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李白(18)
- 唐詩鑒賞大辭典(上)
- 佚名
- 4659字
- 2015-12-27 01:32:20
這首“憶舊游”的詩是作者寫寄給好友元演的,演時為亳州(即譙郡,州治在今安徽亳縣)參軍。詩曾收入《河岳英靈集》,其中又提到長安失意之事,故當作于天寶三載(744)至十二載(753)間。詩中歷敘與元演四番聚散的經過,于入京前游蹤最為詳明,是了解作者生平及思想的重要作品。乍看來,此詩不過寫作者青年時代裘馬輕狂的生活,至涉及縱酒挾妓、與道士交游等內容,似乎并無多少積極的思想意義。其實不然。須知它是寫于作者“曳裾王門不稱情”政治遭遇失意,對于社會現實與世態人情均有深入的體驗之后。因此,“憶舊游”便不僅有懷舊而且有非今的意味。詩人筆下那恣意行樂的生活,是作為“使我不得開心顏”的污濁官場生活的對立面來寫的;其筆下那脫略形跡的人物,又是作為上層社會虛偽與勢利的對立面來寫的,自有言外之意在。
詩篇的組織,以與元演的離合為經緯,共分四段。前三段依次給讀者展現出許多美好的情事。
第一段從“憶昔洛陽董糟丘”到“君留洛北愁夢思”,追憶詩人在洛陽時的放誕生活及與元演的第一番聚散。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詩人鮮明的自我形象。從洛陽一酒家(“董糟丘”)說起,這個引子就是李白個性特征的表現。“為余天津橋(在洛陽西南之洛水上)南造酒樓”,是一個何等主觀的夸張!在自稱“酒中仙”的詩人面前,簡直就沒有一個配稱能飲酒的人。少年李白生活豪縱,充滿進取精神,飲酒是追求一種精神上的解放:“黃金白璧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一醉”而至于“累月”,又是一個令人驚訝、令人叫絕的夸張,在這樣的人面前真正是“萬戶侯何足道哉”!至于他的交游,盡是“海內賢豪青云客”,而其中最稱“莫逆”之交的又是誰呢?以下自然帶出元參軍。隨即只用簡短兩句形容其交誼:彼此“傾情倒意”到可以為對方犧牲一切(“無所惜”)的地步,以至“回山轉海”也算不得什么(“不為難”)了。既敘得峻潔,又深蘊真情篤意。剛開這樣一個頭,以下就說分手了,那時李白旋赴淮南(“攀桂枝”指隱居訪道事,語出淮南小山《招隱士》,而元“留洛北”。不過這開頭已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二段之間有兩個過渡句。“不忍別”承上“君留洛北愁夢思”,寫二人分手的依依不舍:“還相隨”又引起下文第二番相會。有此二句上下銜接極為自然。
第二段從“相隨迢迢訪仙城”到“君亦歸家渡渭橋”,追憶偕元演同游漢東郡即隨州(州治在今湖北隨縣),與漢東太守及道士胡紫陽游樂情事。先寫二人訪仙城山,泛舟賞景,后換馬陸行來到漢東。“相隨”六句寫風光,寫行程,簡潔入妙,路“迢迢”、“水回縈”、“初入”、“度盡”,使人應接不暇。然后,與遠道出迎的漢東太守見面了。漢東太守的形象在此段中最生動可愛,他沒有半點專城而居的官架子。他與紫陽真人固然是老朋友,對李白也是傾蓋如故。這幾位忘形之交在隨州苦竹院──“餐霞樓”飲酒作樂,道士與詩人一同伴奏,漢東太守則起舞弄影。沒有尊卑,毫無拘束,本來就灑脫的詩人舉措更隨便了,不但喝得爛醉,甚而忘形到“我醉橫眠枕其股”了。然而太守對此則不以為忤,還脫下錦袍給他蓋上。這一幕“解衣衣我”的場面寫來感人肺腑。此段環境氛圍描寫亦妙,與道院相稱。“餐霞”的樓名,如“鳳鳴”的仙樂,都造成一種飄飄然非人世間的感覺。歡會如此高興(“當筵意氣凌九霄”),而分手又顯得多么容易啊(“星離雨散不終朝”)。