一望而知;其妙處卻在那個“還”字上—“還”,歸來也。它不僅表現出詩人“一日”而行“千里”的痛快,也隱隱透露出遇赦的喜悅。江陵本非李白的家鄉,而“還”字卻親切得儼如回鄉一樣。一個“還”字,暗處傳神,值得細細玩味。
第三句的境界更為神妙。古時長江三峽,“常有高猿長嘯”。然而又何以“啼不住”了呢?我們不妨可以聯想乘了飛快的汽車于盛夏的長晝行駛在林蔭路上,耳聽兩旁樹間鳴蟬的經驗。夫蟬非一,樹非一,鳴聲亦非一,而因車行人速,卻使蟬聲樹影在耳目之間成為“渾然一片”,這大抵就是李白在出峽時為猿聲山影所感受的情景。身在這如脫弦之箭、順流直下的船上,詩人是何等暢快而又興奮啊!清人桂馥讀詩至此,不禁贊嘆道:“妙在第三句,能使通首精神飛越。”(《札樸》)
瞬息之間,輕舟已過“萬重山”。為了形容船快,詩人除了用猿聲山影來烘托,還給船的本身添上了一個“輕”字。直說船快,那自然是笨伯;而這個“輕”字,卻別有一番意蘊。三峽水急灘險,詩人溯流而上時,不僅覺得船重,而且心情更為滯重,“三朝上黃牛,三暮行太遲。三朝又三暮,不覺鬢成絲。”
(《上三峽》)如今順流而下,行船輕如無物,其快速可想而知。而“危乎高哉”的“萬重山”一過,輕舟進入坦途,詩人歷盡艱險重履康莊的快感,亦自不言而喻了。這最后兩句,既是寫景,又是比興,既是個人心情的表達,又是人生經驗的總結,因物興感,精妙無倫。
全詩給人一種鋒棱挺拔、空靈飛動之感。然而只賞其氣勢之豪爽,筆姿之駿利,尚不能得其圜中。全詩洋溢的是詩人經過艱難歲月之后突然迸發的一種激情,故雄峻迅疾中,又有豪情歡悅。快船快意,使人神遠。后人贊此篇謂:“驚風雨而泣鬼神矣”(楊慎《升庵詩話》)。千百年來一直為人視若珍品。為了表達暢快的心情,詩人還特意用上平“刪”韻的間、還、山作韻腳,讀來是那樣悠揚、輕快,令人百誦不厭。
(吳小如)
秋下荊門
秋下荊門
李白
霜落荊門江樹空,布帆無恙掛秋風。
此行不為鱸魚鲙,自愛名山入剡中。
“荊門”,山名,在今湖北宜都縣西北的長江南岸,隔江與虎牙山對峙,戰國時為楚國的西方門戶。乘船東下過荊門,就意味著告別了巴山蜀水。這首詩寫于詩人第一次出蜀遠游時。對錦繡前程的憧憬,對新奇而美好的世界的幻想,使他戰勝了對峨眉山月的依戀,去熱烈地追求理想中的未來。詩中洋溢著積極而浪漫的熱情。
第一句是寫景,同時點出題中的“秋”和“荊門”。荊門山原是林木森森,綠葉滿山,而今秋來霜下,木葉零落,眼前一空。由于山空,江面也顯得更為開闊。這個“空”字非常形象地描繪出山明水凈、天地清肅的景象,寥廓高朗,而無蕭瑟衰颯之感。
第二句“布帆無恙掛秋風”,承上句“江”字,并暗點題中“下”字。東晉大畫家顧愷之為荊州刺史殷仲堪幕府的參軍,曾告假乘舟東下,仲堪特地把布帆借給他,途中遇大風,愷之寫信給殷說:“行人安穩,布帆無恙。”這里借用了“布帆無恙”這一典故,不僅說明詩人旅途平安,更有一帆風順、天助人愿的意味。這種秋風萬里送行舟的景象,生動地寫出了詩人無比樂觀欣慰的心情。
“張翰江東去,正值秋風時”。詩的第三句,就是由第二句中的“秋風”連及而來的。據說西晉時吳人張翰在洛陽做官,見秋風起而想到故鄉的莼羹、鱸魚鲙,說:“人生貴得適志耳,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便歸。李白“此行”正值秋天,船又是向著長江下游駛行,這便使他聯想到張翰的故事,不過他聲明“此行不為鱸魚鲙”,此行目的與張翰不同,自己是遠離家鄉。這樣反跌一筆,不但使詩變得起伏跌宕,而且急呼下文—“自愛名山入剡中”。剡(shà;n扇)中,今浙江嵊縣,境內多名山佳水。句中“自”字,與上一句中“不為”相呼應,兩句緊相連貫,增強了感情色彩。