詩人與元演又作勞燕分飛,“余既還山尋故巢,君亦歸家渡渭橋”,真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至此,詩情出現一個跳躍,直接進入第三段從“君家嚴君勇貔虎”到“歌曲自繞行云飛”,追憶詩人在并州受元演及其父親熱情款待的情況。從“五月相呼”句看,詩人是應元演的盛意邀請,離開安陸,同經太行山到太原府(并州)去的。曹操詩云:“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苦寒行》)然而詩人興致很高,時令也很好,所以“摧輪不道羊腸苦”。這一段寫人,以元參軍為主。先從其“嚴君”(父親)寫起,不僅引進一個陪襯人物,同時也在于顯示元演將家子的身分。李白在元演那里真是愜意爽心極了:“行來北京(太原)歲月深,感君貴義輕黃金。瓊杯綺食青玉案,使我醉飽無歸心。”他們還時常光顧城西的名勝古跡晉祠。晉水從這兒發源,風光極美。浮舟弄水,擊鼓吹簫,真是快樂。以下六句專寫欣賞女伎的歌舞,“其若楊花似雪何”一句大有“行樂須及春”(《月下獨酌》)之慨。玩樂直到傍晚,他們還不想歸去。“斜日”的紅光與歌女們的紅妝醉顏相亂,特別迷人;美人的倩影倒映清清的潭水中,風光綺麗。這時新月初上,美人的面容象月色般皎潔,她們輪番歌唱、起舞;歌聲悠揚,隨風遠去,追逐行云……。這里,“黃金白璧買歌笑”已化為生動鮮明的圖景,可謂盡態極妍了。
第四段從“此時行樂難再遇”到篇末。一句收束前文,然后寫到長安失意時與元又一度相逢。與前三段都不同,這里沒有情事的追憶,只用“渭橋南頭一遇君,酂臺(在譙郡)之北又離群”一筆帶過,是說關中一面,元即赴譙郡,似乎是握手已違。大約那時詩人身不自由,心亦不自在吧!關于詩人在長安的境遇,也只有含蓄的兩句話:“北闕青云不可期,東山白首還歸去。”然而它包含多少人事感慨啊。一向曠達的詩人,竟也發出了“問余別恨今多少”的感喟,而暮春落花景象更增添了這種別恨。這種心境是“言亦不可盡,情亦不可及”,詩人只有通過懷舊(“遙相憶”)的方式來排遣了。當其“呼兒長跪緘此辭”擬以寄遠時,心頭該是怎樣一種滋味!
此詩提到“北闕青云不可期”,顯然是含著牢騷的。但它在寫法上與《行路難》、《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贈從弟南平太守之遙》等等直抒旨意、嘻笑怒罵的長篇不同。它對現實的憤懣幾乎沒有正面的敘寫,而對往日舊夢重溫卻寫得恣肆快暢、筆酣墨飽。通過對故人往事的理想化、浪漫化,突出了現實的缺恨。因此它既有李白歌行通常所有的縱橫奔放的優點,又兼有深沉含蓄的特點。這是此詩藝術上的優長之一。
關于此詩的結構,《唐宋詩醇》說得好:“此篇最有紀律可循。歷數舊游,純用敘事之法。以離合為經緯,以轉折為節奏。結構極嚴而神氣自暢。至于奇情勝致,使覽者應接不暇,又其才之獨擅者耳。”這是說,此詩與李白七古通常那種“縱逸”的、無法而法的作風不同,而是按實有的經歷如實寫出,娓娓道來,層次分明,結構嚴謹,寫法卻又極富變化,頗多淋漓興會之筆。通篇以七言句為主,間出三、五、九字句,且偶而出現奇數句(如“當筵意氣”以下三句成一意群),于整飭中見參差,終能“神氣自暢”。這是此詩藝術上另一個優長。
(周嘯天)
寄東魯二稚子
寄東魯二稚子
李白
吳地桑葉綠,吳蠶已三眠。
我家寄東魯,誰種龜陰田?
春事已不及,江行復茫然。
南風吹歸心,飛墮酒樓前。
樓東一株桃,枝葉拂青煙。
此樹我所種,別來向三年。
桃今與樓齊,我行尚未旋。
嬌女字平陽,折花倚桃邊。
折花不見我,淚下如流泉。
小兒名伯禽,與姊亦齊肩。
雙行桃樹下,撫背復誰憐?
念此失次第,肝腸日憂煎。
裂素寫遠意,因之汶陽川。
天寶三載(744),李白因在朝中受權貴排擠,懷著抑郁不平之氣離開長安,開始了生平第二次漫游時期,歷時十一年。這一時期,他以梁園(今河南開封)、東魯為中心,廣泛地游覽了大江南北的許多地方。這首詩,就是他在游覽金陵(今南京)期間寫的,可能是作于天寶七載。
這是一首情深意切的寄懷詩,詩人以生動真切的筆觸,抒發了思念兒女的骨肉深情。詩以景發端,在我們面前展示了“吳地桑葉綠,吳蠶已三眠”的江南春色,把自己所在的“吳地”(這里指南京)桑葉一片碧綠,春蠶快要結繭的情景,描繪得清新如畫。接著,即景生情,想到東魯家中春天的農事,感到自己浪跡江湖,茫無定止,那龜山北面的田園由誰來耕種呢?思念及此,不禁心憂如煎,焦慮萬分。詩人對離別了將近三年的遠在山東的家庭,田地,酒樓,桃樹,兒女,等等一切,無不一往情深,尤其是對自己的兒女更傾注了最深摯的感情。“雙行桃樹下,撫背復誰憐?”他想象到了自己一雙小兒女在桃樹下玩耍的情景,他們失去了母親(李白的第一個妻子許氏此時已經去世),現在有誰來撫摩其背,愛憐他們呢?想到這里,又不由得心煩意亂,肝腸憂煎。怎么辦呢?那就取出一塊潔白的絹素,寫上自己無盡的懷念,寄給遠在汶陽川(今山東泰安西南一帶)的家人吧!詩篇洋溢著一個慈父對兒女所特有的撫愛、思念之情。
這首詩一個最引人注目的藝術特色,就是充滿了奇警華贍的想象。
“南風吹歸心,飛墮酒樓前”,詩人的心一下子飛到了千里之外的虛幻境界,想象出一連串生動的景象,猶如運用電影鏡頭,在我們眼前依次展現出一組優美、生動的畫面:山東任城的酒樓;酒樓東邊一棵枝葉蔥蘢的桃樹;女兒平陽在桃樹下折花;折花時忽然想念起父親,淚如泉涌;小兒子伯禽,和姐姐平陽一起在桃樹下玩耍。
詩人把所要表現的事物的形象和神態都想象得細致入微,栩栩如生。“折花倚桃邊”,小女嬌嬈嫻雅的神態維妙維肖:“淚下如流泉”,女兒思父傷感的情狀活現眼前:“與姊亦齊肩”,竟連小兒子的身長也未忽略:“雙行桃樹下,撫背復誰憐?”一片思念之情,自然流瀉。其中最妙的是“折花不見我”一句,詩人不僅想象到兒女的體態、容貌、動作、神情,甚至連女兒的心理活動都一一想到,一一摹寫,可見想象之細密,思念之深切。
緊接下來,詩人又從幻境回到了現實。于是,在藝術畫面上我們又重新看到詩人自己的形象,看到他“肝腸日憂煎”的模樣和“裂素寫遠意”的動作。誠摯而急切的懷鄉土之心、思兒女之情躍然紙上,凄楚動人。
毋庸置疑,詩人情景并茂的奇麗想象,是這首詩神韻飛動、感人至深的重要原因。過去有人說:“想象必須是熱的”(艾迪生《旁觀者》),意思大概是說,藝術想象必須含有熾熱的感情。我們重溫這一連串生動逼真、情韻盎然的想象,就不難體會到其中充溢著怎樣熾熱的感情了。如果說,“真正的創造就是藝術想象的活動”(黑格爾語),那么,李白這首充滿奇妙想象的作品,是無愧于真正的藝術創造的。
(賈文昭)
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
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
李白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
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
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
廬山秀出南斗旁,屏風九疊云錦張,影落明湖青黛光。
金闕前開二峰長,銀河倒掛三石梁。
香爐瀑布遙相望,回崖沓嶂凌蒼蒼。
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天長。
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
黃云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好為廬山謠,興因廬山發。
閑窺石鏡清我心,謝公行處蒼苔沒。
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
遙見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盧敖游太清。
李白流放夜郎途中遇赦后,于上元元年(760)從江夏(今湖北武昌)往潯陽(今江西九江)游廬山時作了這首詩。盧虛舟,字幼真,范陽(今北京大興縣)人,肅宗時任殿中侍御史,相傳“操持有清廉之譽”(見清王琦注引李華《三賢論》),曾與李白同游廬山。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起句即用典,開宗明義表達胸襟:我本來就象楚狂接輿,高唱鳳歌嘲笑孔丘。孔子曾去楚國,游說楚王。接輿在他車旁唱道:“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論語。微子》)嘲笑孔子迷于做官。李白以楚狂自比,表示了對政治前途的失望,暗示出要象楚狂那樣游諸名山去過隱居生活。“鳳歌”一典,用語精警,內容深刻,飽含身世之感。接著詩人寫他離開武昌到廬山:“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詩人以充滿神話傳說的色彩表述他的行程:拿著仙人所用的嵌有綠玉的手杖,于晨曦中離開黃鶴樓。為什么到廬山來呢?是因為“好入名山游。”后兩句詩,既可說是李白一生游蹤的形象寫照,同時也透露出詩人尋仙訪道的隱逸之心。