古人曾說過:“詩人之言,不足為實也。”那意思大概就是說詩具有凝煉、概括、夸張、含蓄等特色,詩中語言的含意,往往不能就字面講“實”、講死,所以說詩者也應該“不以辭害意”。這首詩的三四兩句,如果只理解為詩人在表白“此行”的目的,不是為了吳地的美味佳肴,而是要去欣賞剡中的名山,那就未免太表面了,太“實”了。李白“入剡中”,是若干年以后的事。那么它的含意到底是什么呢?要解答這個問題,還得回到詩的第三句。從張翰所說的話來看,張翰是把“名爵”與“鱸魚鲙”對立起來,棄其前者,而就其后者,那么李白呢?他對后者的態度明朗—“此行不為鱸魚鲙”。對前者呢?詩人沒有明說。可是,“秋下荊門”以后的所言,所行,就把這個問題說得很清楚了。第一,“此行”并沒有“入剡中”,而是周游在江漢一帶,尋找機會,以求仕進;第二,他還明白地聲稱:“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乃仗劍去國,辭親遠游”(《上安州裴長史書》)。他還希求“奮其智能,愿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這種建功立業的宏愿,積極用世的精神,不正是和張翰的態度恰恰相反嗎?可見詩人此時對“名爵”和“鱸魚鲙”均一反張翰之意,只不過在詩中說一半留一半罷了。當然,這也是“適志”,是“適”其辭親遠游、建功立業之“志”。詩的第四句又該怎樣理解呢?飽覽剡中的名山佳水,誠然也是詩人所向往的,早在他出蜀之前這種興趣就已經表露出來了,不過聯系上一句來看,就不能僅僅局限于此了。我們知道自視不凡的李白,是不想通過當時一般文人所走的科舉道路,去獲取功名的,而是要選擇另一條富有浪漫色彩的途徑,那便是游歷,任俠,隱居名山,求仙學道,結交名流,樹立聲譽,以期一舉而至卿相。所以這里的“自愛名山入剡中”,無非是在標榜自己那種高人雅士的格調,無非是那種不同凡俗的生活情趣的一種藝術概括。這種樂觀浪漫、豪爽開朗、昂揚奮發的精神,生動地表現了詩人的個性,以及盛唐時代的精神風貌。
這首詩在藝術表現上也頗有特色。全詩雖四句,但寫景、敘事、議論各具形象,集中地抒發了年青詩人“仗劍去國”的熱情,筆勢變幻靈活,而又自然渾成。四句詩中連用了兩個典故,或暗用而不露痕跡,或反用而有新意,讀來無凝滯堆砌之感,達到了推陳出新、語如己出、活潑自然的境界。
(趙其鈞)
宿五松山下荀媼家
宿五松山下荀媼家
李白
我宿松下,寂寥無所歡。
田家秋作苦,鄰女夜舂寒。
跪進雕胡飯,月光明素盤。
令人慚漂母,三謝不能餐。
五松山,在今安徽銅陵縣南。山下住著一位姓荀的農民老媽媽。一天晚上李白借宿在她家,受到主人誠摯的款待,這首詩就是寫當時的心情。
開頭兩句“我宿五松下,寂寥無所歡”,寫出自己寂寞的情懷。這偏僻的山村里沒有什么可以引起他歡樂的事情,他所接觸的都是農民的艱辛和困苦。這就是三四句所寫的:“田家秋作苦,鄰女夜舂寒。”秋作,是秋天的勞作。“田家秋作苦”的“苦”字,不僅指勞動的辛苦,還指心中的悲苦。秋收季節,本來應該是歡樂的,可是在繁重賦稅壓迫下的農民竟沒有一點歡笑。農民白天收割,晚上舂米,鄰家婦女舂米的聲音,從墻外傳來,一聲一聲,顯得多么凄涼啊!
這個“寒”字,十分耐人尋味。它既是形容舂米聲音的凄涼,也是推想鄰女身上的寒冷。
五六句寫到主人荀媼:“跪進雕胡飯,月光明素盤。”古人席地而坐,屈膝坐在腳跟上,上半身挺直,叫跪坐。因為李白吃飯時是跪坐在那里,所以荀媼將飯端來時也跪下身子呈進給他。“雕胡”,就是“菰”,俗稱茭白,生在水中,秋天結實,叫菰米,可以做飯,古人當做美餐。姓荀的老媽媽特地做了雕胡飯,是對詩人的熱情款待。“月光明素盤”,是對荀媼手中盛飯的盤子突出地加以描寫。盤子是白的,菰米也是白的,在月光的照射下,這盤菰米飯就象一盤珍珠一樣地耀目。在那樣艱苦的山村里,老人端出這盤雕胡飯,詩人深深地感動了,最后兩句說:“令人慚漂母,三謝不能餐。”“漂母”用《史記。淮陰侯列傳》的典故:韓信年輕時很窮困,在淮陰城下釣魚,一個正在漂洗絲絮的老媽媽見他饑餓,便拿飯給他吃,后來韓信被封為楚王,送給漂母千金表示感謝。這詩里的漂母指荀媼,荀媼這樣誠懇地款待李白,使他很過意不去,又無法報答她,更感到受之有愧。李白再三地推辭致謝,實在不忍心享用她的這一頓美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